谁都可以暗中助攻讨伐魔王

作者：槻影

第一卷 第一部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这件事第一次得到确认是在二十年前。

「人族」受到秩序神兼至高神亚斯·葛利特的庇护，遭受人称「魔族」的群体所仇视。出现在魔族群体中的黑暗，静悄悄地且以异常的速度吸收了众多的势力，创造出了一支强大的势力。

等人类发觉到他们的威胁时，已经是一切都终结之后的事了。

魔王克拉诺斯。

这位魔族之王既残忍又狡猾，不仅拥有强大的力量，还具备让心高气傲的魔族们服从的领袖气质。

在他累积到足够的力量之前，绝对不会让人察觉他的动静。各地的魔族们即使力量强大，却从未聚在一起过。当他们集结到魔王身边的那一刻，才首次展开了行动。

直到几个小国遭到灭亡之后，人族才发觉到他们的存在。而且，即使事已至此，人族却无法像魔族一般团结起来。原因就在于人族与魔族为首的其他种族比起来，人口较为众多，有小国灭亡绝对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们在被分类为大国的国家遭到灭亡时，才确切地感受到他们的危险性。而且与此同时，他们的进攻也开始了。

原本魔族在平均能力上就高于人族一大截。即使如此，在这个世界上，人族能成为最为繁荣的种族，原因还是在于人数较多与团结，还有一群受到诸神庇护的极少数战士，他们屠杀众多魔物提升等级，得到了与魔族匹敌的能力。

许多的国家一一灭亡。少数魔族将魔物聚集起来，其总数比得上一大群人族。在失去人数优势的那一刻，人族就已注定败北。

战争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魔族军队被分散派往各地，让各国人们更难团结抗敌。

有群站在人类巅峰，受到强大神祇庇护、以其庞大存在感自豪的英雄们，为了得到财富及名誉前往讨伐魔王。即使如此，几乎所有人都再也没有回来。

人族与魔族的战力势均力敌，人族一方却渐渐疲惫下来。信奉秩序神，将魔族定位为神之敌人的教会为了阻止魔族进攻，再次使用了那个奇迹，但是状况断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而从被认定为魔王克拉诺斯出现的那一年起，至今已经二十年了。以友国遭到灭亡一事为契机，在人族中也以屈指可数的规模自豪的大国路克斯做出了一项决断。

召唤英雄。

这是亚斯·葛利特神圣教拥有的最大奇迹，也是人类的杀手锏。他们决定执行秘术，从异世界召唤拥有强大能力的圣勇者（Holy Brave）前来。

第一卷 Prologue 齐聚一堂的英雄们

喂喂喂，真的假的啊？

看著围在桌子周围的成员，我感到一阵茫然。

坐在我前方，除了我之外的唯一男性成员站了起来，莫名害羞地开口说道：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叫做藤堂直继。那个……由我自己开口好像有那么一点难为情，不过我姑且算是个『勇者』。目前还在训练剑术，几乎没有真正挥过剑，不过为了打倒魔王，不管是什么样的困难，我都会坚强面对。以后请多多指教，我的等级是15级。」

他是一位有著黑发黑眼，容貌十分中性的男孩。听说他十八岁，但或许是因为娃娃脸，看起来很稚嫩。应该如他本人所说没有任何战斗经验吧？看他那站姿，要说是战士的站姿未免稍微有些太过随便。

说起这等级15，以战士来说就是菜鸟的等级。但是他的本质绝不可只看这里。

圣勇者（Holy Brave），指的就是被以英雄召唤秘术召唤而来的人，同时也是具备世界最强素质的人。

他是被选中的存在，且受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八种精灵王，以及三大神祇庇佑。这男孩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他的站姿确实还不像个战士，听说他本来就是被从和平的世界召唤而来的，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反倒该说，我被赋予的其中一项任务就是去弥补他的这些不足。

所以，让我哑口无言的并不是这个稚嫩的英雄菜鸟。

问题是出在他的另外两位伙伴身上。

再次环视众人之后，勇者就坐了下来。接下来轮到坐在他右边的女孩站了起来。

「我是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是伏利堤亚公爵家的三女。我是魔导师（Mage），大致上算是有打倒魔物的经验。勇者大人，请多指教。」

她金发碧眼。虽然胸前平平，不过长得倒是很漂亮，年龄应该比藤堂小个几岁吧。

她的眼神稍嫌凌厉，面部表情也有点僵硬。不过应该不是在生气，而是很紧张吧？

她头上戴著受女性魔导师所喜爱的白帽子，帽子下可见一头闪耀的金发。那头保养得完美无瑕、长至背部的头发，看起来就已经不像个平民了。

她身上穿著的那件咖啡色斗篷也是顶级品。由于价格关系，一般魔导师只能看著这东西流口水。少女身旁立著一把与她身高差不多的长杖，长杖上镶著拳头大的红莲宝玉，这也是能够大幅提升魔导师力量的一项物品。

「等级呢？」

虽然拥有顶级装备，但是从每个动作看来，她就是个门外汉。或许用温室花朵来形容她会更贴切。

面对忍不住开口的我，莉蜜丝用接近瞪视的眼神看向我，很不客气地回答道：

「……10级啦。」

为什么你的等级会比没实战经验的勇者大人还低啊！

你刚刚不是说大致上算是有打倒魔物的经验吗？可恶！我可没听说这回事啊！

莉蜜丝臭著一张脸，一边看著我一边坐了下来，她那眼神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的表情就是这样，又不是我自愿的！

伏利堤亚公爵家是王国中数一数二的魔导师家族，以血脉来说姑且算得上是最高贵的血统。

公爵家的始祖是一位也被人称为魔导王的男人，他的血亲代代都展现出与精灵魔术（Elemental Spell）的极高契合度。

我对这份才能本身没有任何疑问，虽然是没有疑问，但是……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第三位成员站了起来。

「我是阿丽雅·利瑟斯，是一位剑士（Sword Master），所属流派是密克希里昂流。目前还在修行中，但能被选为讨伐魔王的一员，我倍感光荣。我想我多多少少可能会给各位添一点麻烦，不过还是请各位多多指教。我的等级是20级。」

这女人胸部大得过分。一头蓝发、身材高挑……而且胸部很大。因为她的胸部实在太大，比起她的长相，我的视线反而先被她的胸口给吸引过去了。应该说，其他部分跟胸部一比都黯然失色。

勇者跟我一样，视线都被她的胸部给吸引过去了。莉蜜丝则是一副想诅咒她的模样，一直盯著她的胸部。

但是，本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即使承受著大家的视线，她也只是皱了皱眉头，光明正大地站在众人面前。

「你父亲是剑王洛顿·利瑟斯？」

我紧盯著她的胸部，问出了这个问题。不对，我也不想这样紧紧盯著，但是不管怎么样视线就是往那里去……

阿丽雅的手臂紧紧环抱在胸前，似乎想遮掩自己的胸部。她以略微强硬的语气回答道：

「是的。不过，父亲的身分跟我的实力是两回事。我认为他是个伟大的父亲，我也很尊敬他，但是希望你们能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对待。」

「……嗯。」

这成员到底是怎样？我都从中看见恶意了呢！剑王之女的等级只有20？这实力不就比中坚还差？

带你老爸来好吗？带你老爸来。而且，印象中剑王是布拉米亚流剑术的最高级导师。为什么女儿的流派跟他不同？确实这两个流派是剑术中的两大流派，但是我搞不懂她这么做的用意。

她本身应该是有才能，但是说到要去讨伐魔王……这等级实在太低了。

贵族三女加上剑王之女，平均等级就只有区区……15级。先不管勇者的等级，再怎么说，要以这平均等级去讨伐魔王，我只觉得这是种自杀行为。

我刚刚似乎不该问莉蜜丝等级泼她冷水，她此时正用愤怒的眼神抬头看向我。

「然后呢……你的自我介绍呢？」

「喔喔……」

这下……我该怎么办才好？这状况跟我听到的不同。刚被召唤来的勇者需要提升等级，这是意料中的事，但是连这群伙伴们的等级都这么低，我根本笑都笑不出来。这样要怎么打倒魔王啦！

我勉强拋开了脑子里打转的疑问，开口说道：

「我是亚雷斯·克劳恩，亚斯·葛利特教会的神父，此次将以僧侣（Priest）身分参与这次的旅行。我的等级是──」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三人的表情都充满狐疑。

坦白说这情况很糟。不管怎么说，这三人的平均等级是15级，我跟他们的差距实在太大了。等级差距太大的队伍中容易产生多余的摩擦，也可能会损及勇者们的自信。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是觉得紧要关头有人可以依靠，精神面就会有所懈怠。我必须避免这种情况。

幸运的是只有神职才能做等级判定。在这个队伍里，我就相当于这个角色，所以爱说多少谎就能说多少谎。而且一般来说，僧侣是不会撒谎的，所以也不会被怀疑。

我迟疑了一下，决定只告诉他们等级的最后一位数。

「我的等级──3级。」

「3级？你只有3级？喂！你这等级能用回复魔法吗？」

……嗯，虽然我现在的等级等于我现在说出口的等级，但是被莉蜜丝这么一说，还是满肚子火。

「是啊，回复魔法、状态异常回复还有等级判定这些我都会，大致上还算能尽治疗师的职责啦。你放心吧。」

「喔，是喔……算了，只要不受伤就好了吧？」

她的眼神完全就是不相信我。

藤堂一脸稀奇地看著立在我身边的武器。

这是一项在金属棒末端安装了带刺巨大铁球的武器，铁球大小与藤堂的头盖骨相当。看起来虽然像件杀人武器，但它其实是用赋予了神圣力量的金属制作而成的装备，对于潜伏于黑暗中的怪物，能够发挥出特别大的效果。

「这是矛锤，也就是僧侣的武器。基于教义，亚斯·葛利特的僧侣不能舞刀弄剑。嗯，说起来它比较近似于能够增幅魔法效果的魔导师的『杖』。你就想成我不会在近距离战斗中用上它就对了。」

「这、这样啊……真不愧是奇幻世界中的僧侣呢。」

藤堂咕嘟地咽下一口口水，或许是想像了一下矛锤的威力吧？确实如果只看外表，它的形相是比剑还凶恶没错。

虽然弥漫著一股微妙的气氛，不过藤堂还是先咳了一咳，清清喉咙之后他做了个结尾。

「嗯，不管怎么样，大家一起打倒魔王吧！以后请多多指教。」

「勇者大人，我会让您见识到伏利堤亚魔导术的精髓的。」

「虽然我的剑术尚未成熟，但是我愿将这份力量贡献在勇者阁下身上。我们一起打倒魔王吧。」

看著这一张张干劲十足的面容，我叹了一口气。看来至少只有人品没差到哪去。

承受著众人的目光，我也仅用一句话来表明我的信念。

「一切遵从神的指引。」

我得跟这群等级过低的成员一起踏上讨伐魔王之旅。

此时的我，已经觉得目前的状态是我人生中最糟的状态。

没想到居然还有比这更糟的……我只有这句话可说了。

这世界真是烂透了！

第一卷 第一报告 勇者的性能及动向

异端歼灭教会（Out Crusade）的高层克雷欧·叶门向我下达这个命令，不过就一个月前左右的事。

魔王克拉诺斯是教会目前认定的最大危机。而任务的内容就是要我前去辅助讨伐魔王，也就是勇者的随行人员。

异端歼灭教会──这是个独立组织的名称。即使在信奉秩序神亚斯·葛利特，以人族中最为兴盛的宗教体系为豪的亚斯·葛利特神圣教之中，它也算是独树一格，宗旨为承办歼灭魔族相关事务。

主要工作是驱除危害人类的黑暗分子。亚斯·葛利特的教义中包含歼灭魔族，我们这些特殊武僧就是为了达成该目的而成立。我们具备驱除黑暗的能力，人称「异端歼灭官（Crusader）」。

「英雄召唤」是圣勇者藤堂直继来到这世界的开端，也是教会的奥秘之一。所以既然要打倒魔族首领魔王，由教会派遣人材参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在与魔族及其他种族相较之下，人族拥有的基础能力普遍较低。

即使如此，人族依然能在这个世界繁荣兴盛起来，单纯只是因为其中一位最高等的神祇──秩序神亚斯·葛利特赐予了人类飞跃成长的力量。

这种力量就是升级，也是一种「存在力」的反馈现象。

在人族杀害魔物等其他生物时，就能把它们的部分力量──也就是存在力收为己用。升级这件事本身虽然也会发生在人族以外的种族，但是跟其他种族相较，人族的成长力非常之高。

在英雄召唤仪式中召唤而来的圣勇者拥有突出的才能，并得到众多神祇的庇护。然而另一方面，他终究只是个人类，在被召唤到此处的当下，等级1的他无法与魔族匹敌。

因此，我和阿丽雅她们的任务，本质上其实是如何提升圣勇者的等级。

我们必须按部就班。

由于魔王受到邪神的庇护，所以得是拥有特殊庇护之人的攻击才能给予伤害。举例来说就像是勇者，很遗憾的我并没有那种力量。

简单做个结论，队伍中单单只有一位等级高的人是毫无意义的。

§　§　§

自我介绍结束之后，我一度先离席，离开了大家碰面的酒吧，绕到人烟稀少的后巷。

由喧嚣到寂静，混合著热气与酒气的空气也换成了新鲜空气，这让我喘了口气。

我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拿出缀有黑色石头的金色耳环戴在右耳上。

这个耳环是用来跟教会本部通讯的魔导具。尽管这是稀有道具，但由于异端歼灭官常常要到各地执行任务，所以都会被要求带著它。

『亚雷斯，早安。』

我灌输魔力起动耳环功能，几乎同一时间通讯就连上了。

对方是在教会总本山待命的总机（Operator）。自我当上异端歼灭官以来，我曾多次与这个缺少抑扬顿挫、类似机械的声音交谈过，这也是我很熟悉的声音。

「麻烦帮我转接克雷欧枢机主教（Cardinal）。」

『……了解，请稍等。』

枢机主教的职位仅次于教宗，是地位崇高的第二把交椅。位居枢机主教一职的僧侣共有五位，其中克雷欧枢机主教是对抗黑暗部门的负责人，负责管理隶属于教会的武僧（Monk）、圣骑士（Holy Knight）等职业。

他也是异端歼灭教会的总负责人，也是决定派我来当勇者随行人员的男人。

过了一会儿，克雷欧枢机主教──圣秽主教克雷欧·叶门的声音传了过来。在枢机主教中，他是位极为年轻的男人，年纪应该也还不到三十岁吧。他的声调温和，说话的时候会让人有股安心感。不过以他这年龄能当上枢机主教，他的聪明才智可不一般。

『亚雷斯，怎么了？』

「也没什么怎么了啦！那群成员是怎么回事啊！」

勇者就算了，其他同伴们的等级实在太低了。只有血统是超一流，但是光凭血统无法打倒魔王。

不对，就让我实话实说吧。跟那群家伙比起来，我这个主要以辅助（Buff）和回复（Heal）为任务的僧侣还比较强。

现在的他们只是璞玉，琢磨后或许可成大器，但恐怕没那闲工夫让他们慢慢磨了。

『嗯哼……魔导院和剑武院都表示，他们已经派出人类中最具才能的人了……』

他们没说错。我对剑和魔导相关知识都不熟悉，但是应该不会错啦。然而，我只觉得这是诈骗。我尽量装出平稳的声调提出报告：

「首先，魔导师是伏利堤亚的千金。」

『嗯哼……是莉蜜丝·伏利堤亚啊……公爵大人这决定也挺大胆的……』

「她的等级……只有区区10级……」

『她是公爵的独生女……毕竟是温室花朵，等级肯定低的吧。他非常溺爱她，每次见面都会跟我大肆吹嘘一番。父母亲疼爱子女的心情确实是一种美德，但是──』

喂喂喂……既然是温室花朵，就不要放她出温室啊！

如果说僧侣是回复的重心，魔导师就是攻击的核心。想要打倒以强壮且拥有惊人生命力为傲的魔族，就需要高攻击力。在讨伐魔王中，魔导师毫无疑问地是个极为重要的角色。

『不过这种情形……还真是意料之外啊……没想到那男人居然会让独生女前去讨伐魔王……』

「不不不，不管装备或后盾多强，带那种杂牌军来……对勇者来说太危险了！」

莉蜜丝、阿丽雅还有我都是可以取代的，勇者却无法替代。英雄召唤是扭曲这世界真理的秘术，我听说召唤藤堂到这个世界来就已耗费了庞大的魔力，恐怕也没办法来第二次了吧。

我自己不是什么会追求世界和平的大善人，但勇者要是挂了，这责任就会落在我这个背负勇者队伍中的回复工作（Healer）的人头上。当然，我会竭尽所能，但还是希望能够尽量降低风险。

克雷欧枢机主教语气平稳地出言告诫：

『不好意思，其他成员不是由教会选定的。要是有什么绊脚石，你就帮忙善后一下吧。』

不对，你说错了。不是「要是」有绊脚石，是「只有」绊脚石。

『剑士的状况怎么样？剑王说他派出的是拥有一流才能的剑士啦……』

「她是洛顿的女儿……」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电话的另一头接连传来几声咳嗽声。

这家伙该不会是在笑吧？

『唔哈……呃、咳咳咳……抱、抱歉……原、原来如此。他玩的是这一手啊……』

「是啊，等级20……胸前波涛汹涌。」

因为我只注意她的胸部，根本不记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样啊……不对，我知道。毕竟我曾见过她。』

「是喔。既然如此，我想知道多一点关于她的情报。」

『……这个嘛。被成见绑住不是件好事，但情报全无也很糟糕呢……要我用一句话来形容阿丽雅·利瑟斯的话……应该就是野丫头吧。』

野丫头？外表看起来完全不是这样啊……应该说我不需要这种情报好吗？

『听说她也让洛顿觉得很头痛……她好像不想继承布拉米亚流的正统剑术，最近才改为学习密克希里昂流剑术。』

原来她在自我介绍时说的那些话，根本不是在说笑啊……她脑袋有问题吧。

布拉米亚流正统剑术和密克希里昂流剑术的体系完全是两回事。一言以蔽之，一方是守护之剑，另一方是攻击之剑。对布拉米亚流而言，盾与剑同样重要，密克希里昂却不使用盾。单就这么点差异，可能就会在步法上造成巨大的差别。

我不是说密克希里昂流就比布拉米亚流差，但是他刚刚是说「最近才改学密克希里昂流」吧？他是这么说的吧？居然把这种女人送进勇者队伍里，这些人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啊？而且，要是她很强那我还能理解，但是她的等级是20，是20级啊！她还是个菜鸟耶！

我完全搞不懂魔导院和剑武院在想什么。就算不派出这等璞玉，路克斯是泱泱大国，应该有很多累积丰富经验、精通武艺的人才对啊。我们现在是要出发去打倒魔王，不是去野餐耶！喂！

前卫、后卫、攻击手（Attacker）能力不足，弥补这部分的重担就会落在我这个治疗师身上。

这次的状况更糟，队伍成员是勇者、公爵千金和剑王千金。

只要随便死一个人，都可能演变成大问题。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已经能看到这么多问题，这到底算什么状况？

「我……该怎么做才好？」

『……哎呀，绊脚石从一颗变成两颗，其实也没太大差别对吧？我会试著去施压看看，不过教会、魔导院和剑武院完全是不同的组织，你还是别期待会有什么结果吧。』

「咦？你认真的吗？我得照目前这样继续干下去？我不觉得这些人能打倒魔王耶！」

照目前的平均等级来看，应该只要遇上一群兽人就会全灭了吧？

我伸手摩擦了一下通讯已断的耳环。克雷欧却没有再次连接上通讯。

我叹了口气，揉揉额头想让表情和缓下来。但在我移开手指后，表情却依然僵硬。

总之指示都下来了，也只有尽自己所能这个选择了。

国家会给予勇者全面性的支援。

比如说，前代勇者弄来的强力武器、稀有魔导具一类的东西，还有一流战士负责传授他技术。

他们给予圣勇者藤堂的装备也相当有来头。

神圣盔甲「弗立德」，一件轻如羽毛，对物理攻击及魔法攻击具备高耐性的魔法盔甲。

圣剑「艾克斯」，一把能将岩石像奶油般劈开，并且对魔族特别能发挥其强大威力的破魔之剑。

只要卖出其中任何一项就够一辈子悠闲度日。而这些宝具之类的东西，普通战士一辈子都别想拥有。

然而，在与魔族交战之际，比起其他任何东西，最需要的还是足以信任的优秀同伴。

不管单一个体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都很难同时与众多魔物战斗，要是陷入中毒或麻痹状态，也无法寻求任何人的帮助。况且，最重要的是孤独的战役将带来庞大的精神负担。

在与魔族或魔物战斗时，一般都是推荐组个四到六人的队伍。

队伍中需要有满足最低需求的职业，而我们这三个被选中之人的职业也符合这些需求。

负责操纵攻击魔法，也是队伍攻击核心的魔法使，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

负责利用密克希里昂流剑术维持战线的近距离战斗职业，剑士阿丽雅·利瑟斯。

负责利用神圣术做好战斗中的辅助，以及战后疗伤工作的僧侣，我本人亚雷斯·克劳恩。

而最后才是──「圣勇者」藤堂直继。

他坐拥八大精灵及三大神祇，也就是「八灵三神」的庇护，是这个世界里稀有的万能选手。

只要有精灵的庇护就能使用攻击魔法，体能也会获得提升，他应该也可以使用神圣术吧？即使在这个世界，他也拥有足以成为巅峰战士的素质。

前代勇者也是能够使用魔法的前卫，俗称魔法剑士。藤堂最好比照他的作法，以魔法剑士的身分担任前卫才是上上之策。

「──基于上述原因，我们安排阿丽雅和藤堂担任前卫，我担任中卫，莉蜜丝作为后卫，这样的阵形应该比较好。我耐久力高，在前卫身受重伤的时候，我也能到前排顶替前卫的位置。嗯，虽然到时候我就没空档用回复魔法了，所以必须请你们用药或其他道具来进行回复……」

我们在旅馆讨论今后的展望及战斗的阵形。

不知道为什么，藤堂皱著眉头听我说话。他动作夸张地跷著二郎腿，手里把玩著戒指，没有要多嘴插话的迹象。

此时此刻，在勇者队伍中经验最丰富的肯定就是我本人了。莉蜜丝和阿丽雅几乎没有和魔物战斗的经验。她们本人似乎也很明白这点，所以只是默默地听著我说的话。

勇者听完我的话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我有受过骑士的训练，我想应该也能胜任前卫的角色。可是啊──」

「可是？」

「一般来说，一个队伍最多可以组到六个人对吧？我们是不是先去把另外两个人找齐比较好？」

藤堂用他那双在这个世界很罕见的黑色眼眸凝视著我。

没想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要增加成员……这可在我的意料之外。

庞大的力量会让人心生傲慢。藤堂是毫无战斗经验的人，而在被召唤到这世界之后，他得到八灵三神的庇佑，应该也为他带来巨大无比的力量，甚至可能给他一种没来由的万能感。

不……我错了。他不是战士。正因为他没吃过苦，所以面对接下来必须与魔物及魔族之流战斗的这个威胁，他才会如此慎重。不管怎么说，有这种想法不是坏现象。

我继续对还不熟悉这个世界常识的藤堂进行说明。

「关于追加成员一事也是值得考虑，但目前我希望就以我们这四位动身。」

「？为什么？你该不会是不想让其他男性加入吧？」

这男孩说的是什么鬼话。本来剑士就该由肉体强度较佳的男性担任最为理想。我甚至还希望能够有个浑身上下都是肌肉，又身经百战的剑士来取代阿丽雅好吗？

他嘴边虽然挂著笑容，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莫非他是对我有所警戒？

「当然不是。」

「那不然是为什么？」

「我是为了让升级更有效率。」

这也是一个队伍建议只组四到六人的其中一个原因。

我含了一口水，正想继续说明下去的时候，藤堂心领神会地说了一句：

「喔喔，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嗯？我都还没说明，光这句话你就懂了？」

我听说勇者对这世界还是一无所知耶……

面对我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的视线，勇者一脸得意地回答道：

「因为打倒魔物之后的经验值会依人数分配，所以人数一多，效率就会变差对吧？」

他一脸确信自己说出了正确答案的表情。莉蜜丝困惑的视线在我和藤堂之间来回游移著。

「？……经验……值？那是什么？」

「……咦？」

经验值。经验值是吗？虽然我没听过这个词，但多少想像得出来那是什么。

阿丽雅也一脸严肃地抱著胳膊。不对，该说是一脸严肃，还是该说她本来就长这样？

「我好像也没听过耶……」

「咦？等级不是靠获得经验值来提升的吗？一般的游戏不是都这样吗？」

先前我听说藤堂原先所处的世界里，并不存在升级现象，不过看来是存在著大同小异的东西。而且概念似乎也很相近，说明起来轻松愉快。

「不是呢。在这个世界里，是靠打倒魔物时所得到的灵魂──也就是存在之力来提升等级，并不存在什么经验值这种东西。啊，不过大概可以从语感中了解你的意思……」

「存在之力……？」

「是啊。杀死魔物的时候，魔物的一部分力量会被杀死它的人吸收。这就是『存在力』。吸收一定程度的力量之后，就会发生升级现象──从体能开始，所有的力量都会大幅提升。既然藤堂你已经升到15级，我想你应该也已经体验过了才对……」

说到这升级现象，就算只升了一级，都能让人体验到其中的巨大差异。

锻炼身体虽然能够提高肌耐力，但升级带来的能力上升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事。升级可确实让自己这个「存在」晋升到更高的次元，所以才会把这股力量称为存在力。

「嗯，确实身体变得轻盈无比……但那应该和经验值是差不多的东西吧？」

「单就我这样听起来，两者的概念似乎是吻合的。不过光是刚听到的那些内容，其中就有个很大的差异。」

「……很大的差异……？什么差异？」

勇者歪著脑袋，脸上挂著还是有些不能认同的表情。于是我告诉他：

「存在力……并不会依人数分配。只有杀死魔物的人才能吸收它的存在力。」

简单来说，这就代表增加越多成员，就越难让大家平均提升等级。

藤堂看起来是接受了我的解释，我便转向了下一个话题。

我们所需要的是迅速提升藤堂等级的方法。

幸好我早有经验。关于下一个要前往的地点，我心里已经大致有个底。

「……贝尔大森林？」

藤堂一脸正经八百地喃喃自语著。

我选择这里作为最初的目的地，是因为此地也算是路克斯王国内数一数二的升级场所。

特别是如果想要升到30级左右的话，国内已经没有比这更好的地点了。

这是一座往四方延伸数百公里之广的大森林，栖息在森林中的魔物也都是以物理攻击为主的魔兽型及植物型，不仅战斗起来非常简单，再加上这里也很适合用来学习野外求生等技巧的基本知识。

由于此地的适合等级是15级以上，以现今的等级来说还挺危险的。嗯，不过也只能请他们加油了。

我说明完之后，阿丽雅插嘴打了个岔：

「贝尔大森林……以藤堂的等级来说还太危险了吧？」

藤堂的等级是15，跟你也没差多少好吗？我很想这么说，但我当然不会说出口。

她对我的印象应该颇差吧？毕竟我一直盯著人家的胸部看。我尽量装出平稳的声调回答她：

「确实多少有些危险，但以这成员前往战斗应该绰绰有余了。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个队伍可没那闲工夫在那龟速提升等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异世界召唤勇者了。

教会已经依过往的历史推算出来，从召唤勇者开始到魔王一方注意到这件事的期间是一个月。这同时也是魔王派来刺客的时限。所以在那之前必须尽可能地提升等级。

勇者或许是还不了解魔族的危险性，他带著毫无危机感的表情问我：

「那个什么魔族真的这么强吗？」

「如果现在遇上高等魔族，就算大幅低估对方的实力，只要五分钟我们就成了肉饼了。」

「五分钟……？呃、这……我好歹也是受到骑士团长启蒙的──」

「魔族的能力值是人类的数十倍到数千倍。只是稍微会耍点剑或魔法，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说起魔族也有很多种，然而一旦提到高等魔族，这可是即使由多位一流佣兵一起挑战，也未必打得赢的对手。就算他号称勇者，在目前这个阶段，他也绝对必须避免与高等魔族发生战斗。

听了我的话，藤堂眨了两三次眼睛，稍微思考了一下就老实地点了点头。看来似乎还挺乖巧听话。

「五分钟啊……既然如此……就算多少有点危险，还是得快点提升等级才行。」

「虽然是在不过分勉强自己，且让身体慢慢习惯新的力量的情况下，还是要迅速地提升等级。目标等级是30──总之先升到30级，之后就算出现魔族，至少应该逃得掉才对。」

反过来说，一直到升到30级之前，都必须处于不可掉以轻心的状态中。

如果再考虑到要提升莉蜜丝和阿丽雅的等级，那就得狩猎相当多数量的魔物。话虽如此，如果问我是不是只要狩猎强大的魔物，就能一口气拉高等级，那倒未必。每个人一次能接受的存在力是有限的，所以并不是狩猎强大魔物就能一口气提升等级。

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轻松提升等级，而且对勇者来说，他还必须学会其他的战斗技能。

我在脑袋里思考著全盘的计画，同时开口说道：

「我们必须最优先让藤堂升到30级。最糟的情况下，阿丽雅和莉蜜丝都还可以让其他人来顶替。」

「……啊？」

我这句话其实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以同伴来说，我虽然对阿丽雅和莉蜜丝有所不满，就算如此，我也不打算对她们弃之不顾。

这只是纯粹的优先顺序问题而已。即使是剑王之女也好，公爵千金也罢，身为亚斯·葛利特教会派来的僧侣，我必须最优先考虑到勇者的安全。

但是对藤堂来说，这句话肯定是始料未及吧。

在冷不防听到这低沉嗓音的同时，气氛一下险恶了起来。我全身的毛发微微倒竖。

我触碰到不该去触碰的点了。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这是可称之为杀气一类的气息。斜斜上扬的眼眉加上紧紧咬住的嘴唇。他的脸上挂著凶神恶煞的表情，他那本来端正的容貌居然能变成这个样子，令人难以置信。我在他的眼眸深处看见了混浊的黑暗。

这种彷佛全身遭到吞噬的感觉，要是等级低一点的人，应该就会想光著脚丫子逃之夭夭了吧。虽然这是每个高等级佣兵都会的技术，但绝对不是15级就会使出的技术。

这是一种将意识升华后，再用以打击敌人的技术。

「！」

「呃……唔……」

突然冒出这股异样的气息，害得阿丽雅和莉蜜丝发出了窒息般的声音。

她们的眼睛瞪得极大，正看著我和藤堂。我则是无言地凝视著藤堂。

真是骇人的才能。不，或许该说这就是……圣勇者，简直就是有著神的庇护才能做到的事。

我开始能做到利用杀气镇住他人动作这件事，是我几级的时候的事呢？

我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看了一段时间，不过因为他一副就要扑过来的样子，我用双手拍出了很大的声响。

「抱歉。我刚说的话并没有藐视阿丽雅和莉蜜丝的意思。」

「跟莉蜜丝和阿丽雅……道歉。」

这声恫喝已经近似低吼。他原本的声音较为沙哑，但此时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个声音，已经变得像是从地狱底层爬出来的亡者之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是神的使徒，而我本身的自尊也早已全部卖给神了。只要低头就能了事，那要我低几次头都行，就算叫我跪地致歉也行。

在他继续说三道四之前，我先转身面向莉蜜丝和阿丽雅，深深地低下了头。

「是我不好，原谅我吧。」

「喔……喔喔……」

「就算了……吧……」

勇者听了两人的话，杀意稍稍收敛了一点。阿丽丝和莉蜜丝放心地吁出一口气。

我缓缓抬起头，同时思考著刚刚出现的变化的意义。

他刚刚的情绪变化未免太过急剧。是因为虽有才能却还不稳定的关系？还是过度的正义感？又或者是在年少时有过什么心灵创伤？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得不好好注意我的言行举止了。

他原本就是突然从出生成长的世界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会比较神经质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先清了清喉咙，将自己的眼神确确实实地对上勇者的眼神。

「抱歉。」

针对我的赔罪，藤堂的视线毫无动摇，依然十分严厉。他就这么用严厉的眼神看著我，说出接受道歉的话。

「……嗯。我也有错。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说出这种……看扁莉蜜丝和阿丽雅的话。这些话让人很不舒服，听起来非常不愉快。」

「抱歉让你觉得不愉快。我也为了自己说出这种容易招致误会的话道歉。但是我无法不说。」

「……啊？」

藤堂的眉眼大大地扭曲著。他的手放著的那张桌子发出了微弱的叽嘎声响。

会被讨厌也没办法。但这些话我还是得说。我也不是爱说这些才说的好吗？

「因为我们最重要的使命是……讨伐魔王。」

「啊？这个──」

「为了前往讨伐魔王而被召唤过来的就是你，藤堂直继。我、莉蜜丝或是阿丽雅的职责就是辅助你去讨伐魔王，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一个月前的我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加入勇者队伍。

确实只要辅助勇者成功讨伐魔王，或许地位、名誉和财产都能手到擒来。但是必须面对高等魔族这等敌手的状况来说，冒这风险并不划算。而且，对方还是魔族的顶尖人物──魔王克拉诺斯。他可是天生的怪物，在民间还流传著绝望王之类的名号。

有支平均等级超过80的最高等佣兵队伍前往挑战讨伐魔王，最后却反遭毒手。这件事我可是记忆犹新。我们队伍的平均等级是几等来著？20级？真的是别闹了。这两个队伍之间的差异，已经超越了成人与婴儿之间的差别。

我并不是想去讨伐魔王才加入这个队伍，而是因为枢机主教的命令，我才会把自己本来执行的任务交接给别人，迫于无奈加入了这个队伍。

但是，我会好好做好这份工作。既然是工作，我就会把它做好。

「你明不明白？只有你才能打倒魔王。难道你没听国王提过吗？」

正确来说，其实就算不是藤堂，只要是受过庇护的人就能对魔王造成伤害。但这些情报并不是非得现在说出来不可。藤堂语调有些压抑，还是确实地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有……有的……」

「那你应该明白吧？英雄召唤并不是那种三天两头就可以举行的仪式。藤堂，你要是死了，世界就会毁灭。OK？」

我这番夸大其词的话让藤堂感到动摇。不过，像这样把这些话说出口之后，我觉得这件事对藤堂来说其实也算是个大灾难。他突然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还要他去打倒魔王。换作我站在藤堂的立场，我应该早就满心排斥了吧。

「阿丽雅和莉蜜丝应该也会变强。面对魔王这样的对手，单兵作战实在太鲁莽了。所以我们必须提升等级。与此同时，要是出了个什么万一，阿丽雅和莉蜜丝都有义务为了保护你而死。当然，这些话在你们被提拔为这个队伍的成员时，应该就听过了吧……」

顺便告诉大家，我没听过。我会加入这个队伍是基于名为神命的上司命令。但是，只要想想队伍的目标，这种事根本不言而喻。当然，我是没打算去死。

「是、是这样的吗？莉蜜丝、阿丽雅……」

藤堂一副想要抓住浮木的样子，回头看向莉蜜丝和阿丽雅。

剑王和公爵虽然都为人父亲，同时也是国家的重要人物。尽管不确定他们为什么要派女儿出征，但是区区这点程度的事，他们不可能没有告知女儿们。

正如我所料，阿丽雅和莉蜜丝的视线交会了一会儿，然后两人都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是、是啊……父亲大人有交代我，即使丢了性命也要保护你──」

「父、父亲大人也有跟我说过──」

还没等两人说完，藤堂就表现出了戏剧性的变化。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抱著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清楚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光是这句呻吟就掺杂了难以形容的情绪。

那副模样绝对不属于号称人类希望之光的勇者，但是我决定当作没看到。老实说，对我而言，不管藤堂是不是勇者，我都无所谓。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知道英雄召唤这种术法，并非能召唤出保证能在命运中获得胜利的勇者。

无论是多么知名的魔导师都无法预知未来。我的职责就是在得到胜利之前，不择手段、不惜使用任何旁门左道，也要让藤堂活久一点，培养他成为勇者。

你就尽情地哭吧！尽情地愤怒吧！接下来你将面临的试炼……可不止如此。

待听完一轮勇者的悲叹BGM之后，我叹一口气。接著自以为了不起地说了一些理所当然的话：

「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藤堂你变强，再保护她们不就得了？你身上有八灵三神的庇护，比任何人都更有变强的成长空间。你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打倒魔王。若不想害死同伴，就尽全力守护她们！」

「……！」

我的这番话似乎成功地切换了藤堂的开关，他的声音停了下来，脸也缓缓地抬了起来。

他朱红嘴唇的唇角挂著一条口水，红肿不已的双眼深处，一对眼珠子正闪著灿烂的光芒。

……嗯？我刚刚就隐约察觉到了，这家伙该不会是个很糟糕的家伙吧？

藤堂的眼神。他面对我的方向，视线的焦点却不在我身上。

藤堂的眼神蒙矓，彷佛正看著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接著他开始喃喃自语。

那声音彷佛是在跟自己说些什么，这充满异样情绪的声音令他肩膀微微一颤。

「对、对喔……！对啊！也是喔……只要打赢就行了……只要打赢就可以了。」

「是……是啊……只要打赢就行了。没错，就只是这样而已。对吧？莉蜜丝！阿丽雅！」

情急之下，我开口求助。看著勇者这副出乎众人意料的表情，莉蜜丝和阿丽雅的表情也十分僵硬。

「对、对啊……没错！」

「是、是的……当然是这样！哎呀，被神选中的藤堂阁下肯定能轻易完成任务的啦！」

喂！这个勇者没问题吧？

§　§　§

我一醒来，就看见了陌生的天花板。破晓之前，没有灯光的室内隐隐约约地映入我的眼帘。生理时钟是正确的。从小被教导的规律生活是不会被打乱的。

我在高级旅馆独有的柔软床铺上撑起上半身，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让我捂住了头。

一旦前往森林开始提升等级，等著大家的就是连廉价旅馆的硬床都令人眷恋不已的生活。虽然最好是省吃俭用，但是昨晚大家觉得至少在一开始要过点好日子，就决定在王都里最好的旅馆留宿。

即使我们租了两间双人房，隔壁床上却没有半个人。

因为藤堂说他不想跟我睡在同一间房里，就躲到阿丽雅和莉蜜丝的房里去了。

「混蛋……那个满脑子只有女人的混蛋勇者……」

不管怎么说，只要他能帮忙打倒魔王，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总不能──第一天就这样吧。

那个男孩并没有足够的危机感和观察情况的能力。虽然接纳了他的莉蜜丝两人也一样啦。

考量到昨天稍稍见识到勇者那不安定的精神状况，我也不能发什么牢骚……不过，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我站了起来，开始整理仪容。我套上缀有白色线条的黑色法衣，在镜子前打理我的头发。

镜子里，一张陪著我苦守节操十八年的脸正在瞪著我。剪齐的银发配上绿色的眼眸，这些都是遗传自出生于爱尔斯的母亲。乍看之下，我这模样常被人看做是个温和稳重的人，所以过去曾被其他人瞧不起。但是在持续这种工作的过程中，我的眼神越趋凶恶，最近也没有再发生被人看不起的事了。

最后，我把黑色的戒指套进左手无名指，再把通讯用魔导具和做成十字架形状的银色耳环戴上耳朵。

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隔壁房间鸦雀无声，集中精神听的话，可听见几许微弱的睡觉呼吸声。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出了房间。旅馆柜台的员工一脸惺忪地站著。

在破晓前的蓝色天空下，我迈步前往教会进行礼拜。

季节才刚开春，空气虽然冰凉，也到了早起的人们开始三三两两起床的时间了。偶然擦身而过的人们，在看见我的打扮后开口向我寒暄。

「神父大人，早安。」

「啊，早安。愿亚斯·葛利特的庇护今日也与您同在。」

我微笑地吐出招牌名言。这句话毫无意义，就只是跟咒语差不多的东西。

僧侣，指的便是体现亚斯·葛利特神圣教奇迹的人。

擅长的领域是神圣术。回复、结界（Prism）、辅助，还有驱魔（Exorcism）。

信心能增加神圣术的效果。早晨的礼拜是僧侣最闻名的习惯。

走在大街上，不慌不忙地环顾城镇街景的感觉还不错。

当我正朝著教会迈步前行的时候，眼光忽然注意到一位走在路上，一副强大剑士模样的男子。

他的身高将近两公尺，腰间挂著一把长剑，身上只有要害处覆盖著满是凹痕的盔甲。但是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包在他左手上的绷带。我思考了一下，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那位持剑之人。」

只叫一次还不足以让他注意到我，我又叫了好几次，他才终于往我这边看了过来。

「……啊？……你是在叫我吗？」

面对突然以高傲语气向他攀谈的我，男子投来几乎可说是充满杀气的视线。不过他的视线转向我的打扮，又看了看我戴在耳朵上的银色十字耳环后，刚刚那危险的气息就烟消云散。

「……原来是僧侣啊。有什么事吗？」

「我来帮你疗伤吧。」

不管男子一脸詑异，我用食指点在他那只绷带包得乱七八糟的手臂上。接著向神明祈祷。

「『三级回复神法（Exa Healing）』。」

在我低声念出这句话的同时，抵在他手臂上的指尖发出了光芒，那是回复神法（Heal）特有的蓝白色光芒。

光芒转眼渗入手臂，立刻就消失无踪了。我向惊愕不已的男子问道：

「还会痛吗？」

「呃……喔……不会……不会痛了！」

男子粗鲁地扯掉绷带。略带脏污的绷带上附著已凝固的血液，散发一股铁锈味。

但是他的手臂上已没有半点伤痕。从绷带的血迹上看来，应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啦……

「放著伤口不管可不是件好事。」

男子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浮现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一直说著无声的话语。待他冷静下来，动作俐落地对我深深鞠了一个躬。

「不好意思！感谢你的帮忙！」

「不必言谢。我只是对神的信徒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我回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毕竟我也不是在做什么慈善事业。

有机会提升名声的时候，最好还是先提升一下比较好。僧侣也是人，其中也有差劲的人存在，而僧侣的臭名声总是特别引人注目。

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所以我的原则都是能帮的时候就尽量帮。

看男子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我露出笑容，以略带戏谑的语气问道：

「还是说，我抢了你的僧侣同伴的工作？」

「怎、怎么会！我的僧侣同伴才刚加入队伍，还不太会用回复魔法呢。因为昨天去狩猎魔物把神力消耗光了，他现在还窝在床上睡觉呢。」

因为职业角色的关系，跟其他职业比较起来，僧侣的平均等级有偏低的倾向。我对著喋喋不休的男子露出微笑。

「这样啊，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只要多累积一点信仰，他必定能成为一位出色的僧侣。虽然会给你添些麻烦，还是希望你能多多给他帮助。」

「好……好的，我当然会。」

这个男子的僧侣同伴，加油啊！面对点头如捣蒜的男子，我又用自以为是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顺便帮你施个辅助魔法吧。你存了足够的存在力了吗？我也来帮你提升一下等级吧。」

「啊……」

虽然使用神圣术会消耗名为神力的力量，但这点程度倒是还不成问题。

我伸出手触碰男子的头部，接著依序触碰他的额头、脸颊、肩膀、肋骨以及腹部。

「『三级筋力提升（Exa Strong Add）』、『三级敏捷提升（Exa Agility Add）』、『三级耐久提升（Exa Vitality Add）』──」

不管是魔导师所使用的「精灵魔法」，还是僧侣所使用的「神圣术」，在两者发动术式时，都会发出人称术式光的光芒。红、蓝、黄、绿等五彩缤纷的光芒，引得路人们纷纷开始往这里行注目礼。

等我帮他施完一轮辅助之后，我啪啪地拍了两下手。

「你的存在力还不够升级，你还需要209存在力才能升到下一级。」

男子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深深地对我行了一礼。

「谢……谢谢你！」

「辅助魔法大约可以维持十个小时。我想辅助魔法快消失时，你应该也会有感觉才对。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别跑去狩猎跟平常差距太大的魔物比较好。」

「我、我瞭……不对，我知道了。啊，谢礼──」

男子匆匆忙忙地开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轻轻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要是他堆了一堆金币在我面前也就罢了，但其实我荷包满满。装得进口袋的那点小钱就不必了。

「我不需要谢礼。那些钱，你还是拿去帮助我那在你队伍里的后进吧。」

多几个优秀的僧侣对我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一般人做这种事，或许会被人怀疑另有所图。不过僧侣是众所皆知的忠实神仆，不会做出这种事。

「咦……啊……那么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不足挂齿──」

我瞥了一眼苦苦哀求的男子，然后将视线悄悄地移到周围，确认自己正受到群众瞩目。

这是营业活动的一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叹了一口气，装出一副好似迫不得已的模样，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亚雷斯·克劳恩……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神仆。愿亚斯·葛利特的庇护与你同在。」

「啊，亚雷斯！一直到这时候之前，你人跑哪去了啦？」

「抱歉。我去做礼拜──还有引导迷路的羔羊们。」

结束早晨的礼拜，回到旅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准备好一切之后，我来到餐厅与正在用餐的藤堂等人会合。

莉蜜丝听了我的话，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亚雷斯，原来你是个正正经经的僧侣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呃，因为……跟我认识的圣职者比起来，你的用字遣词之类的都比较随便。」

虽然这说法非常失礼，但我也不是不明白她会想说这种话的心情。说起来，我本来的工作是歼灭黑暗，跟她所知的那种僧侣不一样。我要是笑容可掬，可是会被黑暗眷属瞧不起的。

当然，我不会憨直到把这些话坦白相告。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回答道：

「这才是──真正的我。」

「……这样才更有问题吧？」

藤堂昨天的那股疯狂劲不知跑哪去了。面对已经完全恢复如常的他口中的这句指谪，我刻意地以微笑回应。

「要我说话恭敬有礼，我当然也会……如果各位觉得这样比较好，那么我就这么做吧。藤堂大人，莉蜜丝大人。」

「……啊，不行。我刚刚全身起鸡皮疙瘩了。」

藤堂和莉蜜丝的视线彷佛正在看著什么恶心的东西。不然你们是想要我怎样啦！混帐！

阿丽雅看起来似乎也是站在莉蜜丝那边。

「但是……我之前也觉得，亚雷斯对藤堂阁下说话的用词有些不妥。」

「对、对嘛！这样对待勇者大人，太失礼了吧！」

圣勇者之名十分显赫。勇者信仰早已根深柢固地渗透到市井之间。阿丽雅和莉蜜丝的指谪也是来自于这个信仰吧？但是呢，我的目的是引导勇者，所以态度也不能太过谦恭。

我该怎么回答呢？我看向藤堂，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开口说道：

「敬语那些就不必了。不只是亚雷斯，莉蜜丝和阿丽雅也不需要对我用敬语。你们用大人、阁下那些称呼我……我很困扰。我不是那样的人。」

「他都这么说啰？」

藤堂似乎也没有打算做出什么蛮横的行为，昨天的丑态简直就像假的。

他们是怎么说的来著……对了。根据事前听闻的情报，藤堂在原来的世界里似乎还是学生。不是贵族也没什么特殊身分，只是单纯的平民。也因为这样，他的言谈之间才会处处可见谦虚的影子。

「可、可是……你是传说中的圣勇者──」

「莉蜜丝，不用这样。比起那些见外的称呼，你们直接叫我名字我还比较高兴呢。」

藤堂以极为正经八百的表情看著不知所措的莉蜜丝。他的表情十分认真。由于他脸上的五官十分端整，所以看起来非常俊俏。将来要是藤堂的活跃事迹被载入圣典，我想应该会被写成一位绝世的美青年吧？虽然我觉得绝世这词是过誉了。

藤堂和莉蜜丝的视线互相交会。

我刻意无视旁人不该打扰的气氛，使劲地拍了拍藤堂的肩膀。

「既然这样，藤堂！请多指教啦！」

「噫！」

我又没出多少力，但藤堂居然发出夸张的惨叫声，肩膀还大大地一颤。

「喂！」

莉蜜丝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此时的眼神已和藤堂四目交接时截然不同，她对我怒吼道：

「我说你啊！在说什么恭不恭敬之前，你对勇者大人的敬意实在是太过不足！」

「喔？你的意思是，身为亚斯·葛利特忠仆的我，对圣勇者没有任何敬意？」

「咦……这、这个──」

蠢货！我可是比任何人都更敬爱勇者。不然我应该早就把这任务丢给别人了。

听我搬出神的名字，莉蜜丝开始吞吞吐吐了起来。真不愧是公爵千金，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吧？

她肯定从来没想过藐视神祇这件事。我可是每天都会想上一次，每天都希望神去死呢。

「……莉蜜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阿丽雅瞬间丢了个责备的视线过去，接著又立刻转头面向藤堂。

「藤堂阁下，总之目前全员到齐了，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我听说要抵达贝尔森林附近的村庄，搭马车赶路，就算一路顺畅也得花上五、六个小时。」

「啊啊……是啊……我们可没空玩闹呢。」

虽然通往贝尔森林附近村庄的道路已整顿到某种程度，并不代表走这条路就能保护众人不受魔物袭击。单纯只是跟其他路比起来相对安全而已。魔物要出现时还是会出现。

此时，我以笃定的口吻宣布我偷偷定下的目标。

「总之，我们要在两个星期内把藤堂的等级提升到30级。」

「……啊？两个星期内……？再怎么说这也太──」

我面对哑口无言的阿丽雅，以及似乎还搞不太清楚状况的藤堂和莉蜜丝。

一天要提升一级。这目标要是被佣兵们听到了，铁定会嘲笑我们不要命了。

但是，透过我的神圣术辅助，再让藤堂负责给所有的魔物最后一击，想达到这数值也不是不可能。

「太乱来了！不，我们应该停止这个计画！有必要这么著急吗？」

「只要升到30级，就算遭到魔族袭击，也比较能提高逃脱的可能性。我希望在被魔族察觉前提升他的等级。」

我漠视带著凶狠表情极力辩驳的阿丽雅，然后重新面向勇者本人。我已经大致掌握了他的个性。

「话是这么说，但这肯定是场相当艰难的战役。要是藤堂说他办不到，那我就会再考虑考虑──」

「我可以。」

藤堂似乎想起了昨天的事，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瞬间想起他昨晚的模样，皱起了眉头。好了，我该怎么跟克雷欧报告才好呢……

「我要变强。我会变强的。我要变强到足以守护莉蜜丝和阿丽雅。」

他睁得大大的眼眸中，漆黑的虹彩正闪耀著灿烂的光芒。藏在他眼底的是恐惧还是觉悟呢？

不管是哪种，看来他是挺有干劲的。接下来只要做好调整，别让他的干劲变成鲁莽就行了。

交通工具要怎么办呢？这曾是我心中的一个课题。但是我们透过阿丽雅从老家带来的魔导具，解决了这个课题。

「草原之风」，这是一辆被认为是由妖精创造出来的魔法马车，也是一件传说级的魔导具，平常是可以平放在掌心的大小，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变化成为大型马车。

由于除了我以外没人懂得操作马车，无奈之下，只好由我单独一人坐上车夫座。

我坐在可供两人乘坐的车夫座上，用力拉扯缰绳之后，马车开始缓缓地动了起来。我是在几年之前学会如何驾驭马车的呢？马车速度立刻加快了起来，凉爽的初春之风抚过我的脸颊后流逝而去。

车夫座明明有两个位子，我身边却没坐半个人。

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有个人来坐我旁边，学习一下操作方法。不过大家看起来好像都很累，所以我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负责牵引魔法马车的魔导人偶（Golem）非常听话。既然如此，就算是外行人也能轻松驾驭才对。

王都周遭延伸著一片几乎没有起伏的平原。东部则是一片草原，没有任何遮蔽物，让人能够清楚看见遥远的地平线。

魔法马车的摇晃幅度，比我至今搭过的任何一辆马车都来得小，乘坐感十分舒适。一边看著随风摆动的美丽草原，一边操纵著马车，令我暂时忘却了所有的阻碍。

我驾著马车跑了一个小时。

当我正边以杀气赶跑偶尔出现的魔物，边驾著马车走在路上时，背后的车篷突然猛地被掀了开来。

「嗯？怎么了吗？」

「唔唔……」

探头出来的人是藤堂。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也相当混浊。

他的脸上没有昨天展现出来的疯狂，单纯只是一脸身体不适的表情。他的右手死命地捂著嘴，然后用哀求的眼神抬头看著我。

「唔，我、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我傻眼地低头看著藤堂。这家伙……莫非这点程度的摇晃就让他晕车了？

勇者背后的另一头，我看见一脸担心的阿丽雅和莉蜜丝的身影。说起这两人，完全没有晕车的样子。这也是当然的。这辆马车已经算是很舒适的了。

「你、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马车的通风性能非常完美，里面的空气和外面的空气应该没差多少吧？」

「你……你别管，外面──」

藤堂还不肯认输，我用食指抵住他那已被冷汗打湿的额头。

「『六级状态异常回复神法（Mini Recovery）』。」

没想到我对同伴施的第一个术式，居然会是为了治疗他在马车上的晕车状态……

指尖亮起浅绿色的光芒后，光芒缓缓扩散，传遍了藤堂的全身。

术式立即见效。藤堂维持著捂住嘴巴的姿势，愕然地睁开了眼睛。

「状况如何？」

「嗯……嗯嗯……」

藤堂悄悄地将手移开嘴边。

苍白的面容恢复了血色，脸色已经回复到跟刚刚无可比拟的程度。

「你……你做了什么？」

「我可是治疗师啊。」

我现在没时间跟他斗嘴，也没时间让他休息。要是每晕一次车就让他休息，太阳都要下山了。

藤堂虽然困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快速地躲进载货区去了。

我暂时紧盯著载货区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再出来之后，重新面向前方。

「……前途多灾多难啊。」

世界的差异似乎很大。恐怕藤堂应该没有搭乘马车的经验吧。

不知道他习惯了没呢？等到升级之后就会渐渐不晕了吧？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实在很不安。

最后在马车抵达离贝尔森林最近的村庄前，勇者一共从车篷中探了三次头出来。

§　§　§

位于贝尔大森林近郊的这座村庄，名字也直接就取为贝尔村了。

就是看中了在贝尔森林提升等级的佣兵，以及以佣兵们为生意对象的商人们的需求，这座村庄才得以发迹。

由于大森林就在旁边，村庄外围被比一般城镇更坚固许多的墙壁包围著，连村人都只有小猫两三只，但是村庄里头总是人声鼎沸。硬要说的话，这规模与其说是村庄，其实更接近城镇。

越过门之后，视线范围内充斥著与王都相异的喧嚣场面。掺杂著血腥味与汗味的臭味、佣兵和载著他们猎来的巨大魔物的载货马车，正发出吵杂的声音呼啸而过，这场景彷佛身处战场。

王国内似乎都已经事先打过招呼，我出示了由我保管的通行证之后，就有人带我们到村长家去了。

个头矮小、留著胡子的壮年男子──贝尔村的村长带著满面笑容对藤堂行了一礼。

「我已经从王都那里了解状况了。圣勇者大人，我们恭候已久了。」

藤堂似乎不习惯比自己年长的男子向他行礼，一脸困扰地搔了搔脸颊。

「啊，呃……你不需要对我行礼。虽然我号称勇者，但现在什么都还没做……」

「不不不……怎么能这样呢──」

藤堂采取的谦虚态度，反倒让村长十分困扰。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藤堂身后那位正稀奇地四处张望的莉蜜丝。

在战斗之中，最重要的是身为魔导师的莉蜜丝能使用的魔法。我虽然也能够顶替前卫阿丽雅，但是我不会使用魔法。随著她会使用的魔法，提升等级的效率也会有相当程度的不同。

她应该没什么机会离开王都吧？在这个新的村庄里，莉蜜丝看起来心情相当愉悦。

「喂，莉蜜丝。」

「嗯……怎样？」

我才叫了她的名字，这位女魔导师的语调立刻变得十分不耐。她看向我，手里紧紧握住镶著大得过分的红莲水晶的金属杖。虽然不太容易掌握和她之间的距离感，不过这部分等之后再慢慢解决就好。

「你最拿手的魔术系统是哪一种？」

「魔导师」，这可是战场上的一颗闪亮之星啊。

魔导师所使用的攻击魔法，有著其他职业无法比拟的威力及范围，并以其射程距离为傲。大家都说在一场战争中，魔术师的数量和质量将可决定战争的胜负。他们的存在就是如此绚丽显赫。

同时，魔导师的才能大幅左右了他们的力量，而且魔术虽然是个统称，其中也存在著各式各样的种类。

在种类繁多的魔术中，伏利堤亚家可是以「精灵魔术」最为出名的「精灵魔导师（Elementalor）」名门。

精灵魔术正如其名，是一种借助存在于世界上的各种精灵之力来体现奇迹的魔术，与消耗的魔力相比，它能发挥出非常强大的威力。如果要在队伍中加入一位魔导师，总之先找个精灵魔导师来就准没错，这个说法在那一行里可是非常有名。

莉蜜丝听了我的问题，一直保持沉默没有开口。看著她的表情，我的脑袋猛地闪过不祥的预感。

「……你该不会想说，你跟阿丽雅一样，明明是精灵魔导师的家系，却只会用死灵魔术（Necromancy）吧？」

「！喂、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站在藤堂身边的阿丽雅似乎听见了我的话，出言顶撞我。

麻烦死了！明明宗家是布拉米亚流剑术，却跑去学别种剑术的是你这混蛋吧！

先不管等级高低那类的事，先用常识思考一下好不好！

莉蜜丝满面通红地对我怒吼道：

「你、你可别瞧不起我！我可是确确实实会用精灵魔术的喔！」

「这样啊……真是对不起，对你说了奇怪的话。」

「喂！亚雷斯！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完全无视阿丽雅那股搞不好立刻就会拔剑出鞘的气势，将视线转向莉蜜丝的杖。

点缀其上的宝石是一颗透明度极高的红莲水晶。这肯定是炎之精灵所喜爱的「焰红玉（Flare Ruby）」中最顶级的货色。

精灵魔导师会顺应订下契约的精灵属性，再去凑齐最适合的物品，其中也包括武器。既然莉蜜丝用的宝石是「焰红玉」，那么她最擅长的属性应该就是火了吧。这在精灵魔术中也算是威力最为强大的系统。

她要是不想说自己擅长的领域，不说也没关系。但是就让我叮咛这句就好。

「你可别在森林里用火系统的术式喔。」

「！」

莉蜜丝明显地扭曲著一张脸看著我。果然被我说中了吗？

由于魔导师的术式威力和范围都很广，所以被强烈要求必须具备考量环境使用的自制力。

在森林等有延烧危险的场所使用火系魔术时，必须非常地小心谨慎。再怎么说，紧要关头虽然由不得人犹豫，但是原本就有把己方同伴烧死的可能性，所以如果要用的话，水系或风系的术式比较不会有问题。

她手上的是炎精灵用的长杖，所以拿来使用其他属性的精灵魔术，可能无法发挥太大的威力。不过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只是合理地给出了理所当然的忠告，莉蜜丝却用想射杀我的眼神瞪著我。

「嗯？怎么了吗？」

「……啦。」

「咦？再说一次。」

原本听到莉蜜丝会使用精灵魔术，早已放下心来。接下来她却对我说了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没、没有精灵要怎么战斗啦！」

「啊？」

听见这足以撼动房间的愤怒声音，还在讨论某些事的藤堂和村长猛地回头看了过来。

另一方面，我完全搞不懂她刚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也不懂为什么莉蜜丝会生气。

「什么怎么战斗……只要借助其他属性的精灵力量不就好了？」

精灵魔导师在年幼时就会和各种精灵订下契约，以求让他能够借助全属性的精灵力量。由于精灵和术者之间有契不契合的问题，所以就算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要是说出不用火就无法战斗这种话，这单纯只是小孩子在耍任性。

我回想著至今曾遇过的精灵魔导师的状况所说出的话，让莉蜜丝泪眼汪汪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不会。」

「……啊？」

我一头雾水地看著莉蜜丝。阿丽雅、藤堂和村长，各个都屏息看著我们两个。

「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跟你说，你只要用火系以外的魔法就好了而已啊──」

「我不会。」

……莉蜜丝在说什么啊？

我乾笑著，低头看著等级10的魔导师，莫名地冷汗直流。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即使在精灵魔导师之中，伏利堤亚也是足以排入前三名的历史悠久的家系啊。这血脉代代相传，现任家主不是好像还成功与两种神灵级的精灵订下了契约吗？」

「那是……父亲大人的事！」

「喂，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回过神来，我已经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臂，从极近的距离俯视著莉蜜丝。映在她碧蓝双眼之中的我，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我的眼神就是面对著黑暗眷属时的眼神。

「受到精灵王庇佑的公爵阁下的直系血亲，居然不会用火系以外的系统？啊？」

太蠢了！不可能！她连最基本的标准都没达到啊。我可不是来当保姆的啊！

阿丽雅和藤堂试图想拉开我，但是我完全不管这两人，依然目不转睛地低头盯著莉蜜丝看。

「我笑不出来，我完全笑不出来了。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你这混蛋到底打算怎么战斗啊？」

「所、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要我怎么战斗嘛！」

「鬼才知道咧～！你去跟基础的精灵订完契约之后再来！这样才终于算得上是个半吊子吧！」

难以置信……居然有只会用火系魔法的精灵魔导师……这种人反而很稀有啊。

过了一会儿，这太过没有真实感的状况，让我的熊熊怒火如退潮般渐渐平静了下来。

阿丽雅和藤堂把我那脱力的手从莉蜜丝身上拉开，再从后方抓住了我的双臂。

「喂，亚雷斯！别这样！你冷静点！」

……OK，冷静，就让我冷静下来。

我在脑中反覆思量莉蜜丝的话中之意。

没事的。只是原本就很糟糕的情况，又再变得更糟了而已。没事的，不会有问题的。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就是达成率从原本的百分之五降为百分之零而已。反正最后都必须拉高到百分之百，差那百分之五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嗯，我没事了。」

我重复了几次吸气和呼气的动作调整好自己的气息，接著看向了正抓住我的两人，最后他们终于放开我的手臂。

在这被警戒的状况中，莉蜜丝脸上带著略显不安的神情看著我。我看向她，开口向她道歉：

「莉蜜丝，抱歉，我刚刚失去理智了。」

「嗯……嗯嗯……」

「我去让脑袋稍微冷静一下。我马上回来……你们就在这等我吧。」

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惊，我的脑袋还感到阵阵晕眩。

我小声地对自己施放稳定心神的魔法之后，在众人的视线里，将村长的家拋在身后。

我调整自己的气息，待走到宅邸门外，确认四下无人后，便往耳环中注入魔力。

没事的，目前还不到需要著急的阶段。在通讯接上的同时，我劈头第一句就说：

「我是亚雷斯，请帮我转接克雷欧枢机主教。」

『了解。你似乎相当生气呢。』

听见总机那不带感情的声音，让我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下来。很快地，一阵耳熟的轻佻声迎向了我。

『亚雷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啊，是关于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的事。」

我尽量不要太情绪化地将现况报告给他。再怎么样，那是一位只会使唤火精灵的精灵魔导师，这下总可以换人了吧？要是不能换的话，只能说高层的脑袋有问题。

怎么？总不会说要我在一边提升勇者等级的情况下，还要一边帮精灵魔导师寻找契约精灵吧？

太蠢了！我的工作应该只有讨伐魔王而已。要我帮忙同伙提升等级是也可以，但我没打算再多费其他工夫。

『嗯哼。这个嘛……你说的事我都明白了。以结论来说──』

「以结论来说？」

面对屏住气息等待答案的我，克雷欧是这么说的：

『我要你就这样进行下去。』

「就……就这样……进行下去？」

就这样……进行下去？就这样是怎样？

『亚雷斯，对方也是有苦衷的。由于这是机密，所以不能告诉你。不过，没有替代人选。』

「没有……替代人选……」

没有……替代人选？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路克斯王国的层次有低到这种程度吗？这不可能。我几乎以哀求的心情提出建言：

「平均等级是……15级呢。」

『加油！怎么，这可是一场与可爱女孩们的旅行啊。你就乐在其中不就好了？你不是爱好女色吗？』

莫名其妙。我咽下一口气，挑明了说：

「我……现在在讲正经事。」

『我也是在讲正经事。』

枢机主教的语调中没有任何犹豫。听了他这语调，我完全明白了。

这件事已是覆水难收。再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混帐！

我似乎是下意识地使了劲。不知不觉间，我的手指已陷入刚刚握住的宅邸门扉的上半部。

我以指尖将破碎的门扉碎片捏个粉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枢机主教，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这是神的意志──亚斯·葛利特的神命吗？」

『是的。亚雷斯·克劳恩，正是如此。愿亚斯·葛利特的引导与你同在。』

「亚斯·葛利特，去死啦！」

我丢下这句孩子气的话，切断了通讯。

天上晴空万里。耀眼夺目的阳光洒落大地，完全不懂我的心情。

我按著额头，闭上眼冥想了十秒左右，全面刷新自己的想法。

既然没有替代人选……那也只能上了。

原本魔导师的攻击魔法威力就太过强大。既然主轴是提升藤堂的等级，就必须要莉蜜丝自我约束。现在就只是那自我约束归零而已。

问题是在提升藤堂的等级之后，该用什么方法来提升莉蜜丝的等级呢？还有……要怎么处理她和其他精灵之间的契约？

我拚命地转动脑袋想著今后展望。回到房间后，刚刚的气氛早已一扫而空。

我看见眼眶泛泪的村长，还有莫名浮现了一脸自信的藤堂。

藤堂一发现我的身影，就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对我宣布道：

「亚雷斯，听说最近在这近郊出现了等级很高的魔物，给村庄添了不少麻烦。我决定由我们去打倒它。」

「真的是太感谢您了！没想到居然能立刻得到您的首肯，您真的就是传说中的圣勇者啊。」

搞不好我今年流年不利吧？

我心里带著无法理解的情感瞪向藤堂。

我一边看著藤堂脸上的表情，看来他一丁点都没想过自己会输，一边拚命地转动著脑袋。

而且，对手恐怕不是下级魔物。

在这个村庄里聚集了许多击退魔物的专家们，而这魔物居然能让这样一个村庄的村长说出「等级很高」这种话。这家伙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啊？

……不行，我得冷静行事。我瞪著村长，简洁地问道：

「对手是？」

「好像是一只叫做冰冻植物的魔物……名字里有植物，应该是植物型吧？只要有会使用火系魔法的莉蜜丝在的话──」

我曾听过这种魔物。冰冻植物……才不是什么鬼植物。

那是──龙种魔物，冰树小龙（Glacial Plant）。正确来说，它是一种植物龙。

身高五公尺以上，会盘踞在某处行动，并利用数不清的荆棘限制对手行动，还会吐出冰冷的吐息。

正确来说，它并不是龙，而是属于亚龙种的魔物，讨伐难度比龙来得低，但这完全构不成安慰。

建议讨伐等级是50，而且这还是组成六人队伍时所要求的等级。这块土地是供人提升到30级的地点，原来是这样，那应该没几个佣兵能去讨伐那只魔物吧。藤堂……

我瞥了村长一眼。在他眼里，已深信不疑我们可以达成委托。

身为教会的一员，我要是损了勇者的权威就不好了。对相信圣勇者的人来说，圣勇者就是个超人，他能在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瞬间打倒魔王。所以村长应该也绝对没有恶意。

「我反对。」

「咦？……为什么？」

「我们没那闲工夫跟那种小混混作战。」

我不能拉低勇者的评价。

村长的视线偷偷瞥了一眼我的耳环，然后露骨地皱起了眉头。混帐！小心我出手干掉你。

我不能让藤堂和冰树小龙直接面对面。凭他这15级，只要没发生奇迹，他一定会输。虽然它的弱点确实是火，但10级的莉蜜丝的魔法恐怕起不了作用。

藤堂对我的心情一无所知，只是震惊不已地叹了口气。

「亚雷斯，我是勇者。面对这些惨遭魔王毒手迫害的人，我不能坐视不理。」

他这主张是挺了不起，感觉也是会发生在英雄故事中的状况。但你怎么能如此自信满满呢？

就在我和藤堂的视线针锋相对，气氛开始变得险恶之时，村长从中介入。

「好了好了……确实对勇者大人来说，亚龙这等魔物根本轮不到他出手吧？」

「……龙？」

莉蜜丝大声说道。他们果然搞不清楚状况啊……藤堂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村长对他们的反应毫不介怀，又继续说了下去。我真的很想狠狠揍这家伙一顿。

「但是……对我们来说，这可是一件大事。在佣兵们之中，已经有些人认定此处是危险地带，甚至有人开始动身离开这里。目前虽然受灾情况还不严重，但是谣言应该很快就会传开了吧。我能做的，只有委托强力的战士前往讨伐冰树小龙而已。」

「亚雷斯，我是勇者。我就是为此才被召唤到这里来。我有义务要为这世界的人们而战。」

不对。你被赋予的义务是──打倒魔王，仅此而已，少在那里多管闲事。

我在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时，又吞了回去。不行，亚雷斯·克劳恩，你冷静点。

没有替代人选这个资讯──让我非得舍弃所有的期待不可。

藤堂不是笨蛋。只要继续踏上讨伐魔王的旅程，他一定会自然而然察觉自己的职责范围。亚雷斯，你要相信这一点啊！

我抓住藤堂的双肩，从极近的距离明确地对他说道：

「不对，藤堂，你仔细听我说。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对这座村庄弃之不顾。」

「？」

藤堂的身子夸张地一颤。我把手从他身上移开，接著重新面对村长。

居然敢让我来处理这个烫手山芋……不，不对。我反而觉得这是件好事。

村长要是没多嘴说这些，而我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进入森林，可能早就已经遇到冰树小龙了也说不定。

「喂，只要冰树小龙走了就可以了吧？」

「是……是的……呃，算是啦……」

「不需要我们出手打倒它。就算是请这城镇里的佣兵们去打倒它，应该也没问题吧？」

「我当然也这么想过。但是目前这个村子里没有那么强的佣兵──」

那你就可以把这件事推给勇者吗？

我就这么满心怨恨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瞪著村长。可恶，去死啦！

「我去跟佣兵们谈谈，然后这件事就不归我们管。这样藤堂也能接受吧？」

我看见脸色略显苍白的勇者点了点头，心情稍微畅快了些。

好啦！我做。我做就是了！就由我来清除一切的障碍。

§　§　§

「喂，你们当中等级最高的魔物猎人（Hunter）是谁？」

听到我提高音量喊出的声音，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我这来了。一种彷佛闯入了猛兽巢穴的错觉袭向我全身。

在这个俗称「入口（θυρα）」（注：希腊文的door）的魔物猎人仲介处兼酒吧中充斥著难闻的香菸、酒、血、铁以及人类的味道。其中甚至有些人从大白天开始就醉醺醺地趴在桌上。

在佣兵之中，特别有些人是以讨伐魔物维生，大家都称呼这些人为魔物猎人。

他们是为了存在力和钱而前去狩猎魔物的专家，而他们的等级也远远超过人类的平均等级。

我离开了村长宅邸之后，为了进行交涉，便前来拜访在贝尔村中也算是最大一间的「入口」。

我手上这支矛锤已持续用了多年，用起来非常得心应手。我握著矛锤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然后又说了一次：

「我在寻找你们当中等级最高的猎人。」

「……僧侣，有什么事吗？」

一个坐在最前排的座位，留著一头略脏的铁锈色头发的女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女人的身高跟我差不多，个头相当高大。应该是近战职业吧？她的手臂是我的两倍粗，乳房已经和胸肌合为一体，用厚实的布高高地撑了起来。她身边摆著一把几乎有一个人高的粗糙战斧。她每走一步，地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响。她走到离我极近的地方后，低头看著我。

她的呼吸中混著强烈酒气，可能是因为喝醉了，灰色的眼里一片混浊。但是她骨碌碌的双眼中闪耀著强烈的生命力，她的肉体简直就像只巨型妖精（Troll），没有人比她更可靠了。

「我想请你们去打倒一只魔物。而且要尽快，可以的话最好是今天之内。」

「……对象是？」

「冰树小龙。」

我的话让整个空间的气氛都紧张了起来。

「回去吧。这里没人能接下你的委托。」

直到上一秒都没正眼看过我一次的红发佣兵粗鲁地丢出这句话。

女人蹲下身子，由下往上窥视著我的表情，不知道她觉得哪里有趣，她发出大声的下流笑声。

不过，即使遭到拒绝，我也没有老实离开的打算。我默默地弹了弹手指，开始向神祈祷。

「『三级广范围状态回复神法（Exa Area Recovery）』。」

「什么──」

我的指尖发出嫩绿色的强烈光芒，然后直接沿著我的身体扩散到整个仲介处。

光芒渗进刚刚趴在桌上的白发壮年男子、正拿著酒瓶对著嘴猛灌的外表黝黑的男子、玩卡牌游戏玩得正兴起的男人，还有站在我眼前的女人身上，之后便消失了。

好了，这下应该醉意全消了吧？

女人极为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宛如猎犬般低吼了一声，她的视线已然变质。

「范围魔法……你该不会是……高等僧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村庄里？」

能够使用范围回复神法的高等僧侣相当稀有。至少在这群人之中，应该没有僧侣能使用才对。

我彷佛在跟听不懂大人说话的孩子讲话一样，极有耐心地又说了一次。

「我正在寻找能打倒冰树小龙的人。」

「……报酬呢？」

她丢回来的答案已经跟刚刚不一样了，视线里充满了兴趣。我维持著正经的表情拋出这句话。

「杀死龙的荣耀。」

「……你的意思是没有报酬？」

「你们可以自由处置冰树小龙的尸骸，不需要分我一份。」

虽说是亚龙，再怎么落魄也算是龙的一种。皮可以用来做盔甲、牙齿或骨头可以用来制剑、内脏可是用来制药，属于珍贵材料。只要能讨伐成功，应该就能赚到一笔财产。此外，对魔物猎人来说，杀死龙的荣耀也可以成为一项能力象徵。

没有报酬的委托，这种事本来是不值得考虑的。但是每张桌子前的猎人们都为难地皱著眉头，互相交头接耳。

我要找的是这个地方最强的猎人。

──白痴喔！敌人虽然是亚龙，但也还是只龙，这风险太高了。

──可是，我们这边有高等僧侣在啊。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什么时候才会再有机会打倒龙……

──可恶！偏偏这种时候，我手上却没半支武器。我本来想要暂时停业，把武器全送修了啊！

──你想想我们的平均等级吧！不可能啦！

种种想法交织在一起，欲望也纵横交错。

狩猎魔物是门风险极高的生意。大部分的人在成为英雄之前，就会在和魔物的战斗中丧命。想成功虽然也需要实力，但是更需要强大的好运。

高等僧侣的辅助魔法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甚至多少可以颠覆等级的差异。

而且佣兵们也都非常清楚这一点。正因如此，我才会专程跑这一趟来进行交涉。

「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也会跟我们一起参加战斗吧？」

「办不到。但是我可以在事前帮你们施放我会的所有辅助魔法。效果可以维持十小时，所以不会在战斗中失效。」

为求万无一失，我也很想跟他们一起战斗，但是我不能丢著藤堂那群人不管。

刚刚还在讨论著的猎人们，模样又有了变化。那群家伙以为我会跟著上战场。

队伍中有没有高等僧侣将直接影响成败。光只有辅助魔法应该还是无法心安吧？

然而，我根本不想找只有那点程度实力的猎人。我追求的只有成果。

不久之后，猎人们一个又一个地静了下来，最后终于只剩下一个队伍。

是包含那位很像巨型妖精的女佣兵的五人队伍，他们有三个前卫、一个魔导师，一个僧侣。

平均等级是40。考虑到在这座森林里可以安全提升等级的水准，他们的等级算相当高。

一位体型不输给巨型妖精，长著落腮胡的彪形大汉──看起来像是队长的男人，操著浑厚的嗓音，对我伸出了手臂。

「我是这个队伍的队长，汤玛斯·古雷戈利。这群家伙是剑士古斯塔夫、魔导师达米安还有僧侣艾瑞克。刚刚靠近你的那位是斧战士（Smasher）玛丽娜。」

手里抓著一把厚实变形剑的壮年男子，身子懒洋洋地向后仰的魔导师风貌的青年，身上穿著法衣、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少年。我的视线快速扫过这些人，然后转身面对向我攀谈的汤玛斯。

「我是亚雷斯·克劳恩，干的是神仆这行。」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一位忠实的神仆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会是除了神命以外的理由呢？」

以前我曾为了提升等级来到这里，不过这地方对我来说已经是过眼云烟。我本来没预计会再次到临。所以我现在人会在这里，这情况只有是因为神的旨意才说得通。

我舔了舔嘴唇，半认真却又装出一副开玩笑的样子告诉他：

「嗯，不过我也在思考是否该从神仆一职退休了。」

「唔……你连范围回复都会用了，为什么会这么想？」

「神也是很会使唤人的。」

如果说这是场试炼，那么神肯定是个残忍的虐待狂。

和外表成反比，巨型妖精居然有个玛丽娜这么可爱的名字。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这人还真有趣。」

「能得到你的青睐真是太好了。让我们把话题转到生意上吧！再这样拖下去太阳都要下山了。」

我和汤玛斯间的交涉进展得很顺利。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迅速地结束交涉，最后在汤玛斯等人身上施放了辅助魔法。

虽然我没打算敷衍了事，但是我也不能丢下藤堂那群人太久。

我的祈祷得到了回应，指尖流露出强烈的光芒，包覆并渗透进了汤玛斯全身。

辅助魔法的光芒颜色会随著种类有所差异。流泄而出的各色光芒很像教会的彩绘玻璃，应该足以让其他人认同秩序神的力量了。

汤玛斯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愣愣地将晒得黝黑的手掌张开合起了两三次。

「怎么可能……这是……」

「还行吗？」

原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享受到高等辅助魔法啊。

确认过汤玛斯虽倒抽了一口气，但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之后，我露出了笑容。

我得在藤堂等到不耐烦闯进森林去之前，让他们快点把事情解决掉才行。

结束交涉之后，我做了些明天所需的基本准备后，就回到旅馆和藤堂等人讨论起今后的方针。

「……事情都谈妥了吗？」

「是啊……托你的福。那只魔物应该明天就会被解决掉了。」

我已经尽了人事。即使对手是亚龙，只要没发生什么意外，那群人应该打得倒它才对。

明明就有事想问，藤堂却什么都没说。

另一方面，在他身边的莉蜜丝露骨地没有打算遮掩她的不满。

「……明明小直就说要我们去讨伐它……你居然跑去拜托其他队伍……」

「……小直？」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我一头雾水，然后坐在她身边的阿丽雅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刚刚的争执，总觉得气氛有点沉重。

我觉得我顶撞莉蜜丝那件事让一切都乱了套。要是没有那件事，我应该可以在村长提出委托的那瞬间成功阻止这件事发生。

「她说的是藤堂直继阁下。听说在直继阁下的世界里，藤堂是他的姓，直继则是他的名字。」

「喔喔，所以小直这称呼是从直继来的是吧？我是不是也这样叫比较好？」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大家感情融洽了不少。藤堂一脸疲惫地瞄了我一眼。

「……嗯，随你便吧。」

「喂！不要无视我啊！」

莉蜜丝不知道在不爽什么，表情非常可怕。陪她在这折腾也挺麻烦的。

我叹了一口气，把带来的布袋往桌上一丢，接著脱去上半身的法衣。

看著我丢在他们面前的袋子，小直抬头看我。

「亚雷斯，这是什么？」

「这是要给那边那位小姐用的武器。总不能让她拿杖去打怪吧？」

我在空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布袋里把东西拿出来。小直看见那东西之后，咕哝了一句。

「枪……？」

「……什么嘛，小直你知道枪啊？这可是小型武器呢。」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

我看著小直，他的长处总是展现在奇怪的点上呢。我握住那把刚从武器店买来的左轮手枪的握柄，把手枪举起来给他们看看。

金属制的枪的重量感，以及黑色涂装的枪身给人不吉利的印象。我用生疏的手势甩出枪身前方的弹巢，然后把另外买的子弹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莉蜜丝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枪，满脸惊恐地看著我的动作。

「……那是什么？」

「这是一种叫做左轮手枪的武器。像这样把金属子弹装进去，再扣下扳机就可以利用火药的力量将子弹射出。我会买这个是因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你也能用。」

由于威力很弱，最多就只能拿来给魔物最后一击，但总比拿杖敲来得好。

然而莉蜜丝似乎对于我的好意很有意见，她满脸通红地怒吼道：

「啊？为什么是我？我才不要！我可是魔导师耶？我是精灵魔导师耶！」

你明明只成功跟火系精灵订下契约，少给我意见一堆。你这个冒牌魔导师！

我把这句话锁在嘴里没骂出口，目不转睛地盯著莉蜜丝看。我努力装出冷静的样子，开口问道：

「不然，你打算用什么方式在森林里战斗？该不会是想用炎魔术吧？」

「呃……这、这个──」

她应该想都没想过吧？她惊慌失措的视线落在小直和阿丽雅身上。

「要是把贝尔森林给烧了，肯定会酿成大祸。难道你想让大名鼎鼎的勇者大人背上森林纵火的罪名吗？嗯？莉蜜丝小姐有什么看法？」

「呃……这个……对、对了！只、只要去跟其他精灵订下契约就好啦！这么一来──」

「那你就赶紧去跟精灵订契约啊。」

「……」

精灵魔导师名门伏利堤亚家的千金小姐，居然只跟火精灵订下契约，这是个事实。

虽然这件事蠢到不行，但是冷静想想，其中必有缘由。不如说，这其中有著连路克斯王国公爵动用金钱与权力也依然束手无策的理由，这么想较为合理。

我双手环胸，默默地低头看著莉蜜丝。她一声不吭，只是咬著嘴唇瞪著我。

此时，小直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口制止我们。

「亚雷斯，你讲话太刻薄了。莉蜜丝你也是，手无寸铁去面对魔物太危险了。先不管要不要用，只是带在身上总可以吧？毕竟他都专程买来给你用了。」

「……既然小直都这么说了……」

再怎么样，莉蜜丝似乎还听得进勇者大人的话。我等她冷静下来后，继续说了下去。

「一开始我们先在贝尔森林的浅层战斗。就算莉蜜丝帮不上忙，靠阿丽雅和藤堂……小直应该就能应付战斗了。即使受了伤，大部分的伤我都能回复（Heal）。」

他们的防具都是上等货。只要不进到太深处，受重伤的可能性很低。

虽然小直的战斗力完全是未知数，但阿丽雅的剑术应该还是多少能期待一下。

莉蜜丝看似是唯一在第一战派不上用场的人，她像只恶犬般低吼道：

「说、说什么帮不上忙！真没礼貌！」

「不然你能帮什么忙？」

基本上，魔导师既无臂力也无体力。应该说，连她能不能好好地走在森林里都让人担心。

听见我这问题，莉蜜丝泪眼汪汪地瞪著我。我听见她在口中咕哝了一句：「我能帮忙生火啊。」但或许她自己也觉得这不是精灵魔导师的本业，并没有清楚地说出口。

我把视线从莉蜜丝转到小直身上。

「物资都补给完成了吗？」

「……还没。」

在我去跟佣兵们洽谈的时候，这群家伙到底都在干什么？

……算了。毕竟我也没有先说。

「那么就先来补给物资吧。即使在森林中也能获得某种程度的物资，还是必须准备水和食物。这次东西都有了，所以不需要补充，但是回复药一类的物品也必须保持充足。中毒、受伤都可以用神圣术治疗，不过没有人知道在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各自都必须随时准备好最基本的药物。」

我正在讲解关于狩猎魔物的入门知识。当我讲到这里的时候，小直突然嘟囔了一句：

「神圣术……」

我们四目相交。在某个国家里，清澈的黑色眼眸似乎是神圣的象徵。我的脑中忽然闪过这个传闻。

「神圣术……我也学得会吗？」

「学得会。」

学习神圣术需要具备使用魔术的才能，但它并不是魔术。它的本质在于向神「祈祷（Pray）」。我们神官也是透过对神的祈祷来祈求奇迹发生。小直受到众多庇护，没道理不能用。

「你有兴趣吗？」

小直闭上眼睛。他身上宽松的厚实衣服随著呼吸微微起伏著。过没多久，他缓缓张开了眼睛。

「……有兴趣……你可以教我吗？」

「我没理由拒绝你啊。」

勇者的特权就是他那万能的性质。如果勇者本人也能使用神圣术，这应该能成为讨伐魔王的强大武器吧。

基本上，神圣术的射程很短。只要多几个负责祈祷的人，就能大大提升队伍的稳定性。

小直听了我的答覆，带著一脸僵硬的表情，微微扬了扬唇角。

这搞不好是这位勇者第一次对我露出笑容吧？但是，面对他的笑容，在我心中却纠结著一股无法称之为恐惧，也无法称之为罪恶感的莫名情绪。

他的笑容让我很有压力，我移开视线，望向乖乖看著这边的其他两人。

「小直才刚刚被召唤来这个世界。能教的东西最好尽量教给他。我们可是……命运共同体啊。」

我们要不是成功讨伐魔王，就是壮志未酬身先死。我们剩下的只有这两条路的其中一条而已。

所幸启程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迅速地解决早餐之后，我们便往城镇出口前进。

由于有国家赏赐的魔导具，行李全被收纳进了异空间，所以是一身轻便的状态。那是一个戒指形状的魔导具，由于很贵重又只有一个，所以就戴在队长小直的手指上。

或许是一大早的关系，路上没什么行人。走在路上，我开口确认道：

「小直有打倒魔物的经验吗？」

「……没有。」

昨晚小直果然又跑去莉蜜丝她们房间睡，看起来十分困倦的他打著哈欠回答道。

「我有。」

「我也有。虽然只是给了父亲大人先削弱力量的魔物最后一击而已……」

莉蜜丝和阿丽雅也接著回答。在这个国家里，没有经历过给魔物最后一击的人很少。大部分的人为了得到最基本的能力，最晚也会在十岁左右之前将等级提升到5级。反过来说，小直没打倒过魔物这个事实，正是他从异世界被召唤而来的证据。

他为何能够在没有打倒过魔物的情况下提升到15级，这是个谜团。不过他可是拥有庞大庇护的圣勇者，在他身上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过去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的勇者资料中，也留有类似的情报。

「那有没有遇见过魔物？」

「如果是像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的魔物，我曾经见过喔。」

「有自信打倒它吗？」

「……有。」

真的有自信吗？从小直强而有力的回答中我感觉不到丝毫不安。

此时，地面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在我们前进的方向开始热闹了起来。小直的视线也往那里看了过去。

在道路正中央，有辆载著巨大魔物尸骸的木造载货马车正在通行。

那是一只全身都是藏青色的野兽。被好几层薄薄皮膜包覆的躯体上，被划上了一条笔直的斩击痕迹，它的伤口正流著深蓝色的血液。下半身长著数不清的细细小脚，令人感到一股生理上的厌恶。

「……那是什么……好大啊……居然有这种魔物吗？」

「那算大只的了。我们要去的森林浅层没有这种魔物栖息。」

成功狩猎魔物，且正在搬运尸骸的队伍被佣兵及商人包围著，俨然一副英雄的派头。

站在最前方，身为队长的男人注意到了我，正当他要开口时，我别开了视线。接著他便以开怀大笑代替了本来要说出口的话。周围的人都对这位突然笑出来的英雄队长投以诧异的目光。

这样就好。你们完成了你们的工作，我们互不相欠。这场买卖就到此结束。

我们停下脚步让出道路。冰树小龙的尸骸就这么经过我们面前。

在等待他们完全通过的时候，小直自言自语般的嘀咕了一句：

「好厉害……我们必须打倒那种东西吗……我能打倒那种怪物吗？」

这句话像是在自问自答。再怎么样，他也没想过凭自己目前的状态打得到那种怪物是吗？

不过这已不是打不打得倒的问题。而是非得请他动手不可。他得去打倒那些连冰树小龙都望尘莫及的怪物们。

藤堂直继，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的。

虽说是森林附近的村庄，距离大森林地带也还有几公里的距离。

我理所当然般的坐在车夫座上，而莉蜜丝很稀奇地靠了过来。

「让……让我来操纵吧。」

「……你会驾驶马车啊？」

面对难得说出这么一句话的莉蜜丝，我以狐疑的眼光再三打量著她。

伏利堤亚公爵家是路克斯里数一数二的名门。我猜测她应该没有驾驭过马车，而且操作也会消耗相当程度的体力。

一到森林就要开始战斗了。魔导师可是关键人物，我不该让她消耗多余的力量。

「所、所以我是说……我允许你坐在我旁边教我。」

莉蜜丝带著一脸真心厌恶的表情接了这句话。既然厌恶，不要说不就得了？她的内心是涌现了什么使命感吗？

「要挑剔你的说法太浪费时间，我就先不提了。但如果可以找个人来学如何驾驭马车，我还比较希望是阿丽雅或小直呢。」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对她抱有什么厌恶的感觉。任性到连莉蜜丝都望尘莫及，而且还废到毫无可取之处的人，我早就看到不想看了。我尽可能选择不会触怒她的说法，开口回答道：

「让珍贵的魔导师在操纵马车这等小事上消耗体力，这么做太愚蠢了。即使你在这座森林里毫无用武之地，我们还是该随时遵从这样的理论比较好。」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礼貌耶！」

「敝教的教义中，虚伪就是种恶行。虽然遵守此规定的人不多，但我毕竟是神最忠实的仆人。」

还有，顺便告诉大家，喝酒、抽菸、好女色都是恶行。但完全遵守这些规定的究竟有多少人呢……

听了我的玩笑话，莉蜜丝皱起了眉头，不过还是立刻开口对我说：

「你希望由阿丽雅或小直来学驾车，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虽然我们谈不上感情好，但好好讲一下，他们应该也能明白吧？他们也有察觉到自己是外行人。

然而，和我的期待相反，莉蜜丝说了一个理论上行不通的理由。

「首先，阿丽雅在物理上的条件就不行了。她……好像没有魔力。」

「……啊？等等等等……」

确实没有魔力就无法使用魔导具一类的东西。但是魔导具本来就是为了魔力不足，因而无法使用魔术的人所研发。这辆马车虽然算是相当高等的魔导具，从设计构思来看，应该采用了让人类也能使用的制作。我的魔力不高，目前也像这样正在操纵马车。

剑士等近身战斗职业，跟魔导师相比，魔力是有较少的倾向，但即使是剑士的剑招，强力一点的技巧也会消耗魔力。身为一个等级20的剑士阿丽雅没道理不能操纵马车。

我板起脸孔，再次出言确认。心里还一边祈祷著刚刚是我听错了。

「你刚刚说……她没有魔力是吗？」

「没错。」

「她的情况是……完全是零吗？」

「对。」

真的假的啦……

我暗中确认了一下阿丽雅的状况。零魔力的剑士。零，是吗？她是打算怎么跟敌人战斗？

要是昨天莉蜜丝只会使用火系魔法这件事没曝光，我肯定会把阿丽雅吊起来骂一顿吧？由于是第二次承受这种冲击，我已经有了抵抗力，所以我只是板起了脸，勉强撑了过来。

这世上存在著非常罕见、天生就没有魔力的人，这件事非常出名。以人数来说，大概是十万人中有一人，抑或百万人中有一人，本来差不多大概是这种比例吧。但是「没有魔力」就不能使用所有的魔导具，也不能使用魔法，或是近身战斗职业所具备的那些需要消耗魔力的招式。

战士的力量关键就是魔力，不管再怎么乐观去看待这件事，她也称不上是适合当战士的人材吧？就连过著普通生活应该都有很多不便之处。

虽说是剑王之女，但剑王为什么会推荐这种人来参与讨伐魔王呢？我又不是在收集奇人异士！

我按著一阵隐隐作痛的额头，最后仅仅说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这世上存在著一种辅助道具，它可以让零魔力的人也可以使用魔导具。这种辅助道具能将魔力储存在水晶之中，等到要用魔导具的时候，它就能成为替代的魔力槽，不过等到魔力用光又得进行补充。等回到城镇之中，我们就来向国家申请吧。然后呢？小直的理由又是什么？」

「……你真冷静。」

莉蜜丝一脸意外地看著我。

冷静个屁啊！他们一直隐瞒这个事实到现在，我满心都是想骂人的想法，但就算骂了也没意义。既然不可能换人，那就没任何意义了。

「然后呢？小直的理由呢？」

「……」

莉蜜丝伏下双眼，剎那间似乎有点欲言又止，但她接著立刻抬起了头。

「考虑到你的精神健康，你还是不要问，可能……比较好。」

「都什么时候了。这几天早就把我的精神健康搞得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可能更糟了，你就说吧。」

现在把烫手山芋丢著不管，日后也一定还是要付出代价。反正都这样了，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叫他们把问题全盘托出。现下要是她告诉我勇者也没有魔力，那我一定会陷入绝望，但应该不可能才对。

「……我还是先别说好了。总之，小直就是不行。」

「……保险起见，我还是姑且先问一句，你的意思是他在物理上有缺陷吗？还是说，他的魔力少到光是用个魔导具就会告罄？」

物理上的缺陷，我想应该是没有啦，不过事情演变至此，再发生什么事也不奇怪。

面对快被不安给吞噬的我，莉蜜丝乾脆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这方面的事……呃，反正有很多原因啦。」

「这样啊……」

很多原因是什么原因啦……我虽然在意得不得了，仍一语不发地把屁股往里面挪了一下。莉蜜丝动作生疏地在我旁边坐下。

说是要教，但这辆马车的操作相当简单，原本它就是做成会随施术者心意移动的样子。莉蜜丝拉著缰绳，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一开始我就先教她最基本的驾驭方式。

马车开始缓缓行走了起来。晃动的风景让莉蜜丝露出了一丝微笑。

自勇者被召唤至今已经是──第十三天。

距离预计魔族即将注意到勇者召唤的日子，还有十七天。

我划了个小小的十字，向神祈祷著，希望前路上没有更多的苦难挡在我们面前。

§　§　§

艾克斯。那是一把具备光之力的剑，以圣剑艾克斯之名为人所知。

那把剑被认为是由神锻造而成，它具备驱除黑暗的能力，据闻还能与使剑之人的精神力互相呼应，增加剑的锋利程度。传闻中前代勇者就是用这柄剑与高等魔族战斗，把魔族连同魔剑都一起劈成两半。

这个传闻很可疑，但是眼前勇者正在挥动的那把剑，我确实可以从它身上窥见其部分威力。

蓝白色的剑身反射著从树梢间倾泄而下的阳光，绘出光的线条。

随著尖锐的吶喊挥出的剑击，藤堂轻易地将焦茶色的植物型魔物──邪恶树精（Bad Treant）劈成两半。临死前的沙哑惨叫声响彻四周，莉蜜丝眉头深锁地捂住了耳朵。

进入贝尔森林后发生第一场战斗，出乎意料地轻松结束了。

一部分也是因为我们只遇到了一只魔物，虽然阿丽雅也拔剑出鞘，却根本没有让她出手的机会。

小直低头看向树精的尸体，然后以令人看得入迷的优美动作收剑回鞘。

他的举止四平八稳，虽说只受过些许训练，斩击却精准且锐利。

然而，最让我觉得异常的一点，是他第一次面对魔物，却丝毫没有胆怯之色。

大部分的人在第一次和魔物对峙的时候，都会对魔物的气息感到强烈的害怕，而无法做出流畅的动作。

本来我还在想要是情况危急就要介入处理，但这情况对我来说可是个晴天霹雳。

「小直……你还挺厉害的嘛。」

莉蜜丝飞奔到小直身旁。即使在首场战斗就胜过了魔物，勇者的眼里却看不到喜悦。

「不不不，毕竟我是勇者，能做到这点程度……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你的剑法相当出色。小直阁下，你曾经练过剑技吗？」

阿丽雅也同声称赞。刚刚的剑法确实是非常出色。

小直的视线落在刚被杀死的魔物尸体身上，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没有……我在被召唤来之后，才第一次接触剑技。体育课也没安排过剑道的课程。」

「原来如此……要能如此毫不犹豫地挥出那道剑光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想你应该相当有才能。」

「嗯嗯……感谢称赞。」

受到称赞的本人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道过谢之后，开口问道：

「我打倒的这只魔物……就这么丢在这里就行了吗？」

我走向前去检查魔物的尸体。

斩击留下的痕迹相当平滑。这肯定不是单靠剑本身的力量能造成的结果。

「树精系的魔物尸体可以作为优质木材使用。因为眼睛是可以卖到最高价的部位，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把体积较小的眼睛割下来带回去，不过我们可以把尸体收进那个魔导具里，所以也可以把整副身体都带回去。」

「……这样啊，我明白了。」

勇者蹲下来，伸手触碰树精的尸体，接著使用了魔导具。

树精的尸体在转眼间变为黑色，消失在空气中。这就代表它已靠魔导具的力量，被收纳到异空间中了。

小直叹了口气之后，缓缓站了起来。

「累了吗？」

「不累，我没事。我反而觉得没我想像中的了不起。」

「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大问题，我们姑且来看一下等级是不是提升了。」

「嗯……嗯嗯……对喔，有这回事……要做这件事，一定要有身体接触吗？」

打倒魔物获得存在力后，等级就会提升，但是光是收集存在力，等级不会马上提升。

即使什么都不做，身体构造也会慢慢产生变化，但是加速这些变化也是僧侣的其中一项工作。他已经15级，应该已经有过很多次经验才对。我对吞吞吐吐的小直回答道：

「有身体接触会比较轻松，但不接触也能完成。」

「……这样啊。不用接触也能完成是吗……那就以不接触的方式进行吧。」

小直这句话……听他这么一说，每当有所接触的时候，他似乎都会出现极为不安的情绪。

「……小直，你是不是不太擅长跟人有身体上的接触？」

「是、是啊……有一点啦。」

「神圣术的辅助和回复基本上都要靠接触来施放……」

「……」

面对皱著眉头、一句不答的小直，我回了他一声叹息。

从前些日子的样子看来，摸个几下好像也不会死。该施法的时候，就算得硬来还是得施法。性命可不能拿来跟那些相比。

我高高举起右手，如小直所愿地把手尽可能固定在──远离他头顶的位置。

「『秩序神的祝福（Bless of As Greed）』。」

在我祈祷的同时，黄金色光芒一闪一闪地从掌心飘落，包覆了勇者全身。

接触到身体的光芒如雪片般融解消失，隔了一会儿，他全身便被强烈的白色光芒所围绕。

「看来小直身上已经累积了足以升级的存在力了。」

这灿烂的光芒就证明了存在力已填满了容器，也就是可以升级的证据。

阿丽雅听了我的台词，佩服得睁大了眼睛。

「亚雷斯，难道你会举行升级仪式吗？」

「是啊。」

「……我听说，即使在圣职人员之中，也只有中坚以上的人才会这种仪式耶……」

「……一个连升级仪式都不会的僧侣，怎么可能被教会派来参加勇者的队伍呢？」

阿丽雅虽然一脸狐疑，似乎还是认同了我的说法，轻轻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个3级的僧侣无法举行的仪式。我随口胡诌的等级似乎开始露出破绽了。

接下来，我将刚刚举起的右手握拳，再放下到勇者身体前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小直浅浅吁出一口气。不消几秒，围绕在他全身上下的白色光芒便消失了。虽然小直的外表没什么变化，不过这样他就已经升到16级了。能力值应该也随等级有所提升了才对。

「……唔。不管经历过几次，还是无法习惯……这股从身体深处冒出来的异样酥麻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的存在提升了一个层次，总是会有那么一点感觉。顺便告诉你，如果不接受升级仪式，直到你的等级自然提升为止，比那微弱的酥麻感会持续好几天。」

「……是喔。这倒是……很讨厌呢……」

勇者大人挤出一副打从心里厌恶的表情。最后我以惯例的词句结束了升级仪式。

「这下小直的等级就提升到16级了，距离下次升级还需要2578的存在力。」

「……我在城里接受仪式的时候，也听修女说过这像游戏台词的话。这段话有什么意义吗？」

「教义规定，必须在升级时告知距离下一级的差距。」

「……这个世界为什么老是有些半吊子的RPG元素呢……」

虽然我搞不懂小直在说什么，不过他一脸不能认同地低声发著牢骚。

因为他不喜欢跟人有身体接触，所以我退在他身边几步的地方走著。他忽然抬头看著我说：

「对了，那个升级仪式，我也学得会吗？」

一个队伍中只要有一个会升级仪式的人就够了啊……

「……可以。但是想学要等到你能好好打倒魔物，然后学会了优先度较高的神圣术之后再说。有我会举行升级仪式就够了，而且不管哪个村庄里，至少都会有一位会举行升级仪式的僧侣。」

「……我刚不是打倒魔物给你看了？」

「刚刚那是植物型魔物，面对动物型魔物的时候，情况又不一样了。有很多人都不擅长应付动物型魔物。」

啊，虽然那种猎人没资格称做猎人，不过讨厌动物型魔物的人可不在少数。

小直一副完全不相信我的样子，眼神带著不屑地问道：

「那是为什么……？」

「因为气味。视情况还可能染得满身血和内脏。」

「……喔喔……」

要是不习惯血腥味，甚至有人会吐。应该可以说是成为猎人的一种洗礼吧？

听了我的回答，小直阴沉地出声表示了解。阿丽雅和莉蜜丝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以结论来说，这份忧心根本是杞人忧天。

关于后来出现的动物型魔物，小直跟在面对植物型魔物的时候一样，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在我面前残杀了它们。看著他这甚至已达异常程度的胆量、精神力，以及毫不留情的态度，这是我打从加入勇者队伍以来，第一次实际感受到他不仅是个只有正义感可取的普通人。

完全没有半分喜悦、悲伤的情绪，他单纯地只像在执行工作般的夺取性命。

即使全身都是飞溅的点点血迹，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看著勇者这副模样，总让我莫名有种他不是人类的感觉。

在结束一巡战斗并收到不错成效之后，我们在日落西山前，决定今天就睡在河边。

打从进入森林以来，大概过了三个小时，遇到的魔物数量约有五十只。

不过，几乎所有出现的魔物，都被小直一刀两断地葬送了性命。尽管魔物在等级上远胜过他，八灵三神的庇护大幅地强化了他的能力。

阿丽雅不愧是剑王之女，好像还挺有两下子的。这两位有如秋风扫落叶般的一路砍著魔物前进，而我和莉蜜丝就只能跟在两人屁股后头而已。

打倒五十只左右的魔物后，小直升了两级，目前是18级。等级越高，升级就越来越困难，但是以第一天来说，这步调称得上相当不错了。

完全入夜之后，魔物的动静会较为活泼化，开始会出现一些和早上有所不同，与黑暗相互呼应的魔物。如果是一般的猎人，都必须扎营搭帐篷，不过我们有魔法马车。不仅携带方便，而且只要关上车篷就能完全防止风雨侵入，比起一般的帐篷更是宽敞许多。

阿丽雅负责四周的警备，莉蜜丝正在捡拾枝叶准备生火，而我为了张开驱逐魔物的结界，正拿著水壶在河边取水。此时，我注意到小直正目不转睛地盯著我。

「……需要用水吗？」

「不，这不是普通的水，这是圣水。」

小直似乎对神圣术相当在意。我一边说明，一边继续手边的作业。

「我要张开一个能够驱逐弱小魔物的结界。而最容易拿来作为结界媒介的就是圣水。」

「？你说是圣水，可是那不是你刚从河川取来的水吗……难道河里流著圣水吗？」

「不是。我必须祝福这些水。制作圣水是圣职人员的特殊技能之一。当然僧侣也办得到。」

除了僧侣之外，神官系还存在著其他的职业。「水之祝福（Blessing of Water）」是最基本的技能，没有人不会。

小直兴味盎然地观察著我，我以让他也能看见的角度，在水壶上画了个十字。

「『水之祝福』。」

水发出了转瞬即逝的强烈光芒。虽然光芒消失了，透过祝福得到的神圣并不会消弭。

小直愣愣地看著这幅光景。我把水壶举在他面前给他看。

「这下祝福就结束了。这样就把单纯的水成功地变成一瓶一百路库斯的水了。」

「……还真是简便呢。」

「毕竟会有见习僧侣做这个当打工啊。」

圣水除了可以拿来张开结界，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用途。在现今这时代，经常都是供不应求。

「……光是画个十字就能给予祝福？」

「这可不光是画个十字而已，重要的是祈祷。」

「……在我的世界里，就算祈祷也不会发生任何事。」

小直的眼神无精打采，然后有点懒洋洋地叹了一口气。

「每当看到这些魔法，我都会再次实际感受到自己是从异世界来的这件事。」

「正确来说，神圣术并不是魔法……不过，小直刚刚是说，在你的世界里没有魔法的存在吗？」

「……嗯……不对，正确地说明的话，应该说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一直以为魔法是不存在的。」

不知道小直是不是怀念起了故乡，他的眼里浮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感。

或许他正在后悔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也说不定。

一个没有魔法存在的世界，我根本连想像都无法想像。对于出生在这个世界的我来说，魔法就是随处可见的东西。我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把水壶倒过来，倒掉了刚刚做好的圣水。

我再次在水壶里装满水之后，把它丢向瞪大眼睛看著我的小直。

小直手忙脚乱地接下我丢过去的水壶。我对满脸诧异的小直提议：

「你来试试制作圣水吧。」

「……咦？」

小直低头看著刚刚接下的水壶，接著一脸困扰地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怎么做。」

「你刚刚看我都做了什么？画个十字祈祷就可以了。」

最重要的不是画十字的方式，也不是信心。而是庇护和神力。我又简单明瞭地教了他一次。

「画个十字，接著咏唱：『主啊，请救赎我们。请将您的力量化为圣灵带来祝福。水之祝福。』」

「……这咒文跟刚刚不一样。」

「我省略了。我哪受得了每次祈祷的时候，都得念上那么一长串啊。我都是在心中祈祷。」

「……亚雷斯，你真的是僧侣吗？你跟城里的修女不一样，感觉完全没有半点信仰之心耶。」

小直皱起眉头，一副想谴责我的样子。在我的再次催促之下，他终于死心地把视线移回水壶上。

他目不转睛地盯著水面，模样看起来比挥剑时还要紧张，接著开口咏唱道：

「『主啊，请救赎我们。请将您的力量化为圣灵带来祝福。水之祝福。』」

他以不熟练的动作画了个十字的同时，水发出了微弱的光芒。这就是他成功施予祝福的证明。

小直施予的祝福虽然比本行的我来得微弱，不过这确确实实就是祝福，也是诸神的庇护降临在小直身上的证明。小直正因为自己刚刚完成的事僵在当场，我告诉他：

「这就是祝福。而这正是这世界诸神爱你的证明。」

「诸神爱我的……证明。」

他愣愣地把视线落在圣水上，他这副模样极为软弱，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个勇者。

然而我可不能让他消沉下去。

过去曾数次召唤圣勇者来到这世界，但是并不存在──他们成功回到原来世界的纪录。

虽然勇者身上被施加了强烈的庇护，对于不需要这些庇护的人来说，这终归只是无用之物。

希望至少诸神的庇护多少能成为勇者心中的支柱。

我望著小直，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视线一直停留在圣水上，一动也不动。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我的心声已经脱口而出。

「啊啊……麻烦死了。」

「……什么事很麻烦？」

所有的一切都很麻烦。

我被迫抽了这支下下签。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根本没有这种牺牲小我的精神。所以其实我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话可以对勇者说。

我叹了口气，小心地不要让小直察觉到我的想法，然后回答道：

「我是说张开结界这件事。」

「结界……你刚是说要用圣水来张开结界来著？」

「是啊。」

他恐怕也想学结界术吧？小直正在犹豫著，他不知道该怎么从远处把刚做好的圣水交给我。我已经开始觉得一切都很麻烦，一脚踏上我刚刚倒掉一堆圣水的地方。

「『三级净化结界（Exa Holy Field）。』」

以我刚刚倒掉圣水的地方为起点，光芒的波纹蔓延开来。虽然悄无声息，光芒也很微弱，但如果是感觉敏锐的人，应该闭著眼睛也能感受到世界的变化吧。

魔系生物喜欢出现在混浊的地方。刚刚这一瞬间，这个营地附近已经被神之力给净化了。短期间之内，魔物会顺从本能不靠近这里。

小直似乎感觉到了世界的变化。他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来回地盯著我和圣水看。

「咦？……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刚刚那就是结界术。」

「……可是我没看你用到圣水啊？」

「我用了。」

我只是顺手用了刚刚倒掉的圣水而已。

「……在我看来，你只是踏出一步而已啊？」

「我可是有好好祈祷过啰。」

「……你开玩笑的吧？」

「神不喜欢开玩笑，应该啦。」

呃，要是这情况是某种玩笑的话，我可能早就不干神仆这行了。这笑话让人笑不出来。

算了，闹别扭也无济于事。虽然我不知道莉蜜丝的情况，但是就现阶段看来，阿丽雅还算能战斗，小直的技艺也比我想像中来得好。或许是拜这所赐，我的心情稍稍好了一点。

小直还是一脸不能接受，我挥挥手把他赶走。

「就算在神圣术中，结界的难度也算是特别高的。这留到最后再教吧。」

「……你明明只是用脚踩在倒掉圣水的地方而已……我不能接受。」

「就说我有好好祈祷过了。就请你原谅我用脚去踩这件事吧。」

顺便告诉大家，神虽然不喜欢开玩笑，但我个人挺喜欢的啦。

我的玩笑似乎开过头了，小直明显地咂了咂嘴。为了不让他想些不必要的事，我派了下一项工作给他。

「来～小直，因为我刚刚张开了结界，这一带目前很安全。你和阿丽雅一起去弄点食物来吧。猴子和狼可不是人吃的东西，最好找些更好吃的东西。」

即使我们囤了很多乾粮，为了让他们学会求生相关知识，最好尽量让他们也做些张罗食物的工作。这正是我选择这座森林作为猎场的理由之一。

小直目不转睛地盯著我的脸，声若蚊蚋地开口问我：

「……该不会要吃魔物吧？」

「若有不是魔物的东西，我也会选择吃那个。不过在这森林里几乎没有不是魔物的东西就是了。」

「……修女跟我说，教义中是很忌讳吃魔物的耶？」

「你放心，我完全没问题。」

要是魔族我也敬谢不敏，但在这座森林中的魔物，全都是一些比动物再多长了些毛的家伙而已。

小直抬头看著我，眼神彷佛正看著一位无可救药的人。

「……亚雷斯，你是僧侣吧？你就没打算遵守教义吗？」

「我有遵守教义，神圣术就是证据。」

「……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位破戒僧侣耶。」

「经常有人这么说。」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小直却眉头深锁地瞪著我。

虽然我也不是在开他玩笑，但由于我不想成为圣剑上的一道锈痕，所以又接著说了下去：

「别人确实不会以太友善的眼光看待吃魔物这个行为，并不代表教义有所禁止。」

「是这样吗……？」

小直的眼神还是半信半疑。明明他自己说的也不是「禁止」，而是「忌讳」。

「这座森林离村庄还很近，等到等级再高一点，我们得打倒的渐渐就会转换成是一些栖息在离村庄较远处的魔物。一旦情况演变成那样，我们也只能吃那里的魔物了。」

「……原来如此。」

人类不进食就活不下去。教会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没有明文禁止，而只是忌讳。

某种程度上，小直似乎认同了我的话，他带著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走近阿丽雅。

他三言两语地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阿丽雅一脸愕然地向我看了过来。

阿丽雅也是很死脑筋的人啊……哎呀，没问题啦。没事、没事。

不管怎么样，总有一天他们都得去做这件事。

在我确认藤堂一行人消失去张罗食物之后，我在拚命收集树枝，正准备生火的莉蜜丝身边坐了下来。虽然这只是用树枝和树叶堆起来的篝火，一点也不美观，但用来生火已经很足够了。

「你有打火石吗？」

「……我不需要啦。」

正当我要拿出点火用的魔导具时，莉蜜丝一副嫌我麻烦的样子，小声地回了这么一句话。

与此同时，莉蜜丝宽松的披风袖口窸窸窣窣地，不自然地动了动。

看起来闪闪发光的红色蜥蜴无声地从袖子跳了出来，落在地面上。

不对，它不是看起来闪闪发光。事实上那只蜥蜴身上正散发著强烈的光芒，大小约十公分左右。它长著光滑的鲜红表皮，还有如宝石般浓郁深红色眼眸，身上围绕著一股和魔物及动物皆不相同的超然气质。

「这是和你订下契约的火精灵吗？」

「石榴石。」

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莉蜜丝也没回答我的问题，只说了这么一个词。

彷佛在回应她的呼唤似的，蜥蜴用它的小舌头轻轻地舔上了一根树枝。

光是这么一个小动作，树枝在瞬间就被强烈的火焰给包围了。火焰本身没有颜色，透明的火焰幻化出虚幻的热气，而热气又招来了风。明明只是个小火堆，却散发出令人全身都感觉得到的强烈火力。

我保持沉默，移开视线，不过仍目不转睛地瞪视著脸上带著几分骄傲神色的莉蜜丝。

「火力太强了。我们生火的目的不是为了把树枝烧光。」

「唔！……石榴石。」

蜥蜴的眼睛淡淡地闪烁了一下。熊熊燃烧的透明火焰转为红色，火势也跟著减弱了下来。

由于大部分的树枝都已经烧成灰烬，所以我从森林里抱了满怀的树枝树叶回来，丢进火堆里。

火堆在一片静谧中燃烧著，劈啪作响。我凝视著火堆，开始思考了起来。

要让精灵以现实世界的一个生命体的形象出现，需要非常高度的术式。一般的精灵魔导师只能做到以魔术这等奇迹去发现精灵的力量。没想到……居然有人在10级就能做到这件事。

应该说，为什么她都可以让精灵显现化了，却只有跟火精灵订下契约呢！她的能力好坏也太极端了吧！

最后在我多番思考后所吐出的，只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能呼唤火精灵？」

「它叫石榴石。」

这好像是它的名字。那只蜥蜴的眼睛确实闪耀著石榴石般的光芒。

火精灵微微扬起它镰刀形的脖子，抬头看著我。精灵魔导师的力量与订下契约的精灵力量成正比。

「这是只火蜥蜴（Salamandra）？」

这是最受欢迎的火精灵。力量大约在中上程度，中坚的精灵魔导师经常会选择与它订下契约，但是由于中坚的精灵魔导师一般无法让精灵显现化，所以在现实世界中很少看见它的模样。

听了我的话，莉蜜丝眼神锐利地抬头看向我，小声地吐出了一句──令人不敢相信的话。

「……它还可以改变形态。石榴石。」

在莉蜜丝给出信号的同时，闪闪发光的蜥蜴膨胀得越来越大，然后化为光球爆了开来。

这光量太强，害得我瞬间眼前一片黑暗。

等到视线恢复的时候，存在我眼前的是一个约两公尺左右的巨大光团。

虽然轮廓很浅，勉强还看得出来它是在模仿人的形态。在它半透明的身躯中有一股呈漩涡般的力量，这力量本来应该是看不见的。这是由于魔力的密度太过浓密，才会在视觉上化为熊熊烈焰般的现实意象。

它没有散发出热气，我却本能地感到它的热度，下意识地呼吸也紊乱了起来。

看著它这个模样，我连一秒都移不开目光。从我嘴唇中吐出的话也显得乾涸沙哑。

「怎么可能……居然是……『炎之魔精（Ifrit）』！为什么一个10级的精灵魔导师能够使唤最高级的精灵？」

「……亚雷斯，你意外地……知道很多嘛。」

据说高等精灵能够自由改变形状。若是如此，我是否该认为，现在这模样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它这模样还不完全。完全具现化的精灵，会像刚刚看到的火蜥蜴一样，在这世界留下确切的形态。

然而，虽然尚未完全，但能够让这种等级的精灵具现化，肯定可以称之为天赋异禀。不管怎么说──她还只有10级啊。

「套用一句你说过的话……一个连让精灵具现化都办不到的精灵魔导师，怎么可能被伏利堤亚大人派来参加勇者的队伍呢？应该是这样说的吧？」

莉蜜丝痛快地说了这句话。她这是在报白天的一箭之仇吗？

看来王国派莉蜜丝来，确实不是闹著玩的。先不论实力，在聪明才智方面的意义上，我还真的没看过几个像她这么有天分的。

莉蜜丝见我这模样，似乎相当满意，做了个弹手指的动作。虽然没发出声音，但石榴石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意图，恢复成火蜥蜴的形态。

莉蜜丝似乎觉得很难为情，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却提不起开她玩笑的兴致。

「为什么……」

「……？」

「……为什么你能做到这个程度，却不去跟其他属性的精灵订契约啊！」

「唔！」

这绝对很奇怪。能够让「炎之魔精」显现出来的精灵魔导师可是寥寥无几耶！

太不搭调了……这太不搭调了。因为太不协调，害我现在有种好像在作恶梦的感觉。

「……这、这跟你无关吧！」

莉蜜丝听了我这句话，脸颊抽搐著对我吼道。

确实我是个跟她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而我跟公爵阁下也没有任何交集。我没那气魄去干涉别人的事，也没那打算。重要的是我需要赢得胜利。只要能赢，其他的事都无所谓了。要是输了，一切的意义都会烟消云散。

「是啊，确实与我无关。无关是无关──可恶……世事就是不能尽如人意！」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头痛，因为这不上不下的绝佳话题又再次发作。

就算只是个半吊子，如果要我从能使唤「炎之魔精」，但却无法使用其他属性的魔导师，和一个能够使用全属性魔法的魔导师中做选择，我会选后者，我也想选后者。依敌人选择属性发动攻击这件事就是这么重要，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去打倒魔王，就算队里有个能将「炎之魔精」使唤自如的好手，恐怕光靠这个也打不赢的。

我边忍著锣鼓喧天般抽搐著的头痛，一脸正经八百地看著莉蜜丝。

「莉蜜丝，你确实很有才能……你毫无疑问是个天才。」

「……咦？怎样？事到如今才突然来个大翻盘？」

我又不是爱贬低你才贬低你的！

面对一脸不悦的莉蜜丝，我深深地鞠了个躬。

「我求求你，为了世界，请你跟其他精灵缔结契约，让你自己也能够使用其他的精灵魔法。」

「……咦？我办不到啦。」

「啊？为什么办不到啊！你不要再闹了！」

「我──」

我的痛哭声和莉蜜丝的惨叫声划破空气，在夜晚的贝尔大森林缭绕不去。

§　§　§

自从毅然决然地进入森林后，已经过了十天。情况和我事前担心的相反，升级这件事进行得非常顺利。

勇者藤堂直继很强。

虽然在第一战我就感觉到了，但他真的是个有才能的人。不论是身为战士，还是身为与魔物战斗之人，又或是身为英雄的这些方面──他都天赋异禀。面对魔物的时候，那种毫不留情的态度，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东西。

这肯定不只是庇护所造成的，或许他在被召唤到这里来之前，就是这样的人吧？

在这十天里的行军中，他的实力已经提升到能与中坚的佣兵匹敌的程度，再这样累积经验下去，不久的将来，他肯定能够培养出合乎英雄身分的实力。

唯一让我不满的一点，或许就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除了我以外的三个人都睡在马车里，而只有我是睡在外面这件事。他「讨厌身体接触」这部分，似乎只限于男性。搞不好不是限于男性，而是只限于「我」也说不定。不过因为实在太麻烦了，我决定接受这个状况，多少也是觉得或许时间会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小直强得超乎我之前的预料，莉蜜丝和阿丽雅的状况也没我预期的那么差。

关于阿丽雅的部分，她变更流派和零魔力这两点令人十分忧心，但在目前的战斗中，并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即使从外行人的角度看来，阿丽雅的剑术技巧也还算不错，短期间内，就算没有魔力应该也能战斗下去。

虽然存在著零魔力可以战斗到何种地步的问题，但这不该由我来决定。她是个拥有与武士风范相应的诚实之人，我有把握总有一天她会自己去做个了结。

关于莉蜜丝，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尽管她强大无比，仅能使唤火精灵的她，目前的工作就只有在扎营的时候负责生火而已。

本人应该也理解在森林里使用火精灵的危险性。在战斗中总是在我身旁露出不满的表情，但还是乖乖留在原地帮小直两人加油打气。

由于她几乎没有参与战斗，所以弱点也还不明确。如果硬要我举出一个弱点，那就是身为魔导师，以及身为贵族的高傲态度这点应该算得上是弱点吧。

举例来说，在野外求生的第一天，最后对于吃魔物这件事表现出最强烈排斥感的人就是她。还有就是我交给她的那把枪，根本没看她拿出来练习过。结果，最终她虽然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但还是成功把魔物吃下肚。而我好几次要她拿枪出来给魔物最后一击，她也是一副非常不服气的态度。

放任不管感觉会引起大问题，但由于这是精神层面的问题，很难一下就找到治本的方法。不管是要找她谈，还是彻底打击她的自尊，我目前预计就是看情况再作反应。

眼下我身为这种队伍的一员，主要工作就是教导小直神圣术，还有传授给大家野外求生的知识。本来我也打算参与战斗，不过小直两人的战斗情况比我想像得更好，所以在战斗发生时，我就是一边监视著莉蜜丝，别让她乱发脾气，再一边关注战况。

关于教导神圣术这方面也很顺利。

亚斯·葛利特赋予在小直身上的庇护非常强大。

他已经几乎把低等神圣术都学完了，除了对于拥有丰富攻击手段的小直来说不必要的「退魔术」之外，剩下的应该只有「结界术（Prism）」了。此外，虽然不是低等神圣术，不过他也已经能够使用升级仪式了。神力本身还不高，但是离他能完全掌握僧侣工作的那一天，应该已经不远了。

目前大家各自的等级分别是：小直27级、阿丽雅25级、莉蜜丝17级，我则是不变。

即使我们优先提升小直的等级，我也希望能在离开这座森林前，让等级最低的莉蜜丝升到20级。我们预计就照这步调，一边调整等级，让小直升到30级之后，再移动到下一个地点去。

最后。目前，我还没感觉到附近有魔王派来的刺客。正如教会的看法，他似乎还没注意到勇者已被召唤而来。以上，报告完毕。

在我结束定期报告喘了口气之后，克雷欧枢机主教发出闷笑声。

『呵呵呵，看来你还挺照顾他们的嘛。』

「……照顾个屁。我……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而已。」

目前的状况确实与我当初想像中相反，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还不到可以放心的阶段。

要是让他有所误解就伤脑筋了。我皱起眉头，视线飘向勇者们沉睡著的马车。

「假设现在可以马上不干的话，我甚至想立刻回到原本的工作岗位去了。」

『很遗憾，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像你这么适任的人了。后续也拜托你了。要是有什么事，你再联络我吧。』

「……了解。」

我确认通迅已经切断之后，小小地啐了一声。

我听见森林深处传来了不知道是什么怪兽的嚎叫声，往那个方向瞪了过去。

讨伐魔王之旅才刚刚开始。

──而在进入森林第十一天的夜里，勇者冷不防地说了这段话：

「我想先回到村庄去一趟。」

小直目前是27级，再差一点就要升级了，所以应该明天就能升到28级了。

我们当初订的目标是要在两周内升上30级，但这个目标值是在留有相当大的缓冲期的情况所定下的。其实只要在魔族察觉到召唤仪式前，也就是一个月期限内，升上30级就可以了。

我默默地盯著小直，至今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现在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隔著火堆的另一头，他那双映著火光而呈现橘色的双眼，就跟平常一样认真。

「我希望可以在这里窝到你升上30级。如果要回村庄去再来到这里，会造成时间上的浪费。」

「但我们还有时间，对吧？」

「……我们确实还有时间。就算回去村庄住一晚再过来，应该也能达成目标才对。」

我看向阿丽雅和莉蜜丝，她们俩似乎是累了，话都没说两句。神圣术虽然能回复体力，却无法连同精神上的疲劳一同消除。而不能出战的莉蜜丝，心里肯定也累积了许多压力。

再两、三天就能达到目标等级。虽然现在回去有点没头没尾的，但也不能太掉以轻心啊……

不清楚他突然说这些的原因，不过这个队伍是小直的队伍。

「就照队长的意见去做吧。」

「……嗯嗯，谢谢。神圣术的部分，我也终于学到结界了。」

勇者缓缓地环视著营地内部。今天的结界是由勇者自己张开的。纵使强度比我的结界弱，但这部分跟熟不熟练也有关系。以出现在这座森林的魔物程度来看，相信这个结界已经能发挥足够的效果了。

「哎，无法做到像亚雷斯那样，光用脚踩就能张开结界……」

「我那是特别偏重在效率的手法，用圣水划出界线后再张开结界，这才是本来的作法。」

以圣水在地面划线，再以它为界线张开结界。这是在张开结界时，最为一般的作法。

「虽然你神力的绝对量还很低，但只要每天用，渐渐地就会增加了。」

原本僧侣也是花费时间多次行使术式后，在增加神力的同时，逐渐增加能够使用的术式。因为小直完全跳过了这些过程，所以他的神力相当低。

……但是，他的工作终归是攻击。只需要少量神力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看小直一本正经地听著我的话，我又接著说了下去。

「等你习惯行使术式之后，我们再去教会接受考试吧。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得到辅助行使术式的魔导具。」

「辅助魔导具？」

「就是这个。」

我在他眼前弹了弹戴在左耳上的耳环，那是一个仿天秤十字架和月亮形状的耳环。

这就是身为僧侣的证明，也能证明此人能使用一定程度以上的神圣术。

小直似乎很在意那个耳环，一直盯著它不放，接著开口问我：

「……那个考试要怎么考？」

「就是在考官面前依序行使他所指定的神圣术。只要学会我教你的那些，就不会有问题了。」

难度虽然不高，但是在考试里也会要求神力的绝对量。如果是现在的小直，应该很难通过考试。

小直目不转睛地看著我。我闲得发慌，往火堆里丢了几根树枝后，转了个话题。

「既然要回去，那我们就一大早回去，然后休息一天。在村里住一晚之后，后天再回到这里来。这样计画可行吧？」

「……还得把打倒的魔物卖一卖才行。」

「魔物猎人仲介处附近就有专门的贩卖处，也可以跟商人们直接交涉。前者比较轻松，但是后者的价格有比较高的倾向。」

这么说来，不管是在野外求生或是战斗时，我都没教他们在村里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阿丽雅和莉蜜丝都是千金小姐，应该也不怎么具备这些知识吧？

蓦地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火堆附近晃来晃去的石榴石突然抬头看向我。

我从它那映著火焰的暗红色眼里的光芒中，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不祥之兆。我移开了目光。

即使令人担心的事多得不得了，但目前还很顺利。一定就会这样一直顺利地进行下去。

八灵三神──存于此世的主要精灵神与三大神祇正对勇者微笑著。

「不好意思，亚雷斯……可不可以请你退出这个队伍？」

然后在回到村庄之后，我被勇者藤堂直继的队伍给炒鱿鱼了。

去死啦！

第一卷 第二报告 勇者的足迹与我方体制

「去死吧─────────────！」

躺在便宜旅馆的床上，我被自己的尖叫声吵醒了。

视野开阔了起来，这是一间阴暗寂寥的房间。我整个身体都被汗水沾湿了。我撑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我没有作梦。不对，就算有作梦，全身的冷汗都在告诉我，那是个恶梦。

「喂！吵死人啦！你以为现在几点啊！」

一阵凶神恶煞的粗暴嗓音传来。身旁的墙壁砰然作响，彷佛对著我的精神层面落下了最后一击。

这是恶梦。这种感觉简直糟透了。脑袋和身体好像都有千斤重似的，头还剧烈地痛个不停。

黑暗之中，我狠狠地啧了一声。天空开始降下激烈的雨，大颗的雨滴敲著窗户的玻璃。

我按著头，带著杀气瞪向没有半个人的空中，施放了状态异常回复魔法。

呕吐感和头痛消失了。心情却一点也没有好转。

没事，我还很冷静。我喃喃自语地这么告诉自己。我重复了好多次，彷佛想把这句话牢记在心。

就在喃喃自语了几分钟之后，终于觉得自己的脑袋冷静了下来，于是我决定去冲个澡。

搞不好能把我这股气愤的心情连同汗水一起冲走。

「不好意思，亚雷斯……可不可以请你退出这个队伍？」

在我驾了几个小时的马车回到贝尔村之后，小直说他有话要跟我说。

旅馆跟之前是同一间。莉蜜丝和阿丽雅一抵达旅馆的同时，就去了别的房间，只有我被留了下来。

我感到强烈的异样感。等到小直开始开口之后，我才察觉到这股异样的本质是什么。没错，打从我遇见小直以来到这一剎那为止，我们从来没有独处过。

此时，是我第一次和小直一对一地面对彼此。

他会搬出这句话还真是令我始料未及，一瞬间我还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毕竟，我是教会选定的──僧侣。当然，圣勇者的意愿会得到最大限度的尊重。但是一般来说，只要没出什么大事，并不会将教会挑选的人材逐出队伍。

小直的表情跟平常一样认真，他漆黑的眼里呈现出令人感到憎恨的强烈意志。

这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所以在这一刻，心里有的并不是愤怒，而是单纯的疑问。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需要你了。莉蜜丝已经懂得如何操纵马车，而我也已经会使用神圣术了。」

面对我的蠢问题，小直没有丝毫动摇，以冷静的语调回答道。

我无法理解。不过就是学会了最低等的术式，对于讨伐魔王能够带来多大的效果？

小直身上的庇护确实很强大，但是讨伐魔王并不容易，那不是光靠庇护就有办法解决的事。

「亚雷斯，感谢你的照顾。虽然你的个性跟我合不来，你还是充分做好了你的工作。特别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没想过你会愿意把自己的技术教给我。」

这话说得真是轻描淡写。我的脑袋冷然到令人不愉快的程度。然而，我没有察觉到这股情绪的本质并不是冷静，而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过于违背我心中的常理。

只不过，即使我无法理解，嘴巴还是擅自冒出了这句话：

「教你那些是理所当然的事。我的任务就是在前往讨伐魔王的这段期间辅助小直，也就是你。只要是为了提高赢面，我什么都会去做。」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么冷淡死板的个性。」

「我的职责并不是讨你喜欢。」

我的情绪跟不上我说的话，感觉就像在看著一个孩子正说著任性的话。

但是我的脑袋已经擅自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了。身经百战的我，思考功能也已经特别偏重在效率上。

「你觉得你可以兼顾回复和攻击（Attacker）吗？」

「我可以的，因为我是勇者。」

「太傲慢了。两者兼顾的难度相当高，而且也不是勇者的份内事。」

由于神力和魔力会互相抵触，所以人无法同时使用神圣术和魔术。

随著等级越来越高，人类会开始变得无法在没有魔力的情况下战斗。哪有那闲工夫使用神圣术。

我只是淡淡地告知这件事。听了我这番话，勇者撇嘴说道：

「……至少我做得到最基本的事。」

不，你做不到。以小直的状况，目前还办不到。或许将来能办到，但现在还不行。

小直似乎从我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简直像是在找藉口似的，他继续说了下去。

「基本上，亚雷斯的神圣术对战斗没什么帮助。疗伤这点小事，现在我也能做到。」

「不，没办法。一旦你代替了我的角色，连回复都要自己来的话，你的消耗会非常快速。恐怕会造成拖累战斗步调和升级步调这种情况。这样会给魔族可乘之机。」

小直一度闭上眼睛，似乎在确认我说的话，接著又缓缓地张开眼睑。

「这点事情……我早有觉悟。」

早有觉悟。如同这句话，他的语调中带著坚强的意志，有著绝对要一意孤行的钢铁般的意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攻不破他的心防。

为什么他会有这些想法，细节我并不清楚。但是，小直拥有的性格、他有勇无谋的作法，以及被以勇者身分召唤至此的所有一切，都蕴含在其中。蕴含在那对望著我的漆黑眼眸之中。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鲁莽到这种程度。尽管不明白，但是连这个部分，我都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我虽然有权利反驳圣勇者，也有服从的义务。这点在教义中是有明确规定的。

勇者微微扬起唇角，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然而，他的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这话我只在这里说。我本来──预计要请他们组一个只有女孩子的队伍。」

「是喔。」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只有僧侣是由你来担任。我本来在想，如果是个虔诚的信徒那也没问题。但是以结果来说，就算你很优秀，还是不行。问题不是出在虔不虔诚上，我就是觉得女孩子比较好。」

真是个无聊的理由。居然把这个条件拿来跟世界一起放在天秤两端衡量，适合吗？我无法判断。

「我有两个条件。」

我完全漠视小直那番蠢话，竖起了两根手指。

心脏的脉动没有丝毫紊乱，我现在的眼神，应该已经成了像是看著敌对的黑暗眷属时的眼神了吧？

然而，这些事都已经与我无关了。去死吧。

「条……条件？」

「是啊。」

面对一脸诧异的小直，我用他绝对听得清楚的音量说道。这是我能尽到的一点点责任了。

「首先，第一个条件。明天一大早就去找一个新的僧侣加入你们。」

「……这个──」

小直欲言又止。他会这么说正代表他连菜鸟佣兵该有的知识都没有。要是他具备了相关知识，他应该就会回答「那当然」。

「一个队伍里需要治疗师。没有治疗师的话，你们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全灭了。」

我最后这番话，小直似乎还有意思要听进去，他凝视著我。

「……亚雷斯，我都把你逐出队伍了，你还愿意给我忠告啊。」

无聊、无聊！这一切都太没意义了。

我的脑袋和心脏只感到一片冰凉，再这样下去，我觉得自己好像都快没命了。

而且就算没了这条命，我肯定也不会察觉到自己没命了，我的身体还会自己继续活动下去吧。我的身体和心灵就是这么有效率地运作著。

我发出来的声音也很平静。不仅平静，而且已平稳到没有任何情绪，完全没有丝毫颤抖。

「你别误会了。这不是好意──而是信仰。」

「信仰……」

「很不巧，我是秩序神亚斯·葛利特的──忠实信徒。」

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握住我刚刚放在房间一角的矛锤。这是用来击碎魔族天灵盖的凶器。

小直现在没有佩剑，身上也没有盔甲和盾牌，我可以将这样的他一击立毙，但做这种事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把武器扛在肩上，再背起装著我的行李，而且连打开都还没打开过的背包，接著走向了出口。

圣勇者藤堂直继那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只是单纯地追随著我的动作。就在我经过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开口向我赔罪。

「我也觉得对你很不好意思。那笔国家给我的储备金，我打算分四分之一给你。」

四分之一的储备金，那肯定是相当大的一笔钱吧？

我稍微歪著头，回头望向在我身后的小直双眼。

「我不需要，就用来投资在你的胜利上吧。看要不要拿去帮下一位僧侣买装备。」

「……喔、喔喔……知道了。」

我的心情好轻松，感觉魂都不知道要飞哪去了。我是否该把这个称为空虚感呢？

在我即将踏出门口那一刻，小直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亚雷斯，等一下。我还没听你提起……第二个条件呢。」

什么嘛！是这件事啊？我回头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告诉他那个本来连说都不必说的条件。

「绝对要打倒魔王。」

自离开旅馆后，没印象自己是怎么走到哪里的。

我随便在那一带的便宜旅馆租了房间，然后连接通讯。在委托总机将我被逐出勇者队伍这件事转告给克雷欧之后，我扯下那个还没切断通讯的魔导具扔到桌上，整个人倒向床铺躺了下来。

排山倒海般的睡意像死亡一般，抓住我的脚踝拖著我进入梦乡。等醒来时，我已经冷静了下来。

没错，现在的我很冷静。毕竟现在的我非常清楚。

我很清楚，在和小直──藤堂谈话的当下，那情绪既非冷静也不是看开，而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怒意」及「绝望」，这甚至让我的理性都跟著崩溃了。

而且，同时觉得幸好当下不是处在冷静的状态。要是在和藤堂谈话时，我就已经理解目前的情绪是什么的话──我可能早就敲破他的天灵盖了。

热水不断地流过我的全身。在遮蔽视线的水滴另一头，即使眼前雾蒙蒙一片，我那张映在镜子里的扭曲脸庞依然清晰可辨。原本就很凶恶的目光，看起来更加凶恶了。就算退一万步来说，这依然是一个杀手会有的眼神。

我的愤怒没有消失，也不可能消失。

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关于这部分，那家伙是怎么说的？本来预计要的是女性成员，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可是，在此同时，我又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的愤怒虽然没有消失，但多少已经平复了下来。为什么？因为这些事再想也没意义了。这么做不符合「效率」。

站在一个教会人士的立场，圣勇者的命令凌驾于克雷欧的命令之上。

既然他叫我退出，我就只能退出。即使这件事最后导致了我对藤堂弃之不顾的结果。

「混帐……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不把我当回事了。」

世上根本没有神。就算有神，我对神也没什么兴趣。实际感受到这一点，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所以我会吃魔物，也拿刀剑。我也杀人、也抽菸、也喝酒、也好女色。

其实教义那些根本都无所谓。

我肯听克雷欧·叶门的话是因为那是一门生意，也是我的骄傲。所以，讲句真心话，就算违背勇者命令，我也觉得无所谓。就算我硬是要拒绝退出也无所谓。如果有必要的话，就算要我去杀勇者──我也不觉得自己会有任何犹豫。

我关掉淋浴设备，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让心情冷静下来，并捏著眼头揉了起来。

让自己的双眼从那对杀人魔的眼睛，转变为只要心情不好可能就会不小心杀人的男人眼睛。

我的情绪溶解在热水之中，最后只剩下身为「特殊异端歼灭教会」一员的特殊武僧而已。

我得再次联络克雷欧不可，昨天那次联络根本称不上是报告。

我移动到餐厅，点了酒和轻食。

还在勇者队伍里时，我拒绝喝酒。因为只要想到想法上的一个小偏差，就可能造成巨大的影响，我就提不起兴致喝。

我把送来的玻璃杯凑到唇边，琥珀色的液体流过喉咙，散发出一股热气。

一口气把酒全咽下之后，又加点了一杯。接著才从口袋里取出通讯用的耳环戴在耳朵上。

几乎在我灌注魔力的同时，通讯复活了。这是教会方传来的通讯。

「我是亚雷斯。」

『！』

即使看不见对方，都还能感受到一股不安的气息。总机那跟平常一样毫无感情的声音传了过来。

『……喔喔，你平安无事啊。』

「虽然算不上平安无事……嗯，不过总算还活著啦。昨天突然来那么一下，真不好意思。」

『看来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没出什么问题就是大幸了。』

针对我的赔罪，对方只做了简洁的回答，不过这也比平常多话了。看来我确实是让总机操心了。

再次端来的那杯酒，只有烈可以形容它。我啜了一口，为思考上点润滑。

没出什么问题？问题一堆好吗？虽说我是被赶出来的，但那些问题还是没消失。

『我帮你转接枢机主教。』

通讯对象一切换，我的意识也跟著切换。餐厅四周的喧嚣已对我构不成影响。

『亚雷斯？看来你没事。』

「是啊。呃，虽然状况不太好啦。」

我被炒鱿鱼明明应该是件大事，克雷欧的声音听起来却跟平常没什么差别。

「我想你已经从总机那里听到了消息，我被逐出了勇者的队伍。」

『嗯，我听说了。真是的，你怎么搞了件麻烦事出来……呵呵呵，这真是前所未闻啊。』

我从他的笑声当中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情绪。我依旧沉默地等著他说下去。

『亚雷斯，眼下的藤堂直继能打倒魔王吗？』

「你在说笑吧？他连30级都还不到耶？说到要跟魔族战斗，他这等级绝对是不够的。」

我们在这十天里打倒的魔物都是「野兽」。魔族不是野兽，他们可是拥有比人类更高智能的恶魔啊。说起来，这些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现在根本连热身都还没结束，这情况根本就是火烧屁股了。

「目前勇者的队伍里没有僧侣。我有先跟他声明，在找到僧侣前不要前去提升等级，但是我不觉得他们能立刻找到替代人选。你还是尽早派个代替我的僧侣过去吧。」

若是负责攻击的魔导师，那还有其他攻击职业可以代替。剑士的话，替代人选可是随处都一大把。

可是，僧侣很珍贵，而且没有这个角色是很致命的。藤堂的神圣术也还没办法派上用场。

然而，下一秒克雷欧给出一个异于我想像中的答案。

『亚雷斯，你的任务还没结束。』

「……啊？」

我发出了一个很蠢的声音。克雷欧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样子，嘴里却说著玩笑话。

『这可是一场试炼啊。亚雷斯，我们没有替代人选。教会这边也没意思要派人过去。』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在藤堂的命令下被逐出队伍了耶。」

『反过来说，你只是被逐出队伍而已。亚雷斯，你还记得我给你的命令是什么吗？』

我无法理解。僧侣人数很少，说起佣兵之中的僧侣更是少之又少。想找到等级高又没加入任何队伍的僧侣，根本就是大海捞针。在「入口」应该是找不到，而佣兵以外的高等僧侣几乎都握在教会一方的手里，所以教会必须帮忙介绍。

要藤堂在没有僧侣的情况下打倒魔王？疯了吧。这等于是叫他去送死。

我拚命地转著脑袋。这时克雷欧又对我说了一次。

『请你复述一次我的命令。』

「……辅助圣勇者藤堂直继，前往讨伐魔王克拉诺斯吧！」

这是个单纯且清楚明白的命令。随著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一股不祥的预感窜遍了我的全身。

前往讨伐魔王。前往讨伐魔王克拉诺斯。辅助藤堂直继，前往讨伐魔王克拉诺斯。

『亚雷斯，你说得没错。套句你的话，讨伐魔王……这是一门生意。』

要是虔诚的信徒听到了圣秽主教这句话，肯定会跌破眼镜。但这句话却在我的脑海里回荡不去。

『教会是依路克斯王国的申请，将圣勇者藤堂直继召唤到这个世界，然后进一步地在这当中──「投资」了一个适合前往讨伐魔王的僧侣亚雷斯·克劳恩。这跟做生意没什么差别。虽然这对路克斯王国来说是个进退两难的状况，但是这部分嘛……跟我们无关。」

这段话太过冷酷无情。不知道勇者要是听到这些，情绪会激动到什么程度。

没错，教会无国界。我们在路克斯有支部，信徒也多不胜数。但是对于教会总本山来说，那些都只是小问题。

因为路克斯只不过就是一个国家。

『我们是神的使徒。亚雷斯，只要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即可。局部的失败根本不值得我们去考量。教会已经做出最好的应对。如果这样还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神明要给圣勇者的试炼。』

「……」

『当然，我们也不能默默地看著他们败北。亚雷斯，你就随便应付一下吧。没事的，要是人族被逼到要灭绝的地步，其他国家应该也会要求举行英雄召唤的仪式才对。』

「……」

面对死守沉默的我，克雷欧又再次丢了个相同的问题过来。

『亚雷斯，你明白我的命令的意思吧？』

这个冷然的问题，将本来靠酒精差点传遍全身的热度又浇熄了。我已经了解他的意思。

他给我的命令是「辅助圣勇者藤堂直继，前往讨伐魔王克拉诺斯」。

我咬著嘴唇，挤出了极度压抑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一切还没结束是吧？」

冷淡的拍手声响起。我一口乾掉了玻璃杯中的酒。这要是不喝酒怎么还能撑得下去。

『亚雷斯，你说对了。你的理解力在教会里也算首屈一指的了。我真想拿你的脑袋去改装在教会那群老糊涂的脖子上。』

再开玩笑啊你！是你说的耶！是你说这一切还没结束的耶！

「克雷欧，你这家伙……你早就知道我可能会被队伍炒鱿鱼吧？」

『藤堂直继要求的是女性僧侣，就这样。所有的事物背后都有理由。藤堂会要求女性成员、魔导院和剑武院会派出菜鸟加入、还有──我们会派你加入队伍，这一切都是有理由的。亚雷斯──』

太没效率了。这场谈话毫无效率可言。我不需要听这种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给我讲真话就好！

『你的工作现在才要开始。要是没被逐出队伍，就照之前那样进行也可以──但是我要改写命令。这是一门生意。你应该非常清楚，做生意追求的只有成果吧？』

在这一剎那，我知道自己错估了这个任务的难度。我的手用力握著杯子，杯上出现了几道裂痕。

『辅助藤堂直继，前往讨伐魔王克拉诺斯。面对因为无谓的私心而要求撤换成员的勇者，我们没有余力再投资替代的僧侣进去了。亚雷斯，这是你最拿手的生意。讨伐忤逆神祇之辈也是你最擅长的领域。』

「……啧……我这人手不够。」

克雷欧立刻给出了回答，恐怕他早料到我会这么回他了吧？

『……既然如此，亚雷斯，让我在「你」身上做个投资吧。愿神赐予你一位温驯的僧侣，愿神的庇护与你同在。』

「去死啦。」

通讯中断，四周的喧嚣又回来了。我理解到一件事。

这是场试炼，是我至今从未遇过的高山峻岭，我非得不惜一切去完成这笔生意不可。

眼前的空玻璃杯，映著我那连杀意都可窥见的可怕表情。

我必须在藤堂的队伍之外辅助他们，让那群家伙完成讨伐魔王的任务。

接著我便立刻展开了行动。我离开旅馆前往教会。

当务之急，我该做的是去追寻藤堂的足迹，了解藤堂的行事方针。

既然变成必须私下协助，那我做什么都得快藤堂一步。

所幸我已经料到他接下来的行动了。藤堂并不是非常了解这个世界的常识。先前，他虽然讨厌我，但还是会听从我的建议。我想最后的忠告应该也会听进去才是。

他得找个僧侣加入。为了这件事，他会先去哪里呢？

如果是佣兵，他们要找僧侣入队就会去仲介处，但是藤堂是圣勇者，他还有个最直截了当的方法。

在前往教会的途中，我找到了一家服饰店。为了隐藏身分，我买了一件有茶色帽子的大衣。此外，我还在路上找到一家摊贩，这家摊贩卖著能遮住整张脸的面具。这张面具的眼睛和嘴巴的孔都做成新月的形状，看起来彷佛在笑似的。纵使看起来非常可疑，在我已被藤堂流放的现在，万一被看到脸应该不会带来什么太好的影响吧。再三犹豫之下，我还是买了那张面具，收在怀里。有备无患总是比较好。

教会就位于面对村庄内部的大条道路，人来人往最为频繁的位置上。

涂成白色的墙配上设置于尖塔上的秩序神象徵，亦即一个仿造「天秤」打造而成的十字架纪念像。

所谓的教会就是僧侣的家，也是一般市民心中的生命线。在每个村庄或城镇里，最少都会存在著一座教会，再由总本山派遣高等僧侣进驻守护神之家。

他们的工作就是利用神圣术治疗伤患及病人、举行升级仪式、认证僧侣的位分、消除诅咒，以及宣扬教义。而和其他地方一些想提升信仰的僧侣交涉也是他们的工作之一。

僧侣的祈祷时间早就过了，教会里依然十分热闹。

我确认了一下，藤堂等人并不在附近。接著我便向正在教会前拿著扫把打扫的修女开口攀谈道：

「修女，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年轻的修女面向我，接著身子一颤。我们四目交接，她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或许我的眼神真的很凶吧……我叹了口气，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左耳。

「修女，我这眼神是天生的，我又不会对你动粗。」

「啊……不、不好意思！」

少女看见了我是同行的证据，慌慌张张地对我行了一个深深的礼。她在教会前面，这大庭广众之下向我道歉，也是件很伤脑筋的事。

「你还是抬起头来吧。我有件事想问你。」

「好……好的。请问是什么事呢？」

修女终于抬起头来了。这次她倒是目不转睛地盯著我，一副看著稀奇事物的表情。我无视她的举止继续说下去。

「我在找人，然后我听说他们要来教会。我在找的男人是这一带很少见的黑发黑眼──」

就在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修女的表情变了。她扭扭怩怩地玩弄著扫把柄，视线低垂。

「喔……喔喔……如果你在找的是那个人，他在一个小时左右前刚刚来过。好像去找神父大人聊了些什么。」

「一个小时前吗……啧，错过了……」

不对，或许该说我运气够好才错过了。毕竟我没打算跟他们正面接触。

「那家伙对你说了什么吗？」

「呃……啊……有的，他邀我加入他的队伍。」

修女双颊微微泛红地回答我。她那茶色的微卷浏海微微地晃了一晃。

藤堂长得帅，要是利用对方对他的好感，或许能骗到刚就职的僧侣上勾也说不定。

「你同意了吗？」

「没、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的信仰还……不够成熟……」

她的耳朵上戴著最低等的耳环。这位修女大概连升级仪式都还不懂得怎么举行吧。

但是，回复和辅助应该大致上都已经学完了才对。长相也绝对不算差，要是能让这个修女入队，整个队伍应该也会比较稳定吧。哎呀，虽然相对地会增加提升等级的负担啦。而且，说起来……基本上女僧侣只要失去处子之身……就会失去奇迹……

我本来很犹豫是否该给她这个忠告──

「这样啊。那神父大人在吗？」

「啊、在……他应该在教会里。」

──最后还是决定把一切交给命运。虽然对女孩不太好意思，但我早就有心理准备，多少需要一些牺牲。

假设就算她失去了奇迹，却能让藤堂心生反省的话，那也是件好事。

我走进教会。教会的管理人正静静地跪在礼拜堂之中。

那是一位身穿漆黑法衣的金发男子，年纪应该比我大个五、六岁吧？耳畔隐约可见一副属于祭司位分的耳环。在我迈步前行的时候，男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连转身回头看的动作都没有，就以穿透力强的清澈嗓音开口问我：

「您来教会有何贵事？」

「我来找人。」

「……我已经事先接到消息了。」

男人回过头来，从彩绘玻璃流泄而下的阳光，清楚地映出了他的容貌。

他的眼眸跟头发一样是金色，脸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痕，搞不好原本是位佣兵也不一定。

他眯起眼睛，视线扫过我的脸庞之后，停在左耳的身分证明之上。最后他看了看我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是亚雷斯·克劳恩。」

「亚雷斯大人，很荣幸能在此见到你。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是海力欧斯·恩德尔。」

原来主教阁下……克雷欧已经先采取了对策是吗？看来他为了争口气，完全没有要帮忙介绍僧侣的意思。

海力欧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平稳的声色中藏著一股莫名可疑的感觉。

虽然这是我的偏见，但是在我的印象中，高等僧侣中有很多不像样的人，特别是从佣兵升上来的僧侣之中这种人更多。

「藤堂大人刚刚来过了。」

「他是来找僧侣的吗？」

「是的……我已经诚恳地回绝了。」

海力欧斯摇了摇头，动作里似乎带了几分说笑的意思。他的金色眼眸带著透明感，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印象。

这结果如我所料。帮忙介绍僧侣也是教会的工作之一，但这其中也是有标准存在的。来要求介绍僧侣的人，只要无法满足队伍组成、实力、个性等条件的状况下，教会便不会给予许可。

带著两个女孩的男孩，前来要求介绍女僧侣。就算他提出这种要求，也不可能会通过。不止藤堂，偶尔也会出现有这种误会的人，不过目前为止应该没有人闯关成功才对。

不过，这家伙知情到什么程度呢？他知道那位就是圣勇者吗？

「是喔。藤堂怎么说？」

「他情绪非常激动……不过，他说明天会为了接受僧侣考试再过来一趟。」

原来如此……既然已经知道没办法找僧侣加入队伍，乾脆由自己来接受考试是吗？理论上是可行的。

无论如何，能争取到时间真是太好了。

就算接到在队伍之外辅助他的命令，立刻能做的事也很有限。最低限度，我得想个办法来得知藤堂他们的动向才行。

我的脑海里浮现自己戴著那张刚买的可疑面具，再去与他们接触的样子，就已经让我很想死了。

「……怎么了吗？」

海力欧斯一脸诧异。他已经当上祭司之位，那么等级最少也超过50了吧。

如果能想办法逼这男人加入藤堂的队伍，那我就放心多了，但我想应该不可能吧。

「……你觉得藤堂能通过考试吗？」

「……嗯哼。」

海力欧斯用手抵住下巴，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嘛，应该很难吧。即使他能发动奇迹，他的神力也相当低。」

「英雄所见略同。」

藤堂的神圣术虽具备最基本所需的性能，但考试中对考生本身拥有的神力绝对量会有所要求。

以藤堂现在的神力来看，他肯定无法承受需要连续使用神圣术的状况。

我的回答让海力欧斯露出一个看似恭敬实则无礼的笑容。

「哎呀……这真是我的荣幸。」

「既然明天要接受考试，那就代表他今天应该不会离开村庄才对。」

「是啊……我先帮你争取了一点时间。」

「……感谢。」

僧侣考试本来是随时都可以考。很感谢他让我有了一天的时间。

听见我简短的道谢，海力欧斯笑容不改地说了下去。

「毕竟这是圣秽主教的命令……我这边还收到了一段话，必须转达给亚雷斯大人。」

「一段话？……什么话？」

「说是会派人给你。」

这句话让我想起今天早上和克雷欧通话时，他曾说过的那句话。原来那句是认真的啊。

「了解。你有听说会派去哪里吗？」

「据说是今天早上的旅馆。」

「长相呢？」

「主教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说什么去了就知道了……虽然对海力欧斯抱怨也没意义……克雷欧又给我干出这么随便的事。

「……知道了，感谢你的帮忙。」

「不会……愿神的庇护与亚雷斯大人同在。」

「要是还有机会，或许还会找你帮忙。」

海力欧斯听了我的话之后，动作夸张地张开双臂表现出他的喜悦。

「异端歼灭官阁下，我随时任你差遣。作为神的使徒，能帮上你的忙是件非常光荣的事。」

在已遭海力欧斯拒绝的此刻，勇者到底在做些什么呢？是不是已经回旅馆去了呢？还是正在补充道具之类的呢？又或者跑去贩卖魔物的素材呢？

在这个世界上，最为那家伙著想的人大概就是我了吧？为什么我要像个谈恋爱的少女一样，一直为那个把我赶走的男人著想呢？

为了和克雷欧的手下取得联络，我停止追踪找寻藤堂，改为前往旅馆。

在我跟柜台确认有没有人来找我之后，柜台告诉我餐厅里有个人正在等我。

如果这么快就能派人过来，干嘛不派个僧侣去勇者那边啦！

由于时间有点尴尬，餐厅里没什么人。

我看了看里面，寻找那个所谓的去了就知道是谁的人。

里面有一群一大早开始就醉醺醺的四人队伍，还有一支三人队伍。还有一桌坐著一对双人组，正口沫横飞又热烈地讨论著事情。由于等我的人似乎是孤身一人，所以不会是这群家伙。

有一个蓝色头发的女人，身上穿著亮灰色洋装类衣服。她耳朵上没有戴著僧侣的证明，也不会是这家伙。看她纤细的体态也不像佣兵。那她到底为什么会跑来这种便宜旅馆呢？

我环视了餐厅十几秒，视线终于被一个单独坐在座位上的僧侣给吸引过去。

不对──他不是僧侣。

那是一位秃头的壮年男子。他浑身肌肉，体格跟我委托前去讨伐冰树小龙的汤玛斯相比毫不逊色。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容貌极为精悍，脸上凶悍的表情和他的巨大身躯相得益彰，光看就给人一股严肃的感觉。垂在左耳的十字架是他身为低等僧侣的证明，除此之外，他耳朵上还垂著一副类似黄金长纸片的东西。那不单是僧侣的证明，而是以锻炼自己肉体的方式，表现自己对神的信仰的武僧之证明。

武僧是吗……还不赖嘛。我在心中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觉像是个还颇可靠的人材。

既强大又顽强，而且从他的外表看来，连佣兵们都不敢瞧不起他。藤堂等人应该也不敢小看他吧？这个男人具备著以一挡千的气质，他的忠告藤堂他们肯定不敢不从。

另一方面，武僧的神圣术相关的本领，有比一般僧侣低的倾向，不过我会用整套的神圣术，所以就算他只会用低等神圣术倒也无所谓。

我还以为会来怎样的人呢，居然能暂时出借一位武僧，看来他说要投资我这件事所言不虚。

去了就知道了。是啊，确实到了就知道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再次确认了一下周遭的人，没有其他类似我要找的人了。我做好万全准备，迈步走向那个男人身旁。

男人见我唐突地走到他身边，以瞪视的目光抬头看著我。

他有一双通透的灰色眼睛，浅浅地刻划在他容貌上的伤痕就是他战绩的证明。他的眼神注意到了我的耳环，接著又看向了我戴在左手的黑色戒指。

「我是亚雷斯·克劳恩。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你就是那个在等我的人没错吧？」

「……你是主教等级的异端歼灭官……？」

他的声音跟躯体一样粗暴浑厚。他的视线再次往上移动，眼神锐利地盯著我的脸。

「我是达拉斯·布兰克，是一位武僧。」

「这样啊。达拉斯，原谅我这么直接，不过我们可以先谈谈吗？」

看来我的任务终于要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了。

我心情愉悦地正打算坐下来，达拉斯却皱起眉头，对我说了一句难以置信的话。

「……很遗憾，我想你是认错人了。我没有在等任何人。」

「……啊？」

这句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我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这里应该没有其他僧侣了才对啊。

我感到一片混乱。此时，背后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这声音和达拉斯相反，听起来十分尖锐。

「亚雷斯，我在这里。」

「……啊？」

不想回头的想法和非得回头不可的义务正在打架。

后者勉强胜利了，我把头往后转到极限，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蓝色头发的少女。刚刚我在观察餐厅内部时，她人也在这里。

她的年龄应该比我小个一两岁吧？她身材纤瘦，感觉只要紧紧一抱就会拦腰折断，身上穿著洋装，头发十分柔顺，看起来实在是不像佣兵。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垂挂著僧侣的证明，也没有戴著证明自己是神之新娘的戒指。

她有著一副意志坚定且略为强势的长相，眼睛和发色相同。而此时她正以不带感情的眼神望著我。

我不禁来回看著达拉斯和少女。这是……怎么回事？

达拉斯看我用恳求的眼神望著他，便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等的人来了。」

「真的假的……」

「真的。」

少女动作粗鲁地玩弄著浏海，出声肯定了我的话……去了就知道了？

少女以冰冷视线看著我，一副似乎很瞧不起我的样子。我转过身去面对她。

原来如此，她看起来意志是挺坚强的啦！但是这下子……是要我怎样？

「……我可以去跟教会联系一下吗？」

「请便。」

真是空欢喜一场，这落差……这落差未免太巨大了吧！

怎么不把女人派去要求女僧侣加入的勇者队伍，反倒是往我这里派了个连僧侣都不是的女人来啊？

我决定向克雷欧发出抗议。

我走向餐厅角落，连接通讯。要是平常，老早就连上了，这次却出现了数秒的时间差。

我耳边听见的不是平常的总机的声音，而是一个慌慌张张的女声。

从背景传来了吵闹的声音这点来看，总本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啊……泥……您好！这里是教会本部。』

「我是亚雷斯，请帮我转接克雷欧枢机主教。」

『好、好的！亚雷斯！初次联系，我、我是这、这次新上嫩──啊，新上任的总机。我、我叫做史蒂芬·贝洛尼特！今后请您多多指教！』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以前那个总机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有点傻眼，哎呀，既然是菜鸟那也没办法。当务之急是请她帮我联络上克雷欧。

「史蒂芬，我是亚雷斯·克劳恩，请多指教。然后，可以请你帮我转接克雷欧吗？」

『好、好的！请多指教！』

「帮我转接克雷欧。」

『豪、好、好的！收到！』

这真是太没效率了……

我一边听著从背景飘过来的那动荡不安的噪音，一边等了将近一分钟左右，克雷欧终于出现在通讯的另一头。为什么只是连接个通讯就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啊！

『亚雷斯，又怎么了吗？我们这边现在……有一点繁忙。』

「我是想谈谈你派过来的人材的事。有个连僧侣证明都没戴的女孩子跑来等我耶……」

不管怎么想，那都是诈欺。肉体看起来不够强壮，感觉除了让她当诱饵之外，就没其他用途了。

因为我还一度误会武僧会成为我的伙伴，所以让我更加火大。呃，这个，虽然在这部分，错的人是我……

听见我的问题，克雷欧发出了很意外的声音。

『嗯？连证明都没戴？不，她应该只是拿下来了而已吧。她毫无疑问是僧侣喔。正如你所知的一样。』

拿下来了？根据规定，僧侣应该在除了睡觉和洗澡之外的时间，都得把证明戴在身上吧……

我的视线飘向正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坐在单人座上的少女。嗯，就算先不管证明这件事──

「你之前不是说不投资女僧侣吗？是说，说起来我也不认识那样的女人。」

『……嗯？这真是奇怪了……她说她曾经跟你见过面呢……』

她的长相很引人注目，端正的五官虽不比莉蜜丝和阿丽雅，却也毫不逊色。她的外貌看起来也很像哪家的千金小姐……我有信心，只要跟她有过接触就不可能忘记。说起来，我几乎不曾踏足教会本部。

所有的疑问涌入脑海，但是我无视这些疑问，只问了一句：

「她……撑得住吗？」

这是场严苛的旅行。可以想见必须私下支援讨伐魔王这件事，对体力和精神层面上都会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然而，克雷欧却错愕地回了我一句：

『你去问她吧。亚雷斯，你对我的抱怨太多了。我好歹……也是个枢机主教。』

「我又不是爱抱怨才在这里抱怨的。」

『嗯哼……』

克雷欧似乎正在思考著什么，然后突然冒出这句话。

『不过，我对你有所期待。如果你希望我派其他人员去，倒也不是不能想想。』

「……你说说看。」

『有一位名叫史蒂芬·贝洛尼特的修女。她同时拥有高度的魔力及高度的神力，还以最年少之姿爬到了总机的地位，简直就是位……神童。虽然她还不成熟……嗯，这部分你就想办法妥善处理吧。』

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个名字，就是刚刚那位手忙脚乱地帮我转接通讯给克雷欧的那位修女。靠。

我完全不觉得我们的个性会合得来。如果能实现的话，我甚至希望连总机都能换回之前那一位。

「……她与其说是来帮忙的，感觉更会增加我的负担。是说，这状况不论我怎么想，都像是在找我碴啊──」

『其他还有一个人目前闲著没事做。但我觉得你一定会拒绝，所以就没有提了──』

居然还有比史蒂芬更差的人选？教会那边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沉默不语地等待著，而克雷欧继续说了下去。

『亚雷斯，这个人就是和你同为异端歼灭教会的一员，别名是歼灭鬼（Mad Eater）──』

「靠！」

我反射性地怒吼了一声，接著又慌忙地用视线扫了周围一圈。所幸没有人注意我这边。

我认识他。我不仅知道这个名字，也曾见过他，甚至也曾经一起执行任务。

葛瑞格里欧·勒金兹，他是其中一位异端歼灭官，拥有歼灭鬼的别名。据说在神圣术之中，他只会使用退魔术，是一个疯疯颠颠的家伙。另一方面，他把所有的信仰全用在攻击力上，所以攻击力强大到可怕的地步。据我所知，比我还具攻击性的僧侣也只有他一个了。

「那男人根本不适合屈居任何人之下，而且我也一直认为应该让他退出异端歼灭官的行列。」

『这样啊。』

不管怎么想，那家伙都应该是属于被歼灭的一方。说起来，在他被取了歼灭鬼这个别名时，他就是个疯子了。

我为了让通讯另一端也听得清楚，啧了很大一声，接著再把视线移向了他们派来的少女身上。

比起刚刚克雷欧提出的两个人选，嗯，她或许确实是好上那么一些。

『哎呀，你就用我派去的人想想办法吧。等到有人员闲下来，我会再派人过去，不过毕竟目前是人手不足的状况……』

「……了解。」

一直纠结在没有的东西上也不是办法。我本来就没指望他们会派人过来。

在我切断通讯前的最后一刻，我问了一件从刚刚就一直让我疑惑的事。

「对了，总机似乎换人了，之前一直负责我的通讯的那家伙怎么了？」

『……嗯？』

一直到上次都还担任总机的那位，远比史蒂芬更适合这个职务。

光转接就要花上一分钟，要是在紧急情况下打过去的话，她打算怎么办？

面对我这个问题，克雷欧一副你这是在说什么蠢话的态度，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呃？什么怎么了……我不是把她派到你那去了吗？』

派到……我这来……？

「……不会吧。」

原来如此，那女人就是总机啊？难怪我觉得曾经在哪里听过她的声音。

虽说都只是透过通讯，但我们也来往很久了，我当然听过她的声音啊……是说，他是白痴喔！

「你……你派了一个行政人员过来……是想怎样？」

克雷欧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就切断了通讯。他怎么不去死一死啊。

我就这么茫然地瞪著墙壁一阵子，悄悄对我绞痛成一团的胃施放了状态异常回复魔法。

不禁觉得，我最近好像一直把神圣术用在错的方向上。

前总机兼现任助手的那位少女，她在完全不明白我心情的情况下，闭著眼睛，宛如人偶般端正坐在椅子上。她散发非常文静的氛围，让人感觉不到半点声音，和我透过通讯感觉到的印象相当一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资质。不管文静、排除个人情感，还是只进行最低限度的对话，这些对一个总机来说或许是很优秀的资质，但我实在不认为这些资质，能在接下来的任务中派得上用场。

况且，说起来她原本是行政职。由于她担任的是教会本部的行政职，我想应该是个菁英，但也不知道她能在任务现场发挥多强的工作能力。就算脑袋聪明，要是四肢不发达就没意义了。

我在坐下之前，静静观察那个女人。我不觉得她是自愿想来参加这种赔本的任务。应该是因为克雷欧的命令，才被强迫派到这里来的吧？对她来说，这次的任务应该跟降职差不多吧？这么一想，身为同样被上司丢了烫手山芋的伙伴，心里涌上一股亲切感。

虽说心里涌上一股亲切感，但我当然不打算手下留情……

我在她对面坐下，清了清喉咙之后，她缓缓地张开了眼睛，然后目不转睛地盯著我。

「我是亚雷斯·克劳恩。」

「我知道。」

这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总机微微地笑了笑，仅回答了这么一句话。要是处理得不好，或许她对我提不起兴致的程度，会比莉蜜丝或是阿丽雅来得严重。我究竟有没有办法和她顺利合作下去呢？

「……嗯，你当然知道。虽说是透过通讯，但我们也有了几年的交情了，真是受你照顾了。不过，像这样真的面对面还是第一次吧？我有说错吗？」

听了我的话，女人微微地皱了皱眉，这个动作微小到不注意就不会发现的程度。

「……你错了。我想我们应该……见过一次面。」

「……这样啊。」

我完全没印象。我毫不客气地凝视著她的脸。

深邃的五官、长长的睫毛、深蓝色眼眸，还有那头留到及肩长度、近似黑色的蓝色头发。胸部大小马马虎虎，不过或许是因为整体身材较为纤瘦的关系，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大。身高以女性来说偏高，年龄应该比我小。她的等级毫无疑问是这一带相当难得一见的美少女。

在我的视线之下，少女有点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别说是外表了，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紧紧盯著她看了十几秒，将她的容貌刻划在脑海中，随后举起双手投降。

「我投降。抱歉，我好像没印象。」

「这样啊……」

少女的语气中隐约露出几分沮丧，她声若蚊蚋地吐出这句话。如果是第一次见面的话，恐怕也很难知道她这些情绪上的微妙起伏。这下要是被她发现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话，不晓得她会怎么想……而且在我模糊的记忆中，她在第一次通讯时应该有报过姓名。或许是没有机会叫她的名字，才会想不起来。

我想了一会儿，装出一副重振精神的模样，对她伸出右手。

「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亚雷斯·克劳恩。如你所知……我的职务是异端歼灭官。」

少女不悦地凝视著我伸出的右手。搞不好她意外地是个感情表现很丰富的人。

我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也慢慢地伸出了手。

或许因为她过去是内勤人员的关系，她那几乎没有晒黑痕迹的白皙手指触碰了我的手背。

「我是亚斯·葛利特教会综合魔术部的总机……爱蜜莉亚·诺曼。我想您应该知道我曾担任过您的总机。奉圣秽主教的命令，今天起担任辅佐亚雷斯的职务。」

「……嗯，真是帮了大忙。爱蜜莉亚，请多指教。」

在我把话说到最后的时候，爱蜜莉亚用些微不满的眼神看著我，但我视而不见。顺便说一下，即使听见她的名字，心里还是没有半点头绪。看来当时我是处于相当急迫的状态中。

综合魔术部──在奉神之奇迹为圭臬的教会中，这是一个统整与神之奇迹背道而驰，名为魔术之物的部门。在教会中是相当特殊的部门，同时，隶属该部门的人有时不会被称为僧侣，而是称之为白魔导师（Holy Castor）。

魔力与神力。在教会中，兼具这两种相反力量的魔导师可是菁英中的菁英。

听见她隶属于出乎我意料的部门，让我重新审视起了爱蜜莉亚。

原来如此。原来通讯总机是在综合魔术部的管辖之下啊……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白魔导师、白魔导师是吗……搞不好会是个意外收获也说不定。

总觉得心里对今后的计画有了个底，或许我也明白了会派爱蜜莉亚来的理由。

「你的等级多少？」

「55级。」

明明是个内勤人员，等级却相当高，我不禁感叹地叹了一口气。

大部分超过50级的僧侣都能够使用强力的神圣术，而且也会被人称为高僧。

不错。不错啊。就算她没什么攻击力，她在神圣术方面的性能可以取代我。

「僧侣的证明去哪了？」

「我有带著喔。」

她取出一个纯白的布袋，从袋中取出僧侣证明的耳环和白色戒指给我看。

这个耳环不是低等僧侣会戴的东西。那是一个由银色十字架和金色十字架组合而成的耳环──海力欧斯耳朵上也戴著一样的东西，这是祭司地位的象徵。海力欧斯虽然表现出合作的态度，在立场上却不是一位可供我使唤的人材。她可就不同了。不管我愿不愿意，内心的期待正在升高。

我绷紧了差点要笑出来的脸颊，开口问道：

「为什么没把它们戴起来？」

「……我本来是想确认一下亚雷斯会不会注意到我……」

「这样啊，那还真是……抱歉了。」

「不会……没关系。」

这家伙，就为了那种无聊的理由，才没戴著证明来吗？她是把规定当成什么了啊……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我没依她期待地注意到她，倒也无从抱怨。

她直截了当地回答之后，看起来似乎也没特别在意。她微微撩起后面的头发，以熟练的动作将耳环戴上左耳。在她撩起头发的那瞬间，微微可见她完美无瑕的纤细后颈。她那个真的在不经意中做出的动作，清纯之中掺杂著一股毫无来由的性感魅力。这景象扰乱了我的心思，让我不禁叹了口气。

行得通。这下应该行得通。我们不需要牺牲一个刚上任的修女。

她对整件事的状况也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以成为加入藤堂队伍的新僧侣和间谍这两个身分来说，都是满分。

圣秽主教，有两下子嘛。你前脚才说没打算在勇者身上再投资僧侣，后脚就派出了这样的人材……不对，表面看起来是投资在我身上，但其实是这么回事啊。

我之前还以为主教是真心打算不再理会勇者的状况，叫我随便应付一下这也只是个谎言是吧……唉唉唉，真是个人品恶劣的男人。

由于她是单纯的支援角色，不期待她能具备多少战斗能力。在这一点上，相较于由我加入队伍的状况，由她加入会令人较为不安。但是另一方面，这么做也有个优点，那就是我可以自由行动。我甚至还可以组织一个辅助藤堂的别动部队，负责排除其他障碍。

我正在品味著自己的幸运，把桌子敲得喀喀作响。而爱蜜莉亚则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看著我。

我的好运来了吗……对了，说起来，我连藤堂的动向都无法掌握，要怎么辅助他呢？

那男孩可是个会私自接下击退龙这种委托的人耶？他这样简直是往地狱直线前进吧？没错，这次的辅助是理所当然必须存在的、这次的辅助是理所当然必须存在的。我怎么能这么欢欣鼓舞呢？

我咬著舌头，努力想维持苦瓜脸的模样，但是总忍不住想笑出来。

我动作夸张地清了清喉咙，接著面向爱蜜莉亚。

「爱蜜莉亚，我考量了目前的成员，想出了一个体制。」

「体制是吗？」

爱蜜莉亚瞪大了眼睛，微微地歪著头。

我多希望她现在就能立刻动身前往藤堂住的旅馆。毕竟我真的不知道那家伙实际上会有怎样的动作。

「是啊。虽然枢机主教告诉我，之后如果有闲置人员会再派人过来，但以现况来看，不能对这抱有任何期待。由于不知道藤堂什么时候会死，我们必须采取有效率的行动。」

爱蜜莉亚一副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我则是尽量公事公办地给出了指示。

「爱蜜莉亚，我想请你以僧侣的身分加入藤堂的队伍，负责辅助他和调查他的动向。」

「咦？我才不要。」

这句话宣判了我的死亡。

§　§　§

藤堂直继应该永远无法忘记，当时全身上下所感受到的那股万能感吧？

充斥在身体各处的力量、敏锐化的知觉、八灵三神的庇护。这些异世界的住民们口中所谓的诸神祝福（Bless），连从不存在这些力量的世界而来的藤堂，都能实际感受到其力量之惊人。

风声呼啸、水流潺潺、阳光洒落，世界万物都赐予了藤堂力量。

身体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盈，其他人要他尝试拿起的那把剑也如羽毛般轻巧。伴随著万能感而来的是强烈的快感。

神、精灵、剑、魔法、魔王，还有……勇者。

在现代日本，这些词汇们只会出现在虚构小说之中，但是这些事物却又带著惊人的真实感，完全改变了藤堂直继的世界。

然而，给了藤堂精神层面最深刻的影响，是他被召唤至此的那一刻所听到的一句话。

当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句接收到的话──也就是他在路克斯王国王城内的召唤魔法阵上所听到的话。

当时有一位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少女，全身穿著白底且缀有金线图案的法衣，右手还拿著失去光彩的水晶──她就是亚斯·葛利特教推举出来的圣女，同时也是召唤者，而这话便是出自她的口中。

──勇者大人，欢迎您来到这个世界，请您拯救我们的世界。

「勇者」。

要是普通人应该会先觉得不知所措吧？但在听到这个名词的瞬间，藤堂就接受了这世界的一切事物。

勇者、英雄、正义。这些都是藤堂在日本就极度渴望，却无法弄到手的东西。

他是如此渴望这些东西，甚至即使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呼唤至此，还被赋予讨伐那名为魔王的怪物的情况下，他也在所不惜。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协助我？

藤堂内心焦躁，他待在旅馆的一间房间里，盘腿坐在椅子上。

把怒气表现在脸上是只有笨蛋才会做的事。

经验早已让藤堂认知到这一点，但即使表面上可以装得十分冷静，他仍无法完美地隐藏那股映在他眼中近似杀意的情绪。

他本来就不觉得讨伐魔王会是一场轻松的旅行。他的对手可是一位连国家都放弃去对付，而必须转向异世界勇者求助的敌人。不过与此同时，藤堂也有信心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但是从出发到提升等级一路都相当顺利的旅程，却因为一个无聊的问题而停下了脚步。

「……我是勇者，为什么他们不肯努力帮我？」

藤堂打从心底感到无法理解。他紧咬著嘴唇，瞪著天花板看。如果原因出在自己实力不足，那他还肯死心。最让藤堂著急的是，这个世界的人态度都很不合作。

魔王克拉诺斯对人族抱有强烈的敌意，而且还毁灭了许多国家。

为了打倒他而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勇者，是众人的希望之星，其他人类应该全力配合才对。

他为了要一个僧侣前往教会恳求对方，遭到拒绝的那一剎那，藤堂完全搞不懂神父在说什么。

我是勇者耶。那一刻，他差点就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他可是费了不少工夫才阻止自己说出口。

由于他把剑放在旅馆没带出来，莉蜜丝和阿丽雅这两人还与他同行，他才勉强把这屈辱吞了下去。不过要是当时藤堂身边没有同伴，而且手上还有剑的话，他应该早就拔剑相向了吧。

神父那锐利且简直像是看不起自己的眼神，牢牢地烙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藤堂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阿丽雅似乎是顾虑到他的状况，在一旁帮腔道：

「……我听说大部分负责驱魔的僧侣都是男性，或许他也是不得已。」

「……嗯嗯，道理我懂。道理……我懂。但是我无法接受……」

藤堂做了个深呼吸，想方设法地想停下自己脑袋里永无休止的那一丝焦躁。

藤堂就是正义，至少他是试图把正义当成自己的目标。

即使他得到了力量，他也不打算偏离正道。藤堂的目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讨伐魔王，所以会忍耐地接受亚雷斯所提出的那个最有效率的方案。原因是他觉得在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亚雷斯，比他累积了更多的知识和经验。

亚雷斯·克劳恩，是一位银发碧眼的僧侣，有著如刀刃般锐利的眼神，言行举止又极为冷酷的「男人」。

他是个看起来实在不像会向神祈祷，却又完美地完成了身为僧侣的所有任务的「男人」。

虽然个性实在合不来，但他是个有能力的男人。藤堂回想起那男人说的话。

关于要把亚雷斯赶出队伍这件事，事前藤堂也已先跟阿丽雅和莉蜜丝谈过。

亚雷斯并没有犯下什么错误，要把他赶出队伍，藤堂也觉得不太好意思，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对于本来就要求女成员的藤堂来说，亚雷斯就是个总有一天必须赶出队伍的成员，所以他并不后悔这么做。

在沉默来临的时刻中，莉蜜丝突然欲言又止地说道：

「……果然还是等找到替代人选之后，再把亚雷斯赶走比较──」

「？莉蜜丝！」

阿丽雅打断了她这句话。看见阿丽雅严厉的脸色，莉蜜丝慌张地面向藤堂开始解释了起来。

「啊……对、对不起……小直。我、我这句话并不是说把亚雷斯赶走不好──」

「……别说了，没关系。那是……我个人的问题。」

听见莉蜜丝开口道歉，藤堂微微地摇了摇头。

她说的话再正确不过了。但如果要等到替代人选来，那就不知何时才可以换人了。最重要的是，越是受到对方长时间的照顾，要把他赶走时的那股罪恶感就更深。

藤堂在学会最低限度的神圣术及知识后，就出言把亚雷斯赶走。说起其中缘由，后者所占的成分比较大。

「现在这个时机对亚雷斯和我来说，都是伤口最浅的时间点。虽然会给大家添麻烦，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是啊。」

听见藤堂如此断言，莉蜜丝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能做的只有完成和亚雷斯的约定……尽可能早早达成讨伐魔王这个任务而已。」

尽管藤堂不喜欢亚雷斯，也没有讨厌到想要杀了他的地步。

所以他跟王国联络亚雷斯退队一事时，还加了一句说明，表示不是亚雷斯的责任。亚雷斯应该不会因此被问罪才对。

「是、是啊……像魔王那种货色，我们就速速把他打倒，让亚雷斯大吃一惊吧！」

「是啊……你说得没错。」

这句虚张声势的话让藤堂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在气氛快要缓和下来的时候，阿丽雅插了一句话。

「可是，我觉得没有僧侣的旅途太过危险，总有一天我们绝对会撑不下去。」

「是啊……我知道。」

虽然藤堂大致上也能使用神圣术，他也无意漠视亚雷斯最后的忠告。

最重要的是因为亚雷斯的退队，单纯地计算起来就是少了一个成员。如果是战斗后也就罢了，藤堂也很清楚，要在战斗中一边和魔物厮杀，一边完成回复工作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我姑且也试著写了信给父亲大人……但是僧侣不属于我家的管辖范围，所以……」

「……我也来写信试试好了，不过僧侣……我想应该有点困难。」

亚斯·葛利特神圣教会是个不属于任何国家的独立组织，即使动用路克斯王国的权力也不管用。

即使最后演变成派新僧侣来的结果，应该也会花上一段时间吧。藤堂一脸不愉快地咕哝了一句：

「……没时间了是吗……」

要是能在村庄里的教会补上成员的话是最好，但这个方式已遭到拒绝。

依照预估，魔族会在一个月内察觉到他的存在，而这个期限已经迫在眉睫。

「……即使有点乱来，但或许我们先把僧侣这件事摆在一旁，优先提升等级会比较好。」

「……是啊，你说得对。」

只要升上30级，应该就有能力逃出魔族的手掌心了。亚雷斯的这句话在藤堂的脑海里打转著。

藤堂本身的等级已有了相当程度的提升，阿丽雅就不用多说了，只有莉蜜丝的等级很低。

他闭上眼睛思考了起来。成员不足、等级不足、时间限制。

守灵般的沉重气氛弥漫了一阵子，不久之后，藤堂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总之这一切我都明白了。只要能通过明天的考试，那就证明我能够代替僧侣的角色。这么一来，我想追加一位前卫取代僧侣，然后回复方面就由我来临机应变就行了。」

虽然工作量增加应该会拖慢提升等级的节奏，不过现阶段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如果是前卫，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人了吧？队伍成员也不限四人，之后就算找到僧侣加入，那也只要组个五人队伍就好了。」

「……如果是前卫确实比较容易，看是要找家里的人加入也可以，或是请仲介处介绍也行吧。」

他们没时间在这里止步不前了。像是想甩开现实似的，藤堂摇了摇头，然后站了起来。

要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窝在旅馆里，感觉意志会逐渐消沉下去。

「总之，我们先多准备一点回复药吧。光靠我的神圣术，或许无法胜过专业的僧侣。」

「说起专业……亚雷斯不是才3级吗？我觉得27级的小直应该不可能会输他吧……」

「……毕竟信仰似乎会左右神圣术的效果，而且不管怎么说总是有备无患。」

当然藤堂自己也不是没信心。要是没信心，他应该就不会把亚雷斯赶出队伍了吧。事实上，关于亚雷斯教过的部分，他都已试著在亚雷斯面前使用过，还拿到了及格分数。

在此同时，他也不能把性命攸关这件事拋诸脑后。

他有自信、有才能，而且也具备了意志力。

然而，藤堂深刻地明白，有些事并不是光靠这些就能一帆风顺。

毕竟就是因为如此，此刻藤堂才会以勇者的身分出现在这个世界中。

第一卷 第三报告 圣勇者惹出来的麻烦及相关对应

我感觉脸颊正在抽搐，然后内心五味杂陈地又重新问了一次。

「……不要？」

「对，我不要。」

她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彷佛在说那又怎么样？真是气死我了。

不要、不要是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换作我站在爱蜜莉亚的立场，确实我也可能会说不。

但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这可是关乎人类的命运耶。

「为什么？」

「……亚雷斯，你有没有想过，莉蜜丝小姐和阿丽雅小姐她们两位，会被选进藤堂队伍的理由？」

面对我的问题，她丢回了一个问题给我。

当然有。不如说，在我加入藤堂的队伍之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件事。

把路克斯重要人物的千金，派到召唤至此的圣勇者身边的理由。

就算她们再有才能、就算藤堂要求女性成员，替代人选根本要多少有多少。

不管我怎么想都觉得这样很没效率，那么大国路克斯也不可能没察觉到这一点。

从我在通讯中要求更换成员，却被以另有隐情拒绝的那一刻，我大概就可以想像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菁英，脑袋真聪明，而且随时都在思考著。我小小地啐了一声。

「有。」

「请说。」

「……这只不过是我的预测而已。」

「请说。」

她笔直的视线贯穿了我。在她冰冷的视线下，我全面投降。

就算我不说，这女人肯定也已经察觉到其中缘由了。

我探了探周围的情况，确认没有人正在注意我们。不对，这只是单纯地在争取时间而已。爱蜜莉亚的视线依然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不用说，反正就算这个时候还没注意到，总有一天也是会知道的。

我下定决心，转身面向爱蜜莉亚。舔了舔乾燥的唇瓣，我只答了一句话。

「血统。」

「……」

「这是为了导入『圣勇者』的血统。庇护有可能会遗传，而且要是成为勇者的血亲，就能得到极高的权威。几代之前的路克斯王族也曾导入『圣勇者』的血统。」

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圣剑艾克斯及其他强力武器才会沉眠在那个路克斯王国的宝库当中。

爱蜜莉亚沉默著。她的眼中却不见丝毫动摇。

美人计是想控制一个男人最快速的方法，但现在的路克斯王室中并没有公主。这两家在路克斯既算得上屈指可数的名门，又对王室抱有高度忠诚心，所以才会雀屏中选吧？藤堂可是路克斯王国背负著极大的风险才召唤而来的「财产」。不仅是打倒魔王，而且会连带影响今后国运的那种财产。

这么一想，在了解她们两位的个性时，我就应该注意到了。虽说对方是圣勇者，但有著贵族家世，又被如珠如宝般养大成人的莉蜜丝和武士阿丽雅，会就这么允许一个男人进入她们的寝室吗？

当然我没有跟她们面对面确认过，不过她们应该都已从父亲那里接到了这样的命令吧？

而且，明明克雷欧枢机主教也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些意图，却还是以讨伐魔王为最优先的名目，把我这个男人塞进那个后宫队伍里，他的个性实在是有够恶劣。

爱蜜莉亚本来专心地在听我说话，过了没多久，她愕然地叹了口气。

「亚雷斯，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我输了。」

「你重视效率，不仅觉得自己办得到的事情，别人也办得到，而且认为别人也会去做同样的事。」

「我不是说我输了吗？」

我太小看她了。既然被她察觉了，那么不论是在教义上或是道德上，我都不能强迫她。

「我再问你一次──」

面对已经投降的我，爱蜜莉亚探出半个身子，继续发动言语攻势。

她的目光锐利得像要贯穿我似的。她的声色平缓、脸色未变，但我只知道她在生气。

「你这是在对我这个『神的新娘』下达命令吗？」

「你个性真差。」

「哪比得上你。亚雷斯，你该不会──想把我当成献给勇者的贡品吧？」

贡品，这说得还真是贴切，她有抓到我话中的本质。伤脑筋……我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我其实也没有把她当贡品的意思。但同时我也觉得她或许可以成为贡品。在我还在队伍当中时，我不觉得有他们已将一切安排好的迹象，不过我大概可以料到目前队伍的状况。

「你现在55级，就算他想袭击你，你也能反抗。藤堂的等级还只有27级。」

「那是『现在』吧？对方是担任前卫的男人，你觉得柔弱的我能反抗到什么时候？」

不管怎么想，我觉得「柔弱的我」都不像是她会说的台词，但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是我输了。这件事危及她的人身安全，她会反对也是当然的。既然教义中已将淫乱行为定为恶德，我就不能强迫她。情况演变至此，那么「只要告诉对方一旦丧失处女之身，就无法再使用奇迹的话，应该就不会被袭击了吧？」这个提案也就没有意义了。这家伙肯定是在理解一切的状况下，才开口这么问我的。

所以她才会问我：你这是要命令我打破教义吗？

她似乎明白到我已无条件投降，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位置上。

「这样你是否了解了我拒绝的理由？」

「……OK，我输了。」

「顺便告诉你……」

爱蜜莉亚轻声咳了两声，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职责从头到尾就只有辅助你而已，这是我从克雷欧那里接收到的命令。」

「总结来说……这代表加入藤堂的队伍是NG的意思？」

「是的，我是这么解读的。」

我无法理解，完全无法理解。

克雷欧派了一位修女来。即使违反仁义道德，这肯定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他居然自己毁了这个方法……是说，如果她接到的是这样的命令，干嘛不早点说啊！

这代表比起圣勇者，我方的僧侣还比较重要吗？不，那家伙才不是这种人。那家伙比我更残忍、更不择手段。我做生意的方式大部分都是受到他的影响。他总不可能真的认为这是神的试炼吧？

可恶！各人的想法太过错综复杂，害我理不太清头绪。

此时，我暂时先停止思考。作为身处任务现场的人，我能做的只有遵照他的指示。即使眼前有个意义不明的障碍，我还是必须得采取行动。

「让我们进入正题吧。爱蜜莉亚，你会做什么？」

既然不能让她加入勇者的队伍，那么她的可用性就大幅降低了。

虽然现在的情况比忙得不可开交还好上一些，但是我的神圣术本领比她还强。

爱蜜莉亚脸上挂著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道：

「这个嘛……打扫、洗衣、煮饭──」

「喂！」

「──我都不会。」

……这家伙是把我当白痴吗？而且居然是都不会！

我实在很想现在立刻还击，但不知道爱蜜莉亚到底会不会看场合，她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接著说了下去。这家伙的胆量到底多大啊？她的心脏是钢铁做的吗？

「关于神圣术，一直到中等的法术我大致都学过了。而战斗方面，因为我没有学过战斗技能，所以只会挥舞矛锤而已……」

「嗯，那倒是没关系。」

我也没想要让她去打倒魔物。

如果要上前线，那也应该会是以让她去支援外部佣兵队伍的形式进行吧？

「你会怕魔物吗？」

「我看起来像是会怕吗？」

她微微皱起眉头，吐出一句简直像挑衅似的话。

……这家伙的胆子真的挺大的嘛。她以前的个性就是这样来著？……不对，仅仅因为我们只有过最低限度的交谈，所以才没注意到吧？算了，总比没胆量要好得太多了。

爱蜜莉亚露出一个别人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人类比魔物还可怕。」

「这还真是凑巧，我也这么觉得。就算不加入勇者队伍，跟踪这点事你还是办得到吧？」

「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人类比魔物还可怕。」

……靠这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我觉得，直到刚刚还感觉得到的那股希望，正在悄悄地凋零。做出带我上天堂，再推我入地狱这种事的人真是烂透了。

与其说她比我想像得更废……不如说她的资质太差了。不知道敲敲她的头能不能治好这毛病？

爱蜜莉亚简直像是看穿了我这些想法，她在这个时间点对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亚雷斯，我会诚心诚意地随侍在你身边的。」

「如果你真的做不来就说吧。我再去要求让史蒂芬来跟你交换。」

我觉得，在总机时代所建立起来的爱蜜莉亚的形象，正在轰隆隆地崩塌当中。

比起会讲恶质笑话的这家伙，搞不好史蒂芬还比较不需要我费心。

我本来还算满认真地在说这句话，爱蜜莉亚接下来的台词却轻易地击溃了我的话。

「不用，我是自愿要来的……所以我干劲十足。」

「自……自愿……？」

所以说这不是降职，而是她自己毛遂自荐来参与这个任务的吗……不会吧……

在这一秒，我知道自己得到了一个很棘手的伙伴。

这下如果她实务能力优秀的话那还好一点，如果她能力很差的话，这情况还真是惨不忍睹。

她本人完全不理会我的视线，她的目光一直在游移著，一下飘去那边，一下又飘回来。

真的……真的没问题吗？喂，她这举动真的是干劲十足的人会有的举动吗？

菁英，这家伙是菁英。

我的手在桌子下方握拳，拚命地这么告诉自己。但是，我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变好。

我在恶劣的心情中醒来。自从接受了讨伐魔王的任务，我没有一天是愉快地醒来的。

「早安。」

「……嗯。」

好久没有人跟我说这句话了。我胡乱地回应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撑起身子。

爱蜜莉亚正在我床畔低头看著我。她身上套著一件跟昨天不同的深蓝色法衣，一副准备万全的模样。虽然是一大清早，我从她的表情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睡意。

她这个样子，让我觉得她昨天的态度简直像在作梦一样。这是诈欺。

她是在假正经吗？还是昨天那个状况只是吃错了什么药？我很想相信是后者，不过看过她昨天的样子，我只觉得她的状况属于前者。

「真是个恶质的笑话。」

我叹了口气，环视了房间内部一圈。比起昨天之前住的房间，我新租的双人房要大上许多。

爱蜜莉亚应该睡在我隔壁的那张床，但是看起来就像完全没睡过似的整齐。

这位新伙伴的胆量真是惊人。不对，与其说她胆量惊人，不如说已经到了不知死活的境界了。

如果是露宿野外也就罢了，在几乎算是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她就跟我睡在同一间房间里，这样不好吧。

当然我本来是打算租两间单人房，最后会变成租一间双人房，是因为爱蜜莉亚嚷著要节省一点。确实租双人房比较便宜，但是我们手头又不紧，她居然自己选择要住双人房。一般来说，修女都被认为较为谨慎，但她这个性倒是大大地背离了这个范畴。

爱蜜莉亚脸上的表情，彷佛诉说著她人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然后把仔细摺好的法衣递给了我。

风撞击窗户的声音传来。昨天的天气不是很好，今天的天气看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迅速地完成了早晨的梳洗工作，转身面对爱蜜莉亚。似乎有什么让她觉得很有趣，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著我。

关于勇者目前的状况，我趁昨天就先告诉她了。而今天就要正式开始执行任务了。

「我们去教会堵他。藤堂会采取的行动，应该会依考试的结果有所变动才对。」

「好的。」

「不管怎么样，我想知道藤堂的动向。我的长相已经曝光了，所以跟他们接触就是爱蜜莉亚你的工作了。」

听了我的话，爱蜜莉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从她脸上看不出来她到底有没有信心。

「……要是他跟我说，希望我加入他的队伍，我可以拒绝吧？」

「……嗯，你当然可以拒绝没关系。不然乾脆加入也是可以啦。」

「我拒绝。」

我半认真地说出这句玩笑话，爱蜜莉亚却皱著眉头，大动作地别过了脸。

所谓神圣术指的就是神的奇迹。它和魔法造成的结果很相似，但是在理论上是不同的。因此，在教会总本山时，指的虽然是神圣术，却不会以魔法相称，而是使用神法这个词。

由于「魔法」比较容易口耳相传，所以很容易混为一谈，要是被总本山的僧侣听到了，或许会摆出一副苦瓜脸吧。算了，这些都无所谓啦。

祭坛前，海力欧斯和藤堂面对面地站著。在藤堂身后等待著的是看来一脸担心的莉蜜丝，还有表情僵硬的阿丽雅，而爱蜜莉亚则是以辅佐的名目站在海力欧斯后方。

我把帽沿拉低，混在做礼拜的来客之中，在几十个座位的其中一个位子上坐下，观察眼前的情况。

或许是累积了不少疲劳，藤堂的眼睛下方看得见淡淡的黑眼圈。然而他的表情并没有任何不安。

「那么，接下来开始进行藤堂的能力认证考试。」

「……好的。」

「神将赐予符合你信仰程度的奇迹。请依我接下来所叙述的顺序运用奇迹，如果考试情况足以让我判断神赐予了你足够的奇迹，那么就算你通过。」

「……了解。」

听完了一项项严肃的说明，藤堂一脸认真地回答道。接下来，考试便开始了。

原本藤堂就连升级仪式这个奇迹都已经能运用，而在最低等认证考试中并不会要求行使这个项目。

他不笨。咏唱、术式和动作都做得跟我教的一模一样，非常完美。

藤堂四平八稳、毫不犹豫地行使著祝福、回复、辅助等术式。他应该正在集中精神吧？我看见莉蜜丝因为他认真的表情和行云流水的动作，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在藤堂结束了一轮神圣术的施放之后，海力欧斯突然停止了发言。接著他看似恭敬实则无礼地拍了拍双手，开口称赞藤堂。

「藤堂，你的才能真是太出色了。自你学会神圣术至今，大约过了多久的时间？」

「……大概……十天吧。」

「虽说这些是最低等的神圣术，但仅仅十天就获得使用奇迹的许可，这简直是──简直就是亚斯·葛利特正在对你微笑啊。奇迹的效果上也没什么大问题。」

「……那──」

藤堂那略微僵硬的表情放松了下来。海力欧斯彷佛就在等这一刻，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请你把刚刚施放过的神圣术再重新使用一次。」

「……什么意思？」

「待你完成这个动作后，我就认证你为第五级僧侣。」

海力欧斯无视藤堂皱著眉头问出的话，微笑地接著说完这句话。他还真是个坏心的男人。

藤堂虽然很失望，但还是再次从「祝福」开始依序施放起了神圣术。

变化立刻就出现了。藤堂在众人面前施放第二次的五级回复神法后，他的表情变了。

即使这个术式已经完成，他完全没有要施放下一个术式的样子。

「？怎么了？小直？」

「……没有……没事。」

听见莉蜜丝的问句，藤堂虽然板起了脸，还是进入了下一个术式的施放。

──但是，考试早已结束了。

接下来在他施放提升筋力的辅助，还有提升敏捷的辅助时，藤堂刚刚应该也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感觉开始浮出了表面。特别是从远处看起来，更能清楚地看见那异常的状况。

他的姿势改变了，脚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我看见他画著十字的手正在晃动，咏唱的声音也开始凌乱了起来。

海力欧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挂著一张彷佛紧紧黏在他脸上的平稳笑容。

另一方面，藤堂自己似乎终于也感觉到了。他茫然的视线望向自己正在颤抖的指尖。

所谓神力，指的便是信仰之心的证明，以及神之庇护的证明。每个人生来皆具备著神力，且受到秩序神的庇护。神力跟魔力不同，世上并不存在零神力的人。

在下意识时所受到的庇护非常强大，本来它是不可能被消耗完毕的。

──那么，在什么样的时候神力才会耗尽呢？

「身体……好重……？」

藤堂的嘴唇颤掉著。下一秒，他的膝盖像是整副碎裂崩塌似的软了下来，阿丽雅赶忙向前一步撑住他的身体。

这就是答案，神力枯竭现象，也就是平时受到的庇护消失了。

藤堂现在应该觉得自己的身体重得不得了吧。只要是僧侣，每个人都曾有过一次这样的经验。

身体能力异常低落，卸下神之奇迹的代价很大。特别是在等级越升越高的时候，在下意识的情况下所受到的庇护也越来越强，所以在神力耗尽时所感觉到的落差也会比较强。

只要稍作休息，神力就会回复，庇护也会再次复苏，但是在战斗中一定得不惜一切地避免神力枯竭的状况发生。

藤堂颤抖的视线向上望著海力欧斯，而海力欧斯则是以温柔的声音告诉他：

「藤堂，这就是神圣术所需付出的代价──神力枯竭的证明。」

「神力……枯竭？」

「没错……」

至今一直退居后方的爱蜜莉亚走了出来，触碰了藤堂的头部。这是神力转让之术。剎那之间，爱蜜莉亚的手发出了糖果色的光芒。紧接著，藤堂的身形即使还是有些摇晃，却稳稳地站了起来。

藤堂张开了手掌又再次握紧，正在确认自己的力量已经恢复。海力欧斯接著对他说：

「你身为拥有秩序神庇护之人，神圣术也具有相应的力量……但是，还不够。」

「不够……？」

海力欧斯脸上的笑容不变，而藤堂则是一脸紧绷的表情看向了他。

「你引发奇迹的次数有著压倒性的不足。能够连续使用两轮最低等的奇迹──这是第五级僧侣……教会认定的僧侣所需要的最基本的能力。」

「等一下……所以说，他这是……不及格吗？」

阿丽雅表情严峻地瞪著海力欧斯，她恐怕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吧？

海力欧斯把阿丽雅的视线不当一回事，再次零零星星地拍起了手。

「是啊。哎呀，奇迹的效果并没有问题，而且非常出色。就让我颁个勇气可嘉奖给你吧。」

这动作在旁人眼里看来，就像是在侮蔑藤堂。果然不出我所料，莉蜜丝猛烈地对海力欧斯开炮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人吗？」

「不不不，魔导师小姐。在十天内就能学会使用教会的奇迹，这毫无疑问是一项丰功伟业。」

海力欧斯说的话很正确。他的学习速度、庇护和才能都非常了不得。

他缺少的只有时间和努力，而这些本来是我要慢慢地教导他的东西。

藤堂用哀求般的阴沉声色咕哝了一句：

「但是……还是不行啊……」

「是啊，『勇者大人』，请见谅。神圣术是人命攸关的术式，神力枯竭和僧侣本人的性命也是息息相关。以教会的立场来说，在这方面是无法做出妥协的。」

先是一副把人当笨蛋的态度，又再追加补上了极具理论性的意见。

既然对方连人命攸关这种话都说了，藤堂想要蛮干到底的可能性很低。

莉蜜丝虽然满脸通红，却说不出半句话，她的睫毛一直颤抖个不停。

藤堂的美德是正义，而他的弱点也是正义。

海力欧斯把手伸向藤堂的肩膀，想要聊表安慰。但藤堂反射性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海力欧斯收回了伸到一半的手，脸上依然保持著微笑，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藤堂，你不用这么沮丧。你缺乏的只是时间而已，只要不断地重复使用神圣术，在提升神力之后，我想你应该很快就能通过考试了。」

「时间……时间不够。我们没有那个闲工夫……止步不前。」

他的语气微弱，仍从中感觉得到他绝对的意志。看著他的表情，我内心冒出一抹疑问。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我赶出队伍呢？不可思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就是正义，也有使命感。虽然个性直来直往，但是理解力并不差，和我之间的关系也没多糟糕，事前也完全没有任何会被赶出队伍的前兆。正因如此，我才会把提升等级放在第一位啊。

难道他是那种会因为不是女人就不行的这种烂理由，就把僧侣赶出队伍的人吗？

我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观察藤堂的侧脸，却读不出任何思绪。

就在此时，藤堂的视线突然转向了站在海力欧斯身后的爱蜜莉亚。他向她踏出一步，开口问道：

「对、对了……这位小姐，可以请你加入我的队伍吗？」

「……我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就算他用「这是上司命令」这种形式，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面对这唐突的挖角，爱蜜莉亚的表情文风不动，依然是面无表情。

她的表情很明显就是对他没什么好感，藤堂却一点也不在意，还用豁出一切的语气接著说：

「是啊，由于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们队伍中没有僧侣。要是你不嫌弃──」

给我说YES啊！爱蜜莉亚！克雷欧那边由我去说就好！拜托你帮帮勇者！

此时藤堂的意志和我的祈祷第一次有了一致的目标。爱蜜莉亚微微歪著脑袋，轻轻动了动嘴唇：

「我不要。」

就这么一句拒绝的话。听见她这句太过简洁的答案，开口挖角的藤堂不用说了，阿丽雅、莉蜜丝、甚至是海力欧斯都感到十分错愕。

……就算是骗他也好，你至少跟他讲个理由吧！

「术式本身无可挑剔……真不愧是拥有强力庇护之人。」

在藤堂离开之后，海力欧斯伸手抵住下巴，一副打从心底感到佩服的模样。

「他要是就这么成了攻击手……要成为『圣骑士（Holy Knight）』也不是梦吧。」

海力欧斯口中说出了特殊武僧的名号，这职业真的只有少数人才能当得成。我瞪著他，然后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也会使用魔法。」

「……哎唷哎唷，这无疑就是勇者风范嘛……」

神力和魔力，两者是反其道而行，不管是哪一方，想要同时发展这两种力量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在潜力这层意义上，应该没有人赢得过藤堂直继。

但我不是为了说这些才来的，我有事必须跟他确认。

「勇者这词汇你是打哪听来的？圣勇者的存在本来应该是机密才对。」

「难杜悠悠众口。目前战况我们屈居劣势，而且……负责进行召唤的圣女的动向很好追踪。」

「……啧！」

海力欧斯回避了我的视线，乾脆地回答道。真是个精明的男人。

不过，既然他都知道了，那也没办法。能利用的东西就该利用。

「这附近有出现过魔物吗？」

「最近这阵子很和平呢。」

目前还很和平是吗？但是魔王非常狡猾。随著时间经过，召唤的痕迹一定会曝光。

为保险起见，我开口向海力欧斯确认道：

「海力欧斯，你能和魔族战斗吗？」

「呵呵呵……如果是下等魔族就没问题。」

海力欧斯轻轻撇了撇嘴，挤出一个笑容。在他眼眸深处隐约可见一股暴力的冲动。我以前对他抱有的印象和疑问化为了肯定。这男人果然不是普通的神父。

「……你是前任驱魔师（Exorcist）？」

「……鄙人已是引退之身。不过，如果只是当个肉盾，应该不成问题才是。」

肉盾是吗……太棒了。要是魔族现身，最该优先思考的就是如何让藤堂逃脱。

「万一要是感觉到了魔族的气息，再麻烦你通报一声。」

「遵命。亚雷斯大人要去做什么呢？」

听见海力欧斯这个问题，我瞪向了勇者离开的出口方向。

「虽然很麻烦，但我还是打算全力以赴。」

§　§　§

爱蜜莉亚十分优秀。

等级高、胆子又大，人也长得漂亮。但是，如果要我只说出一项她最优秀的地方，我应该会举出她是白魔导师的这一点吧。

她是总机又身兼魔导师，怎么会有这种事呢……这下就可以使用和远方之人通讯的术式了。

看来通讯用魔导具，就是以这术式为基础所构筑的道具。而爱蜜莉亚所使用的原始魔法，不仅两人之间不需要透过媒介转接，而且接收讯息的人也不需要魔导具。

我一直犹豫著该拿传递消息的方法如何是好。所以这件事对我来说，除了让我觉得很幸运之外，再无其他。

当我正好踏出教会的那一刻，跟著藤堂打探他们动向的爱蜜莉亚传来了通讯。

『亚雷斯，我已经从藤堂等人嘴里，问出了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问出来了吗？干得好。」

嗯，不过我大概也料得到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我沉默著等待答案。

『他们要去仲介处找新伙伴，然后再回去提升等级。』

她回给我的是一句在我预料中的话。

这一定是阿丽雅出的主意，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前卫。只要提升歼灭力，就能降低回复的必要性。比起三个人就这么回去提升等级，这个作法至少没那么无脑。但是这个方案里存在著一个问题。

不对，说起来，他们想在隐藏勇者身分的情况下追加新成员，可说是相当困难。

和我分道扬镳后已过了两天。藤堂也差不多是时候实际感觉到，他身边这群人的状况有多糟糕了吧？

我抬头看向天空。风很强，放眼望去净是厚厚的灰色云朵。今晚或许又要下雨了。

尽管我不太信这些，但这简直就像在暗示著藤堂的未来。

「看来藤堂的命运接受考验的时刻来临了……」

『命运……？』

仲介处有很多间，但如果想要找到强者，就只有那间我曾经前往委托讨伐冰树小龙的仲介处了。它距离旅馆也很近。

我踏著缓慢的步伐前往仲介处。

路上全是猎人们和商人们，热闹非凡。有在路边摊卖食物的人、采购魔物特定部位的人、推销效果令人存疑的护身符的人，还有大力宣传以低价格帮忙施放辅助魔法的人。

藤堂，你觉得在这些人当中，有多少人明白你的正义呢？

圣剑艾克斯的锋利程度将随持有者的意志有所增减。在你明白这个世界有多么残忍、明白这个世界的一切并不尽如人意的时候，那把剑是否还能保有它应有的锋利呢？

英雄也是会受挫的。不对，一个人就是得在遭受苦难、跨越千辛万苦之后，才能成为英雄。

那把剑的前任主人也曾面对并战胜了无数的困难。

在与我分别之后，他所受到的众多试炼，不过只是个序幕而已。

──然后，在我抵达仲介处之后，我所看到的是一股令人厌恶的热气。

红色与黑色充斥在我的视线范围中。血泊染湿了地面，一位脸色苍白的男子趴在桌上，一位没有手臂的男人正倒在地上蠕动，还有一位男人翻著白眼趴在地上，身子一下又一下地不断痉挛著。呻吟声和怒骂声回荡在仲介处之中。

受伤的不只一个人。

有人失去了手臂、有人的脚正流著血。还有一位战士，尽管他身穿钢铁盔甲，却连同盔甲被劈了开来，整个人倒在地上。虽然部位各有不同，但这些──全是由斩击造成的。

我还看到了跪在地上，正拚命地对著伤者施放回复魔法的僧侣身影，但是靠这座城镇里的僧侣的神圣术，并不足以治愈缺手断脚的情况，说起来，要是照他这样，一个一个地施放神圣术，他神力也会枯竭。

交杂在呻吟声之中的不是抱怨，而是绝望及恐惧。我姑且确认了一下室内的情况，并没有见到藤堂一行人的身影。

「呼、呼、呼……啊……唔……血……啊……」

「……原来如此，给我来这招是吧。」

没有人听著我的低声细语。

他真是搞出了件大麻烦。不对，这就是你的勇者做出来的选择是吧？

……好啦，算了。你的工作就是打倒魔王，而我的工作就是辅助你。

我踏著血泊向前进，在趴伏地面的男人身旁蹲了下来。

上臂以下的手臂全没了，我确认了一下断面。从切口看得出来对方下剑没有半分犹豫，却感觉不到其中的意图。

他的手臂被斩下来之后，还没有经过很久的时间。我立刻前来仲介处这件事还真是做对了。

我大概环视了一下内部，看来是没有死人。反正都动手了，干嘛不乾脆把人杀一杀，再利用这些存在力提升等级呢……不对，要是他做到这种程度，就无法称之为勇者了吧。

没有半个人喊出造成这种惨况的人的名字。但我敢肯定就是他。

「藤堂直继，你欠我个人情。」

我粗鲁地掀开戴在头上的帽子。吸入一口血的香气，眉头都没挑一下，就开始献上祈祷。

室内那充满悲剧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

光芒流泄在整个室内。

这是最高级的神圣术「一级范围回复神法（Full Area Healing）」。

祈祷化为奇迹，分别治疗了众人的伤口。被斩落的手臂开始再生，伤痕也消失了。

接著室内佣兵们的视线，开始集中在这道光源的发动点──也就是我的身上。

「来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或许是思考能力终于恢复了，被斩断手臂的男子摇摇晃晃地巴在我身上，顶著一张满布泪水和口水的脸，对我说著感谢的话。但是我想听的不是感谢的话。

虽然混著呜咽声的话非常难听懂，总算是成功收集到了情报。

有个黑发男孩带著两个女人，为了寻找伙伴而造访此处。而这件事似乎就发生在不过十几分钟前。

他开出的条件是要一个前卫，等级约30级，女性。一个毫无信任关系的队伍，突然要找一个能成为即战力的佣兵……而且还要是个女人。这原本就是件难事，而他开出来的前提条件又更加严苛。

佣兵对风险十分敏感。专业的佣兵深刻地明白著僧侣的重要性。

没有人情、没有钱又没有权力，而且还没有僧侣。根本不可能会有人想加入藤堂的队伍。

不知道佣兵「常识」的藤堂等人，正好成了闲得发慌的佣兵们的最佳目标。

受到嘲笑的藤堂满脸通红，但似乎还是忍住了怒气。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发生了一个问题。有一位男性佣兵似乎想对这个无知的新人开个玩笑，便出手抓住了藤堂的肩膀。下一秒，男人的手臂就被藤堂的剑砍飞了出去。多位佣兵曾试著出手阻止大闹当场的藤堂，却阻止不了──

在叙述的过程中，男人的怒气似乎战胜了恐惧，一副激动的样子，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唔……那家伙……突然就拔出了剑。他到底是什么人啊！要是下次再见到他，我肯定宰了他！」

另一方面，听了这段话，我倒是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中大石。

真是太好了。还好没有出现死者，而且被藤堂打成重伤的是佣兵们。要是杀了一般市民，想封口就会是件麻烦事了。在这种小村庄，谣言应该很快就会传开了。

我先是吁了一小口气，再跟眼前这位倒楣的男子说：

「简单来说，你输了对吧？」

「……啊？」

我不能对勇者的恶评置之不理，我必须堵住他的嘴才行。

不过，我应该不需要太担心。这群家伙应该很明事理才对。

男人的双眼瞪得老大。我又补了一刀说：

「你抓住他的肩膀，想开他玩笑，结果手臂被他给砍飞了。没错吧？」

「呃……这、不──」

「这是你太轻敌，才会输给外行人。你无能为力，手臂就被他给砍飞了。结果──」

我低头环视了周遭一圈。

有位看起来像剑士的巨汉缠著绷带，还有位瘦削男人一边摸著自己重生的脚，一边抬头看著我。

这件事完全错在藤堂。这群家伙只是跟平常一样开了点小玩笑而已，恐怕完全没有要伤害藤堂的意思。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我要让藤堂去打倒魔王，要让这群家伙闭嘴。我要毁掉所有障碍。

「尽管你们这么多人包围他，居然还搞成这种样子？这个村里的佣兵素质，什么时候开始低落到这种程度了？」

这位出手拯救自己这些人的僧侣，居然冒出这么一句出乎意料的话，男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啊？你、你说什么──」

「竟然被一位区区27级的剑士玩弄在股掌之中，真是太难看了。」

说起等级本身，这里的佣兵们等级应该比藤堂高，但结果正如眼前所见。

有好几个人都在毫无招架之力的状况下被砍伤了。那家伙可不是一个单纯27级的人，他是27级的英雄。

男人听了我的话，一脸愕然地看著我。

「你说……他的等级……27级？不、不会吧──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这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啊？」

我无视那位愣在当下的男子，眯起眼睛扫视了整个仲介处。

「虽然发生了一点小争执，不过啊，这些都是家常便饭嘛。就是新人不小心顽皮了一下，而你们这群老手也原谅他了。虽然多少受了点伤，但是都已经被一位身负教会任务来到这里的僧侣治好了。」

我拍了拍僵在我面前的男人肩膀。

像这种时候，长得凶就很有用。我不必瞪著对方，对方就会自己感到退缩。

「这件事很单纯，对吧？」

「是……是啊……」

男人脸色苍白，浅浅地点了点头。他应该已经从我的话里察觉到了，他不应该再提这件事。

我的视线同样地看向其他人。大家都跟这个男人一样，对我浅浅地点了点头。

我再次戴上帽子，拉低帽沿。在离开仲介处之前，我再次扫视了室内一圈。

「哎呀，算你们运气不好。今天还是早早回到旅馆去好好睡一觉吧。」

「……嗯嗯……」

「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你们最好不要惹我生气，我跟那男孩不同，我可不懂得什么叫手下留情。」

「……好……好的……」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只要先做到这个地步，明天他们应该就会把一切全忘了吧。

我用身体把门撞得半开，再次回头瞪向我背后的人们。

我好好地收拾了善后，也湮灭了证据。

虽说难杜悠悠之口，但是这群家伙很聪明。他们知道还有一句更适合的话。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我即将关上门的那一秒，我听见了背后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那家伙……真的是僧侣吗？

少给我多管闲事。

在我离开仲介处之后，我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她正贴在窗户上偷窥里面发生的事。

娇小的身体，还有那镶著大颗宝石的长杖，只要看过一次就忘不了。我无言地抓住她纤细的手臂。

「喂……你、你要干嘛啦！」

「……你们这是在搞什么东西啊！」

「……这、这跟你无关吧……」

得在被里面那群人发现之前离开。莉蜜丝嘴上一直反抗，却就这么在被我拉著手的状况下，跟著我离开了。

她到底是在想什么？怎么会跑去偷看里面的情形啊……要是被发现的话要怎么办？她可是那位突然砍飞人家手臂的男孩同伴，而且还只身一人……再加上她又是位纤瘦的女孩。不论怎么想，事情都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在离开到已经看不见仲介处的地方时，莉蜜丝的思考能力似乎终于回来了，她挥开了我的手。

「唔……你、你给我、放手！」

「啊啊。」

「唔？」

我毫不客气地放开手，莉蜜丝脚步一个不稳，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之后，狠狠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莉蜜丝的脸色非常难看。从她苍白的脸色、憔悴的神情，可以看得出她心里的一部分思绪。

「唔……怎、怎样啦！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啦！」

「我已经把他们的伤全部治好了，没有死半个人。」

「唔！是、是喔……」

听了我这句话，莉蜜丝吁出一口气，彷佛放下了心中大石。

藤堂当时到底有什么打算？是意外？还是他故意要动手？他就是勇者这件事，最后一定会公布给全世界知道。虽然可以稍微做些情报上的操作，他还是需要最低限度的道德水准。

「你们欠我一个人情。事情始末我都听说了。要是我没有刚好去仲介处，恐怕早就死人了吧。」

「……是、是喔……」

我向莉蜜丝强调死人这个词的时候，她微微伏下了眼，简直就像是想隐藏自己的情绪。

要是被藤堂他们看到现在这样子就麻烦了。我决定火速进入正题。

「我想问你一件事。莉蜜丝，你为什么又跑回仲介处去了？是藤堂的指示吗？」

「咦……不、不是──」

「好啦，算了。」

不管是谁的意思，这个行为都很蠢。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我打断了莉蜜丝欲言又止的话，接著告诉她：

「你去转告藤堂，叫他别再做出这种事了。我这次成功地治疗了所有人，也没有半个人死亡，但是会留下不必要的旧怨。圣勇者的评价也可能会受损。」

「唔……小、小直他……也不是故意做出这种事──」

莉蜜丝大声喊著，彷佛想找个藉口来搪塞。我向她丢出一个冷淡的眼神。

原来他不是故意这么做的是吗？原来他不是故意重伤佣兵们的是吗？

然而这些事都无关紧要。无论如何，他都是个极为危险的人物，召唤魔法怎么会选上了那家伙呢？

虽说过去的勇者之中也曾出现问题人士。但是只要能打倒魔王，他所做的一切都能抵消。

「我能说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别再干这种事。然后如果万一又干出这种事──就要堵住别人的嘴。」

「……啊？堵住别人的嘴……？」

她一定没办法接受这种说法吧？但我还是得事先把话说清楚。

下次开始，莉蜜丝和阿丽雅应该也会充分做好警戒吧？而这也可以成为牵制藤堂的方法。

「伏利堤亚公爵千金小姐，你家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至少在国内，公爵的名字还是很有用的。」

这不是个可以用很多次的手段，但是搬出公爵或剑王的名字，应该可以单方面地把佣兵们说成是坏人才对。尽管对佣兵们来说是个灾难，就请他们为这个世界做出点牺牲吧。

莉蜜丝察觉到我的话中之意，她的脸开始慢慢涨红了起来。

「你、你这是要父亲大人做些不正经的勾当？」

「我只是在告诉你也有这个方法而已。动手砍伤人之后就弃之不顾，这样会衍生出很多问题的。」

靠力气吃饭的佣兵们受到这种侮辱，绝不可能一声不吭。不先采取必要措施的话，将会产生不必要的障碍。

「哎呀，你们只要在事情演变到那种地步之前，阻止藤堂就行了啊。你的工作可不是只有跟在藤堂屁股后头而已。」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莉蜜丝无力地回答道。

好啦，算了。这次的事，不管对我还是对这群家伙来说，甚至对藤堂自己而言，恐怕都是件意料之外的事。

以他这次的等级，连我都还可以阻止他。但要是他的等级再往上升，就需要进行正式的湮灭证据的工作了，视情况还不得不杀掉所有人。我想避免杀生，反之，杀害勇者这种事……我也不想干。

莉蜜丝的心情似乎终于平复了下来，她抬头看著我，略显不悦地开口问道：

「……你现在都在做什么？」

「当离群的僧侣。」

「……喔。」

她似乎没有话可以接下去了，所以再次沉默了下来。

我对莉蜜丝做出了评价。她应该不可能……当间谍吧？她的个性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不过，如果我说这是教会的委托，她应该也不会心生警戒才对。教会并不是藤堂的敌人。

面对将自己赶走的前队伍成员，我心里也有些想法，但是我压下了这些想法，开口说道：

「既然像这样见了面，那就顺便说一下好了。我希望你转告藤堂，关于你们的行动方针，请他定期知会教会一声。」

「动向……？」

这次是请爱蜜莉亚协助确认，总不能永远用这个方法。

「嗯。以前这件事是由我在进行，教会有必要先了解讨伐魔王的进度。包括你们的状况、等级、接下来的预定，还有目前遇上的问题点等等。只要事先告知教会，教会那边应该也能有些作为。」

「……喔……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转告他的。」

我的话似乎还值得采纳，莉蜜丝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接著，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猛地一抬头看著我的眼睛。

「对了，亚雷斯！我们找不到新的僧侣，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人选？」

莉蜜丝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没有半分内疚。她这行为让我感到一阵错愕。

她还真敢……呃，当面问我这个问题呢。然而她这份贪婪并不是件坏事，这也算是一种才能·

「我有试著去找过，也没找到。不好意思，教会的人手也不太足够，女性僧侣中能成为战力的人也很少。」

「……是喔。说、说得也是。」

看来他们应该找得很辛苦。莉蜜丝眼眸低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著她这个样子，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纵使找寻僧侣入队是件必要的事，也不是没有替代方案。

「莉蜜丝，要是说什么都找不到僧侣的话，还有个方法是让你暂时负责这项工作。」

「我……？」

他们是需要僧侣没错，但是魔术当中也存在著可以替代僧侣职务的系统。

由于我是僧侣，对这方面不太熟悉，不过我曾经听说过，有种被称为妖精魔术的魔术，可以用来回复伤口，又或者可以张开很类似的结界。

莉蜜丝听完我说的话，皱著眉头说：

「……可是我不是妖精魔导师（Druid）耶……」

「应该没有精灵魔导师不能用妖精魔导师的技能这种规定吧？」

这世界也是存在著会使用多种魔术的魔导师。两者的领域不同，但是在消耗魔力这点上并没有什么不同。说起来，想要在人数少的情况下打倒魔王，那就需要某种程度的全能性。

就算有僧侣加入之后，她的努力也不会白费，能多点选择是件好事。

莉蜜丝拧起了眉，不过好像心里有了什么想法。她叹了口气，微弱地咕哝了一句：

「……知道了……我会去试一下。虽然不知道我学不学得会……」

「我没有认识其他可以在10级就让精灵显现出来的魔导师，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学得会吧。」

我的话让莉蜜丝吃了一惊，她微微张大了眼睛。然后，虽然我那句话也不是讲来鼓励她的，不过莉蜜丝却忸忸怩怩地玩弄著手指，以一副非常难以启齿的样子，开口向我道了谢。

「谢……谢谢你。」

「道谢就不必了，你们还是快点去打倒魔王吧。」

不过，我们在路边还真是聊了很久啊。藤堂他们应该也正在担心莉蜜丝吧？

「那我要走了。请你千万要好好转告藤堂，叫他要向教会汇报。」

就在我掉头走了几步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莉蜜丝的声音。

「亚雷斯！」

我回头看著她。阳光照射在莉蜜丝脸上形成了阴影，我还是看见了她脸上那感动至极的表情。

「谢谢你！我们绝对会打倒魔王的……你就安心地在教会做你的祈祷吧！」

「……嗯嗯，拜托你们了。」

莉蜜丝踩著小动物般的步伐飞奔而去，我目送著她离开。

讨伐魔王之旅，这场旅行最短也得耗上几年吧。

我还能这么从容，单纯只是因为我等级高。我所拥有的才能并不出色，因此，我能帮忙的时间也不会持续太久。

到了后半场，没有庇护的我恐怕会变成他们的绊脚石吧。至少我也不是可以跟魔王当面对峙的那块料。

莉蜜丝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另一边，在看不见她的身影之后，我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祈祷就能成为藤堂等人的助力，要我祈祷多久我都愿意。但是我还有些具体的事可以去执行。就让我竭尽所能助他们一臂之力，希望能让他们的旅程进行得更加顺利。

我想了想今后的事，再次叹了口气。就在我刚叹完气的那一刻，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亚雷斯，我有事要报告。』

平常总是十分冷静的爱蜜莉亚，现在的语调却有些紊乱。我有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

「嗯嗯。」

『村长好像委托了藤堂一件事。』

……啊？我的脑海里闪过蓄著胡子的村长模样。哎唷，他还真会接二连三地拋出问题耶。

「……说来听听。」

『据说是出现了一种叫做冰冻植物的魔物什么的。』

就在我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感觉脑袋里有某种东西断裂了。

这、这件事，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吗！

委托勇者的一方也有问题，但为什么那家伙会这么轻易答应别人的要求呢？

我不是叫他不要接，我是叫他去打有胜算的仗。去挑战一场不知道会不会赢的战役，这种行为不是勇敢而是鲁莽。

我急急忙忙地往村长宅邸而去，出来迎接我的是满面笑容的村长。

「这不是亚雷斯吗？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吗！」

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调整好情绪。看著村长平静的表情，我内心的杀意都冒了上来。

「听说你委托藤堂帮你办事。」

「……喔喔，是那件事啊。」

村长困扰地叹了口气，摸著胡子回答我：

「这种事不太常发生……但似乎冰树小龙又在深林深处出现了。」

我忍著焦躁的情绪，从村长口中听完整件事的详情。

内容本身并没有多难懂。

不知何故，冰树小龙又再度现身。因为藤堂刚好在场，就拜托他前去讨伐，而他也爽快地答应了。总结起来就是这样而已。

明明上次都有拒绝过的先例了，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冰树小龙本来是栖息在贝尔森林最深处的魔物，而它现在出现在森林较为浅层的地方，这件事确实很罕见。我也明白村长的困扰，而且还是出现了高达两次，那只能说请节哀顺变了。

然而，既然是这种情况，他本来应该采取的方法，不是委托勇者去解决这个问题才对。

我瞪著村长。村长感受到我的视线，身子一颤。

打从一开始，他第一次委托藤堂去办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该先警告他了。这是我的疏忽。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委托骑士团派人过来？」

「这个……」

路克斯王国有路克斯王国的规矩。本来在发生这种异常状态的时候，委托王都派遣骑士团前来解决才是正道。

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或许还可以当作巧合来处理，但是在这么短的期间出现第二次，就可称之为异常状态了。身为村长，找出解决方法是他的职责之一，而他该做的并不是委托勇者帮忙。

「你通知王都了吗？」

「嗯、嗯嗯……当然通知了。」

村长很明显地移开了视线。看见他这显而易见的可疑举动，我向前一步，又问了一次。

「我不是说第一次现身的时候，我指的是第二次现身的时候喔？」

我这句话让村长的脸色微微起了变化。他瞬间开始支支吾吾起来，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回答道：

「这、这……等一下才要通知。」

「为什么？既然都已经第二次了，你就应该委托他们派遣调查队来调查原因吧？」

听了我这句话，村长皱著眉头回答：

「……你说得没错。关于调查，我也委托勇者大人帮忙了──」

这家伙是瞧不起我是吧！

我把差点直觉反射就要伸出去的手，改为抵住额头，对自己施放了「镇静」之术，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

可恶，怎么所有人都是这种货色啊！

「别开玩笑了！你应该知道勇者大人没有多余的时间吧！」

「……亚雷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我拚命装得很冷静，而村长对我露出一个乾笑。

「──你不是已经不是圣勇者队伍里的成员了吗？」

……啊啊，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这家伙是瞧不起我对吧？

情非得已，为了完成任务，任何手段都是被允许的。

我大大地吐出一口气，握手成拳。然后直接地、就这样站在当下的位置，举手向距离有数公尺远的墙壁做出挥拳的动作。

空气一阵震荡，整间宅邸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一股冲击穿过我的手臂，涌入空气之中。

一阵彷佛世界发生大爆炸的轰隆声响起。挂在墙上的画掉了下来，架子也跟著倒塌。

「唔！这──」

村长大动作地蹲了下来，捂住耳朵。冲击很快平息了下来。

被我举拳相向的墙壁，在这阵冲击之下已完全崩塌，露出了满布瓦砾的走廊。

我拨开哗啦哗啦地从天花板落下的碎片，抓起蹲在地上的村长手臂，硬逼他站了起来。

「如你所说，我确实已经不是藤堂队伍里的成员。」

我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了。既然要干，就硬干到底。勇者的敌人不是只有魔物，而我的敌人也不是只有魔物。我和发著抖的村长四目交接，然后淡淡地说了下去：

「不过，我身为隶属于教会的僧侣，有责任用尽一切方法来帮助圣勇者达成使命。我会粉碎所有的障碍。阻挡神命之人，不论是人是魔都是神的敌人。」

教会一门中有一群被称为「驱魔师」的人。他们是负责驱除恶魔或不死之人等黑暗眷属的僧侣。

那么，这群人跟像我这种异端歼灭官有什么不同呢？只有一个单纯的不同。

──异端歼灭官的敌人不是只有黑暗。

我带著杀意看入村长的眼底。我要冷静思考，止住怒气，控制好意志。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了。只有这次，只有这次我原谅你。」

在发生危机时，如果不借助国家的力量就能解决问题，这件事确实会成为村长的功绩。但是，我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下次我不会再容许，绝对不会容许。

我打定主意要以神的敌人的身分排除这个人。

我那张映在村长眼中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就只是面无表情而已。

嗯嗯，我很冷静。我冷静地问他：

「喂，你是……神的敌人吗？」

脸色苍白的村长没有回答，只是像做坏了的傀儡人偶一样，往左右两边摇了摇头。

§　§　§

我不行了。再这样下去，藤堂会擅入死局而自行送死。

我把背包放在旅馆，脱去那件用来隐藏身分的零防御力外套，换上战斗用服饰。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让藤堂他们尝尝苦战的滋味。」

我检查施加在矛锤上的庇护有无破绽，然后拿起物理攻击力较高的金刚神石（Orichalcum）制的刀子收进怀里，用以代替具有驱除黑暗力量的圣银（Mithril）制刀子。

我把五瓶装著施加了强力祝福的圣水玻璃瓶、五瓶回复药吊在腰间的皮带上，以备随时取用。接著再戴上了以特殊素材制成的手套。

「不管我事前再怎么帮他排除障碍，藤堂如果还维持目前的认知就不妙了。」

就让他安全地苦战吧。

至今藤堂都是秋风扫落叶般的屠杀魔物。虽然他能够轻松屠杀合理等级以上的魔物，这等力量很值得令人惊叹，但是世界上存在著更强大的魔物。他也必须搞清楚自己有几两重。

冰树小龙不是目前的藤堂能打赢的敌人，不过这种情况自有这种情况的处理方式。

「让我们想得正面一点。一个攻击力高，等级又压倒性超过藤堂的敌人，正适合用来挫挫他的锐气。」

要是能让藤堂补到最后一击，也能提升他的等级。只要在他快输的时候，帮他施加辅助就可以了。

「我先去把冰树小龙的力量削弱，让藤堂可以在苦战的情况下打倒它。」

就算麻烦也得干。这家伙身上背负著整个世界的命运。

我俐落地做好准备之后，背起了背包。此时爱蜜莉亚以肯定的语气说道：

『亚雷斯，我也要去。』

「……你现在在哪？」

『我在教会。藤堂现在来到了教会，他拿著村长的介绍信来想借一位僧侣……听说是想暂时借一下的样子。目前由海力欧斯负责应付他。』

原来如此……再怎么说，村长也没有那么蠢，敢让他们在没有僧侣的情况下前往屠龙是吧？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感觉就像只残留了那么一点点希望……

「爱蜜莉亚你不必来帮我，你先帮我拖住藤堂他们的脚步。然后只有现在就好，麻烦你跟藤堂同行。」

『可是……』

我快步走向门。爱蜜莉亚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后她还是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要拖住他们的脚步多久？』

「一天……最少也希望有个半天时间。毕竟我得从找龙开始做起。」

说是这么说，但龙种魔物拥有庞大的存在力。只要到了它附近，肯定能感应到。

『……你是打算单打独斗吗？』

令人意外的是，爱蜜莉亚的语气中难得带著几分责难。

「没问题的。以我的等级，只是要削弱它的力量这点小事，我应该还是办得到。」

最重要的是汤玛斯他们曾有过打倒冰树小龙的实绩，没道理我打不赢。

在通讯另一头的爱蜜莉亚透露出几分犹豫的氛围，过没多久，她只回了我一句话：

『……祝你武运昌隆。』

「……嗯。」

我心想，如果要祈祷武运昌隆，那还是帮勇者祈祷一下好了。不过这样的吐槽似乎太过不解风情？

正当我想去办出村手续而靠近大门时，突然在门旁边发现了熟悉的面孔，是汤玛斯和他的队伍成员。汤玛斯那张严肃的脸扭曲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们身上的装备都破破烂烂的，玛丽娜更是烦躁地将双手环在胸前。

「……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喔喔！这不是亚雷斯吗！」

汤玛斯抬起头，而他脸上的表情已焕然一新。

§　§　§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这附近渺无人烟。

这个我曾走过好几次的森林入口，现在被黑暗所包覆，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巨型生物的口腔。

夜晚不是人类的世界。黑暗眷属就不用说了，有很多魔物也都会在夜晚变得较为活跃。

我侧耳倾听，只听见了风的声音。完全没听见本来应该交杂在其中的鸟兽型魔物的气息，还有虫鸣声这类的声音。

顺从本能的魔物们，感觉都相当敏锐。魔物猎人的教战守则中也有提到：

『不要接近寂静之处。』

我回想著偶然从汤玛斯等人口中得到的新情报。

这次这只冰树小龙比过去曾与汤玛斯等人交战的那一只更强。

他们似乎是在探索森林的时候碰巧遇见了它。据说由于屠龙的成果，他们把所有的装备全部换新，而且等级也提升了，所以便出手挑战，结果却是败下阵来。

所幸捡回了一条小命，听说还失去了几把才刚新买不久的武器。我脑里浮现了玛丽娜说话时，一股愤怒无处发泄的模样。

我本来在想，进了森林之后必须自行搜寻目标。这个目击情报对我来说，真是个好消息。

对方是一只身体长达数公尺的亚龙种魔物，不具飞行能力，追踪起来并不困难。

我踏进森林中。其实气温再低我都能忍受，但是森林中却飘著一层薄雾。

由于身处战斗前，精神十分亢奋。我感觉得到，充斥在肺部的空气让全身的知觉都变得敏锐起来。只有现在，我必须将藤堂等人的事拋诸脑后。我突破雾气，默默地迈步前行。即使已来到深处，也几乎没听到任何杂音。

我没看过汤玛斯他们上次和冰树小龙的那场战斗，我只有看见尸骸。

但我不觉得那只冰树小龙很弱。既然如此，那就代表这次的个体特别强大。

当然，即使是龙，它的强大程度也会因为幼龙或成龙等因素而有所不同，就算同为成龙，也会出现个体差异。

对汤玛斯他们来说，冰树小龙本来就是较高等的对手。如果在没有辅助的情况下去挑战，会输也不奇怪。但他们是身经百战的魔物猎人，有可能会误判对方的战力吗？

进入森林已经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雾很浓，也没有月光，我却清楚看见了前方黑暗中的状况。

感觉到一股气息。令人全身寒毛直竖的庞大气息──我敢肯定它就在附近。

我屏住气息，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音。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动了动鼻子。

我循著庞大的气息而去，偏离了主要道路。周围安静得吓人，也没有其他魔物的动静。这情况太不寻常了。

握著矛锤的手又施加了几分力量。不久之后，我走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

不对，这不是什么开阔的地方，是遭到破坏的痕迹。

数不清的树木、枝叶被蛮力狠狠折断及踩碎，地面上还留有某种庞然大物通过时所划出的清晰痕迹，而且落下了满满的冰霜。

从冰霜上传来了强烈的寒气，我拉紧了套在身上的大衣衣领，踏上了它通过的路。

「……好小。」

我检视了一下破坏的痕迹，这条遭到摧毁而开拓出来的道路约三公尺宽。

如果这痕迹属于冰树小龙，那么它的身形大约比之前曾看过的尸骸小上一圈。

基本上，以同种类的魔物来说，体型越大就越强。

这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我还是先停止烦恼这些事，再次展开追踪。反正只要遇上就知道了。

然后前进了十几分钟之后，我终于抵达它的所在位置。

敌我的距离约是十几公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它那条拖在地面的巨大尾巴。

我躲在树荫下，悄悄地窥视著对手。

虽然黑暗之中看不太清楚，不过看起来是贴近深蓝色的绿色。柔韧的长尾巴，背上长著有如树枝骨节般的突起。从林木间飘落的叶子在空中就已冻结成冰，然后化为粉末消失无踪。它只是待在那里，就能对周遭造成影响，像它这样的存在确实适合称之为灾害。

我眯著眼睛观察它。跟汤玛斯拖回去的那具尸骸相比，它的外形较为苗条。然而，即使拉开这么段距离，依然能感受到它庞大的存在力及魔力，这已足够让我接受汤玛斯的败北。

在看见它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这家伙──与众不同。它不只是单纯的「冰树小龙」，而是「高等个体」。

藤堂是不是有招来麻烦的才能啊？

冰树小龙是亚龙，它的外形和龙完全不像。事实上，汤玛斯搬回去的那具尸骸虽然巨大无比，但是要我说的话，与其叫它龙，更像是一头猪。

然而，眼前这只的外形很明显已经近似于龙。

比之前交战过的个体更强？我回想起汤玛斯的话，皱起了眉头。

这已经不是那个等级了。这只个体明显比之前那只强上数倍。

尽管这种生物全都统称为亚龙，其中也是有优劣之分，基本上外形越接近龙的个体就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它的特徵已经是如此显而易见，为什么汤玛斯没有告诉我呢？

……不对，我错了。并不是他没有告诉我。他也是身经百战的猎人，应该不会因为自尊心而隐瞒魔物的情报。恐怕在汤玛斯见到它的当下，它还是一只普通的冰树小龙。

靠存在力能提升能力这件事，并不仅限于发生在人类身上。这部分也有种族差异，世界上也存在著在力量达到一定程度之后便会改变外形，进化成高等个体的种族。

「……它是脱过皮了是吗？」

这时机真是太差了。亚龙种进化这种事根本百年难得一遇。

原本以极为乐观的态度评估之下，我认为冰树小龙和藤堂的力量约有三倍左右的差距，而这是把庇护、装备、战斗判断力全考虑进去所做出的结论，以藤堂27级的状况来说，已经算是破格的评估了。

然而，眼前这具个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进化为高等个体的品种，基本上所有能力也都会跟著跃升。

唯一的可乘之机就是它才刚进化为高等个体，很可能还没适应自己这些新的力量。

可是……情况不妙啊。我没有喊出声音，只是动了动指尖为自己施放神圣术。

一级持续回复神法（Full Generate Healing）。

一级耐冷辅助神法（Full Cold Resist）。

一级耐久提升神法（Full Vitality Add）。

一级知觉提升神法（Full Concentrate Add）。

我依序施放了一套神圣术之后，放下背包，悄悄地从树荫中探出半个身子。

气温已经降到冰点之下，迎面吹来了一股连严冬都不会吹起的寒风。

龙的知觉理应极为敏锐，却不见它有任何在注意我这边的动静。它是没把我当敌人吗？

我歪著嘴唇挤出一个笑容，踏破了冻结的地面，一步就接近了敌人身边。我就这么顺著未曾减缓的气势，举起矛锤朝著龙那堡垒般的躯干打横敲了下去。时间被压缩了。我的意识十分集中，圣银制的矛锤呈现弯折状，带刺的末端陷入它那岩石般的肌肤中，这画面感觉被一格一格地播放著。和矛锤一同发出的杀气让龙的身体剎那间痉挛了起来。

接著──力量得到完全的释放。

击穿坚硬物体的感觉化为冲击，传到了手掌、手臂以及身体上。

它的巨体飞出去压倒一片树木，冻结的地面发出巨响裂了开来。

这股风吹散了雾气。眼前所见是被巨体波及而东倒西歪的树木，刚开出来的新路空荡荡的一片。我似乎将它打飞到了老远，此处没有看到龙的身影。

我放下矛锤，转动了两三次手臂。我用脚底把脚边破碎的冰屑踏平，瞪著黑暗的另一头。

刚刚那次攻击肯定是一次爆击。虽然对方没有采取任何防御行动，我手上残留的感觉，却不像是杀了活物。

镶在矛锤上的刺沾上黏稠的咖啡色液体。这是黏性极强的亚龙之血。我确实对它造成了伤害，但了不起也就是如此而已。那不是致命伤。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抽搐著。

──太硬了。

「……就算削弱它的力量，搞不好藤堂也还是无法打倒它……」

我愣愣地咕哝了这么一句。接著，彷佛是想打断我的话一般，黑暗的另一头释放出了一阵混著冰柱的暴风雪（Breath）。

建议讨伐等级为60。在我与眼前的对手数度交锋之后，我做出了这样的评估。

我用矛锤挥开它那如小剑般的爪子，一个回马枪又将龙那岩石般的喉头弹了开来。

龙那一声像惨叫又像愤怒的咆哮声，撼动了夜晚的黑暗。

我每一击都必须下得很重，它的皮肤、肉体、骨头皆顽强得不得了。虽然暴风雪也不好对付，最棘手的还是缭绕在它身边的寒气。光只是靠近它，那股寒气就会夺走近身战斗职业的体力，并限制对方的行动。

对我来说，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敌人。但对藤堂等人而言应该会是相当重的负担。

光只是敲到它身上，我的矛锤就已经结冻了，我举起矛锤在空中挥舞了两三次。如果是剑应该早就钝了，不过矛锤是打击武器，区区结冻不会降低它的威力。

黑暗的另一头刮起一阵强风，这是暴风雪的前兆。

我不理会这个前兆，向前一踏。做出前倾的姿势，把拉紧的外套当成盾，并将肉体化为一颗子弹。我直视前方。面对这股风和像是要将身体内部冻结的寒气，我拿著矛锤从正面击碎那些掺杂在寒气中的无数冰柱。擦过脸颊的冰柱造成了小伤口，而透过刚刚施放的持续回复神法，这些小伤口都在瞬间就消失了。

我穿越冰风暴，朝著黑暗中依然闪亮无比的那对绿宝石眼睛前进。

我气势未减，顺势朝它下巴由下往上地揍了一拳，然后直接往它敞开的胸口深深踹了一脚。

巨体再次被我打飞出去，我追了过去，并再度不断地击打它。类似树皮的皮肤开始剥落，咖啡色血液四处飞溅。

龙发出一声近似惨叫的咆哮，一阵怪异声响之后，它背上的皮肤张了开来。

──是翅膀。

它的翅膀质地类似树皮。而这对较它身躯小的翅膀正巨幅晃动著。

我踏碎地面，以承受这阵突如其来的猛烈风势。接著它便对瞬间停下动作的我挥下了前脚。

情急之下，我用矛锤挡下了这一脚。一股冲击袭来。尖刺刺穿了龙的脚底，对方却没有丝毫要减缓力道的迹象。

我们在极近距离中四目交接。我在那对闪著妖异光芒的绿宝石眼眸深处，看见了深不见底的战意。

在我们已经交手数击的当下，它应该已经明白我们之间的实力与等级之差，恐怕是自尊心不允许它撤退吧？正合我意，要是被它给逃了，那可就麻烦了。

我往手臂加了几分力道。用上全身的重量，击退它想要踩扁我的前脚钩爪。

这是一场针锋相对的比力气大赛。即使我输在大小和重量上，但由于我们之间的等级差距，最后还是我赢了。

我舔了舔嘴唇，将矛锤一挥到底。挥开它前脚的防御，拿起矛锤往它的下巴全力挥下。

轰鸣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躲在一旁的漆黑鸟儿拍著翅膀消失在夜空之中。

我一边战斗，脑袋还一边在转动著。

它的表皮虽然坚固，不过如果手拿圣剑，应该能顺利劈开表皮才对。既然如此，那么问题就出在到底能否进到剑的有效攻击范围之内？如果是藤堂，或许会变成冰雕吧。话是这么说，事到如今讲这些也于事无补。

空中冷不防地飘落了一片一片的白色碎片，那是雪。这应该是因为受到龙的寒气影响所导致的现象吧？这雪花看起来也很像樱花花瓣。我用力握碎落在手掌上的雪花，往倒在地面的龙迈出了一步。

龙维持著趴在地面的姿势，正在调整它的气息，它对我发出了响彻丹田的低吼。我站到龙的面前。

在极近距离看著它混浊的眼底，以视线压制住它眼里清晰可见的怒意。

一记横向攻击引起了风势。它的钩爪瞄准了我的头部挥了过来，这次我却是空手抓住了钩爪，接住了这一击。

被我放开的矛锤掉落地面，我空手接下的锐利钩爪发出了一阵惨叫般的叽嘎声响。

在这瞬间，龙那蕴含熊熊杀意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是恐惧？还是惊愕？

「叽──」

我掌握了它的实力。原本预计把它打到行动迟缓而已，但是以这等级来说，做到那样还不够。

冰树小龙张开了血盆大口，从它口中吐出的不是暴风雪也不是咆哮声，而是沙哑的叫声。

「叽──嘎──你这……家伙……」

他的叫声确实形成了某些意义。

我知道龙之中有些听得懂人话，但是亚龙懂人话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你会说话是吧？那就得连喉咙都一并毁去。它要是对藤堂灌输些乱七八糟的观念，那可就伤脑筋了。

先打烂它的手脚再连喉咙一起毁了，就只是这么点小事而已。

久违的战斗让我的精神十分亢奋，直到现在我才发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如此用力。

暴力冲动偶尔会带来快感，我得约束一下自己才行。

我一边感觉著耳边那血液流过的炙热脉动，举起正在滴血的矛锤向空中甩了两三次。

森林中再次恢复寂静。

「嗯嗯，我已经把一切都解决了，我就在附近待命。」

『了解。』

我将背靠在树龄很高的树上，和爱蜜莉亚互相交换情报。

我已经做好了处置。

它的翅膀、手脚和喉咙都被我打烂了，然后还用偶然在森林中找到的斧枪把龙的身体串了起来。

那只龙的生命力低落，寒气也减弱了，只要有爱蜜莉亚的辅助魔法，应该能让藤堂撑到结束还绰绰有余。

接下来只要在这里等著，让爱蜜莉亚把藤堂他们带来这里就行了。冰树小龙已经被我打得半死不活，无法让他们尝到苦战的滋味，但这只魔物等级远高过他们，它的存在应该也足以敲响他们心中的警钟了吧。

『亚雷斯，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不必了，我没事。」

我没受伤，也不觉得累。虽说这是只高等个体，面对低等亚龙根本也费不了我多少工夫。

最重要的是刚结束战斗的我，情绪还相当亢奋。要是不让自己冷静下来，搞不好连睡都睡不著呢。

爱蜜莉亚难得加重了语气，透过耳环对我说道：

『这样不行。你要是不让身体好好休息，万一遇上紧要关头，你的动作却迟缓了下来，那可就伤脑筋了。』

「……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让我变得动作迟缓。只要施放神圣术，连疲劳感都能回复。」

『精神上的疲劳是无法进行回复的吧？』

听了爱蜜莉亚的话，我反射性地想找个藉口，却在最后一刻吞了回去。

我闭起眼睛，慢慢地做著深呼吸。我让冰冷的杀气流过脑袋，但这种程度仍无法平息我的亢奋。

不过，爱蜜莉亚说得对。毕竟还要考虑到以后，能休息的时候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你最好去睡一下。』

「嗯嗯。是啊，说得也是……」

『亚雷斯，你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这话说得有道理。我把背靠在树干上，懒洋洋地滑坐在地上。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是吗？这是个……盲点。我并不是不明白多人一同执行任务的优点。

我对自己说话并下了些暗示，让精神平静下来。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做出了简短的回答：

「我知道了，我稍微休息一下。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再联络我。」

『好的。』

「就算没出什么事，在你们进入森林前还是联络我一下。我会在藤堂抵达之前，再一次削弱它的力量。」

听了我这句叮咛，爱蜜莉亚傻眼地回了我一句：

『了解……亚雷斯你还真是爱操心呢。』

「……或许是吧。」

坦白说，我很担心。我担心藤堂，担心得不得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担心一个人。

那家伙已经狠狠地背叛了我。他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而且还不单只是一只自己飞进火里的飞蛾，甚至还引火自焚。

不过，现在就先睡一会儿吧。我已经尽了人事，剩下能做的就只有祈祷了。

「我睡了。」

『晚安。』

搞不好是我想太多了。我以前有这么胆小吗？

任我想破了头，答案似乎也没有冒头的迹象。

§　§　§

──后来，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地狱。

我躲在树上，藏身于枝叶之间，屏住气息观察底下的状况。藤堂就在我眼前奔向了那只半死不活的龙。

他蹲在半死不活的龙旁边，茫然地低语著。我清楚地听见了他的声音。

「怎么可以……这么过分……爱蜜莉亚，帮它施放回复魔法……」

我一点也不吃惊，我早已习惯了，反倒是心生佩服地想著：「这样啊，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第一卷 第四报告 辅助勇者的现况

人在战场上，需要适当且迅速的判断力。至今我跨越了尸山血河，在和所有的黑暗战争中，一路胜利到现在。我对自己的判断力很有信心。不对，是曾经很有信心。如今，这份信心正慢慢地被瓦解。

伏在大地上半死不活的龙。

看著龙的翅膀被拧下，还被弄成串烧的样子，此时它还能活著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而跪在它身边，心痛地看著它的勇者身影，的的确确就像童话中的一幕场景。

……但是，藤堂，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居然要人帮它回复？

爱蜜莉亚本人微微皱起眉头，一句话也没有回答，视线却开始四处乱飘。

由于她的表情不变，看起来好像很冷静，不过我知道……她内心动摇得相当厉害。导致她连可以通讯这件事都没想到，还下意识地开始找起藏身此处的我。

可是，看著爱蜜莉亚焦急的样子，我的心里反而从容了起来。而我的情绪已超越了惊愕，接下来袭向我全身的是一股令人束手无策的「郁闷」。

我不能理解藤堂所说的话。我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却不明白其中的涵义。他应该感觉得到，眼前这只半死不活的龙，是个比自己强大许多的存在。他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先削弱它的力量？

藤堂站了起来，再次看向爱蜜莉亚，开口请她帮忙。

「好严重的伤啊……到底是谁把它伤成这样──爱蜜莉亚，麻烦你帮它进行回复──」

「……你在说什么啊？」

爱蜜莉亚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已经有点冷酷。藤堂看起来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说叫你快点帮它疗伤……虽然搞不好已经太迟了──」

「……为什么有帮它疗伤的必要？」

爱蜜莉亚问得十分理所当然，藤堂却睁大了眼睛。我真想知道这家伙的思考回路长什么样子。

「该不会……爱蜜莉亚你想叫我……杀了它吧……？」

「是的。它就是这次的目标，冰树小龙。不知道是谁先削弱了它的力量，它这么衰弱，对我们来说真是太幸运了。依它现在的状况，只要砍下它的脑袋，应该就能轻易歼灭它了吧？」

爱蜜莉亚说明著，回答的语气非常冷漠。藤堂听了这句话，用力地摇了摇头，嘴唇还颤抖著。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杀害这么衰弱的目标？你心里就没有仁义道德这些东西吗？」

这句我万万想不到的台词，害我差点踩空树枝摔了下去。我赶紧重新调整好姿势。

仁义道德……？这家伙！面对魔物这种对手，还讲什么仁义道德啊！

那是魔物，是亚龙的高等个体。要是让它到处闲晃，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佣兵牺牲呢。

不，说到底，你这家伙──不是接受了村长的委托，前来讨伐这东西的吗！

就连爱蜜莉亚似乎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眨了好几次眼睛。那动作有点可爱。

「我……不是为了欺凌弱者才当上勇者的。」

藤堂语气强硬地如此断言道。这家伙说的话还真有趣呢！说什么欺凌弱者。

可恶！该不会是我把它的力量削弱得太过头了吧？

但是，不将它的力量削弱到这种程度，藤堂是打不赢的。我刚是不是该放弃让他强化的念头，自己三两下把它解决掉就好了？

……好，下次开始就这么做吧。

「说起来，这只魔物现在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还是能从它身上感觉到相当强大的力量。这就代表附近有个能把它打成奄奄一息的存在。比起击退这家伙，我们应该更重视那另一个存在吧！」

……风向开始变得很奇怪。

阿丽雅把哑口无言的爱蜜莉亚晾在一边，不知何时靠近了龙。她一直盯著深深插在躯体部的银白色斧枪，还有被矛锤击穿所留下的深深伤痕。

笨蛋！别随便靠近它啊！别大意了！

龙巨大的身体瞬间动了起来。

我在情急之下，集中全身的杀气击向冰树小龙。它发出惨叫般的低吼声，巨大的身体又重重地瘫了下去。我可是差点把它宰了，想必我的杀气肯定十分管用。

阿丽雅退后一步，叹了一口气。然后对藤堂说了一句话，语气中透著几分动摇。

「……小直阁下，这家伙的伤痕……看起来像是被人用蛮力打飞出去所造成的。」

「蛮……蛮力？」

藤堂似乎已经放弃说服爱蜜莉亚，转而移动到阿丽雅身边。

「请你看看它的身体。脚部就不用说了，它的背部也有与土石摩擦过的痕迹。」

「……嗯？所以你的意思是──」

「这是被打飞出去所造成的伤痕，应该是背部曾经摩擦过地面。在我们来到这里的路上，也看到树木被蛮力击倒的痕迹。那些应该也是这魔物和某个人物交战过的迹象。」

……再怎么说，我可没办法把战场收拾得乾乾净净。我是僧侣，而且也不可能动手把森林给烧了。

「从伤痕的类型来看，也不像是人类和龙的交战可以造成的。这伤痕看起来不像斩击，也不像是魔法造成的。」

「那把刺在它身上的枪呢？」

「……那把枪──斧枪这种武器，原本不应该拿来这样用的。这完全是硬来。」

是啦！对啦！我就是靠蛮力啦！不好意思喔！我就找不到其他坚硬的棒状物啊！

他们把皱著眉头的我丢在一旁，阿丽雅倒是展现出了意料之外的分析能力。她在奇怪方面上的能力倒是挺高的。

「其他的伤痕看起来也很不一般。这不是长枪也不是剑……没错，看起来像是用圆球还是类似的东西所击打出来的……」

感觉阿丽雅的表情和语调中似乎带著某种确信。

……喂喂喂，这下情况似乎不太妙啊？

她们已经看过我的武器。我没想到阿丽雅居然能对尸骸进行分析。

我集中精神听著阿丽雅的话。藤堂瞪著身体还在微微动著的龙，开口问道：

「……我要你直接告诉我结论。」

「……好的。」

爱蜜莉亚好像终于明白情况不妙，本来想要开口阻止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阿丽雅舔了舔嘴唇，开口说道。

「等一下──」

「能把冰树小龙重伤到如此程度，这东西十之八九不是人类。」

……啊？

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不过，在这期间阿丽雅还是继续说明了下去。

「魔物猎人基本上都是团队行动。看这伤痕不是由多人同时攻击所造成，而且就算万一有个战士能一对一地打倒它，但猎人们不可能做出这种只重伤它，却不痛下杀手的事。这么做的话，他们不仅得不到存在力，也拿不到素材。」

「……我也知道这不是人类干出来的事啊。这伤痕实在太过暴力、太过猎奇。如果这是人类所为，那人肯定是个精神异常的人。」

怎么把我形容得这么夸张啊……

爱蜜莉亚收回差点要伸出去的手，带著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缓缓地退至后方。

「我在想，恐怕是身高三公尺以上，手背上还长著无数尖刺的亚人型魔物。」

「手背上长著无数……尖刺？」

「是的，皮肤上这些数不清的小孔，应该是被尖刺一类的物品贯穿的痕迹。而击打的痕迹应该是被拳头击中所造成的。而且看它这样应该是承受了多次顽强的攻击。」

阿丽雅在战斗中从来不怕受伤，现在却一副为自己的话感到恐惧的模样，全身抖个不停。

恐惧似乎传染给了藤堂，他肩膀一颤，视线急急忙忙地开始巡视起周围的情况。

是把我当成什么怪物了啦！感觉似乎差不多，实际上差得可远了！不，我没有要抱怨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既然有可能出现了新的威胁，我们就必须向村长报告。」

「为什么麻烦接二连三地来啊……」

莉蜜丝嘟起嘴发著牢骚。这真是奇了，这句话和我心里想的完全不谋而合。这群家伙真危险。

藤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著转向完全已被排除在外的爱蜜莉亚。

「爱蜜莉亚，你明白了吧？现在已经不是管冰树小龙的时候了。」

「……你在说什么啊？」

真的，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藤堂脸上挂著傻眼又惹人心烦的表情说道：

「你还不明白吗！冰树小龙会遭到攻击，其中应该有什么缘由。如果我们就这么给它最后一击，搞不好会发生什么问题，不是吗？我们必须先为它进行治疗。」

「问题……？比如说像是什么样的问题？」

爱蜜莉亚这个疑问让藤堂瞬间困扰了一下，他皱起眉头，用不太有自信的语气答道：

「……比如说冰树小龙其实是森林的守护者，在有新魔物入侵森林的时候，它勉强把对方赶走了，之类的。」

喂！这想像力也太丰富了吧！

爱蜜莉亚大大地叹了口气，脸上那错愕的表情彷佛代我说出了心声。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事。说起来，这附近的区域中，也没有栖息著能够打倒冰树小龙的魔物。在我看来，搞不好是个本领高强的佣兵刚好经过这里，想找个乐子就把它打得半死不活的，这说法还比较有可能呢。」

「……唉，我明白了。」

藤堂看起来很失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移开视线之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走近了冰树小龙。

「毕竟爱蜜莉亚也不是我队伍的人。这只魔物──就由我来为它疗伤。」

什么──？

我的脑袋瞬间僵住了。我连出声阻止的时间都没有，藤堂已经把他的手臂伸向了冰树小龙。

「六级回复神法（Mini Healing）。」

微弱的绿色光芒在手掌上闪烁著，开始治疗著亚龙受伤的身体。别提想要让碎裂的翅膀重生了，这也不可能将它已被击溃的手脚回复。这只是稍具愈合伤口效果，入门中的入门回复魔法。

但它所具有的力量，足以让濒死的亚龙稍微动了起来。

「──唔──啊──！」

冰树小龙发出咆哮声。这声咆哮虽然没有构成任何意义，可是听起来就像即将把生命燃烧殆尽。

几乎全毁的前脚微微动了动，然后举了起来。斧枪贯穿了它的身躯。它的伤口发出了紧绷的声音，动作却依然没有停下。

已溃烂的前脚伸出弯曲的钩爪，其锐利爪尖正瞄准了藤堂。

我的思考瞬间冻结，情急之下大喊出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林木撼动著，风也静止。这声音如此狰狞，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是从我口中发出来的。

与此同时，我再次释放杀气。已经没那闲工夫像刚刚那样琢磨杀气的强度。这已不是点对点，而是以面为单位将杀气释放了出去，莉蜜丝的膝盖像碎裂般一软，藤堂则被弹了开来，后退了一大步。

钩爪在即将击中前扑了个空。藤堂的浏海散落了几根发丝，我将杀气集中在此时出现的短暂破绽之中。

冰树小龙的身体起了一阵痉挛，瘫软了下去。接著一股令人发寒的冰冷气息贯穿了我的背脊。

真是好险！幸好我刚刚彻底削弱了它的力量。

不然的话，我就等同是自掘坟墓了吧？

「刚、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藤堂大喊著，他还搞不清楚自己方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了一条命。他手里握著圣剑，可能是下意识地拔剑出鞘。他的脸色一片苍白，额头还滴下汗水。阿丽雅吓得连声音都在发抖，她大声喊道：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杀气……小直阁下，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唔……啊……」

等级最低的莉蜜丝似乎承受不住了，一直瘫坐在地，完全不见她起身的迹象。

我没有余力手下留情了。

藤堂闭起眼睛，拚命地集中精神，试图寻找我的所在方位。

唯一知晓咆哮声真正主人是谁的爱蜜莉亚，出言催促闭目的藤堂。

「我们应该要撤退。要是被刚刚那股杀气的主人找到了，依藤堂目前的等级来看，肯定打不赢。」

「唔……不、不可以，不行！我……不能逃。」

藤堂咬紧牙关，睁开了眼睛。

这家伙……受过我的杀气洗礼，居然还能保有自己的意志？

阿丽雅似乎觉得这次一定得赞成爱蜜莉亚的话，她将手放在藤堂的肩膀上。

「小直阁下……刚刚那个──我们没办法对付。对方甚至有可能是魔族。」

「魔族……不、不行，那我绝对要──」

即使情况如此，藤堂依然高喊要彻底抗战。阿丽雅对著这样的勇者怒吼道：

「小直阁下！」

阿丽雅的表情十分严厉，其中还带著悔恨、愤怒、悲伤，她至今从未露出过这种表情。看著她这个表情，藤堂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阿丽雅接著说了下去。虽然她装出一副冷静的模样，声音还是微微颤抖著。

「要是小直阁下死了──你说要叫谁去打倒魔王？如果，此时你无论如何都想去挑战这场毫无胜算的战斗……那就交给我和莉蜜丝去面对吧。小直阁下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在这里。」

听了阿丽雅的话，仍瘫坐在地的莉蜜丝泪眼汪汪地抬头看著藤堂。她的视线里掺杂著恐惧和绝望，却没有对藤堂表现出任何怒气。她们两个来之前，似乎只有觉悟这方面做得最为彻底。

面对两人的视线，藤堂的脖子就像没上油的傀儡人偶一样，缓缓地动了动。

他面无血色地看了看阿丽雅，再看了看莉蜜丝。那是张毫无生气的脸庞，从他口中吐出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著。

「我们绝对……赢不了吗？」

阿丽雅和莉蜜丝没有回答，不过，她们的视线已道明了一切。

由于阿丽雅有著武术世家出身这个经历，而莉蜜丝则是等级太低，所以两人感觉到的绝望，应该比藤堂所感受到的更加强烈。

「藤堂，你不要误会。现在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爱蜜莉亚在绝佳的时间点上，开口打了圆场。

「现在……时候未到……」

「你虽然身为勇者，但是目前的等级实在太低了。」

没错，快讲些花言巧语把一切都搪塞过去。

要让他察觉自己的弱小，要让他理解他生命的重要性，还有他的行为有多么鲁莽。

「不管你拥有多好的勇者素质，只要等级低就无法与魔族抗衡。但是，反过来说，只要你提升等级──连魔族你都能打赢。」

「只要……提升等级。」

藤堂正在反刍著这句话。莉蜜丝和阿丽雅担心地看著他这副模样。

过了一会儿，藤堂闭上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把它吐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脸上还挂著一副大梦初醒的迷茫表情，来回看著三位女性。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们……撤退吧。」

「了解，莉蜜丝。」

「我、我好像……站不起来……」

莉蜜丝似乎还在腿软，整个人动弹不得。阿丽雅皱起眉头，拉著莉蜜丝的手臂，轻轻地把她背到背上。

「藤堂，那我们就不管那只冰树小龙了，这样可以吧？」

「……嗯嗯……」

藤堂看向正在地上爬行，全身痉挛的冰树小龙。他往那边看了几秒，然后面向爱蜜莉亚。

「……爱蜜莉亚，我知道这是个无理的要求……你可不可以帮我治疗它？」

他的声音十分无力。到底是什么东西迫使他要做到这个地步？

对方可是魔物啊……就算瞬间可能会对它抱有可怜的印象，但一般来说最后应该都要说服自己接受才对啊。该不会这其实跟藤堂的来历有关？

爱蜜莉亚接通通讯，问我该怎么办。我想了一下，告诉她就帮它治疗吧。

再这样争论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反正等到藤堂他们走了，我立刻就会把它解决掉。

爱蜜莉亚走近龙旁边。我加重了一层力道释放出杀气，束缚住它的身体。

藤堂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到了她的身边，一副想见证她的行为到最后的样子。

以防万一，我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我觉得自己的脑袋热得好像快要烧坏了。不过没关系，再一下子、再一下子而已。

爱蜜莉亚咏唱了「回复魔法」，远比藤堂强烈的绿色光芒包覆住了龙的全身。

然后，在光芒消失之际，那只不知道是龙还是什么的鬼东西，居然变成了一个女孩子。

我决定去跟克雷欧表达我的不满。

§　§　§

『喔？亚龙变成人了是吗？』

听见这个将我击落绝望漩涡的事实，克雷欧的语调没有丝毫动摇。我就不提藤堂的胆量了，但这家伙的精神强度大概也超越了一般人。

我目前所在位置是村里的旅馆。冲了个热水澡之后，脑袋多少冷静了下来，但心情可说是糟透了。

亚龙人化事件发生至今，已经过了几小时。我光是想起刚刚那件事，就会心生厌恶。

就在我觉得一切结束了的瞬间──就是在紧张情绪放松下来时，会发生的那种情况。我差点从树上摔了下去。

根据还跟著藤堂的爱蜜莉亚的情报，龙少女目前似乎十分乖巧。她应该不会选在这个有著众多佣兵的村子里闹事吧？但愿如此。真的没问题吗？

「总之她现在先跟著藤堂吧。虽然龙少女目前还很温驯，但如果你手边有其他情报，我想了解一下。」

我知道有魔族会化成人形，却没印象曾经听过龙会化成人这种事。

由于她是个未知的存在，本来想让她远离藤堂，结果藤堂居然牵起她的手带走她，所以我也是无计可施。真的只能骂一句靠了。

这状况相当危险，不管怎么样，我需要制定行动方针。总之现在我只想要情报。

克雷欧听了我的问题，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开口回答：

『……关于龙的人化现象，我稍微听过一些消息。』

真的假的……不对，他没听过还比较奇怪。毕竟这状况现在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的眼前。

『亚雷斯，你知道勒穆瑞斯帝国的龙骑士吗？』

「……嗯嗯。」

大部分的国家都有自己的骑士团，但是没有任何存在能比「勒穆瑞斯的龙装骑士团（Dragon Knight）」更有名。

正如其团名，它的特性就是可以「骑龙」这一点。

原本龙不以服从人类为信条，他们却能驾驭龙，在空中自由自在地翱翔。由于他们可以采用颠覆常识的战法，所以龙装骑士团也被视为骑士团中的最强团队，而该国的骑士就被称为龙骑士。

我保持沉默，等著克雷欧说下去。然后他继续说道：

『我曾听说过，勒穆瑞斯的龙平常都是以人的姿态出现。但是，如同你也知道的，那个国家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不过──亚雷斯？』

驾驭龙的诀窍是勒穆瑞斯的机密，在其他国家没有出现过成功的案例。

然而，最为麻烦的还是────勒穆瑞斯的国教并不是亚斯·葛利特神圣教。

虽然彼此之间并无不合，侍奉的对象不同却成了一条鸿沟，我想应该很难透过教会来收集情报。我知道这是克雷欧想说的话。我咬著嘴唇，心里想著麻烦死了。

『──我们也可以说，这正是他身为勇者的证明。他又不像你，连八灵三神中的三神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可恶，有够麻烦……」

『……哎呀，我觉得你还是多对神抱持一点敬意比较好喔。』

我不小心脱口说出真心话，结果引来克雷欧冒出一阵苦笑。

『既然勒穆瑞斯能驯服它们，代表其中还是有空间可以努力。尽管很危险，但我们不可能不冒任何风险，就能完成讨伐魔王这件事。』

「……说得也是。」

让我换个方向思考。如果可以让龙成为我们的伙伴，真是有如打了一计强效无比的强心针。

既然天空是龙装骑士团的主场，他们应该也有办法让人变回龙的姿态吧？

此时，克雷欧冷不防地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听了这些情报后，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反正都要找只龙来当伙伴，不如弄只能在空中飞的龙来当伙伴比较好吧。」

不管怎么说，化人之后的冰树小龙，了不起就是只亚龙。即使还没确定她会成为勇者的伙伴，考虑到今后要一直使唤她的话，她的力量明显不足。她的等级是否真的能提升呢？

听了我的话，克雷欧发出了一阵闷笑。

『呵呵呵，这一点也是我选上你的理由。』

「……是喔。」

『愿锡永的庇护与你同在。情报的部分，我会去确认看看，不过最好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通讯断了。在通讯断了之后，我还是继续站在原地不动。

事情变得麻烦了起来。

这件事很明显地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衪是最高等神祇之一，掌管的属性是爱。衪最伟大的理念，便是对不分人魔的所有存在，都灌注无尽的爱。

慈爱之神锡永·古西翁。

衪是勒穆瑞斯信奉的神祇，也是赐予藤堂庇护的其中一位神祇。同时，衪也是试图驯服魔物的蠢人们所信奉的神祇。

§　§　§

要我坦白说的话，在我一开始从克雷欧口中听到藤堂的情报时，我所抱持的感想是，照这情况或许有可能打败魔王。

让我做出这个判断的理由，就是他在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时所得到的庇护。

八灵三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精灵、神祇虽然为数众多，但是那家伙所得到的庇护，在这当中也算特别强大。

偶尔会出现受到多数神祇庇护的人，却几乎没有出现过所有神祇皆为最高等神祇这种例子。

这些最高等神祇──秩序神亚斯·葛利特，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人族信奉的神，也负责掌管神圣术。

军神普拉夫拉斯·勒斯被视为能保证战士绝对胜利的神祇，在佣兵及魔物猎人中拥有众多信奉者。

然后就是之前提过的慈爱之神，锡永·古西翁。

秩序神亚斯·葛利特能赐予驱除黑暗、平定混沌的力量，而军神普拉夫拉斯·勒斯则是能赐予打破森罗万象中的一切障碍的力量。秩序神的庇护就不用说了，在与四周包围著强力结界的魔王及其手下生物战斗时，军神的庇护称得上是绝对必备。

但是，相反的，锡永赐予信奉者何种力量，这点却无人知晓。不对，一般人的见解甚至认为锡永并没有特别赐予什么力量。目前这三位神祇，纵然被视为同一等级，若提到信徒人数的话，慈爱之神要比其他两位神祇差上个两三个档次。

然而，如果它的庇护也会影响藤堂，那么就必须摸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力量。

我一边吃著几乎已经隔了整整一天才进食的正式早餐，一边从通讯中听取爱蜜莉亚的报告。

『──是，我们现在在旅馆。预计帮古蕾莎买好衣服之后，要向村长进行报告。』

「古蕾莎……？」

『是的，因为总不能老是叫她龙，所以帮她取了个名字。』

因为她是冰树小龙，所以取了古蕾莎（Glacial）为名是吧……还真省事。

「她现在还很乖吗？」

『目前是很乖。但是她的警戒心很高，没有要对我们敞开心房的迹象。她可能是担心露出破绽不知道会怎么样……』

哪可能那么简单就敞开心房啊！我是很想这么说，不过以常识来思考，我还是别说好了。

「藤堂呢？」

『……藤堂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他的见解是认为，她只是还不习惯，所以对我们有所警戒。反倒是阿丽雅很谨慎地盯著她。』

我边用银制餐刀唰唰地切著肉，一边思考著。

藤堂应该不可能不负责任地丢下古蕾莎不管。爱蜜莉亚接下来要离开退伍了，如果可以让古蕾莎在我方的控制下加入队伍，那收集情报就会变得轻松许多。

问题是，要怎么样才能和古蕾莎心灵相通呢……

我已一度把她（？）打得半死不活，或许难度相当高也说不定。

不管怎么说，总是得试著跟她接触一次看看。我希望尽快能有机会跟她谈谈。

「我想跟她取得联系，你能让古蕾莎单独行动吗？」

『……很难。至少目前他们是以不放她一个人的方针在行动。』

人化的龙……再怎么说，他们还是明白她的危险性啊？还是只是因为担心或其他原因呢？

『我们等一下要去买古蕾莎的衣服，到时监视应该会比较放松下来……』

「正合我意……剩几个人？」

『……你想留下几个人？』

这么说代表某种程度她可以控制情况吧？真是太可靠了。

「尽量留下最少的人数吧。可以的话，我希望阿丽雅和藤堂不要在场。」

莉蜜丝……随便都有办法应付。最好的情况是可以留下爱蜜莉亚和莉蜜丝这对组合。

如果我处在藤堂的立场，我不会让后卫职负责监视工作啦……算了，反正不行的话就见招拆招吧。

只是要抓个一、两个人类……这种事我驾轻就熟。

『……了解。』

我用完餐，放下刀叉。在我刚站起来的时候，爱蜜莉亚又捎来了通讯。

『……话说回来，亚雷斯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选来进行这个任务？』

「嗯，我当然知道。」

这个问句出乎我的意料，但我还是一边回答一边继续准备工作。

我从背包拿出一把小型的刀子。这是柄上缀有金银装饰，并被收在深绿色刀鞘中的珍品。乍看之下像是仪式用的小刀，但其实这是我所拥有的少数魔导具之一。

短暂的沉默过后，爱蜜莉亚接著说了下去。

『我觉得……亚雷斯所预料的……恐怕只是你被选来进行这个任务的一部分理由而已。』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感觉到她在犹豫。嗯，不管理由是什么，我能做的事、我该做的事都不会变。

在我走出旅馆的时候，我终于从爱蜜莉亚那里得到了答案。

最近这段日子的天气几乎都不好，不过现在天空中却没有半片云朵，极为耀眼的阳光正照著大地。

『亚雷斯，这个任务不单只是要你辅助藤堂。这个任务……也是为了让亚雷斯克服你的弱点。』

「我的……弱点？」

弱点这东西，我随便想都可以想到一大把。像是魔力很少、几乎没有受到庇护这些。

然而，爱蜜莉亚所说的弱点，跟我想到的所有弱点都不一样。

『……是的。亚雷斯，你的弱点就是──想要自己完成所有的事。你不依靠其他人，想要自己完成所有的事，这样的特质对用人的圣秽主教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弱点。』

不依靠其他人。我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不对，我并不是无法回答。我是在思考那个克雷欧所看出的所谓弱点，对目前状况有何影响？

我有向他进行报告，用人方面也给了他方便。但是她想说的应该不是这回事吧？

爱蜜莉亚淡淡地说了下去：

『亚雷斯，你根本对我没有任何期待对吧？即使现在你已经知道，我可以透过魔法进行通讯，你还是觉得就算我不行，你自己动手就好。』

「……」

看来她观察得挺仔细的嘛。

我对她确实几乎不抱期待，目前也没抱什么期待。我需要的是成果。我可以决定自己的行动，别人的行动却不是我能够操控的。

已经很足够了，爱蜜莉亚已经做足了工夫。剩下的部分，靠我一个人随便都能应付。

『对你来说，这个任务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任务，我只是个辅助的角色。累了你也不去睡，每下一个指示都是反覆叮咛个不停，连我失败时的对策你都想好了。如果要说这是很周全的对应是也没错，但你的想法就是到了最后，不管失败还是成功，你随便都有办法应付。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她仅以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她的分析，她确实全部说中了。这些我全都知情。

我的视线落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黑色戒指是反叛神明的证明。违反亚斯·葛利特的教诲，负责讨伐神之敌人的异端歼灭官的证明。所以即使受到爱蜜莉亚的指谪，我心里依然没有半点动摇。

「简单来说，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求你做出改善。我从圣秽主教手上接下了辅助你的工作。我做事没打算只做一半。』

要求我改善是吗？我在道路正中央停下脚步，思考这句话的涵义。然后爱蜜莉亚对我说道：

『这是我的生意。』

旅馆后方几乎没什么人经过。我拉低帽子，把背靠在墙上。

『阿丽雅和藤堂出去了。』

「了解。」

我已经很习惯潜入这回事了。

等级高等于存在力高。存在力高指的就是能比其他人做到更多的事。我只要屏住气息、集中精神，就能感觉到一切事物。

我感觉到了，即使隔著重重墙壁，我还是能感觉到藤堂和阿丽雅的气息。

抬头一看，我看见了一个完全敞开的小窗子。这栋旅馆是一栋三层楼建筑，藤堂他们租借的房间也在三楼。我默默地来到残留著爱蜜莉亚气息的房间下方。

窗户的大小够我进去了。我用手掌抚上毫无突起，几乎是完全平坦的墙面。这里是阳光照不到的建筑物阴暗面，触感冰冰凉凉。我用指尖刮了刮墙壁表面。

『亚雷斯。』

「！」

没有目击者。在爱蜜莉亚发出信号的同时，我浅浅吸了口气，用力往地面一蹬。

我用手抓著墙壁攀登，几秒内就抵达了目标窗户，我用手指扣住窗缘，窥探著房里的动静。

莉蜜丝的气息和龙少女的气息。

我维持以右手撑住身体的姿势，用左手从口袋里取出小刀衔在嘴上，然后除去了刀鞘。这个魔导具可以让触碰到的对象昏迷。17级的莉蜜丝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我想要避免被目击。

我不会花太多时间。我隐去自己的气息，跳进了房间里。

我已经掌握了室内的家具配置，并迅速地扫了一圈室内的情况。

龙少女被黑色外套包了起来，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沙发上。莉蜜丝也是一样，她的身体靠在桌边瘫倒著。她身上没有外伤，脚边掉著一本有著皮革封面的书。

只有爱蜜莉亚挺直了腰杆望著入口的方向。

我放弃隐匿气息，一发出脚步声，爱蜜莉亚整个人弹了起来，然后回头看了过来。她这敏捷的动作看起来有点逗趣。

我靠近莉蜜丝，她正发出和缓的呼吸声。她没死，只是睡著了。龙少女也一样。

「怎么了吗？」

「你……你是从哪里进来的啊……」

我的视线往窗户的方向瞄了一眼，然后爱蜜莉亚傻眼地咕哝了一句。

「……我又没说我会从门进来。」

「也没听你说会从窗户进来啊……」

我又扫视了一圈室内，再次向爱蜜莉亚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我让她们睡著了。」

「你怎么办到的？」

「用魔法。」

魔法，魔法是吗……她的回答很简洁，但是做起来应该没有说起来容易。

龙种和魔导师都具备高等魔术的耐受性。她居然能让两人瞬间睡著，这本事非比一般啊。这下我也懂了，何以她不能接受我对她没有期待这件事。可以的话，我希望她可以事先告诉我……好啦，算了。

爱蜜莉亚锁上出口，转而面向我。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到藤堂回来之前，他会花多久的时间呢？应该不可能十分钟内就回来吧？那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只要有这些时间应该就够了。我靠近古蕾莎身边。她似乎睡得很沉，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我要审问她。需要担心莉蜜丝突然醒来吗？」

「嗯。我想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应该不必担心她会醒来……可是，审问？不是交涉？」

和魔物进行交涉？我有审问的经验，可没有交涉的经验，而且时间也不够。

在审问过程中被勇者队伍的某个成员发现，这是我绝对想避免的情况。

我低头看著古蕾莎。充满光泽的深绿色头发，从宽松的外套缝隙间可窥见她那令人眩目的白皙皮肤。紧闭的眼睑和那天真无邪的睡脸。要是我未曾看见她产生变化的那一刻，根本很难想像她会是一只魔物。

但是，同时我也明白了，这家伙毫无疑问地就是那只亚龙。

在极近距离所感受到的存在力。确实跟她身为龙的时候比起来弱了一些，然而从她瘦小的身躯感受到的那股力量，是现在的藤堂所远远不及的──太危险了。

我以左手拉起她交叠在一起，正环抱著自己的手臂。不知道她的肉体强度大概多强呢？

披在她身上的外套落在地板上，暴露出她那耀眼至极的裸体和略微隆起的胸部。

「呃……亚雷斯？」

「给我起来。」

我无视爱蜜莉亚制止的话语，轻轻地拍了拍古蕾莎的脸颊。

再怎么样，似乎受到了刺激还是会从睡梦中醒来，古蕾莎微微动了动身体，缓缓张开了眼睛。她的视线在空中游移，最后停在了我的脸上。

她表情抽搐了两下。粉红色的嘴唇张了开来，喉咙也动了起来。吸进体内的空气让她的胸部微微胀起。我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拳，狠狠地往她的腹部揍了下去。

「──啊！」

「你──」

一阵短暂的惨叫声响起。被我抓住的手臂发出咭吱咯吱的声音，古蕾莎的腹部弯成弓字型。她双眼大睁，痛苦让她的表情扭曲著。她呕出的微温唾液染湿了地面。

我开始分析这留在右手上的触感。虽然很柔软却又很坚硬。要是普通人，手臂早就被扯烂，肚子早就肚破肠流了。这情况足以说明她拥有与存在力相符的力量。

嗯，不管怎么样……不管她的形态有什么变化，在我看来就跟沙包没什么两样。

古蕾莎还咳个不停，但我硬是把手指塞进她嘴里，抓住她的舌头。她的口腔里冰冰凉凉的，跟人类不同。

古蕾莎努力地想哭出声音，我在她耳边低声落下一句：

「你敢大吵大闹我就杀了你。你敢做出敌对行为，我也会杀了你。如果不回答我的问题，一样是死路一条。」

慈爱神的庇护？藤堂的意志？我才不管那些呢。要是她敢大吵大闹，宰了她也只是──情非得已。

古蕾莎连哭都哭不出来，她开始像痉挛般的扭动身体来代替哭泣。

我静静地观察存在于她眼里的恐惧。她拚命地想要扯动舌头，但因为我抓得很紧，所以她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亚雷斯……你会不会做得太过火了？」

「没问题。我可以用神圣术治好她的伤口。」

不管是狠狠地把她揍到双颊红肿，或是扯断一两只手臂，我都能将一切恢复原状。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能大意，也不能有所误会。这家伙虽然外表是人，但其实是魔物。

我只是无言地看进古蕾莎眼里，看进那与发色同色的深绿色虹膜深处。

我的脑袋里只充满了冷酷，我要去除风险，你就为了世界去死吧。

在等了几秒，确认了她眼里满布著恐惧的情绪之后，我缓缓地开始进行审问。

「回答我的问题。要是敢多说半句，我就杀了你。」

她听得懂我的话。像是要说什么似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接著又闭了起来。她听得懂……我的威胁。

我放开了一直抓著的手臂，向瘫在沙发上的古蕾莎问道：

「告诉我你化为人形的理由。」

首先就从这里开始。她的意图、方法、有无恶意，还有为什么会从森林深处跑了出来。

听完我的问题，古蕾莎的眼睛睁得好大。纤细的喉咙微微地动了动，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古蕾莎眼角还挂著泪珠，大动作地摇了摇头。

她这不是反抗。就算她没把话说出口，我还是接收到了她的意思。

「你也不知道？你没骗我吧？」

「唔……」

古蕾莎一边左右摇著头，拚命地挥动双手，维持坐姿地向后退去。

我有设想过这个可能性。在这种状态下，她应该不会说谎吧？我迅速地移到下一个问题。

「下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加害藤堂──就是那个黑发的人类，还有他身边的人的意思？」

龙是有害动物。除了一部分的龙之外，它们只会是人类的敌人。

我无意讨论它们的善恶。龙会吃人，而人会为了存在力和它身上的素材屠杀龙。人和龙之间水火不容。

她有一副酷似人类的肉体，那么心呢？危险性呢？为保万无一失，就只有宰了她这个选择。

我的问题让古蕾莎带著一副胆怯的眼神看向我。但是在胆怯之中，我确实感觉到了她也有在窥探我的迹象。我勾起唇角，向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用恐惧来绑住她是吗？

我在话语和视线里加了几分杀气，用膝盖轻轻顶了顶她的腹部。古蕾莎吓得身体一颤。

「你敢对藤堂他们出手，我就杀了你。就算你想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杀了你。但是，如果你愿意服从我的命令，我就保证不会对你下手。」

「……我……」

她的喉咙第一次发出了声音，那是澄澈通透的少女口音。跟她还是龙的时候不同，毫无一丝杂音。我本来在想，要是她敢大呼小叫，我就捏爆她的喉咙，没想到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她的嘴唇在颤抖，口中不停冒出粗重的喘息。她的脸色非常差，在她脸上完全看不见血色。

这不是装出来的。心灵创伤可以让人牢牢记住上位者的存在。我很满意自己的工作成果。

「我……答应。」

可能是还不习惯说话，她的话讲得不清不楚的。然而，她的声音里确实有著服从的意思。

我缓缓放开她的身体。她似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身体上下起伏著。

「这是……一场契约。」

要是她敢违背，我就立刻宰了她。我的视线让古蕾莎害怕得全身颤抖。

「亚雷斯……」

「想抗议的话，我待会再听你说。」

我确认了一下挂在房内的时钟。我闯进来已经过了十分钟。我必须在藤堂他们回来前闪人，还得把莉蜜丝也叫醒。没时间了，但最后我还得确认一件事不可。

接下来才是正题。我瞪著稳稳地瘫在地上的古蕾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古蕾莎，你为什么从森林深处跑出来了？你的地盘应该不在那里才对。」

这已经是第二次有冰树小龙出现的消息。只有一次还可以说是巧合，既然是第二次，那么其中必有缘由。

古蕾莎听完我的问题，喉咙冒出了打嗝似的声音。

接著用充满恐惧的眼神和颤抖的嘴唇吐出了一句话：

「有恶魔、出现在、森林里。」

结果古蕾莎给我的回答，证实了我那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一件麻烦事又招来了更多的麻烦事。我得先摘除灾难的嫩芽。

爱蜜莉亚肩膀一颤，然后看向了我。但我先前就已经料到了这个可能性。

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完成我的任务。我早已做好了觉悟。

既然本来不会出现的亚龙都出现了两次，那事到如今来个一两只恶魔，又有何大惊小怪的呢？

§　§　§

「是啊，没错。就是恶魔。虽然阶级和种类都还不明朗，力量却强大到足以驱逐建议讨伐等级50的亚龙种。不过，她好像觉得只要累积多一点力量就能打赢对方，好像也不是真的那么强大。」

我把藤堂等人交给爱蜜莉亚处理之后，现在一边跟克雷欧报告，一边检查著外墙。

古蕾莎的问话已经结束了。

看来实际的情况是，她本来小心翼翼地在森林深处生活，某天突然出现了强大的恶魔，把她从她的地盘赶了出来。据说她是为了复仇，才跑去森林浅层吃食魔物累积力量，结果就进化成了高等个体。关于第一次出现的冰树小龙，她完全一无所知，不过我想应该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吧。

恶魔（Demon），不用怀疑，它就是魔族的一种。

他们是人类的天敌，同时拥有魔术才能、智力与强韧体魄。他们的力量也有高低之分，但是低等恶魔就已经相当强大，一般人类根本无法与其对抗。

包围著贝尔村的外墙并非普通的墙壁，而是一道不让魔物靠近的结界。

在神圣术之中，结界术是特别需要才能的一种术式。

贝尔村的结界是由一位能干的僧侣所张开的，张开结界至今已过了多年的岁月，并没有出现大漏洞。然而，在此同时，这个结界原本是用来对付栖息在贝尔森林中的魔物，对于本来不是生存在森林中的黑暗眷属，它的应付能力并不高。

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袋子。

里面装的是珍贵的圣银颗粒。我一边确认村庄的地图，一边把圣银颗粒埋进村庄的四个方位。虽然撑不久，只要用圣银作为媒介，就能张开连魔族都能驱逐的强力结界。在目前的阶段看来，他们要攻入村庄的可能性应该很低，但我打算保个万无一失。

魔王克拉诺斯的麾下有一批强大的恶魔，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我很清楚总有一天非得面对他们不可，只是时间比我想像得早了许多。

听了我的报告，克雷欧的声音好像比平常认真了许多。

『恶魔是吗……难道勇者出现的这件事曝光了吗？』

「我不知道，但是可能性不高吧。要是勇者的存在已经曝光，他们应该不会采取煽动亚龙这种消极的对策。」

让我们回顾历史，勇者出现就代表即将和魔族展开炽烈的战役。

假设那群家伙肯定勇者已经出现，连所在位置都已经曝光的话，应该会派出强力的魔族直捣黄龙才对。说起来，我们从第一次冰树小龙出现的时间往回推，这样算起来，可能在我们预想的一个月期限之前，召唤这件事就已经被发现了。

『嗯哼……那就代表他们察觉到了这件事，但还不敢肯定是吗……』

我的想法也跟克雷欧一样。顺利地把结界张开完毕之后，我把背靠在墙上调整自己的呼吸。

「总之，只要把恶魔抓起来审问就可以了，麻烦你派个异端歼灭官过来。」

『要让他们和勇者接触吗？』

「你这笑话很难笑。时机还太早了，至少也得等到他的等级有个60左右……」

对方可是等级足以让冰树小龙丢掉地盘的魔族，如果要让他们接触，藤堂的等级要有60级……不对，挑剔一点的话，我希望能有70级。

基本上我只要靠近恶魔，就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在探索森林之际·我的知觉并没有捕捉到类似的存在。假设那只恶魔还潜伏在贝尔森林中，那他应该在很深的地方吧。

『恶魔，恶魔啊……我这边没有空出来的人手呢……』

「你不是说葛瑞格里欧没事干吗？叫那家伙来就好啦。」

他既有资历，实力也很坚强。我唯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在我审问恶魔前就把他干掉了。

耳边传来十分意外的声音。

『……你不是讨厌他吗？』

「我不是讨厌他，只是不擅长应付他。」

虽然我不承认他是个圣职人员，但那家伙是个优秀的战士，这点我无从否定。我反倒觉得他为什么不去当佣兵，而选择走上僧侣这条路。真是个谜样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如果是那家伙来，不管对方是恶魔或不死之人，他应该都能顺利地消灭对方。再拜托海力欧斯支援一下的话，胜率就能再提升。

『我知道了。他刚好在本部待命。应该只要两三天就能到达你那里了吧。』

「我和勇者们会速速前往下一个城镇，剩下的就麻烦他了。」

『……你们要走了？那提升等级这件事怎么办？』

「比起留在有恶魔栖息的村庄，还是快点到下一个城镇去提升等级还比较快，而且又安全。」

既然勇者的住处可能已经曝光，那么停留在一个地方的风险就太高了。

我预计下一个前往的地方是巨魔像山谷，那里跟这里不同，视野良好，支援起来也比较轻松。

「我已经成功驯服古蕾莎了，所以打算从她下手来控制勇者们的行动。」

克雷欧似乎想到了什么，陷入短暂的沉默，但过没多久就叹了口气。

『……了解。关于恶魔这方面，就由我这边来想办法吧。』

「嗯，要是有其他事，我会再向你报告。」

好了，接下来就剩要怎么诱导藤堂了。还是快点把事情解决掉好了，偶尔也得在踩到地雷前先撤退比较好。

§　§　§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勇者大人。」

「嗯……嗯嗯……」

听过藤堂直继的报告，贝尔村村长带著透著几分疲惫的表情，向他行了一个礼。

村长的委托是讨伐冰树小龙。虽说出了意外，但是目的并没有达成。

藤堂本来已经预想对方会有一两句牢骚，听见村长这句太过轻描淡写的回答时，他瞪大了眼睛。

古蕾莎在他身边，她身上穿著刚买来的洋装，神色紧张地望著四周。

藤堂让村长看了看古蕾莎，作为龙化为人的证据。本来以为会被怀疑，对方却没有提出半个问题。

「……那个，我没有成功讨伐冰树小龙，这样会不会有问题？」

藤堂这个问题让村长挑了挑眉。

村长的视线游移著，那动作就像正在寻找某个在监视他的人。接著对藤堂露出一个略显阴沉的笑容。

「……嗯，应该对村庄已经没有影响了吧？既然如此，我以一个村长的立场也没什么好说的。」

「……呃，村长，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呢。」

莉蜜丝一脸担心的表情，抬头看著年纪与自己祖父相当的村长。

「嗯……嗯嗯，我没事。只是有一点……对啦，可能有点累了……唉。」

「……是因为我砍伤了佣兵的那件事吗？」

罪恶感促使藤堂皱起了眉头，他开口问道。

在被佣兵触碰的那一剎那，他反射性地出剑砍伤了对方。即使那是一场意外，但是在他找村长商量这件事时，村长那目瞪口呆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藤堂说了这句话之后，村长连忙大动作地挥了挥手和摇头。

「不不不，千万别这么说！这跟勇者大人无关，这是……我的问题。」

「……那就好……」

村长的举动和以前见面时明显判若两人，这让藤堂感到有点疑惑。

村长的态度似乎有些害怕，感觉他本来是个更有自信的人才对。

虽然有一把年纪了，面对圣勇者这种对象，他依然不动如山，给人一种老奸巨猾之感。然而他现在的态度却非常谦卑，就像被蛇盯著的青蛙一样。

藤堂搔了搔脸颊，目不转睛地盯著村长。村长彷佛想逃避他的视线，大声喊道：

「对、对了，勇者阁下，你接下来要到哪个城镇去呢？」

「……呃，我还没决定……」

因为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他的等级从三天前开始就没有变化了。

面对突然改变话题的村长，藤堂带著狐疑的视线看向他，但还是开口回答：

「我应该会暂时待在贝尔森林提升等级吧……」

「……其实，藤堂。」

村长听了藤堂的回答之后，他彷佛在深思什么似的闭上了眼，接著又说了下去：

「我预计会暂时封锁贝尔森林。」

「封……封锁？」

藤堂一行人全瞪大了眼睛。村长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说：

「没有啦。其实，藤堂也有向我报告了，由于森林里出现了危险的魔物……在它被讨伐之前，因为实在太危险了，所以决定禁止所有人进入……」

「因为危险所以禁止进入？我可从没听过这种事……」

阿丽雅歪著脑袋，眼神中带著诧异。

原本森林就是魔物的巢穴，要踏进那个地方就是风险自负。即使曾有过出现危险的魔物，而派遣骑士团前往剿灭的事，但是禁止所有人进入这种作法太不寻常了。

村长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向阿丽雅。

「考量到魔物的危险性，这次才决定采取特别措施。因为魔物的活动也有活泼化的现象。」

「……那确实很像是只相当强大的魔物……」

光听到咆哮声就腿软的莉蜜丝回想起当时的景象，脸都红了起来。

藤堂感到十分疑惑。

「……但是，我刚刚才跟你报告，你就决定禁止所有人进入……？」

「……不，我并不是基于勇者大人的报告才做出这个决定。我有收到其他消息……」

「……其他消息？」

「是啊……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总之就是有小道消息。」

村长斩钉截铁地断言道，接著紧闭双唇，一副好像再也不会多说什么的样子。

尽管有几个疑点，但是对方都已经这么说了，藤堂也不能说什么。

有一秒，藤堂本来差点要说「那我去帮你解决」，想起了那声咆哮，又把嘴闭上了。

今天早上他第一次实际感受到，自己去挑战敌不过的对手是种自杀行为。他清楚明白到，不是靠一两次的准备或觉悟就能打赢对方。

刚刚阿丽雅还一脸担心地看著藤堂，不过他这反应让她放下心中大石。

「……伤脑筋。我们没有时间了……你知道讨伐会花上多少时间吗？」

「我听说猎人需要两三天才会到这里，我想大概抓个一个礼拜可能比较好。」

「一个礼拜吗……」

当初定下的一个月期限已经迫在眉睫。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看著藤堂犹豫的样子，村长彷佛想断开他的犹豫似的，啪啪两声地拍了拍手。

「我知道勇者阁下没什么时间，我想你是不是先前往下个提升等级的地点比较好？」

「下个提升等级的地点……？」

「是呀。」

村长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张褪色的地图。

那是路克斯王国领地内的地图，上面各处写了一些有的没有的注记。

「我们目前位置在这里。」

村长用食指指著地图右边一片辽阔的森林区域。

接著他的手指直接越过位于王都东方的广大草原及荒野，停在山岳地带的一步之前。

「『Golem Valley』。」

听见莉蜜丝低声念出这个地名，村长用力地点了点头，开始流畅地说明了起来。

「是的，巨魔像山谷。这座山丘地带中，栖息著具有高存在力的魔导人偶种魔物，在路克斯王国中可算是数一数二的升级区域。如果去了那里，应该能以超越大森林的效率提升等级才对。」

「等一下……」

阿丽雅在村长说明时打了个岔。她静静地瞪著村长，以严厉的语气反驳道：

「我记得去那边的建议等级应该是40以上，但我们的平均等级连30都不到。」

藤堂27级、阿丽雅25级，莉蜜丝则是17级。他们所有人的等级都比合理等级低了一轮。更何况阿丽雅他们的队伍里没有僧侣。阿丽雅低头凝视著地图，然后伸出了食指。

「如果想要提升等级，我觉得应该找个合理等级再低一点的地方……没错，呃……选个合理等级和贝尔森林差不多的地方，像是『大坟墓』一带应该比较好吧？」

藤堂的视线顺著阿丽雅的指尖看了过去。她的手停在遥远的正下方。

尤提斯大坟墓，那是一座以栖息著大量不死系魔物闻名的大坟墓。

大家都认为坟墓最深处住著不死者之王，但是提到浅层地区，那里只住著低等魔物，即使是低等猎人只要照著步骤攻击，也能轻易打倒。作为一个猎场来说，这里还算有名气。

然而，村长听了阿丽雅的见解后，却喋喋不休地陈述了反对意见。

「在没有僧侣同行的状况下进入大坟墓，就好像去送死一样。那个地方是以供僧侣提升等级的地方闻名。不死者不仅存在力低，还必须打倒很多的数量才能升级，深入到某种程度的区域后，还会有越来越多带麻痹或带毒的魔物。此外，关于充斥在坟墓中的瘴气，身穿神圣盔甲的勇者大人或许不必担心，但是阿丽雅阁下和莉蜜丝阁下应该很容易遭到侵蚀吧。由于是室内，莉蜜丝阁下的火系魔术用起来也很绑手绑脚。这样的地方，应该称不上是下一个适合提升等级的区域吧？」

村长的话让阿丽雅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那张长著胡子的脸。

「……村长，你怎么对我们的情况那么清楚？」

「……没、没有啦，这只是我的预测、预测啦。我怎么可能对勇者大人的状况很清楚呢？真是不敢当。」

村长移开视线，用刚刚放在巨魔像山谷的手指敲了敲地图。

「跟大坟墓相比，住在巨魔像山谷的魔导人偶就很容易对付。很多种类都有它的弱点，而且在每一只魔物身上能得到的存在力也多。即使攻击力和防御力都比较高，但是动作迟缓，只要破坏它的核心就能轻易打倒。由于是室外，要是有个万一，也可以请莉蜜丝阁下用火精一把烧了它们。」

「好！就决定去那里吧！」

至今莉蜜丝都只是默默在一旁看著，一得知可以尽情地使用魔术，她便用力地点了点头。

身为队长的藤堂感到有些疑惑，来回地看著阿丽雅和村长。

「……对我来说，去哪里都可以啦……」

要是说谁才可以信任，那肯定是阿丽雅。应该说，村长所说的话明显很可疑。明明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他却对藤堂队伍的情况了解得太详细了。

藤堂怀疑的视线落在村长身上，村长则是带著僵硬的表情，身上冷汗直流。

就在这个时候，始终沉默不语，一动也不动的古蕾莎冷不防地发出了声音。

「巨魔像山谷！」

「……咦？」

无法置之不理才带在身边的古蕾莎，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藤堂连忙确认周围的情况，他的视线落在这位原本是龙的少女身上。直到刚刚她都还绷著脸，沉默不语呢。

古蕾莎也不在意他的视线，用含糊的声音又说了一次。

「去！巨魔像山谷！」

「……你在说什么啊？是说，原来你会说话啊？」

古蕾莎把混乱的藤堂晾在一旁，像个坏掉的傀儡人偶般重复说著：

「巨魔像山谷！巨魔像山谷！」

这个极为意外又唐突的援军，让莉蜜丝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不过她立刻眨了眨眼，振奋起精神。

「你、你们听。古蕾莎不也是这么说的吗！巨魔像山谷！巨魔像山谷！」

莉蜜丝也开始同声唱和了起来，而阿丽雅则是以错愕的眼神看著她。

「不，这怎么想都太奇怪──」

「……看来是决定了呢。」

「？」

村长插嘴，打断了阿丽雅的话。

村长一副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的样子，快人快嘴地告诉藤堂：

「如果要离开村庄的话，最好趁早出发。为了讨伐魔物，我最近打算对村庄实施出入管制。」

「咦……这么突然？」

「巨魔像山谷！巨魔像山谷！」

「巨魔像山谷！巨魔像山谷！」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古蕾莎一直喊著这个地名，彷佛那是她的使命一样。阿丽雅看著她，嘴唇正在颤抖著。

这意料之外的情势让阿丽雅和藤堂感到非常混乱，整件事就在这期间快速地发展了下去。

村长从桌子的阴影处拎出三个大袋子，放在藤堂脚边。

「这些是携带乾粮和药水等等的消耗品，备用子弹等物品，我也都帮你凑齐了一整套。」

「……咦？」

「还有这张地图也给你吧。这都是为了勇者阁下准备的，你就别客气了。」

村长递出地图，不由分说地塞到藤堂手上。

「呃、这……我们还没决定要怎么做──」

「好了，勇者阁下，你动作得快点了。时间有限。感谢你的帮忙。虽然很舍不得，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等你成功讨伐魔王之后，请务必再来贝尔村一趟。届时我们必定会盛大欢迎你的到来。」

「咦？喂──」

转眼间藤堂就被逼著拿了袋子，在他提出疑问之前，就被赶出了房间。

虽说藤堂是勇者，村长却有种不可侵犯的气势。

在他被赶到宅邸外头之后，最后村长挑起了眉，压低声音对藤堂说：

「勇者阁下，我觉得僧侣还是要慎选比较好。」

「咦……？喔、呃、啊？」

藤堂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在藤堂还拚命地动脑思考的时候，门就在他眼前关上了。

现场只剩下古蕾莎的声音，她好像真的坏掉似的不断重复这句话。

「巨魔像山谷！巨魔像山谷！」

「这到底是……」

「呃、这个……我才想问呢……」

§　§　§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窗边只有微弱的月光照了进来。窗户玻璃上，映著爱蜜莉亚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切断了与古蕾莎的通讯之后，她面向正坐在椅子上整备刀子的亚雷斯。

「亚雷斯，以下是定期报告。他们好像决定要前往巨魔像山谷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日期呢？」

「说是明天一早就出发。」

勇者一行人的决定正如他所估计的一样。亚雷斯收起刀子，接著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看来事情应该会很顺利。」

「是啊……原本我还在想，你这方法实在太强硬了，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透过村长推波助澜，再靠古蕾莎进行诱导，如此强硬的手法，任谁都会觉得事有蹊跷。

爱蜜莉亚的语气里有著责备，而亚雷斯只是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我已经决定不要想太多了。只要能达成目标的都是好方法。」

冰树小龙化为人身这件事实在是太惨烈了。这件事毫无前兆，简直意料之外又出人意表。即使是从爱蜜莉亚的角度来说，这件事就发生在她眼前，她的心情彷佛就像作了一场恶梦。

尽管亚雷斯花了一晚辛苦准备了一切，居然是那种结果，爱蜜莉亚也猜不透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亚雷斯，你已经打算豁出去了吗？」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豁出去的人吗？」

这位异端歼灭官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开口反问道。看在爱蜜莉亚眼里，他就是已经豁出去了，不过她还是放弃指出这一点。

如果这样可以稍微减轻他的负担，那就这样吧。

「……算了，总之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吗？」

「是啊。我也已经去拜托海力欧斯支援讨伐恶魔那件事了……嗯，距离明天还剩下一点点时间。」

亚雷斯回答的语气中，却不见放松下来的氛围。他的表情也依然严峻。

爱蜜莉亚和亚雷斯的交情还算长。

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是五年多前的事了。虽然她一直负责担任他的总机，但几乎没有像这样面对面近距离相处过。爱蜜莉亚本人还处于一种怕生的状态。

她愣愣地观察了亚雷斯的背影一阵子，忽然想到可以邀他一起去吃顿饭。正当她要开口的时候，冷不防地听见亚雷斯在喃喃自语。

「目前藤堂的基本知识还不到家……要是能请认识的人装作偶遇去跟他接触……」

亚雷斯双手抱胸，面有难色地咕哝了几句，然后拿出一卷纸，开始把纸摊开在桌面上。

「……那个……亚雷斯？」

「嗯……喔喔……怎么了？」

亚雷斯开口回答，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纸。爱蜜莉亚用比平常高了些许的音量开口问他：

「我说……要不要去吃个饭？你今天什么都还没吃吧？」

「嗯……喔喔，你可以去啊。我还有事要做。」

「……那些都是非得今天做不可的事吗？」

「也不是啦？」

他只回了这么一句，并未停下手边的动作。

亚雷斯拿出笔开始写信。爱蜜莉亚抓住他的肩膀，探头看著他的脸。

「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对吧？」

「嗯嗯，是啊。」

「……我说，要不要去吃个饭？发生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你偶尔也要让身体休息一下。」

「我还有事要做，爱蜜莉亚你可以去吃饭没关系。」

「……那些都是非得今天做不可的事吗？」

「……也不是啦？」

亚雷斯回答时，脸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爱蜜莉亚皱起眉头，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战战兢兢地问了一个她突然想到的问题。

「……亚雷斯，你该不会是工作狂（Workaholic）吧？」

「……不，没那回事……」

亚雷斯一边回答，手却从未停下。爱蜜莉亚看著他这个样子，回想起枢机主教对她说过的话。

『爱蜜莉亚，他虽然很优秀，但要是放任他不管，他就会一直忙个不停，你就适度地帮帮他吧。就因为他仗著自己懂那么点神圣术，才那么恶质。』

……他都已经做了那么多，难道还觉得自己工作得不够吗？

从亚雷斯的表情和眼角都可以看见疲劳的痕迹。那当然。就爱蜜莉亚所知，这几天亚雷斯只有在森林中休息了几个小时而已。而且看他这个样子，是不是真的有休息到也令人存疑。

爱蜜莉亚抱著强烈的决心，从亚雷斯背后伸出双手，火速蒙住了他的眼睛。

「亚雷斯！请不要老是顾著工作，请你休息一下，不然你会倒下的。」

「……不会的，我没问题。」

「！」

爱蜜莉亚瞠目结舌，她听见了笔尖滑过纸张的轻微声响。

「……亚雷斯？」

令人惊讶的是，即使视野遭到遮蔽，亚雷斯的手并没有停下来。

爱蜜莉亚试著瞄了一眼内容，内容也不是随便写写而已。

她错愕地盯著亚雷斯的后脑勺。接著她耳边传来了一句亚雷斯的低语。

「不过是遮蔽我的视线而已，你要是以为这点小事就能阻止我工作，那你就错了。」

「……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好吗！」

爱蜜莉亚举起手臂，抢走了他写到一半的信。

亚雷斯一脸不悦地抬头望著她。爱蜜莉亚把信揉成一团，以较为高亢的声音抗议道。

「亚雷斯！这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吧！」

「啊啊，要是你有其他优先度较高的工作，那我就优先处理吧。」

怎么了吗？亚雷斯抬头看著她，脸上彷佛写著这句话。爱蜜莉亚对他投以冷淡的视线。

这个人没救了……要是丢著他不管，他真的会一直工作下去。

爱蜜莉亚挑选了适当的词汇，再尽量以冷静的语气说道：

「……其实，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商量？……什么事？」

「在这里不好开口，我想是不是边吃饭边谈比较好……可以吗？」

「……啊啊，我明白了。」

看著亚雷斯终于放下手边的工作，爱蜜莉亚在不被听到的情况下，微微叹了一口气。

在这之后，结果在用餐过程中，亚雷斯依然对工作念念不忘。这让爱蜜莉亚再次强烈地理解到，枢机主教跟她说的那些话的话中之意。

§　§　§

虽然之前听到的是贝尔「村」，它的喧嚣程度比起藤堂所想像的「村庄」，更像是一个「城镇」。

村庄中的街景比较类似西洋风格，虽然并非是近代的建筑，看在藤堂这个刚刚从高中毕业，几乎对建筑领域不熟悉的外行人眼里，也看得出来这些建筑都相当讲究。

异世界和地球之间有著巨大的差异，文化也不同。在这里存在著具备比人更高等智力的种族，还有魔法、精灵等等神秘事物，这些在日本都只被视为幻想下的产物。

在初次见识到魔法时，他大吃了一惊。而现在，偶尔还是会觉得好像在作梦。

藤堂回想起那些感觉彷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叹了一口气。

「不变的只有表情是吗……」

喜悦、悲伤、愤怒的表情。只有在这一点上，异世界和日本都是一样的。

他听说目前的地点离前线还很远。在他眼前展开的这幅光景，看起来是如此和平，很难想像魔王正在进行侵略。但是，在这背后有些人正一个一个地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他纤细的手臂传来阵阵疼痛。胸口一阵郁闷，他感觉得到心脏正在强力地跳动著。

伸张正义。藤堂活到现在，一直都是以这为目标。

从他以勇者身分被召唤到异世界之前，就一直是如此。

过去他没有任何力量，现在他有了。但是他的力量是否跟得上他的意志呢？

藤堂正想得出神，有个他已极为熟悉的声音对他说了一句：

「小直阁下，让你久等了。」

「嗯嗯……不会，我没等很久。」

藤堂换了个表情。他露出温和的微笑，回过头去。

跟以前不一样，他现在只有两个伙伴，两位应该由他来守护的伙伴。

「趁时候还早，我们快出发吧。我们必须越过大草原，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入夜前抵达。」

「毕竟我们必须快点提升等级。」

「是的。」

阿丽雅一脸正经地点了点头。她这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很符合藤堂的幻想故事中的骑士形象。

「大草原里的魔物大多都是成群行动，很不好对付。依照惯例，我认为应该用最快的速度越过那片草原。」

「……我也可以让石榴石一把火把它们烧光喔？」

「……最好不要小看成群行动的魔物。它们要是感觉到了魔法的气息，肯定会盯上我们。当然我会保护你们，但要是被几十只围攻的话，可能会被迫打一场很严苛的战斗。更何况──」

阿丽雅瞄了背后的古蕾莎一眼，而此时古蕾莎兴致勃勃的眼神正在四处张望著。

她的身高比莉蜜丝矮小许多，一头绿色长发配上纤细的身躯，看起来简直就像天真无邪的妖精。

虽然还不知道她化为人形的理由，但她似乎没有返回森林的意思。既然如此，也只能带著她一起走了。

藤堂伸出了手，缓缓地抚摸著她那头美丽的长发。古蕾莎只是微微扭了扭身体，然后用悲伤的眼眸抬头看著藤堂，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我……肚子饿了……」

「……感觉她也会耗掉我们不少伙食费。」

阿丽雅叹了口气。

看来就算身体尺寸缩小了，仅剩食欲跟身为龙的时候差不多，古蕾莎发挥了她惊人的食欲。拜她所赐，目前花费的住宿费比本来预估的金额高出了多达一倍。

藤堂露出苦笑，把手从她的头发上拿开。

「哈哈哈……我们就多准备一点食物吧。」

「……唉……再怎么说，她吃这么多，多少也得让她战斗一下吧……」

「但是她能战斗吗？她这么娇小……」

面对身高比自己还要娇小的成员，莉蜜丝自以为了不起地看著古蕾莎。

「……这就是我们今后的课题。毕竟她的原形是龙，我觉得她应该不至于无法战斗……」

即使阿丽雅曾在原生家庭受过高等教育，她似乎也从来没听过魔物会幻化成人这种事。

莉蜜丝一直盯著比自己娇小的少女，过没多久似乎就觉得腻了，她抬起了头。

「好啦，算了。我们还是快点去巨魔像山谷吧！我会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魔法的！」

「嗯嗯，我很期待喔。嗯……等我先向教会报告后再出发吧。」

「喔喔……对喔。」

这是亚雷斯的委托。为了完成这件事，藤堂等人迈步走向教会。

负责管辖教会的神父就待在最里面的房间里。

神父本来正把某些道具摆在桌上，几乎在藤堂进入房间的同时，他便转为面向藤堂，并且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浅笑。

「这不是藤堂大人吗……」

神父脸上依然是那副想把人吃掉的笑容。他动作缓慢地站了起来。

「我是来进行报告的……我想你应该已经听亚雷斯提过了。」

「嗯嗯……我当然已有耳闻。」

海力欧斯加深笑容，轻轻拍了拍手。

莉蜜丝不经意地看向桌面，摆在眼前的道具种类让她瞠目结舌。

桌上摆著银色十字架、数支约十几公分长的银色桩子、装著闪闪发光的透明液体的瓶子、还有前端镶著银色圆球的杖。其他还有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道具，根本无法想像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什么？」

「嗯……喔喔，伏利堤亚小姐，这些是讨伐恶魔用的道具。」

神父动作十分自然地用手指夹起桩子，再把手轻轻一挥。桩子浅浅刺进了墙壁，发出细微声响。

海力欧斯完全不在意藤堂等人惊愕的视线，他摸著心爱的桩子，接著说：

「恶魔不擅长应付受过祝福的银制品。由于这东西不是那么坚固，无法用在一般的魔物身上。」

「讨伐恶魔……你是要去讨伐出现在森林的魔物吗？」

藤堂的眼神本来追著桩子的轨迹，现在又转回海力欧斯身上。他的话让海力欧斯眯起了眼。

「……是啊，你知道这件事啊？恶魔是教会的敌人，虽然我能力有限，照安排我还是会去帮忙。」

「僧侣去参加战斗……？」

「是啊……因为我们还有──退魔术这项技能。」

由于亚雷斯说这个不必学，所以这是他唯一没学的神圣术。藤堂听见了这个名称，微微挑了挑眉。

「……退魔术确实可以有效地击退恶魔……不过，海力欧斯阁下你要单枪匹马去战斗吗？」

阿丽雅表情严肃地问道。针对这个问题，神父大动作地挥了挥手。

「不不不……我只是辅助而已，预计会有其他专家前来进行讨伐。」

「你们请求了骑士团的协助……？」

「不是。教会那边会派专门的僧侣过来。」

「僧侣是吗……」

「是啊。在这几天内，愚蠢的恶魔就会被解决掉了吧……」

「……只有僧侣不是很危险吗？」

「呵呵呵……我们早就明白有危险。但是不以身犯险，就无法歼灭神的敌人。」

海力欧斯完全没把阿丽雅说的话放在心上，他拔起刺在墙上的桩子，露出一个微笑。

在藤堂等人将所需物资采买完毕，并确认过没有任何遗漏之后，一行人往村庄出口走去。

半路上藤堂与那群曾引起「意外」的佣兵们擦身而过，他却一点也没有察觉。佣兵看见藤堂时，惊恐得瞪大了眼睛，但仍一语不发地带著恐惧的神色快步离开了。

阿丽雅打从离开教会就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在来到已经看得见门的区域附近后，藤堂对她说：

「你从刚刚开始就怎么了？」

「……没有啦……我也没有特别怎么了……」

阿丽雅低声说著，她的视线望向教会的方向，到了这里已经连屋顶都看不见了。

「你该不会是在想刚刚那件讨伐恶魔的事？」

「也不是……其实也不是特别在意……才怪。」

阿丽雅否定到一半，却在藤堂直率的视线下放弃挣扎，微微地点头承认。

最近将会封锁出入口的消息似乎已经公布了，门口附近的人比平常还多。

看来想离开村子到外头去，还得花上一段时间。藤堂看向正在四处张望的古蕾莎，还有抓著她的衣角，彷佛正在监视她的莉蜜丝，然后压低声音对阿丽雅问道：

「……你觉得有什么令人不安的地方吗？」

「……是的。」

阿丽雅再次降低音量回了这么一句。

阿丽雅一直犹豫这话到底该说还是不该说。在森林里的时候，藤堂面对骇人的杀气时，他的反应实在太过鲁莽。要是阿丽雅没有阻止他，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然而，藤堂是勇者，是接下来要一起度过漫长旅途的队长，她不该对他有所隐瞒。利瑟斯家的家训是诚实。阿丽雅在剑术上选择了不同的流派，但是并没有拋弃家训的意思。

做出了最后的结论，阿丽雅静静地注视藤堂，这位她应该信任的圣勇者，亦是拯救世界的圣勇者。

「……小直阁下还记得，那声对著我们所发出的充满杀气的咆哮吗？」

「……嗯，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股杀气的主人……并不是恶魔……不是黑暗眷属。」

「……咦？」

阿丽雅是武家名门出身，对魔物也具备相当程度的知识。

「黑暗眷属的气息都会附带一些独特的感觉。那股独特的气息会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觉就像被黑暗深入了身体深处及五脏六腑。可是，当时我所感受到的杀气中……并没有这种感觉。」

阿丽雅一脸认真地接著说了下去。

「说起来，贝尔森林中并没有黑暗眷属。那股杀气的主人应该属于动植物系的魔物吧。」

「……动植物系是吗……然后呢？这有什么问题？」

阿丽雅瞪大了眼睛，静静凝视著藤堂。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退魔术对黑暗眷属以外的魔物是没有用的。小直阁下，他们一定──会败下阵来。」

「败下阵……？」

阿丽雅的嘴里自然地冒出了这句冷淡的话。藤堂的思考慢了一拍，终于明白了她的话中之意。

藤堂的瞳孔放大，眼神彷佛要射穿阿丽雅。

「你是说他们会输？」

看见他表露出来的情绪，一丝后悔袭向了阿丽雅。

不过，说起来，她本来就已经决定要陪伴在他身边。阿丽雅的工作就是伴随勇者打倒魔王。

「他们说会叫专家过来。」

「那是……讨伐恶魔的专家。在这个国家，讨伐魔物的工作是属于骑士团……剑武院的管辖。」

事实上，从以前到现在，几乎所有入侵王国内的强大魔物们，都是由骑士团进行讨伐。

当然也曾有过请教会派遣僧侣前来的例子，了不起就是请他们帮忙施加回复和辅助魔法。

藤堂拚命地转动脑袋。面对海力欧斯，藤堂心里绝对没有抱持半分好感，在听见他们会败下阵来的时候，心里却也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这不是藤堂所追求的正义。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藤堂察觉到某件事。他抬头向阿丽雅发出责问。

「等等……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海力欧斯？要是你有告诉他的话──」

「……因为……说了也没用……」

「……啊？没用……？」

现在已经快要轮到他们离开村庄门口了。在排在他们后面的佣兵催促之下，一行人向前移动的同时，阿丽雅回答道：

「会出动僧侣前往讨伐，代表教会总本山已下达了神命。对他们而言，神命的优先顺序高过一切。就算没有胜算，那个男人还是不会放弃前往挑战吧。」

藤堂有点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阿丽雅对著哑口无言的藤堂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在这一点上，那位由教会派来的专家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小直阁下，你还记得吗？原本教会十分忌讳吃魔物，亚雷斯却自己提出建议，还付诸实行的那副模样。为了讨伐魔王，连教义都可以打破的僧侣那副模样。所谓僧侣……原本就是这样的角色。」

阿丽雅的话让藤堂回想起来。

为了达成讨伐魔王的目的，僧侣不惜牺牲一切、过于冷酷的身影。如果阿丽雅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也能理解亚雷斯当时的态度了。

藤堂保持沉默地听著这些话。阿丽雅看著他的表情，浅浅地叹了口气。

如她所料，一切正如她所料。勇者一定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也不会选择去做这种事。他是个无法认同不义行为的理想主义者，即使是一般人不会选择去做的事，到了他手上也能轻易完成。

「小直阁下……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我们能采取的方法共有两个……」

听了阿丽雅的话，藤堂表情严峻地咬住了下唇。

§　§　§

「亚雷斯，我接到藤堂他们离开村庄门口的消息了。」

「这样啊。」

负责外出帮忙取得联络的爱蜜莉亚向我回报道。

爱蜜莉亚的打扮跟平常不同，她没穿法衣，而是换上便于行动的象牙色外套及长裤。身上的僧侣证明只有耳环和戒指。要是没这些证明，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个修女。她有点……太自由奔放了。

爱蜜莉亚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脚步轻快地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

「……嗯嗯。」

教义中并没有明确规定，不过原本僧侣应该随时穿著法衣才对。即使是我，也尽量做到这一点。可能白魔导师的规定不同吧。

我的回答应该也没让她多开心吧？爱蜜莉亚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工作负担很大。反正对任务也没什么影响，服装这点小事就随她去吧。

「在藤堂抵达半途的村庄时，我们也出发吧。我想避免在路上跟他们碰到面。」

我已经准备万全了。说起来，通往巨魔像山谷的路途并不是太差。

纵然横越大草原有一段距离，但是魔物不强，我也已经请人帮忙准备好了交通工具。

我扳著手指头确认准备工作有没有遗漏了什么，然后对著边拨弄浏海边看著我的爱蜜莉亚说：

「爱蜜莉亚，我们今天会在半夜出发。你还是趁现在睡一下比较好。」

「……我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在亚雷斯身上……」

爱蜜莉亚皱著眉头，用一副彷佛想抗议的语气说道。

「我三天三夜不睡也还可以战斗。」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该有一个人醒著。

不管爱蜜莉亚的表情看起来多么若无其事，说到底她还是个女性。以人类的生理方面而言，男性的体能较为优越。我的等级也比她高上许多。

爱蜜莉亚难得地叹了口气，她这是不相信我的话吗？

「事实上，我也曾经这样战斗过。那是我单枪匹马去拯救三个被不死者占领的城镇的时候。」

「……你是不知道什么叫做累的魔导人偶，还是什么其他的生物吗？」

「当时需要迅速进行对应。再怎么样，我也不想再来一次，但如果有必要，我也能再次做到同样的事。」

这件事发生在三年前左右。只有不死者的话，我还能一口气把他们全部净化掉，可是当时魔族也参与其中。

听了我的回答，爱蜜莉亚拉下脸对我说道：

「……亚雷斯，我姑且还是先跟你说一声。只要你没打算休息，我也不会休息。」

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我和爱蜜莉亚在功能性上相差太多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著爱蜜莉亚的脸，虽然正想办法说服她，最后还是决定放弃。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算了，虽说是夜间行军，必须醒著的也只有我而已，她就算睡了也无所谓。

面对沉默的我，爱蜜莉亚似乎觉得有点尴尬，她轻轻拍了一下手，换了个话题。

「所以说，在夜晚来临前我们还有时间。」

「你可别忘了进行定期联络。」

爱蜜莉亚会在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和晚上七点与古蕾莎联络，这个工作只有她能做到。

爱蜜莉亚脸色完全没变，冷冷地回了一句「我知道啦」。

「亚雷斯也没工作可做了。」

「虽然没有非做不可的事，但还是有事可以做。」

「……所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这家伙，昨天也说了一样的话，结果什么都没找我商量对吧？

面对我狐疑的视线，爱蜜莉亚依然不为所动，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们来喝一杯吧。海力欧斯送了我好酒。」

「……你真的是僧侣吗？」

教义并没有禁止喝酒，但必须有所节制。如果是虔诚的信徒，有不少人是滴酒不沾的。

事实上，我的父母就不爱喝酒。这家伙……挺有趣的嘛。

「说起来，现在还是大白天耶？天还这么亮你就要开始喝酒了？」

我指了指窗外，现在时间是正午过后。即使是爱喝酒的佣兵，也很少人会在这时候就开喝了吧。

爱蜜莉亚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酒瓶高高举在我面前。

「要帮你倒酒吗？」

不行了，跟这家伙说不通。无奈之下，我尽可能挤出一脸厌恶的表情开口问道：

「你能喝吗？」

「当然，我酒量很好。」

「……是吗？」

……该不会爱蜜莉亚也累积了不少压力吧？

这状况太不合理了。虽然我对大白天就开始喝酒这件事并非完全不排斥，不过应酬她也算工作之一吧？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对爱蜜莉亚说道：

「……等我再确认一次是不是准备万全之后，我们再来喝吧。」

「了解。」

爱蜜莉亚回答道。从她脸上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她累积了任何压力。

……到底是打哪来的谁说她自己酒量很强的？

「亚雷斯～你有在听吗～？」

「我有在听、有在听。」

平常很难想像爱蜜莉亚会有这种口齿不清的时候，她用力地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白皙的脸颊透著微微的红潮，平常那不带感情的蓝色虹膜正因热气而显得水汪汪的。

我看著她这副模样，举起自己的玻璃杯送到嘴边。辣度强劲的酒通过我的喉咙。浓度应该相当高，只消一口酒就能让爱蜜莉亚变成这副德性。

我实在很想在她恢复常态之后，好好盘问她到底是基于什么原因，才敢宣称自己酒量很好。

爱蜜莉亚不理会我的视线，她一举起玻璃杯，就把还剩下一半以上的酒一口乾掉了。

从嘴唇溢出来的酒滴了下来，沿著她白皙的喉咙落到桌上。她在开始喝酒时还穿在身上的那件外套，老早被她丢到地板上去了，身上只剩下一件浅蓝色的薄衬衫。她醉了，滴出来的酒弄湿了衬衫，透过湿透的衬衫都可以看到底下的内衣了。说这是神之新娘还真令人傻眼。

「……我来帮你醒醒酒吧？」

「偶不是说惹吗？偶没醉！」

爱蜜莉亚一脸不悦地摇著头。

惹个屁啊！惹什么惹！没醉的人才不会这样说话！

我伸出手，正想对她施放神圣术，爱蜜莉亚迅速避开了我的手，她的动作敏捷到根本不像个醉鬼。

她用左手把酒瓶抱在怀里，右手食指直直地指著正要开口说话的我。

「偶尔喝一下有什魔关七！是亚雷斯你太古板惹！」

她的形象一下转变太大，反而让我相当不安啊！

「你……对目前的待遇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啊～？我是自愿来的耶～？」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露出这副丑态的？

至今我跟形形色色的人喝过酒，这么糟糕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似乎觉得我会去抢她的酒瓶，珍而重之地用双手紧抱著，然后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我。

她这副模样跟平常完全判若两人，简直就像个小孩子。酒真是太可怕了。

「现在又妹有工作？到休息时间惹耶？」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就尽情地大醉一场吧。」

等到了定期联络的时间，我一定二话不说把她抓起来，让她恢复原来的样子。

不知道爱蜜莉亚的意识到底清不清楚，听了我的话，她露出一个至今从未见过的笑容。

「耶～！亚雷斯，我最喜欢你惹！」

爱蜜莉亚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放在桌上，张开双手以擒抱的气势往我跳了过来。我迅速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避过了她这个动作。激烈的碰撞声响起，爱蜜莉亚连人带椅地倒在地上。

这家伙……该不会是喝了酒就会缠著别人的类型吧？真是麻烦死了。

爱蜜莉亚滚了一圈直接倒在地上，抬头用怨恨的眼神看著我。

「……泥好过分。」

过分的是你吧！再怎么样，她副丑态，应该连派她过来的克雷欧都没看过吧？

我眉头深锁，大声斥责爱蜜莉亚，希望多少能让她冷静下来。

「说到底，修女试图去抱男人成何体统！」

身为一个被要求必须贞淑的修女，虽说是喝醉了，但这状况真是太难看了。

不知道爱蜜莉亚到底懂不懂我的意思，她当场爬起身来瘫坐在地，接著咕哝了一句：

「……偶……偶觉得好热喔。」

她吐出了火热的气息，动作生涩地用手指摸上衬衫的扣子。

我不禁瞠目结舌。爱蜜莉亚满脸通红地看著我，整个身体正在左右摇晃著。

……好险，好险没有成功让她加入勇者的队伍。要是先前让她加入了，应该转眼间就没办法再使用神圣术了吧。

究竟在酒醒之后，她这副丑态会不会留在她的记忆里呢？

我站了起来，低头看著正以乱扯的气势开始解开扣子的爱蜜莉亚，我很清楚她在恢复常态之后可能不会记得，但我还是对她这么说了。她这样实在是太糟糕了。

「我再也不会让你喝酒了。」

我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钟。距离定期报告的时间还有一点空档。不过时候也差不多了。

再这样丢著她不管，她很有可能会脱个精光。我看著爱蜜莉亚已经脱去了衬衫，身上只剩一件白色小背心的模样。她已经露出了这么一大片肌肤，却丝毫激不起我的性欲，这是为什么呢？爱蜜莉亚带著一脸恍惚的神情抬头望著我。我一边把手指折得喀喀作响，拉近了一步的距离。

「让你见识一下我的真本事。」

「泥要是对偶我出手，可是要负责的喔？」

「……你当我是什么人啊。」

虽然我知道这不是那家伙的错，但我还是决定等一下要去跟克雷欧抱怨几句。

不对，这情况还不让我抱怨几句的话，叫我怎么忍得下去啊！这真是太夸张了！

第一卷 第五报告 贝尔森林的异变及事情始末

「……真的好吗？」

「……嗯。」

莉蜜丝询问的声音里透著几分紧张，而藤堂则是点了点头。

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一望无际的草原。在他们身后是刚刚才踏出的村庄外墙。

他高高扬起的视线，却看著和下一个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

「小直阁下……」

阿丽雅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后悔。藤堂的表情却十分平静。

藤堂低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并不是在回答阿丽雅或是莉蜜丝。

「我可是──勇者啊。」

这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消失在空中，他的脚步再次往那个地点迈进。

他随时都必须有勇者的样子。藤堂直继的行动原则就跟他的意志一样永久不变。

§　§　§

可恶！麻烦死了！要这样的话，跟魔物以命相搏那时还比较轻松。

爱蜜莉亚睁著水汪汪的眼睛，尽管脚步蹒跚，还是展现出极佳的回避性能，实在令人难以想像她已经喝醉了。

我虽然很擅长把魔物逼入绝境，并不擅长追逐人类。

即使如此，我还是勉强把身轻如燕地四处闪避的爱蜜莉亚逼到了墙边，抓起她的手臂。

终于把你逼到这里了吧！你这醉鬼……

正当我为了施放神圣术，就要伸手放上爱蜜莉亚的头部时，她的身体忽然一颤。

我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她仰起脸，抬头望著我。她的眼神极其锐利。

她的脸颊依然绯红，却不像喝醉的样子。然后用跟平常一样不带感情的声音对我说道：

「……亚雷斯……看来藤堂他们好像闯入了贝尔森林。」

这过大的转变让我感到一阵错愕。但是她说出的内容带给我的冲击比这更加巨大。

藤堂他……去了贝尔森林？不不不不。

这太奇怪了吧？我已经透过海力欧斯得知了他们今后的动向。他们要去巨魔像山谷。正如我经由村长诱导他们的结果一样。

藤堂没理由跟教会说谎，就算他改变了心意，也没理由需要前往贝尔森林。

我开口问道。我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声音变得低沉。

「为什么？」

「……我和古蕾莎取得了联系……但是古蕾莎的话讲得乱七八糟的，我没问到理由……」

「……啧！」

那家伙为什么就是不肯乖乖听话呢？

我不是说了森林很危险吗！混帐！

我粗鲁地在椅子上坐下。焦躁是大忌。她说他们已经进了森林，就算现在追过去，去到森林也要花上一小时。

爱蜜莉亚正襟危坐地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开口向我道歉：

「抱歉……要是我早点跟她联络的话……」

我确认了一下墙上的时钟。距离先前决定的定期联络时刻还有几个小时。

「不，还好在这个阶段就注意到这个情况。」

「因为我总觉得有点不安……」

挑剔一点的话，要是在他们启程前往森林的时候就能注意到，那就更好了，但这都是马后炮了。

是说，这家伙刚刚不是醉得乱七八糟的吗……

我目不转睛地盯著爱蜜莉亚，她的表情非常清醒。她在切换工作模式和放松模式的过程也太激烈了吧！

尽管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决定把那些都往后延。现在得工作了。

我切换了思考模式。首先要确认他们的安全……不过还是等我先确认过情报再说吧。

我让藤堂他们远离森林，并不是因为那里有著极端的危险性。

「古蕾莎被赶出来的地点，就算在贝尔森林中也算是很深入的地区。那是在冰树小龙栖息地区的最深处。森林很大，在藤堂等人闯入的地点，要遇上恶魔什么的机率很低。」

「可是，恶魔把古蕾莎驱赶到森林浅层原因尚未明朗。」

她说得没错。所以我才会让藤堂等人远离森林。因为我不知道森林里正发生什么样的状况。

恶魔是不是魔王的手下根本就无所谓。要是现在的藤堂遇上了恶魔，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我想知道藤堂的目的。」

目的是为了提升等级那也就罢了，他们应该不会往森林深处去才对。

即使觉得不可能，但如果他们前往森林是为了讨伐恶魔，那么风险就会增加数倍。说起来，以藤堂等人的等级，连面对那些会出现在森林深处的一般魔物都很危险。

我的话让爱蜜莉亚深深叹了口气。

「……我现在掌握到的情况，只有古蕾莎肚子饿了这件事。」

「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她只说了她肚子很饿。」

难道她还没被吓够吗？非得要我捏爆她一只手臂，她才甘心吗？

……好，算了。我大大地深呼吸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想这些也于事无补。

我必须冷静应付。话是这么说，我能做的事很有限。

「以防万一，我们得进森林一趟。到了紧要关头，就由我来先把恶魔杀掉。」

「了解。」

她的反应简洁有力。刚刚那副醉得乱七八糟的德性是怎么回事啦！

我清了清喉咙，对爱蜜莉亚说：

「……我想你应该知道，但我还是姑且跟你说一下。爱蜜莉亚你就在这里待命吧。」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想有个人在旁边……碍手碍脚的。

我的战斗方式很单纯。单枪匹马闯进敌阵，让辅助和回复充分发挥作用之后，举起矛锤狠揍一通。这其中没有让爱蜜莉亚介入的余地。

「我的战斗方式比较偏重单打独斗。」

「简单来说，我在会碍手碍脚。」

……你这家伙，我已经刻意不这么说了，你还讲得这么明白。

僧侣要在队伍内才能发挥力量。现在的她根本无用武之地。

不知道爱蜜莉亚是不是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她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就这么带著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说了下去。

「亚雷斯，说起来，在那么广大的森林里，你打算怎么找到藤堂他们？」

「我只要集中精神，就能感应到藤堂他们的气息。」

「你这也是有范围限制的吧？要是用我的魔法，我想应该可以做到比亚雷斯更广域的搜索。」

她说得确实有理。我不是探测气息的专家。我的感应大大劣于魔法的力量。

我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瞪著爱蜜莉亚。

根本想都不用想，为保万无一失，我就应该带著爱蜜莉亚一同前去。但是，这么做也有风险。要是我在这座森林里失去她，那么今后我在辅佐勇者的路上就会走得很辛苦。

她待在我身边，我就必须保护她。如果遇上具备智力的对手，他就会攻击我这个弱点。

爱蜜莉亚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犹豫，她轻轻叹了口气。接著，她抬起头明确地对我说：

「亚雷斯，我……是抱著死了也无所谓的决心，才去应徵辅助亚雷斯的工作。」

……她这是要我别管她的性命吗？

我狠狠地瞪著爱蜜莉亚，她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好吧。不过，只要觉得有生命危险就要立刻逃跑，还有，要听从我的命令。」

「我知道了。」

你的秒答才让我更不安好吗！这家伙真的懂吗！

勇者的命虽然很重要，爱蜜莉亚的命也很重要。

我不是英雄，我能做的事并不多。我能做的……就只有祈祷和痛揍别人而已。

「爱蜜莉亚，你跟海力欧斯联络一下。他那里应该准备了移动用的骑乘蜥蜴（Runner Lizard）。时间还有点早，但你还是通知我们等一下过去就要用上。我去跟枢机主教说明一下目前的状况。十分钟后出发，你快去做准备。」

「了解。」

原本就预计晚上要出发，一切皆已准备就绪。

我感到头部阵阵抽痛，同时向通讯用的魔导具灌注了魔力。

那男孩到底还要搞出多少问题才肯罢休……我实在很想狠狠打趴他一次。

当然以崇拜圣勇者的教会立场来看，这件事是不被允许的。

佣兵们围在远处，看著那几只系在教会入口附近的珍奇生物。

那是身形与马相当的蜥蜴。

「骑乘蜥蜴」，这是我请教会帮我准备，用来当作交通工具的生物。

这是以骑乘为用途所交配出来的蜥蜴品种，个性凶猛且不好驾驭，但拥有比马还强韧的特质。

海力欧斯正站在个性凶猛的蜥蜴身旁，拉著缰绳安抚它们。我开口对海力欧斯说道：

「看来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这里可是魔物众多的贝尔森林附近地区，备用的蜥蜴要多少有多少。虽然这是我第一次用上它们啦。」

神父耸耸肩，露出一个跟平常一样的浅笑。

蜥蜴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巨大的身体猛地一颤。它可能想对我发出威吓，冒出一道尖锐的吼声。

「你有骑乘蜥蜴的经验吗？」

「有，没问题。」

我从海力欧斯手上接过缰绳。

在我接过缰绳的瞬间，蜥蜴睁大了眼睛，高声鸣叫了起来。

然而我什么都没说，蜥蜴立刻全身一颤，当场乖乖地趴了下来。

这些家伙不太亲近人类，对上位者却相当忠诚。大概只要有个60级，它们就会听从你的话。

爱蜜莉亚将行李一件件放上温驯下来的蜥蜴背上。

「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让爱蜜莉亚联络你。」

「了解……本来应该要来的那位异端歼灭官呢？」

「或许就不需要他来一趟了，但今后的方针还是要等我观察了勇者的动向后，再做决定。依照预定三天后……不对，只剩两天了。他两天后应该会抵达这里才对。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到那之前就能做出决定吧。」

如果藤堂看起来会立刻离开森林，那么我的打算就是不对恶魔动手，转而追踪藤堂的行踪。

我用手掌摸了摸蜥蜴头部冰凉的鳞片，献上祈祷。辅助的光芒将蜥蜴包覆在其中。

要是节省神力导致赶不及的话，至今的一切辛苦就白费了，所以该做的我不会省。

我轻轻地往地面一蹬，跨上了鞍子。

视野一下高了起来。骑乘蜥蜴的脚力比马还强劲。不仅速度快，晃起来也不是盖的。

爱蜜莉亚已经把行李装载完毕。我向她伸出手，提醒她一下。

「在晕得七荤八素之前，先对你自己施放神圣术吧。万一想吐的话，在吐之前先告诉我。我会放你下去。」

「亚雷斯当我是什么人啊？不是我自夸，我对交通工具的适应力很强。」

你喝酒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对吧！

我握住爱蜜莉亚的手，一口气把她拉了上来。确认她已经在我身后坐稳之后，我最后又转身面向海力欧斯。犹豫著要跟他说什么，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承蒙你照顾了。」

「我也学到了许多。」

海力欧斯大动作地行了一礼。第一次见面时，我还觉得这男人挺有个性的，人类真是种意外地不能以貌取人的生物。

「愿亚斯·葛利特的庇护与你同在。」

「……嗯。」

海力欧斯帮我们准备的骑乘蜥蜴健步如飞。

在踏破大地的声音与摇晃之中，景色以惊人的气势飞逝而过。

爱蜜莉亚似乎是第一次坐蜥蜴，她紧紧抓著我的身体，没有发出半声惨叫。这份骨气真是了不起。

「你知道那几个家伙现在在哪里吗？」

「……知、道。听说、就走在森林里的、主要道路上……」

……这家伙真的没事吧？

喝醉的时候也是一样，爱蜜莉亚似乎有爱说大话的倾向。

我看她的情况实在不太妙，就默默地帮她施放了神圣术。爱蜜莉亚像是在找藉口似的说道：

「……我没有骗你，不管是酒量很强这件事，还是对交通工具适应力很强这件事都一样。」

「是喔。」

「只是……该说这情况有点出乎我意料之外吗……我觉得内脏好像每分每秒都搅成一团……」

毕竟上下起伏很激烈啊……这我也曾经历过，我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你能和古蕾莎对话吗？」

「……如果是以这种速度移动的情况下，没办法。我无法查明对象的所在地点。」

我曾听说过，通讯魔法是一种还在发展中的魔法，会有些限制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跟她聊著。

「古蕾莎被赶出森林深处这件事发生在晚上，大部分魔族也是夜行性生物。在白天遇上他们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在我听来，你这话像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虽然只是在安慰自己，但我是真的这么想。不过，最终还是要看藤堂的运气了。」

不管他在哪里做了什么事都不奇怪，不管他遇上什么事也都不奇怪了。

整体来说，他就是个不知道会搞出什么名堂的男孩。

机率很低，他还是有可能会遇上魔族。说起来，天下英雄都必须经历这些，他们全都拥有某种力量，或许该称之为命运的力量吧？从负责辅助的人眼里看来，没有什么比这更麻烦的了。

「最糟的情况就是只要藤堂活下来就可以了。先不说古蕾莎好了，单就口头承诺来说，莉蜜丝和阿丽雅都有保护那家伙的意思。她们等级虽低，当个诱饵还是可以的吧。」

「这样和王国之间会产生纷争？」

这事就不归我管了。表面上来说，我已经被赶出队伍了。

在我驾著蜴蜥将近一小时之后，已经看得见森林入口了。

封锁村庄出入口和森林这件事是个谎言，目的只是要让藤堂他们前往下一个城镇，不过有危险魔物出没这件事，也已经公告给佣兵们周知。森林入口附近没有半个人影。

整备完成的主要道路很宽阔，但是蜴蜥无法进入繁茂的林木之间。

我把爱蜜莉亚放了下去，拿起她本来想背的那个最大的背包背上肩头。

爱蜜莉亚对于背包被我拿走这件事很不高兴，她开口跟我说：

「我也能拿。」

「你有走在森林里的经验吗？」

「……没有。第一次是前阵子跟藤堂走进森林那次。」

最伤脑筋的状况就是她在半途倒下，所以我指了指小背包。

「你就帮忙拿那个吧。」

「……你这样不会降低敏捷性吗？」

「我所需要的不是敏捷性，而是耐久力和肌耐力。」

「我觉得亚雷斯对我有点过度保护了。」

「你要是这么想背，等到你行有余力的时候，我再让你背吧。」

这不是过度保护，也不是我人好，单纯只是因为效率而已。

爱蜜莉亚死心地拿起了小背包。很感谢她的心意，但是每个人各有所长。

「那么换你定期告诉我藤堂的所在位置吧！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早他一步采取行动。」

「……好的。」

我确认爱蜜莉亚点了点头，便将视线转到身后的森林入口。

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我尽可能想在那之前把这状况解决掉。

我们快步走在主要道路上，而爱蜜莉亚则是时不时地用探测魔法确认藤堂等人的所在位置。

目前藤堂他们似乎也正走在主要道路上。

很少有魔物会出现在整备良好的主要道路上。如果是来提升等级，不偏离道路走到森林里去才奇怪。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一边动著脑袋，一边动手拿著矛锤敲著树精。这是我在十岁左右就能打倒的魔物。

我的视线完全没有看向被我一击打飞出去的树精，习惯性地挥了两、三次矛锤确认了一下手感。

「……你这手腕真不像个僧侣。」

「就算是爱蜜莉亚你也不会输给这种程度的魔物吧？这样要怎么升级？」

我讲话不好听，但杀戮是我的专业。我一路花了很长的时间在提升等级，以及歼灭异端分子。

管它对手是恶魔还是龙──就算是人类，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与他们一战。

藤堂他们的移动速度也很快，不过花在战斗上的时间也有差距，我们之间的距离开始大幅缩小。

在我结束第十次战斗的时候，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

在我用矛锤扑杀了低等的魔狼，除去附著在矛锤上的血之后，我转头看向爱蜜莉亚。

「……魔物太多了。」

「魔物是吗？」

「打从我们进了森林，这已经是第十场战斗了。我们明明走在主要道路上，这数量太奇怪了。」

我们并没有采取驱逐魔物的对策，但由于猎人会频繁地在这条由人工建造的道路上走动，所以魔物并不喜欢这里。这些魔物搞不好跟冰树小龙一样，是被人赶出了地盘。

我轻闭眼睑，集中精神，让感觉变得敏锐。这里并没有──黑暗眷属的气息。

是巧合吗……？确实也不是没有巧合的可能性，而我们和藤堂的距离也已经大幅拉近。或许差不多该抢先绕到藤堂他们前进方向的前方位置了。

「我们不走主要道路了，准备绕到他们前面去啰。」

「是。」

「我要加快前进速度，你会累吗？」

「不会。」

她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不，就相信她吧。也只能相信她了。

爱蜜莉亚也不是笨蛋，如果不行应该会跟我说不行才对。最糟的情况就是如果她倒下了，我再背著她往前走就行了。

「你能一边展开探测一边移动吗？」

「可以。维持一个小时左右没问题。而且身上也带著魔力回复药，如果服下它就能再稍微撑久一点。」

好短……考虑到紧要关头的状况，还是应该先保存一些魔力比较好。要她随时展开探测太不切实际了是吗？

「你不必随时展开探测，就定时帮忙确认一下有没有大型魔物就好。」

「知道了。」

在得到爱蜜莉亚的同意后，我便离开了主要道路。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枝繁叶茂的贝尔森林中，多数都是树龄较高的粗壮树木。

我死马当活马医地开口问爱蜜莉亚：

「比起在地面行走，要是可以在树木上方飞翔的话，速度应该可以更快。这有可能办到吗？」

「……亚雷斯你当我是什么了？」

果然不行吗……

在只有繁茂的林木和野兽足迹的大自然中，我一边拨开草丛和突出的树枝，默默行走著。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大概再过个两小时就会完全下山了吧。

藤堂有没有好好扎营呢？我实在不愿去想他会不会是个在夜间行军的笨蛋。

我们追著藤堂，随著越来越深入森林深处，我发现魔物出现的倾向开始出现了变化。

跟主要道路的情况相反，魔物的数量减少了。就经验来说，这种时候大多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我停下脚步，焦躁地往地面用力一踏。

如果释放出广域的杀气，是否就能把目标引过来呢？不，这么做风险太高了。

欲速则不达，我不该舍弃最稳健的方法。

「爱蜜莉亚，藤堂人呢？」

「他们在前方三公里左右。」

「三公里啊……快追上了。」

不枉我们走这么快。

爱蜜莉亚虽然脸颊泛红，从她语调中感觉得出来还有余力。

「啊──亚雷斯──」

爱蜜莉亚差点就要大喊出声。

有只大小约一公尺的蝙蝠魔兽从后方上空袭击而来，我半反射性地用矛锤打爆了它。

从手感看来应该是破坏了它的骨头和肉体。看著已经丧命坠地的蝙蝠，我用鞋底用力地踩烂它，然后浅浅地吁出一口气。

「你有说话吗？」

「……没有……没事。」

「有没有比较庞大的气息？」

爱蜜莉亚闭上眼睛，开始使用魔法。然后她又立刻张开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森林深处有几只魔物，是不是我们的目标就不得而知了……」

「有没有恶魔的气息？」

「没有呢……如果有黑暗眷属的气息，我应该能感觉到才对。」

原本森林深处就有好几种可与冰树小龙匹敌的魔物，所以很难辨别。

应该说，目标是不是真的还留在森林里仍是个未知数。

我稍微想了想，决定把跟踪藤堂一事摆第一。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做好万全准备，以应付所有状况。

「对象其实不是黑暗眷属的可能性也不低。魔王麾下应该也有几位这样的人物。」

「有没有可能是原本栖息在森林里的魔物，跟古蕾莎一样偶然进化之后，就把古蕾莎赶了出去？」

「……也不能说没有这可能性。再怎么样，如果是被原本栖息在森林里的魔物赶走的话，我觉得古蕾莎应该会告诉我才对……」

巧合，只不过是巧合。也可能只是非常不幸的巧合而已。

以我来说，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是这种情况，但是现在讨论起来也没意思。

我一边粉碎阻去我前路的事物，一边在森林中前进。

偶尔还会确认一下地图，或请爱蜜莉亚确认一下藤堂的位置。

藤堂的气息探测能力还相当弱。我决定走在距离藤堂等人一公里的前方。如果是这个距离，即使不用借助爱蜜莉亚之力，我也大约能察觉到他们的气息。

或许是久违的行军让藤堂等人感到疲累，他们的前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先不说藤堂和阿丽雅，莉蜜丝的体力相当差劲。

不久之后，藤堂等人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我们也配合地跟著止步。

爱蜜莉亚把背靠在树上，调整著稍微有些紊乱的呼吸。

我把水壶往爱蜜莉亚一扔。她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完美地接住了水壶。

爱蜜莉亚一边打开盖子，一边一脸不悦地看著我。

「……亚雷斯，你会累吗？」

「我的身体很强壮，而且我也习惯了。」

或许是疲劳度已到了极限，藤堂等人不再有任何动静。

我摊开森林的地图查看，在藤堂他们的前进方向上有一个饮水处。

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如果不在夜间行军的话，他很有可能会在那里扎营。

「古蕾莎有捎来什么情报吗？」

「……她好像肚子饿了……」

我开口问了问爱蜜莉亚，得到的回答却跟刚刚一模一样。

这家伙真是没用。看来之后有必要再说服她一次。

结果藤堂等人好像决定就在那里扎营。

等藤堂他们完全停下脚步之后，我们也开始决定今晚要睡在哪里。

距离藤堂扎营地点约一公里处，有个较为开阔的地方。藤堂等人只要睡在马车里就行了，但我们可不同，我们野营起来比较麻烦。所幸天气很好，即使睡在地面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应该是为了觅食吧？我感觉到藤堂和阿丽雅的气息进入了森林。而莉蜜丝和古蕾莎则是被留在了野营地里。

他们明明还没张开结界，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我无言地从背包里取出一瓶圣水洒在地上，张开结界，还调整了一下范围，让藤堂等人的营地也能纳入结界中。

爱蜜莉亚正在避开落在地面的枝叶及石头一类的东西，我面对她说道：

「晚上就由我来负责看守吧。」

「咦……不行啦──」

爱蜜莉亚正打算开口反驳，我还是强硬地对她说道：

「你不必担心。我明天还得麻烦爱蜜莉亚你帮忙使用探测魔法，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

「如果是这个距离，我也能对他们的情况瞭若指掌。你就努力回复魔力吧。」

爱蜜莉亚装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跟平常比起来，明显可以从她的脸上看见疲惫的神态。

等级是个很大的指标，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重要因素。尽管她充分达到了我的要求，跟已受过千锤百炼的猎人相比，她还是太嫩了。

不知道爱蜜莉亚是否确实了解到这个事实，还有她自己的状态。她死心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要是中途有发生什么事，请你叫醒我。」

「嗯嗯。」

不用她说，要是时候到了，我也没打算手下留情。

然后，夜晚来临了。

森林被浓重的黑暗笼罩，魔物的气息开始活泼了起来。

我吃著饼乾状的携带乾粮充饥。我已经张开了结界，所以附近并没有魔物的气息。

希望藤堂他们和爱蜜莉亚能多少恢复一些体力……

我听见了爱蜜莉亚睡著后的细微呼吸声。藤堂等人应该也不会在夜里离开野营地吧？

结果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森林中看起来多少跟平常有些不同，但并没有太大的异样。

正当我站起来伸展僵硬的身体，放松筋骨的同时，我的感觉忽然捕捉到一股庞大的气息。

我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著树林另一头的那片黑暗。

集中感觉，让五感敏锐起来。

我瞪大双眼，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缓缓地站了起来。

──有东西在。虽然还很远，但我肯定有东西在。那不是我的错觉。

那不是黑暗眷属的气息，也不是会在这一带出现的小魔物的气息。

侧耳倾听，没听见叫声一类的声音。不过这夜晚的森林有点太安静了。

气息出现的位置正好在我的探测范围的边缘地带，以这距离我掌握不到详细的情报。

幸好气息是出现在森林深处，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担心藤堂比我早受到袭击。

我看著维持坐姿入睡的爱蜜莉亚。

还不知道详情，但是敌人的气息比我想像得微弱。靠我一个人应该也能干掉它。

然而，我仍尽可能地压低声音，把爱蜜莉亚叫醒。

「……嗯……」

爱蜜莉亚发出了一声带著几分性感的微弱声音，然后动了动身体，眼睛睁开了一半。

我一个人也能干掉它。虽然我办得到，但想到可能会有什么万一，也不能就这么让她睡著。

「有大东西出现了，我现在要去讨伐它。你先把通讯连接好，我会随时向你汇报状况。」

「……啊！……好的，我知道了。」

如果不是黑暗眷属，那退魔术就不管用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的目标对象，但如果把讨伐工作交给海力欧斯一个人，想必他一定会相当辛苦。

虽然对我来说，怎么做其实都一样。

爱蜜莉亚从睡梦中醒来，正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我伸出手掌阻止了她。

「爱蜜莉亚不用跟来。你在这里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咦……？」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这是命令。爱蜜莉亚还有其他工作要做，明白了吗？」

她的工作就是在事情有个万一的时候，将状况通知给藤堂他们知道，而且不惜一切地帮他们逃跑。

我的话让爱蜜莉亚深锁眉头，她用颤抖的声音问我：

「我是你的绊脚石吗？」

「不是，这单纯只是工作内容不同而已。爱蜜莉亚负责寻找，我负责动手。那就是你该做的事。」

倘若对方是能用退魔术对付的对手，让她参与战斗也没什么不好，但是看这次的对手，形势对我们应该相当不利。

听了我斩钉截铁的这句话，爱蜜莉亚咬著自己的嘴唇说：

「我也……可以战斗。」

「……」

并非可不可以战斗的问题，而是不需要她去战斗。如果有需要，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借助她的力量。

正当我凝视著爱蜜莉亚的表情，思考到底该怎么说服她才好的时候──

「……不过，这次我会服从亚雷斯的命令。因为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

「……感谢你。」

那你不会一开始就这样说喔！我很想这么说，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虽然不是直线前进而来，那股气息开始慢慢地往这边靠近。

没有半点声音，即使我们在下风处也没闻到任何气味。它的脚步很慎重。我举起矛锤，紧紧握住。

爱蜜莉亚忽然踮起脚尖，以手掌抚上我的头。她的手掌发出了强烈的光芒，划破了黑暗。

神圣术。这是中级的──第三阶（Stage）的辅助魔法。我感觉到身体能力有了大幅的提升。

「我想你应该多少节省一下神力比较好。」

「……嗯嗯。」

爱蜜莉亚很快地离开我身旁，大言不惭地这么说道。

可以的话，我希望她可以节省一下神力，以应付藤堂那里的突发状况，但是这么回话似乎有点不知好歹。

「那我去去就回。请你保持通讯畅通，我会看情况向你汇报。有没有问题？」

「当然没有。」

「藤堂那里要是出了什么事，记得通知我。有没有问题？」

「当然没有。」

她的魔力似乎恢复了，脸色比休息前好上了许多。

假设就算中途通讯中断，只要我能顺利歼灭对方就没问题了。

我轻轻挥了挥矛锤，确认力道。我并不累，即使对方是魔族，我应该也有足够的力量一战。

爱蜜莉亚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下来，说了一句听起来像在开玩笑的话。

「打不过的话，记得要逃回来。要是亚雷斯你死了，我可就头痛了。有没有问题？」

「……没有。」

没问题。我不可能输。与是否非战斗职无关，我不可能输。我经历过数不清的战役，也曾有过败北的经验。但最后还是战胜了一切。

不知道爱蜜莉亚知不知情，或有没有听过这些事呢？

我早就发觉了。为什么在众多的僧侣中，我会被选来辅助藤堂的理由。

对方似乎连隐藏踪迹的意思都没有，我立刻就抵达了它的所在位置。

天空中没有半片云，它就站在满月映照的山野小路正中央。

在认出它的身影的那一剎那，我陷入一种彷佛正在作恶梦的心情。

那是只灿烂如太阳般的怪物，是一只有著红莲般鬃毛和深橘色身体的野兽。全长两公尺，闪著银色光芒的钩爪及牙齿。它的尾巴燃著熊熊烈火，点然了周围的草地，把附近化为一片焦土。

站在那里的是一头狮子，一头火焰狮子。扩散到周围的火焰气味，证明了它不是个幻影。

我闭上眼，慢慢地呼吸著。

接著我又睁开了眼睛，再次查看无误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确认过通讯是连接中的状态后，无奈地向爱蜜莉亚进行汇报。

「……是火焰狮子（Flame Lion）系的一种。」

『……咦？』

这种事，我又不是自己想说才说的好吗？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爱蜜莉亚反问我：

『……你刚刚是说了火焰这两个字吗？贝尔森林里会出现这种魔物吗？』

「……当然不可能会出现这种魔物啊。它在燃烧耶！」

即使是我，要不是亲眼目睹了这个景象，也难以置信。要是有这种魔物栖息在森林里，根本转眼间就一把火烧光光了。这种东西本来应该栖息在火山口附近啊！

我曾看过它，也曾跟它战斗过。

总的来说，拥有特殊能力的魔兽全都很强。

火焰狮子正如其名，是一只具备火焰之力的魔兽。拥有强大的身体能力、残暴、智慧再加上火焰。

建议讨伐等级是──60级左右。

它的尾巴不经意地扫过树木，本来不易烧起来的原木顿时成了火把。大量的烟雾飘上高空。

「……到底是谁……到底是哪个家伙把这种魔物带来这里……」

这跟它是强是弱无关，眼前这太过凄惨的光景，让我久违地有想要逃走的念头。

……如果对手是它，那遇到魔族还比较省事。就算我能把魔物杀掉，却没有方法可以灭火。

「『一级炎耐性赋予（Full Flame Resist）』。」

我对自己施放了赋予火焰耐性的神圣术。

面对拥有属性的魔兽时，它的属性就是最难应付的要素，只要拟好对策就没什么好怕的。也很适合由可以视情况赋予耐性的我来对付。糟糕的只有眼前的这个状况。

附近没有可供这一类魔物栖息的土地，它应该不属于会自然出现在这里的那一类魔物。恐怕应该有个把它带到这里的元凶存在……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啐了一声，往地面一蹬。

在我全力接近到那只散发著高温的魔物身边后，拿起矛锤就往它的身体砸了下去，把它打趴在地上。惨叫般的咆哮声撼动了整座森林。矛锤上的尖刺刺破它的皮肤。我抽回矛锤，引来一阵血花四溅，喷溅的血花飞到了树木和我的衣服上。被熊熊燃烧著的血液喷到的树木开始猛烈燃烧了起来。可恶！

托我帮自己赋予了耐性的福，我感觉不到热，衣服也没有烧起来。四周的情况却不是如此。

「爱蜜莉亚，你能变出水来吗？」

『……很遗憾。』

早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实际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咂了咂嘴。

狮子高高跃起，对我发动攻击。我退了半步，避过了它挥下的钩爪。

如镜子般的爪子映著红莲火焰，带走了我几根浏海。在火山口与它打斗时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要对付这个家伙，这里可是最糟的地方啊。

它把燃烧的尾巴伸得极长，柔软得像鞭子一样的尾巴朝我挥了过来。在我蹲下避开这一击时，它前脚也打横扫了过来，被我用矛锤挡下。在矛锤发出轻微的叽嘎声响的同时，也被高温烧得火红。但我并没有放手。

狮子微微张开了大嘴，胸肌开始收缩。

我弹开它的前脚，在它吐出火焰之前，把矛锤往它嘴里招呼了过去。

这股冲击足以打碎骨头，感觉到肉被打烂的触感。它巨大的身躯在地面弹跳了两三次，飞得老远。被它身体碰到的草木开始烧了起来。烟雾和热气使得视线越来越差。

我多少吸进了一点烟雾，但以我的等级来说并不碍事。我将呼吸放浅，尽量不让自己吸进烟雾。

该怎么办？不，我根本束手无策。我找不到好方法灭火……不得已了。

只能砍伐四周的树木来阻止火势延烧了。

虽然会让这附近一带变得更加光秃秃的，但总比延烧下去好。

它依然趴在地上，却举起尾巴向我的脸庞挥了过来。我用手抓住了它的尾巴。

『亚雷斯……我有个不好的报告。』

「藤堂发现了是吗？」

『……对。』

他会发现是当然的。都已经烧得这么猛烈了，他要是还没注意到，我才反而会担心呢！

我狠狠地握紧尾巴，往我身前一拉。魔兽猛地被拉到了我跟前，我瞄准了魔兽的头敲了下去。感觉到尖刺刺进了它的脑袋里，头盖骨陷了下去。

它的身体燃起了熊熊烈火，这火焰比至今所见更加令人眩目，它正在将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微少的存在力流入了我的体内。

我放开尾巴，拿矛锤往它那持续喷发著猛烈火焰的尸骸猛打。风和冲击将它身上的火焰刮跑吹熄。四处飞溅的血肉宛如火焰碎片，但是温度已比它活著的时候来得低。接触到那些血肉的草木没有燃烧的迹象。

好了，接下来才是大工程。我想在藤堂他们靠近前把一切解决掉。

保险起见，我从怀里取出面具戴上。与此同时，用力挥动矛锤，利用风压把烟雾吹走。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是视线好多了。

「总之，我已经把对象讨伐完毕，现在要开始做善后工作了。藤堂他们人呢？」

『好像现在正要往你那里去……对手就是把古蕾莎赶走的家伙吗？』

「不是。」

说起来，外在形象就不同了。我听古蕾莎说，把她赶走的是一个黑色的人型物体，而且火焰狮子也没强到能把冰树小龙驱离。

我一边计算树木倒下的方向，一边挥动矛锤。足足有一人环抱粗的树木们倒了下来，引起地面一阵剧烈的摇晃。

我把火焰炸裂和树木倒下的声音当成BGM，继续和爱蜜莉亚对话，并统整自己的想法。

「可是，这只魔兽看起来也不像是碰巧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有人把它带来这里的。」

它本来是住在火山或岩山深处的魔兽。就算是最近的栖息地，距离贝尔森林也有一千公里以上，而且走在路上一定会被人类发现。毕竟火焰狮子的模样极为抢眼。

「应该有个有能力把火焰狮子带来此处的存在，而他可能还留在森林里。」

而且这家伙可能还有棘手至极的能力。这个存在具备强大的战斗能力，面对随身缠绕著火焰的魔物也不屑一顾，而且还拥有飞行能力或是能够使用长距离移动的转移魔法。嗯，不管怎么样，都是我不想面对的那种类型的存在。

特别是此时藤堂人在森林里，就让我更不想面对了。

「情况允许的话，我不想战斗。我想把这件事交给葛瑞格里欧处理。那家伙没问题的，他最喜欢干这些事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在我撂倒树木的同时，也利用风压巧妙地把四散的火焰一一吹熄。

火焰的量开始渐渐减少，但是状态很惨烈。

焦土散发著焦臭味，地面被残渣熏得黑成一片，每当用力踩在地面上就感觉得到这些。即使如此，这状况已经远比我想像的最惨结果好上许多了。

还好有跟著藤堂他们后面来。剩下只要能在元凶现身前，把藤堂他们赶出森林就完美了。

眼看情况终于露出一丝曙光，我放心地吁出一口气。就在这剎那，一股恶寒突然贯穿我的全身，我反射性地举起了手臂。

『亚雷斯，藤堂他们开始移动了。你的善后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我有个坏消息。」

『……咦？』

我抬头看向斜上方的天空。

正确来说，我所看著的是情急之下举高的左臂，还有手上抓住的那支漆黑的光箭。

即使在火焰已减弱的黑暗之中，那股摇曳的不祥光芒还是不可思议地映入我的眼帘。

我将那支暗黑箭矢捏烂。无视划过掌中的那股细微疼痛感，在扫著矛锤的右手加了几分力道。

他瞄准的是我的头。我刚要是太过大意，就算不死大概也去了半条命。

而且，我曾见过这种魔法。

这种暗黑箭矢会先污染对方的存在，再将其破坏。跟神圣术相反，这是邪神的所为。

「是魔族，我要开始战斗了。」

在我报告完的同时，风吹了起来。黑暗眷属的气息终于袭向全身，事到如今我的脑里才敲起警钟。

黑色的风吞噬了一切。漆黑的邪气彷佛要将光芒全面抹去，让人看了就感觉到一股绝望。

打旋的雾气集中在一个地方，构成一个人型。

将全身染上一片黑的黑衣，剪到与毫无血色的脸颊同齐的黑发。他的样貌和人类极为相似，但是任谁都能肯定他不是人，而是人类的敌人。我感到一股强烈的厌恶。

这外貌就和古蕾莎的证言一致。

我让骚动的心平静下来，再将面具固定好，以防它掉落。

我抬起头。那玩意儿站在还没被撂倒的树木粗壮枝丫上·我瞪著他。

我们的视线交会。鲜红色的虹膜，不祥气息更胜过火焰狮子的尾部火焰。那就是他身为黑血之民的证明。

我拚命地转动著脑袋。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时间点来？究竟他具有多强大的力量呢？

藤堂等人即将抵达此处，这真是最糟糕的发展了。不对，这离最糟还有一步之遥。

我从他身上迸发的邪气推测他的能力。他那张彷佛随意涂抹了鲜血的鲜红色嘴唇微张，呼出了白色气息。看起来像在叹气，从唇形看来也像是个愉悦的笑容。

我才想叹气呢。

即使不想跟他战斗，既然他在这个时间点出现，那么我就不得不去应付他。

要在他和藤堂碰面前杀了他。起码也得确保藤堂等人的安全才行。

以优先顺序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藤堂的性命。我咬著嘴唇，重新把这个事实刻在脑海里。我的心脏正剧烈跳动著。

我观察著对方。他是位男性，年龄大约十来岁吧？他的身形看起来极为纤瘦，和他毫无血色的容貌相得益彰。但是他身上蕴含的庞大魔力，在我眼里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我开始打捞起脑袋里的情报。黑血之民是有著与人类相似的外貌，以及高等智力的黑暗眷属，我曾跟他们交手过好几次。

这种生物拥有卓越的身体能力，以及多种强大的特殊能力。由于他们具有潜伏在黑夜中，并潜入村庄吸人血液的特性，也有人称他们为「吸血鬼（Vampyre）」。

他的手搭在树枝上，用他长长的指甲将树枝表面刮得喀喀作响。

我们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我使劲地将杀气加诸在视线上，他的身体却一动也不动。

他的嘴唇微张，我可以略微窥见他尖锐的犬齿。

我立刻从皮带上抽出刀子射了出去。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去在意延烧的事了。我得在这个威胁波及藤堂前将它歼灭。

在将刀子投掷出去的同时，我用力地往前一踏。

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树枝上的吸血鬼身子一晃失去了平衡。即使在失去平衡的状态下，他还是大动作地挥了挥手臂，将那把受到祝福的圣银制刀子用手拨了开去，刺进地面。不过这些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黑血之民的能力远远凌驾在人类之上。不论是臂力、脚力还是动态视力，在生物的存在这方面，他们的等级是全面地──高过人类。因此在讨伐他们的时候，都必须做好事前的准备。

我在接近他的同时挥出矛锤，剜去好大一块树干。即使他不在我视线范围内，我还是对黑暗眷属的气息瞭若指掌。树干倒下了，然而目标的身影已经从枝丫上消失了。

『亚雷斯！亚雷斯？』

我没有空档回覆通讯。我浅浅吸了口气，再高举手臂，在回头的同时挥出矛锤。

声音、风的触感和时间彷佛都静止了下来。我用尽全力挥出的那一击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

就在我眼前触手可及之处，我看见了黑血之民的其中一项特徵，也就是那对鲜红如血的眼睛。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感情，彷佛正在观察著我。

他的右手在空中挡下了我所挥出的那记矛锤。他那纤细地跟骨头没两样的指尖，就这么搭在矛锤的尖刺之间。我在握著矛锤的右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矛锤却毫无动静。

年轻的吸血鬼轻轻叹了口气。从他的唇中冒出的是略微高扬的少年声音，和他的外表极为相符。

「我就觉得我接了个麻烦的任务。」

是喔！还真巧耶！

我用左手拔出刀子，再度把它投掷出去。尽管我们的距离极近，尽管我的速度已经快得近似音速，那只吸血鬼都可以轻易应付。被他拨开的刀子转了几圈，掉进草丛之中。这是第二支了。

吸血鬼也不管银制刀子正对著他，一副闲话家常似的，又接著说了下去。

「本少爷，流著吸血鬼之王（Vampyre Lord）血脉的本少爷，为什么非得被人派来这种乡下地方不可呢？」

我再次拉了拉矛锤，却还是文风不动。对方的臂力在我之上是吗？我无奈地放开矛锤，向后退去。

吸血鬼瞪大了眼睛。他一副刚刚才注意到矛锤的样子，把它往反方向扔了出去。

──这是第三支了。

这类魔物的力量会随著月龄增减。今晚是满月，以和吸血鬼对峙来说，今天是……最糟的日子。

「你还真暴力耶。你要再理性一点啦。反正……你很快就不能再思考了。」

「你还真爱聊天呢。」

他在战斗中还有余力可以跟人交谈，真是令人羡慕啊。

『亚雷斯？你没事吧？』

「没事。」

因为对方一副来势汹汹，随时会冲过来的样子，所以我只回了两个字。而爱蜜莉亚也简短地回了我一句：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我从皮带抽出刀子架上双手。吸血鬼摆出一副无趣的表情。

「你应该已经感觉到实力差距了吧？以人族来说，你算是『有两把刷子』，但还是赢不了我的。因为──」

没等他说完，我提脚往地面一蹬。手中握著刀子，从斜下方朝著他的下巴用力挥了上去。

他的表情变化尽管细微，却扭曲成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我的刀子连他的一撮头发都没碰到，就这么扑了个空。

我往前踏了一步，顺势连续地挥出刀子。吸血鬼似乎明白刀刃的光芒有著什么样的意义，他以最小的动作向后退去，避开了所有的攻击──他早已看穿了一切。

「唉唉唉，就是这样，我才觉得人族很无聊。难道你们就学不会好好地听别人说几句话吗？」

「你不是人族。」

就在我把翻转方向的刀子直接往他挥去的前一刻，我看见吸血鬼露出一个奸险的微笑。

我的手腕闪过一阵激烈的疼痛。我的手臂停了下来，不知何时他已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肌肤苍白如死人一般，彷佛刀刃般尖利的指甲抵在我的皮肤上，一股恶寒在我体内乱窜。

我的攻击并没有受到他的扰乱。我毫不犹疑地用左手抽出一把新的刀子，狠狠地往他刺了过去。

这计瞄准了心脏的刺击，引得吸血鬼面部表情一阵扭曲。

──然而，我确实将刀子刺了出去，却没有传回任何刺中的手感。

「所以我不是跟你说了没用了吗？你听不懂是不是？」

吸血鬼傻眼地丢出这句话。

我左手的刀子刺穿了他的身体。正中心脏的部位却化为了黑色雾气，吞噬了我的手臂。

「你该不会没有跟吸血鬼战斗的经验吧？」

吸血鬼错愕地说了这句话。我并不理会他说的话，抽出手臂又扔了一把刀子出去。那把刀子再次穿过他那已化为雾气的身体，空虚地刺进他背后的地面上。吸血鬼看得目瞪口呆。

我将感觉集中在听觉上，除了风和火发出的声音外，再无其他的动静。肉搏战对我来说太不利了。虽然吸血鬼中也有优劣之分，但在交战后我已明白，这家伙的能力绝对不低。唯一幸运的就是他缺乏警戒心这件事吧？

吸血鬼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想甩开他的手臂，却因为被他抓住而动弹不得。

我啧了一声，恫吓般的问了一句：

「吸血鬼，报上名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到了现在、到了现在你才问我名字……」

不知有什么好笑的，吸血鬼发出尖锐的大笑声。以他的身体为中心，骇人魔力在四周卷起了漩涡。

空气的温度急剧下降。这感觉和围绕在冰树小龙身边的寒气相似，却远比那更加强烈。

地面、周围发出了声音，并渐渐开始结冻。刚刚还在冒烟的火舌全部消失了。这下就不必担心延烧这件事了……

他握住了我的手。那股过于强烈的寒气传递了过来，让我感觉到一阵热度，就好像有人正拿著烙铁贴在我身上。

他的大笑声戛然而止。他好像被谁按了重置钮一样，眼神和情绪都变得十分平静。

「好啦，就告诉你吧。我的名字叫察尔班。察尔班·杜拉葛·法尼。我可是流有伟大的吸血鬼之王血脉的人喔。本来像我这种存在，根本不该来应付人类这种小角色。有没有觉得很荣幸呀？」

法尼……他是吸血鬼中的其中一位最高等个体，只要是隶属于教会的人，我敢肯定所有人都听过这个名字。虽然我无法感同身受，但如果他所言属实，那我倒也能明白这家伙一部分的自信是打哪来的。

他的目光闪耀著灿烂的血色。面对他这充满疯狂，以及难以压抑战意的眼神，我开口问道：

「吸血鬼之王……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吸血鬼──察尔班听了我的问题，双眼诧异得都变形了。

「……嗯？怎么？我为什么非得把这事告诉你不可？」

……看来他也没真的蠢到这种程度。

说起来，在藤堂造访这座森林的时间点发生了异常现象……这时机真是太刚好了。目前通讯依然是连接的状态，只要知道他的目的，我也会比较容易订立今后的方针。

我沉默不语。察尔班目不转睛地看著我一会儿，过没多久就叹了一口气，开始说了起来。

「……哎唷，好啦好啦！你也不想搞不清楚状况就死了吧？」

爱蜜莉亚，这家伙……是个蠢货。

他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腕，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我并不理会现在感觉到的痛楚。只要用了神圣术，伤成怎么样都能治疗。

察尔班无聊地盯著半声不吭的我看了几秒，接著叹了口气。

「勇者啦！勇者。你知道勇者吗？」

「……」

这家伙……是说真的吗？

我的心情真是糟透了。消息已经曝光了。令人庆幸的只有藤堂还没跟魔族碰上面这一点而已。

我保持沉默，等著他继续说下去。察尔班对我的想法一无所知，喋喋不休地接著说：

「我们的王察觉到了勇者的存在。即使精准度不高，保险起见，还是要来查看一下人间界的状况。所以就把这个充满荣誉的任务，交给了我这个最受期待的下一任储备干部，就是这么回事。」

「……」

「由你的角度来看，感觉就像是一场无妄之灾吧？话虽然是这么说的，流著高贵血脉的我，居然被派来这么一座只有低等魔物的森林里，我也觉得像是场无妄之灾啊！我们这也算是同病相怜吧？」

「……」

「说是为了让我树立功绩啦！王也真是的，到底在想什么啊……圣勇者根本不可能跑来这种只有弱小魔物的地方。我在这里窝了一个月，居然只有钓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

「真是的，把我诱导到这里的魔物全部干掉的人也是你吧？尽管比不上我，但是你的战斗能力，嗯……还算有两把刷子啦。不过，你还真是帮我带来很多麻烦耶。龙就算了，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工夫才把那只狮子带来这里的吗？你根本就是罪该万死。」

「……」

此时察尔班皱起了眉头，他把脸凑了过来看著我的眼睛说：

「你突然安静下来是怎么了？被派来这种乡下地方，我也是闲得要死。而且我还接到命令，叫我不要公然搞破坏，我实在想叫你陪我打发打发点时间。」

爱蜜莉亚，这家伙……是个蠢货。

跟敌方人士喋喋不休地交谈就是蠢货的证明。如果我是这家伙，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嗯，不过搞不好在这家伙的认知里我并不是敌人。

「嗯嗯，事情的始末我都了解了。最后再让我问一件事，你口中的王是指魔王──克拉诺斯吗？」

「……啊？你──」

听了我这句话，他的表情和从容的态度出现了一些动摇。

已经太迟了。有他这个反应就够了。目前我依旧处于被他用力抓住手臂的状态，但这次轮到我说话了。

「察尔班，你是一位强大的吸血鬼，说你身上流有吸血鬼之王的血脉，我也能认同。」

「……你在说什么──」

他很强大，是一只强大无比的吸血鬼，藤堂这货色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他的强大并没有超出我的预料。超出我预料的只有时机而已。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请他等葛瑞格里欧来了再搞这一出，既然事情都变成这样了，那我也没办法了。

「而你的王也真的是慧眼独具。居然知道勇者很可能会造访这座森林，还派了部下过来……但是，那个被派过来的部下，也就是你本人就这点认知可就不妙了。你得尽忠职守才行啊。」

「……你在说什么啊？」

这是一场生意。粗心大意可是大忌，我绝不会掉以轻心。

我用没被他抓住的左手取下面具，让他可以清楚看见我的脸。

我撇嘴挤出一个笑容，俯视眼前的吸血鬼。

「我的名字是亚雷斯·克劳恩。你的王在找的那位勇者……就是我本人。」

与此同时，我发动了结界的术式。

──白光泛滥在森林之中。

在强烈的闪光之下，察尔班的表情因为惊愕而扭曲著。

幸好他是只蠢吸血鬼，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那道突然出现的光墙。绽放著微光的耀眼光墙彷佛将这块区域从森林中切割了出来。

被我用来当成媒介的就是那些被他挥开的刀子和矛锤。这些物品都曾经由我的手赋予祝福，最适合拿来做结界术的媒介了。

我对那只还握著我的手，僵在当场的吸血鬼说道：

「吸血鬼。你们跟人类不同，等级较难提升。而对于这些等级难以提升的魔族，我们是用『阶级（Stage）』来做区分。而据我估计，你的阶级应该是第三阶，属于中等魔族。建议讨伐等级在60后半到70级。当然这是指以队伍出战的情况。」

他的视线再次看向我。他的眼神与其说是带著杀气，反倒像是有些出神。我正面迎向他的眼神，接著说了下去。

在战斗中不能毫无理由地与敌方对话，必须迅速抹杀目标。结界正完美地发挥著它的作用。

即使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结界还是在减弱那家伙所拥有的强大能力。所以我才会继续跟他聊下去。

「摒除暗黑术（Darkness）等泛用魔法，你们还拥有『雾化（Form Black Wind）』、『动物化（Form Animal）』、『血液操作（Move Blood）』、『生命吸收（Energy Drain）』等能力。其他还拥有像是创造眷属，或是吸血等各种能力，不过在对战时最重要的还是这四项能力。虽然有些吸血鬼在成为高等吸血鬼之后，会拥有自己独有的能力，但是你应该没有吧？」

我确定他在听见我这个问题时，眼睛和脸颊微微动了一下。我在脑袋里提升了对他的评价，还有警戒等级。

这家伙应该有什么能力才对。要是不在这里确实把他解决掉就大事不妙了。看来没空档慢慢审问了。

「你们最麻烦的地方不在战斗能力，而是机动性。一旦被你们化为雾气逃跑，想再追上就难了。所以我们在杀害闯入城镇的吸血鬼，都会事先张开结界封住这项能力，也就是我现在张开的这个结界，它具有限制黑暗眷属能力的效果。张开这个结界最麻烦的地方，就是需要做些准备。所以我一直很心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跑掉。」

附带一提，这家伙可能会使用转移魔法。应该也是因为这项能力，他才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感应范围内。只要张开结界，就算他用了转移魔法，也无法离开结界范围。

特别是现在藤堂正往这里来。即使我没办法阻挡他的脚步，让他们没有隔半道结界的情况下见面，这种情况可不是我所乐见的。

察尔班的表情变了。

他的眼神从出神转为愤怒。从我们碰面到现在，他第一次将我视为敌人。浓密的杀气笼罩了整座森林。刚刚那股寒气却已烟消云散。结界正有效地发挥作用。

「察尔班，就我所见，你空有才能，却没有战斗经验对吧？在面对手持矛锤的对手时，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吸血鬼是绝对不会放松警戒的，也不会跟对方交谈。你最好记住这点。不过我没打算放你走，所以我想这经验你大概也用不上第二次了吧。」

「！」

察尔班似乎想起了什么，放开了他一直抓住我的右手。然后直接以指甲抚上了自己的左手手掌。他从手掌拉出一条线，异于人类的漆黑血液从手掌心滴了下来。但是，也仅止于此。

血液操作。只对自己的血液会起强力作用的念力（Psychokinesis）──却没有起任何作用。

「我不是说过结界有限制力量的效果吗？」

不过，如果是在结界刚刚张开的时候，或许多少还能用上一会儿吧。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件事。要是说了，万一到时被他给跑了，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我牢牢地戴上面具。藤堂等人的气息越来越近，应该再几十秒就会到了吧。虽然这个对手没什么了不起，能否在数十秒内杀掉他，也是有点微妙。

察尔班默默无言，他的身体发出声音，开始逐渐肿胀。他纤细的手臂膨胀了起来，眼里散发著阴沉的光芒。

刚刚已稍微见识过他的格斗能力。吸血鬼中有些人只靠特殊能力战斗，这家伙却并非如此。

我轻轻地挥了挥刚刚被他握住的手掌，重新施放辅助。虽然对专程帮我施放神圣术的爱蜜莉亚很不好意思，但我的辅助比较强。也没有消耗神力的问题。

「『一级筋力提升（Full Strong Add）』、『一级敏捷提升（Full Agility Add）』、『一级耐久提升』、『一级感觉提升（Full Sense Add）』。」

察尔班的身影消失了，他强力的一踏让大地裂了开来。

──但是，重新施放辅助之后，我的感觉已能完全捕捉到他这些动作。

他的手臂从我背后挥了下来，而我用右手接下了他的攻击。一股贯穿我全身的冲击让地面裂了开来。他挥下的那双手臂却已完全停了下来。

野兽般的黑血之民发出了粗重的喘息，他的动作停了一会儿。是对我能挡下他的攻击感到不可思议吗？

好险敌人是如假包换的黑暗眷属，退魔术用在他们身上是管用的。

来吧──你就好好接受神的制裁吧。

「『制裁之光（Photon Order）』。」

刺眼的光芒亮了起来。一道具神圣力的光波释放了出来，将他的瘦削身躯吞噬其中。

他瘦削的身躯被光芒压制住，接著如纸片般被击飞了出去，最后撞上结界之壁，摔落在地面上。

原本只要一击裁制之光，就足以把这个等级的魔族净化歼灭。

我观察著瘫软下来的察尔班。尽管他身上微微冒著黑烟，身体形态也维持得太久了吧。这反应真是不可思议。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情况，但是这种感觉我早已有所体验。

我忍住想咂嘴的冲动，逼近倒在地面的察尔班。

「『制裁之剑（Photon Blade）』。」

我的手掌传来一阵朦胧的手感。光之剑，只对黑暗眷属有效果的制裁之剑。

闪闪发光的剑往吸血鬼的弱点，也就是他的心脏刺了进去──然后突然就消失了。

察尔班的身体彷佛被弹开似的跳了起来。他高举的指甲向我发出一击，我退了一步避开这次攻击。

「啧……你身上居然有庇护啊。」

挡下光剑的是一种结界。即使在魔族之中，也只有少部分人才拥有这种强力的庇护结界。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以勇者为首的那些拥有庇护之人，才能打倒魔王或高等魔族的最大原因。

和秩序神相反的暗黑神「路西佛·厄瑞普德」的庇护。这种力量可以将大部分的伤害化为乌有。

察尔班以四肢著地，然后缓缓站了起来。他的黑衣已敞开了，身上虽然有一些小伤，但是并无大伤痕。这伤害本来都够杀他三次了。

他垂下的头抬了起来。浮现在他脸上的不是杀气也不是愤怒，而是一份歪曲的喜悦。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太惊人了，这真是太惊人了……没想到本少爷……居然能跟『勇者』一战。」

邪神的庇护，真是麻烦到了极点。没想到这种程度的魔族居然拥有邪神赐予的庇护……

要是让他跑了，肯定会变成很大的威胁。得趁他还是个无名小卒时歼灭他才行。

察尔班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庇护结界无法被破坏，他又恢复了从容。

「而且，我怎么这么幸运呢？你身上……没有军神的庇护呢。」

「是啊，你真的是非常不走运呢。」

「……咦？」

我在他放松戒备之时，一脚踏进了他胸前的空间。

我举起右拳，一拳往他空荡荡的心口揍到底。一股冲击随著拳头传了过去，而在发生冲击的瞬间，我再次做出了祈祷。

「『制裁之光』。」

「唔！」

我的拳头再次绽放了光芒。跟刚刚的大范围攻击不同，这次是收敛成束的攻击。

随著某种东西弹出去的啪滋声响，察尔班再次被打飞了出去。地面被削去了一大片，他最后被我张开的结界挡下，然后停了下来。听著他不断咳嗽的声音，我开口对他宣告：

「要是没有路西佛的庇护，我一下就能让你解脱了。现在有这个结界，害我杀你得花上不少时间呢。」

就算我想换个地点，却不可能移动现在的结界。

再次牢牢地把面具戴好，拉起帽子掩去我的银发。就算被藤堂看见我的头发，银发的人也不少见。

我以脚尖践踏著地面，接著挥了挥手。

我等著他站起来。与其伤害他的肉体，还不如打击他的心灵还比较快。

察尔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吸血鬼有强大的再生能力，但在这个结界里，这种能力也毫无意义。虽说他身上的结界能让伤害几乎消失，应该还是会感觉疼痛。然而，他的眼里却依然蕴藏著力量。

面对身上有庇护的魔族，没有实体的光芒攻击，效果较为薄弱。矛锤已经拿去做结界的媒介了，无法动用它，于是我从皮带抽出类似桩子的细长短剑。

跟投掷用刀子一样，这把银制短剑上也已施加了祝福。虽然是副武器，没鱼虾也好。

我得小心一点，别把藤堂他们卷进这场战斗。

「察尔班，解除庇护结界吧。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你这个笑话不好笑。你确实很强，但你是人类，而我是吸血鬼。论力量，我还是高过你。」

「这是一般理论。」

我随手拿起短剑打横一挥。银线闪向矗立在我身旁的树木中段，树身就这么歪斜错开。

树倒了，卷起一片沙尘。我混在沙尘中，往大地一蹬。

沸腾的血液在全身乱窜。世界看起来非常鲜明清晰。察尔班察觉到我的动静，挥下了手臂。

我在他身前减速，避过这一击。他的手臂摆出了保护身体的姿势，我看准手臂间的缝隙，举起短剑刺了进去。一阵劈里啪啦的反弹声响起，我刺不进去，剑就停在了皮肤之前。反弹的力道让他的身体瘫倒在地，用脚将他踢至一旁。

我改变握短剑的方式，从单手改为两手握住。

他的身体倒在地面上，我举起短剑，加诸了全身的重力往他的心脏刺了下去。类似强烈雷光的光芒闪现，就在刀刃微微陷进他的肉体的瞬间，我以短剑为媒介施放了力量。

「『制裁之光』。」

「唔──」

我应该已经牢牢地踏在地面上了，冲击还是让我的身体微微浮动了一下。光芒焚亮暗夜的那一瞬间，我确实看见了他的表情上浮现了痛苦的神色。

我成功造成了伤害，而且也未容许他再生。

他纤细的手臂颤抖著，似乎痉挛了一下，接著又以子弹般的速度朝我伸了过来。我当场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指尖微微擦过我的脸颊。紧接著在热辣的感觉之后，伴随著一阵疼痛闪过我的脸颊。

血珠飞散在空中，我毫不在意地再次调整好架式。我用力向前踏了一步，用尽全力踩上他的腹部。

在出现反弹反应的同时，他发出了低沉的呻吟。没有卸去冲击力道的话，还是能造成一部分伤害。

那家伙正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著我。我用食指擦去脸颊上的血，然后对他宣布：

「我就陪你玩到死为止。」

尽管察尔班目前处在我的俯视之下，他的唇角还是高高地扬起，露出一个壮烈的笑容。

「唔……呵……你的……体力会先……耗尽的……」

「我是治疗师。」

「……啊？」

我用食指抵住伤口，献上祈祷。一阵淡淡的嫩绿色光芒亮了起来，不消一秒伤口就消失了。

察尔班看见这幅景象，眼神起了变化，其中多了几分动摇。他的嘴里发出了战栗的声音。

「怎么可能……你这怪物──」

「你才是怪物，吸血鬼。」

他的心已经动摇了，再一下就成了。我低头望著他的双眸。察尔班的手臂微微一颤。

藤堂等人的气息越来越靠近，我得在他们抵达前尽量多造成一点伤害。

我将短剑的尖端往他的眼珠子刺了下去。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声。吸血鬼对疼痛的耐受性很强，这完全是因为他们原本就拥有强大的再生能力。这是他第一次处于持续感受到强烈痛楚的情况中，这种压力会让他的动作迟缓下来。

我感受到猛烈的抵抗，跳离了察尔班身上。即使缺少了几分活力，他的攻击力依然是个威胁。

察尔班捂住插著短剑的右眼──虽然我应该只有削去了他的眼球表面而已，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声。他的咆哮声化为冲击，往周围一带奔流而去。

察尔班缓缓站了起来。

他维持著捂住右眼的姿势，一脚踩裂大地。他仅凭力量向前冲刺，毫无技巧或姿势可言──然而，他这一步只有速度高人一等，我只往侧面移动一步便避开了，接著用短剑挡下了他向我挥下的手臂。由于我身上施放了辅助，不管是力量或耐久，我的能力都在他之上。我把失去平衡的察尔班踢飞了出去，他的身体接触到张开的结界，瘫软在地。

我毫不留情地踢开了他的头。会不会反弹已经无所谓了。伤害都是一点一滴而已，但确确实实地累积著。我踩住他、踢他，我要杀了他。我非得确实地解决掉他不可。

倒地的察尔班就这么在地面爬行著，终于爬到了我的矛锤旁边，就是被他自己丢出去的那支。

那是结界的关键处。仔细看的话，应该看得出来，这个结界是以那个地点为起点张开来的。

我双手环抱著，故意默默地在旁边看著他的动作。

「要是……要是没有这个的话……」

察尔班梦呓般的咕哝了这么一句后，碰触了矛锤。他的身体狠狠地被弹飞了出去。

黑暗眷属怎么可以去碰起动中的结界媒介呢？察尔班被结界的火焰所伤，痛苦呻吟著。我走近他身旁蹲了下来。

这种程度的伤害、痛楚就已让他无法动弹，真是太懦弱了。虽然不认为他身上流有王的血，但是想一想，能在这里把未来的强大魔族剿灭，也不是件坏事。

「吸血鬼，没招了吗？」

「还没，我还没输。还没！还没还没还没还没──只要、只要我能恢复力量──」

我看不出来他是不是正看著我。他一直不断低语著，眼神看起来实在不算正常。

要是他不肯解除庇护结界，那我就是一直折磨他到死为止。

我抓起他的头发用力甩著。我利用离心力增强力道，将他砸向地面。地面一阵晃动后，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痕。冲击和痛楚让他瞪大了眼睛。不知是不是咬破了嘴，一丝血液从他的唇角流了下来。

如果在他口中释放「制裁之光」，能不能稍微带给他比较大的伤害？正当我硬掰开他的嘴，正要把短剑塞进去的时候──藤堂他们的气息抵达了此处。

「唔！」

看到他们本人实际出现在我面前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呢。

我再次往趴在地上的察尔班腹部踢了一脚，然后才站了起来。再次确认自己戴著面具后，转头看向他们。

那头黑发充满光泽，和吸血鬼的并不相同。他的容貌有著凛然的气质，却又略给人稚气的印象。在燃烧殆尽、东倒西歪的树林之间，我看见了令人怀念的勇者一行人的身影。

我看著站在最前方的藤堂的脸。

我们的视线交会，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真正身分。

即使看到那张我本来应该很痛恨的脸，情绪的起伏却没有想像中那么激烈。

他的视线十分锐利，口中冒出粗重的喘息。握著圣剑的那只手臂随意地垂在身侧，手上并没有盾。

我在他身后还看见了莉蜜丝和阿丽雅的身影。他们应该是在做准备，才会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抵达这里吧？不过，我倒是没看见古蕾莎的身影。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视线从我身上转向倒在地面的察尔班，在这个瞬间，藤堂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他的表情转为僵硬。但是看著他的表情变化，我心里也未感到任何不安。

现在的情况跟古蕾莎那时不同。此时我不必担心──被干扰。

他应该也明白才对。拥有秩序神庇护的藤堂，应该远比我这种人更懂黑血之民身上带著的邪恶气息，更懂那似人非人的黑暗眷属的力量。

这股气息，和身为魔物却非黑暗眷属的古蕾莎之间有著明确的差异。

最好的状况就是在藤堂等人来到这里前做个了结，不过我已经张开了结界。

以察尔班这种程度的力量，我不需要担心他会从内部破坏结界。我已经成功回避了最糟的情况，在这里让他们见识一次魔族是什么样子，应该也是一种经验。

只是得注意别让藤堂等人踏进结界就是了。

藤堂的脚在发抖，小心翼翼地试图往前走过来。我尽可能压低声音，向他提出警告：

「你停在那里，别动。我已经张开了结界。」

结界中存在著很多种类，我所张开的结界，是对黑暗眷属特别有效的圣域结界。对于黑暗眷属以外既没有作用，也成不了物理性的障壁，万一他要是走了进来，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听完我的话，藤堂本来要举起的脚停了下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很好，没问题……他肯听话。

我手里依然用力握著短剑，迈步往藤堂的方向走去。

察尔班倒卧在地，我当然也没有放松对他的警戒。面对黑血之民绝不可轻忽大意。

我在距离藤堂约两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要是距离缩得太短，恐怕会让他提高戒心。

「这座森林因为已确认有恶魔出现，现在已遭到封锁。你们来做什么？」

「……呃……这个……」

面对我的质问，藤堂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从他这模样看起来，感觉应该不是来提升等级的吧？既然如此，他们的目的是讨伐恶魔啰？

难道我透过村长警告他们这件事做错了？喂，这是要我怎么办啦？真希望你们至少能在我们的掌握下行动啊。

爱蜜莉亚在定期联络的时间前提早和古蕾莎联络，真的是太走运了。而且我们很快就展开了行动这件事也真的算我们走运。

我指了指正在地面爬行，但是依然虎视眈眈地盯著我的察尔班。

他的意志还没屈服。只要露出一点破绽，他应该就会扑上来了吧？不管是以视线牵制，或是以杀气威逼都没有意义。邪恶、强大、残忍，而且自私自利，那群家伙就是这样的生物。

「好，算了。我现在正在战斗中，这里太危险了。你们最好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在天亮前都待在营地待命，等天一亮就立刻离开森林吧。」

藤堂听了我的话，却依然纠缠不休。是基于正义感？还是一股意气？这人真的非常麻烦。

「不，我──」

「就我看来，你似乎也算能够战斗，但是我不需要帮忙。这是我的──」

就在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察尔班的气息跳了起来。

他找到了破绽？他在这场对话中找到了什么破绽吗？不对──不是这样。

透过气味、声音和吹拂肌肤的风向，即使看不见他做了什么，我对他的动静依然瞭若指掌。

藤堂的眼睛睁得好大。

「危险──」

我回过头去，同时蹲低了身子，并向前跨了一步。

透过缩短距离这个动作，错开了察尔班由上空挥下的手臂，以及以利爪使出一击的时机。这家伙犯的另一个错误，就是太过相信自己的能力，所以没有携带武器应付自己的能力被封住的状况。大部分的人族都会被他们的身体能力压制住，但如果输在本身的力量上，他们的状况就会越趋于下风。这是这家伙犯下的错误，也是他战斗经验尚浅的证明。

我一拳揍向他空荡荡的心窝处。

结界。真难得，既没有打穿肉体的感觉，也没有打碎骨头的触感。但是冲击已经透了过去。

冲击使得察尔班的手臂瞬间飘了起来，我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瘦削的身子往地面砸去。我向前迈出一步，踩住了他的头。毫无间断的攻击让我的感觉有些错乱，却感觉得到并没有对他造成伤害。这家伙只要一适应战斗情况，应该就会立刻对我进行反扑。

藤堂看著我，吓得目瞠口呆。我脚下踩著察尔班，然后对他说明：

「魔族非常顽强。特别是这家伙身上还有极为棘手的庇护结界，讨伐起来相当耗时。我不需要帮忙，这是我的工作。你们别来妨碍我，也别做任何事，就乖乖地离开这里吧。求求你们。」

「什么──」

我需要的是时间，其他都不需要。别多管闲事，只要考虑你们自身的安全就好。算我求你们了。

藤堂哑口无言。阿丽雅从刚刚就带著严肃的表情瞪著察尔班，她对藤堂说：

「小直阁下，看来是我搞错了。我想这里应该没有轮到我们出场的机会。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陷入了苦战……」

「对啊，小直。既然那个人都说用不著我们了，那我们就回营地去嘛？」

没错，回去吧！你的伙伴不都这么说了吗？

察尔班整个身体滚了一圈，拉开与我之间的距离。

我没有追上去。本来就毫无血色的脸庞，在这几分钟内又变得更加憔悴，看起来就像个亡魂。

察尔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用手按著头，像是正在忍耐著头痛，嘴里一直碎碎念：

「我……这个拥有暗黑神庇护的我，怎么可能输给区区一个人类？不可能！」

他紧紧握起拳头，漆黑的光芒开始集中在他的拳头上。

这是他要发动暗黑术的前兆。和与生俱来的能力不同，暗黑术是借助与秩序神同格的暗黑神──也就是邪神的力量，要封住它需要一点时间。

暗黑的光芒幻化为一支短箭的形状，高速向我飞来。

但是，不论是速度或箭矢大小，都远比第一次攻击时接下的那支箭来得弱小。应该很快就要连发动都做不到了吧？在他无法阻止我张开结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只是无言地祈祷著。

愿秩序战胜邪恶。愿神赐予我光之箭矢对付暗黑箭矢。

无言的祈祷彷佛得到了回应，我的周围渐渐冒出了无数的白色光点。

一个个的光点化为比察尔班射出的箭矢长了数倍的箭矢，在毫无号令的状况下，朝著目标飞了过去。最前方的箭与察尔班放出的箭正面碰撞，轻易地消除了那支箭。

「──！」

剩下的数十支箭矢如雨般落在察尔班全身，害得他没有空档躲避，也无暇抵抗。只有在光芒吞噬前几秒，在他脸上浮出的那愕然的表情，为他表达了他的心境。

在有著庇护结界的状态下，光之箭矢是起不了作用的。光芒消失之后，只留下蹲在地上的吸血鬼。他的面色铁青，即使没有肉体上的伤害，精神层面上可就不同了。他的内心已经受挫。我语带告诫地对他说：

「察尔班，明白了吗？你就死心吧。我也不是恶人，你还是解除你的庇护结界吧。」

「还没……还没！哈哈……哈哈哈哈……我怎么可能……会输。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察尔般疯了似的发出大笑，然后站了起来。这家伙……还真是不轻易死心啊。

他气势猛烈地挥动了手臂。在吸血鬼的臂力加持下，一颗拳头大的石头朝我飞了过来。这石头应该是他刚刚蹲在地上时捡的吧。

我用手里握著的短剑弹开了石头。一阵硬物碰撞声响起后，石头落在结界外面。

「啊……」

石头正好飞到了莉蜜丝附近，她发出了一道短短的叫声。

察尔班的视线缓缓向我望了过来。

可恶，真是失策。

「你们快走。」

「原来如此……这个结界不是物理性的障壁啊。」

我走向前，踩出一步提升速度，全力对察尔班的右眼放出一记刺击。

察尔班就像树叶般被吹了出去。但是我没有击中他的感觉，难道是他自己跳起来减缓了冲击？

那家伙开始恢复冷静了，这不是个好现象。

察尔班在空中调整好姿势，以四肢著地。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向还没逃走的勇者一行人。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土。

就是因为知道会变成这样……若不是只留下我一个人对付他，情况就很变得很麻烦。

即使他的臂力对我构不成威胁，却会威胁到藤堂他们的安全。先不说穿著盔甲的藤堂和阿丽雅，这对莉蜜丝可能会造成致命伤。

我改变行动模式。向前踏出一步，让自己的身体滑进察尔班和藤堂等人之间。

「快逃！」

他再次将手臂高高举起。如果是石头也就罢了，尘土我就无法完全挡下了。为了多少降低它的命中率，我把刚买的外套脱下来丢向空中，用来扰乱他的视线。

「呵呵呵，勇者也很辛苦呢。」

我避无可避。

外套膨胀了起来，接著就整件飞了出去，在我眼里看起来就像一阵慢动作播放。

那些土块被以子弹的速度撒了出去，我以全身接下这次攻击。沉闷的冲击数次击中我的身体，沙尘洒进了我的眼里。我没有闭上眼睛，这只是土，一点也不痛，也没有造成伤害，也不会使我失去平衡。

尘土暴风雨依然持续著，察尔班压低身子向我扑了过来。他居然还有余力来挑战近身战，真有自信啊？难道他觉得只要制造出那么一瞬间的破绽，就能打赢我是吗？──他还真是小看我了。

我们四目相交。他舔了舔唇，脸上露出一个极为扭曲的笑容。好吧，我就奉陪到底。

察尔班在我眼前大大蹲低了身子，他的目标应该是我的下巴吧。我将上半身向后一倾，躲过了这记以利爪从正下方发出的斩击。我往后退了几步，避过他这几记连续且流畅的刺击。

手臂的攻击距离太短。我和他的攻击距离可就不同了。我抓住他暴风雨般攻击中的空档，刺出了短剑。银制刀刃让包覆他全身的结界起了作用，在短剑撞上察尔班手臂的瞬间，结界的反弹作用让他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我没放过这个明显的破绽，将刀刃往他喉咙刺了过去。

没用的，不要白费工夫了。我已封住了他的特殊能力，且在经验和身体能力方面，我都占了上风。即使他试图乘虚而入，我还是占了稳稳的优势。我在法衣之下还套了一件锁子甲，以这家伙的攻击程度应该不足以击破锁子甲。

冲击使得察尔班难看地滚了一圈。他的咳嗽停了下来。我狠狠地踩上他的身体，伸出手掌对著他。我不会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我也不再想著要让藤堂他们逃走。不对，既然他们不逃，我就迅速地把察尔班杀掉。

「『制裁之光』。」

一道光芒亮起，彷佛要将他的身躯碾碎一般。

神圣的光芒划破黑暗，瞬间周围就变得亮如白昼。

光芒暗了下来，几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我也知道，但我想要的是一个破绽。我动作行云流水地改为反手拿著短剑，利用沉下身子的动作施加重力，将剑刃狠狠插进他口中。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有如凝滞血液般混浊的虹膜收缩著。我透过刀刃施放神圣术。

「『制裁之光』。」

「唔！」

光芒在他口中爆发开来，从他喉咙深处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

不行，虽然造成了伤害，仍无法置他于死地。他死命地紧闭著嘴。他用两只手臂击打我的腹部，试图想推开我。

他用牙齿刮著银制剑刃的表面。我无视他这个动作，用尽全力将短剑刺入他的喉咙深处。

「『制裁之光』。」

制裁之光。

制裁之光。

制裁之光。

制裁之光。

光芒接连不停地在他口中乱窜。他发出呜咽和已不成声的惨叫，腹部晃动得宛如承受数次的痉挛。

可恶，死吧！死吧！死吧！在你危及勇者前，你就先去死吧！

吸血鬼在失去生命力后将会化为灰烬。他的形体还在就是他还没死的证据。我连续释放了十次左右的光芒，虽然我已经将伤害集中在他口中，察尔班受到的伤害程度，却只是稍微削弱了他的力量而已。

「……啧，可恶！短剑的威力太弱了。」

拥有庇护的魔族大多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既然我们在能力上居于下风，就得在进行细心的准备后才前往讨伐。根本就不会有这种遭遇战的情况。更何况还只凭副武器交战，这种事我还是头一次碰上。

尽管短剑的品质也不差，跟可以叠加祝福提升威力的矛锤相比逊色不少。

察尔班已经翻著白眼。我举起左拳往他的头部揍了下去。感觉好像在殴打一堵坚硬的墙壁。

可恶！要是我像藤堂一样具备军神的庇护，这种庇护结界，我一拳就能打破了。

即使无法造成伤害，冲击应该也能动摇他的感觉。

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拳头已皮开肉绽，还渗出了血，然而我没有减缓力道。真的只能这样让伤害一点一滴地累积下去。

『亚雷斯，你没事吧？』

「嗯嗯，我没事。混帐，这家伙迟迟不肯死！有够顽强的！」

『……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对著爱蜜莉亚的通讯回答道。

我别无他法，早知会花上很长的时间。

我只是默默地挥著拳头，察尔班脸上的挫伤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他激烈抵抗著，我还能勉强地压制住他。

不知道打了几十还是几百拳的时候，我的耳边传来了不祥的声音。

这个声音总是为我带来恶运。

「那个！用、用这个──」

是藤堂的声音。我知道他在这里。我也有在注意他的行动，如果只是待在这里，原本应该是不会造成什么问题的。反正我只要别让察尔班有任何能采取行动的空档就好。

我抬起头，他站的位置不同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表情扭曲成了一团。

藤堂站的地方──就是摆著我的矛锤的所在。

藤堂蹲了下去，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矛锤。我情急之下对他大喊：

「住手──」

不！那东西不是掉在那里！是我摆在那里的啊！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在藤堂的指尖拎起矛锤的同时，空气产生了变化。

因为他移动了媒介，害得结界消失了。发动结界十分耗时，但消失只是转眼间的事。

一直被我用膝盖压制住的察尔班身体大大一颤。

藤堂用双手拿起矛锤，虽然矛锤的重量让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他还是把矛锤朝我这扔了过来。几乎就在矛锤落在我身边的同时，一直被我压制住的察尔班也消失了。

我不是叫你什么也别干吗！

藤堂的表情明显抽搐了一下。你总算知道自己的行动造成什么样的变化了吧？

邪恶的气息如烟雾般摇曳著，然后在距离我数公尺之外的位置再度凝固了起来。

「雾化」。

吸血鬼的其中一项能力，能让自己化为雾气。

站在远处的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吸血鬼。

毫无血色的肌肤，颜色如污血般的眼睛。除了浏海因汗水紧贴在额头，以及那件敞开的黑衣之外，此时的他跟我刚碰见他时的模样并无丝毫不同。

我至今耗费的那些工夫，在已然复活的再生能力下，转眼就化为了泡影。不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到刚刚都还翻著白眼的吸血鬼，此时正对我发出嘲笑。

我立刻抽出刀子往他投掷过去。

察尔班竖起食指，用他的指尖浅浅地在手掌上划了个伤口，再用念力让从伤口溢出的血凝成薄膜，将刀子包覆起来封在其中。

第二次果然就行不通了啊。张开结界很耗时，而且直到结界张开为止，媒介都是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他的血液蠢动著，将插在地面上那些刚刚用来作为媒介的刀子拔了起来，封在血液之中。

我需要四个媒介才能张开那个结界。很不凑巧的是，我身上没有备用品可以再张开一次结界。我没招了。

「哈～哈～哈～哎呀──」

大笑声突然停了下来，他眯起单边眼睛看著我。我握紧身旁的矛锤，缓缓地站了起来。主武回来了，但这代价实在太大了。

「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去死啦！」

我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可恶，这下……要被他给逃了……我失败了。在机动性方面，察尔班远远胜过我。

我的视线看向藤堂。在没有结界封印之下，藤堂似乎感受到了黑血之民的真正力量，他害怕得睁大了眼睛，往后退去。去死！

阿丽雅将莉蜜丝护在身后，拔剑摆出战斗姿势。但是她连在贝尔森林中都会受到伤害，以那点剑术跟这家伙对峙，大概撑不过十秒。

「呼呼呼……呵呵呵……有个蠢同伴还真是辛苦呢……」

「……你说得真是对极了。」

我们已经不是同伴，我却什么也不能说。居然连敌人都出言指正我。我无话可说。

我换了个角度思考。既然事已至此，最糟的情况就是藤堂被杀掉了而已。我不可能打倒他了，他会逃走。如果他用转移魔法逃走就追不上了。我追不上他的。

他已经获得了情报。我尽可能想避免让他把情报带回去，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先说了个谎。我不仅自称是勇者，还单方面地痛揍了他一顿，他应该不会怀疑我是冒牌货才对。

更何况，他会觉得扯了我后退的藤堂是勇者吗？

我叹了口气，捂著额头瞪向察尔班。

「没办法了，就放你走吧。吸血鬼，你还是快点夹著尾巴逃回去吧。」

「……啊？你在说什么啊？」

被血封住的刀子消失了，是用转移魔法送到别的地方去了吗？

那些血液就这么在空中滴溜溜地打著转，接著化为一把细剑的形状。

察尔班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纵使他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但很明显地非常愤怒。

「我的力量回来了，当然要来个第二回合啊。」

「……这个嘛，如果你说什么都想打一场……我也是无所谓啦……」

我再度叹了口气，举起矛锤。

我已经无心再打下去了。他只要装出一副要输的样子，他不就能逃了吗？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呢？而且他要是用了转移魔法，我也无能为力。从他展现出让刀子消失的技巧来看，他应该也不是外行人吧。

「……就算我已经取回了力量，可是你的情绪未免低落过头了吧……」

「对啦对啦。」

我叹了口气，一步就缩短了几公尺的距离。同时用神圣术对著矛锤施加庇护。

矛锤与短剑不同，它本身就是我的信仰之心。由于受到的庇护程度不同，与其释放「制裁之光」，还不如直接在矛锤上赋予光的力量痛揍对方一顿，这样比较有效率。

他似乎有些大意了，愣愣地瞪大双眼。他情急之下放出了血刀，光靠矛锤的一击就把它们全部挥了开去。

看来被他操纵的那些血液，并没有一同得到路西佛的庇护，抑或他几乎没有将力气加诸在血液之中，包括矛锤没有触及的所有血液中的邪恶力量都被驱除，恢复成了纯粹的血液。即使是握在他手上的那把血剑也不例外，他实在是太大意了。

我举起矛锤往他毫无防备的身体狠狠地敲了过去。

手边传来骨肉挤压在一起的感觉。相较于原本该有的手感还是减弱了许多，但跟刚刚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踏出一步便追上了被打飞出去的察尔班，接著顺势挥下了矛锤把他打趴在地上。手感、手感差好多。果然只用短剑还是不行，不用矛锤就是不行啊。

「唔！」

虽然对他造成了伤害，吸血鬼可是拥有众所皆知的再生能力。

四溅的血液化为一道薄墙。我完全没把那道墙放在眼里，默默挥了两三次矛锤。

第一下，墙壁消失了，第二下已触及他的身体，贯穿了他的皮肤，第三下就已经深入肉里。察尔班痛苦呻吟著。为什么没看到他要化身雾气的迹象？这家伙是瞧不起我吗？还是在玩我？

「？不逃吗？」

我不禁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他高举著手，但那点攻击我根本毫不在意，举起矛锤就打爆了他。

就算他恢复了原本的力量，了不起就只是黑暗眷属而已，根本不是专门和黑暗眷属作战的异端歼灭官的对手。

我刚刚无法打倒他，单纯也只是因为邪神的庇护太强了而已。吸血鬼的身体能力确实很强，但也不及身上有著一级辅助的我，而且吸血鬼的防御力原本就不怎么样。当我的攻击力有所提升时，差异当然就会跟著缩小。

一击又一击加诸重力的攻击确实命中了他的身体，他的生命力正在逐渐被削弱。

尽管他只要化身为雾气就能避开，为什么他避都不避呢？

他的策略是快被我干掉的时候再雾化逃走，然后让我内心焦躁无比吗？如果真是如此，我只能说他还真不愧是有著低级趣味的魔族。

原本端正的五官在转眼间变得坑坑疤疤。他那歪七扭八的鲜红双眼闪了一闪，释放出一股力量。

「生命吸收」。

他展现出会吸收活人生命力的能力，却被我身上施加的光之庇护弹开后消失无踪。

四周长得稀稀疏疏的草被余波殃及而枯萎，但那点程度的生命力应该不足以恢复他的伤吧？先不提普通人或是身上没有庇护的剑士，面对高等僧侣这种对手，「生命吸收」这种招数可不管用。

我挥著矛锤，像打沙包似的打了十几秒，手感终于消失了。黑色雾气流散而去，在距离数公尺远的地方再次凝结成型。

察尔班眼眶泛泪地跪在地上疯狂咳嗽。黑衣四处都是破洞，而且还染著血。

「咳咳、咳咳、啊……怎、怎样啊！你这是怎样啊！」

我没有回答，拉近距离后又抡起了矛锤。

这次就在我即将命中他的前一秒，他的身体化为雾气避开了。

如果要逃，你就快点逃好吗？我没那么闲好不好？我有很多事要做耶。

雾气飘到树上高处之后，在一根枝丫上恢复了人形。

他不停地咳嗽，呼吸也很紊乱。我知道他的伤口正在逐渐恢复。

「呼、呼……你、你这怪物……」

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

我扛著矛锤，抬头看著察尔班。要逃你就快逃啦！我没那么闲！

藤堂彷佛麻痹了似的站在原地看著我。压力让我的胃绞痛了起来。算我求你，快点滚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就在察尔班的伤大概好了九成的时候，这次他的全身开始剧烈颤抖了起来。

他毫无血色的白皙皮肤上长满了惊悚的黑色毛发，背后还冒出了影子。

「动物化」。吸血鬼的特殊能力之一，可以让他们随心所欲地幻化成任何动物。

由于他们变成狼和蝙蝠的倾向特别强烈，所以我猜他应该是想变成蝙蝠。这是打算飞著逃走吗？

算了，管他是要用转移还是要飞的，都不会改变他要逃走的事实。我空有等级，却没有翅膀。

我停下来看著整个过程，他果然如我所料变成了蝙蝠的姿态。那是一只彷佛切下了一块黑暗的巨大蝙蝠。大小应该跟牛差不多的蝙蝠发出了尖锐的叫声，紧接著就向我扑了过来。

我一直认定他会逃走，不禁瞪大了双眼，反覆看著眼前这幅景象。

他以复杂的机动性，以及比野生蝙蝠快上许多的速度袭向我。我举起矛锤便击落了他。

叽、叽、叽，这透著某种哀愁气息的惨叫声响遍了整座森林。人的姿态明显战斗力比较强，他为什么要用战斗力较低下的蝙蝠形态攻击我呢？

这是奖励关卡吗……？吸血鬼不能连续进行形体变化，但如果他不先变回人的姿态，就不可能利用雾化能力逃走。

我的心里满是问号，还是踏著他的翅膀停下了他的动作，拿起矛锤就往他小小的头盖骨砸了下去。这已经近似在发泄压力了。

我不停地敲了好几次。虽然他试图恢复人形，我不予理会，依然挥动矛锤。他花了几秒恢复人形，但这时他的头已经肿得满头包了。

我狠狠挥下的矛锤扑了个空。雾化是吗……他应该会感觉到痛，他却逃也不逃地一直向我发动攻击，这家伙该不会是被虐狂吧……？

他离开到稍远处，再次从雾气恢复人形，伤害依然留在他身上。

在战斗中进行对话是笨蛋才会做的事，我还是禁不住开口问他：

「……你想干嘛？」

「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本、本少爷，我这个身负暗黑神赐予庇护的察尔班·杜拉葛·法尼，怎么可能在完美状态下输给区区一个人类──」

他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还是说他有自言自语的毛病？

不，不对……照这情况，我搞不好能干掉他？

我换了个想法。我要是挑衅一下他的自尊心，搞不好有机会干掉他。这家伙是个蠢货。我本来以为肯定会被他给跑了，但如果可以干掉他，还是把他解决掉比较好。

我选择适当的用词对察尔班宣布：

「……察尔班·杜拉葛·法尼，你就尽全力放马过来吧。如果你以身上流著的王者之血为豪，那就堂堂正正地跟我一决高下吧。」

察尔班用一张失去表情的脸看向我。

「正……正合我意。哈哈哈哈哈哈……本少爷不可能会输……」

他的听音听起来很无力。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在抖擞精神，他的身体一颤，就算要我讲句客套话，他整个人的状态还是令人不忍直视。可是我确实感受到了他的意志。看这情况，我能杀了他！我办得到！

预料之外的发展让我全身涌出了一股力量。在他改变心意之前……我要杀了他。我不是那种把麻烦事延后处理的人。

察尔班弹了弹手指，发出啪的一声。

空中出现了大量的暗黑箭矢，数量跟刚刚攻击我时根本不能比。这才是他原本的实力吗？

我无言地献上祈祷，创造出同等数量的光之箭矢。我的神力还绰绰有余呢。

暗黑箭矢飞射而来，光之箭矢也飞出迎敌。这状况成了对战的开端，我压低身子，脚往地面一蹬。

察尔班同样开始采取了动作，他在双手中创造出新的血剑，向我冲了过来。

光与黑暗的箭矢互击，破裂般的声音在夜晚的森林中断断续续地回荡著。

我确认血剑的状况。这次他应该在其中加诸了比刚刚更多的力量。不知道光凭矛锤的敲击有没有办法将血剑消灭。不过，没问题的。就算无法消灭血剑，我还是有很多办法可以应付。

那家伙到底是从哪里看出自己有胜算的呢？还是他已经放弃了取胜？

两方接敌。他左右手中握著的血剑改变了形状，以刺突的气势伸长而来。我早看穿了，这是最基本的战法。每个吸血鬼都会用这招。若是第一次看到都会中招，但只要有所警戒，想要回避这招并不难。

我纵身一跃，避过了突然伸长的血剑，还顺势一脚尖踢上了他的下巴。

好沉的感觉。他真的不变成雾吗？在我落地的同时，我暂时放下了矛锤，举起手掌往他手臂大张而空出来的心窝处平贴了上去。察尔班伸长了手臂，长著利爪的手掌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握力使我的肩膀叽嘎作响，但是托我套在里面的锁子甲的福，利爪并未陷进肉里。

「『制裁之光』。」

从我手掌释放出来的光芒与冲击，将察尔班推离了我的身体。我抓起矛锤追了过去。

我利用离心力狠狠地转动矛锤，在这一击中灌注了我的全力。

我打横挥出了矛锤，察尔班在情急之下架起手臂进行防御。他这步棋下得不好。他的肉体明明就不是那么强壮，却打算硬接这一击，真是蠢到了极点。

察尔班以千军万马之势飞了出去，撞上了树木。我向倒下的他发动追击。我压在他身上，瞄准头部这个重点部位，不顾一切地挥下了矛锤。

即使血花四溅，我也毫不在意。他可能已经半失去了意识，反应开始变得迟钝。

脑是全身的司令塔，这一点不管是人类和黑血之民都一样。在我大概敲了十几下的时候，他的身体化为雾气。应该是类似反射动作的生存本能起了作用。这就代表我再过不久就能杀掉他了。

彷佛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稍微移动了一点距离，然后又从雾气恢复成人的姿态。

他满头是血、半死不活，但是意识已经恢复了。为了不让他逃走，我出言挑衅。我拿起矛锤甩了两三下，把血甩掉。

「察尔班，怎么啦？我还没受到半次攻击耶？你就别客气了，拿出真本事来看看嘛。」

年轻吸血鬼听了这句话，身体大大地晃了一下。然后冷不防地抬起了头，眼神向我射来。

他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完全不像个将死之人，有著这种眼神的魔族大多都很不好应付。

藤堂一脸忘我地在旁观战。我的视线稍微往他瞄了一眼。他为什么不快点逃呢？不，算了吧。就放生莉蜜丝和阿丽雅吧。最糟的情况就是想办法只救下藤堂就好──

察尔班宛如从地狱深处爬出的亡者一般，低声呻吟著。

「啊……啊……我输了……」

我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家伙刚刚是不是说「他输了」？傲慢的魔族会承认自己败北？不可能。

我更加加强了警戒。我的视线落在四周，脑袋里浮现了紧要关头所需采取的行动模式。

察尔班碎念般的接著说了下去。

「你这个……怪物……啊啊、啊哈哈哈、哈哈，这次是……我输了。啊啊，我认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光靠现在的我是……打不赢的。我打不赢你……『勇者』！」

你要逃吗？就在这句话差点从我喉咙冒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察尔班往我走近了一步。这股气息既不像杀意，也不像有其他意图，我无法理解。他不是想逃走，那他想干嘛？

尽管他目前处于随时会倒下的状态，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我也向前踏出了一步。对方虽然满身疮痍，却也不是一击就可击杀的程度。不过，只要再压在他身上揍个几十下，应该就能干掉他了吧。

他的眼睛散发著光芒，看起来深沉阴暗又灿烂，令人十分不悦。只要是人族都能确信这就是神的敌人。

然后，察尔班在此时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

「勇者……下次……我不会输的。赌上我身上的血脉，我会杀了你。」

「你怎么觉得还会有下次呢？」

「有的……」

这股自信是……怎么回事？

我无视这股异样的感觉。就在我再次用力握住矛锤的那一剎那──眼前的气息却涨大了起来。

不对，那不是气息。逐渐涨大的是──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也就是邪恶力量的根源。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唔！」

照目前为止的经验，直觉在我脑袋里敲响了尖锐的警钟。

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几乎算是反射性的行为。在我向前踏出一步的同时，我狠狠地举起了矛锤。

察尔班正疯狂大笑著，我用矛锤将他的身体打向天空。

在把他高高地打飞出去的同时，我向神祇祈祷著。

──就在这剎那之间，大地和空气都被撼动了，天空被染成一片黑暗。

一股彷佛世界遭到破坏般的惊人爆炸声响起，我的脑袋被震得一片混乱，这波冲击差点连我的身体一同带走，但我岔开了双脚勉强站在原地。暴风雨般的风势吹落了我的面具，差不多毁了半张面具。我举起矛锤把飞过来的树干击飞出去。同时我也理解到发生了什么情况。

那家伙──居然给我自爆！

我后悔了，但已经太迟了。我咬紧牙关忍耐著。不知道过了几十秒还是几分钟，冲击停了下来。我开始确认周遭的状况。

眼前什么都没有。

火焰狮子的尸骸和倒下的树木也没了。地面像是被人一再挖掘似的剜去了一大块，所有的一切全消失了。

长得十分高大的树木，上半部好像被人削去一半似的光秃秃，眼前已经不见……察尔班的身影，半点气息也没留下。那也是当然的，毕竟爆炸的起点就是他自己。就算他拥有暗黑神的庇护，他也不可能承受得住这种由内部发生的爆炸。

看著那道情急之下在空中张开的半圆形光壁，它微微闪了一闪便消失了。

这是最高等的防御魔法之一。它的持续时间短，却是个拥有强大防御性能的高等术式。即使如此，有部分的冲击还是没有被完全挡下。万一要是来不及张开这个结界……一想到这点，背脊就窜起了一股寒意。

『亚雷斯？亚雷斯！』

「嗯……嗯嗯，我还活著，我没事。」

爱蜜莉亚……你也没事啊。我短暂地咳了一阵子，勉强才能开口回答道。

自爆魔法……虽然我曾听说过暗黑术当中有这样的术式，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像这种施术者确实会死亡的魔法，我不觉得一般人会想去用它。

察尔班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有下次会打赢我这句话也是。

我调整呼吸，周围没有敌人的反应。

我轻轻地握了握手掌，身体还能动，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害。

我举起手臂摸了摸脸，面具……不见了。也不知道它飞到哪去了。没办法了，我先平复一下精神状态，接著便联络了爱蜜莉亚。

「威胁消失了。爱蜜莉亚，你能过来一趟吗？」

『……好，我知道了……藤堂他们呢？』

「……还活著啊。藤堂就不用说了，莉蜜丝和阿丽雅也没事。」

为了保险起见，在爱蜜莉亚来之前我还是先确认一下好了。

藤堂以趴姿倒在地面。

我跪在他身旁，慎重起见地确认了他的脉搏，心脏也还在跳动。或许是声音和冲击让他昏了过去，目前没有意识。外伤只有挫伤和擦伤。虽然他没带著盾，还好他有好好穿著盔甲前来。头上肿了一个大包，但只要用回复魔法就没事了。

阿丽雅和莉蜜丝也因冲击而昏了过去，身上都没受什么严重的伤。

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对象也被我处理掉了。只看结果的话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整件事就是个奇迹。我只能说这是个奇迹了。

终于恢复了平静，这股静谧包覆著我的身体。疲劳一股脑儿地浮了上来，我就这么瘫坐在当场。

肉体还能活动自如，精神上已经累得不得了。

可是，我们不能忘记。这里是第一个提升等级的区域，要让藤堂成为最强的勇者，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在和爱蜜莉亚会合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努力想著该如何引导藤堂成长，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第一卷 Epilogue 齐聚一堂的英雄们

贝尔村，便宜旅馆中的一个房间。

我浅浅地坐在椅子上，把脚用力靠上桌面。

事件结束至今已过了几个小时。我含了口水润润唇，继续进行报告。

「是啊，我不是说了是黑血之民吗？就是吸血鬼啊。位阶是第三阶。能力本身是没有多高强，而且是个超级大蠢货，不过总而言之，对方那里似乎也有个目光独到的家伙。」

『吸血鬼是吗……贝尔森林以前有出现过吸血鬼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我也已经跟海力欧斯确认过了，最近似乎也不曾感受到吸血鬼的气息。」

『拥有邪神庇护的吸血鬼……』

「要是对方再有经验一点，恐怕我也会陷入苦战。」

真是太惊险了，这次能赢完全就是一种幸运。

对方在遇到藤堂之前先遇上了我，而且对方还太过轻忽大意。下次就没这种运气了吧？

「虽然没办法连他们所用的手法都问清楚，不过他们已经预料到勇者的出现。他们只要发现无法与察尔班取得连系，下次应该就会很肯定地发动攻击了吧。最重要的是，刚好已经过了一个月。」

我的视线往挂在墙壁上的月历瞄了一眼。蜜月期已经结束了。

我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站起身子往窗边走去。静静地看著外头。

『勇者他们怎么样了？』

「我把他们弄睡，然后扛到教会去了。他们没受到什么大伤害。我打算等他们醒了，就让他们出发前往下个城镇。」

一直到我搬完所有人为止都没人醒来，应该是没被看到脸才对……我自己认为啦。

关于那个只会喊肚子饿，一点用处都没用的古蕾莎，我也已经完成了说服她的工作，而且我还叮咛海力欧斯，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希望这么做可以让他们稍微有点改变……

每次每次都抓准了时机搞出一些棘手的麻烦，这让我非常困扰。明明会死的就是藤堂自己，偏偏他又太过积极。为什么我都说了什么都别干，他还是要多管闲事呢！

克雷欧似乎是感受到了我话中透出的情绪，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嗯哼……』

接著，他唐突地提出一个始料未及的提案。

『亚雷斯，你想辞退这个任务吗？』

「怎么可能辞。」

这真是个无聊的提议。我关上了很难开阖的窗，再次在椅子上坐下。

我也必须跟著藤堂他们出发到下个城镇才行，没那闲工夫分神想其他无谓的事。

『你不是觉得很麻烦吗？除了你之外也还有其他的异端歼灭官。』

「那些家伙都比我还弱。」

我确实觉得很麻烦，这是份压力很大的工作，感觉就像在保护小孩子一样。对付魔族，完全不用动脑，只要一直挥动矛锤的日子还比较轻松呢。然而，枢机主教选上了我，他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在现有的十名异端歼灭官中，最有经验、最为强大，而且最重要的是……等级最高的人就是我了。

「不必担心。这是一门生意，而且我是专业的。不管压力多大，事情有多麻烦，我都不会把藤堂的头剖成两半的。胃痛和头痛都可以用神圣术治疗，我也已经习惯忍耐了。事实上，我也没有伤害昏迷中且毫无防备的藤堂等人，还把他们送到教会安置。」

『……嗯嗯，既然这样，那就没问题了……』

克雷欧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下来。但是通讯还没有切断。

我等了一阵子，克雷欧才难得地用了犹豫的语气接著说了下去。

『亚雷斯，虽然我们派你前往辅助「圣勇者」，其实本来还有一个候补人选，原本可能会是派她前去。』

这情报我还是初次听闻。异端歼灭官基本上都相当繁忙，即使他说还有一个候补人选，我也想不到还会有谁。总不会蠢到派葛瑞格里欧来才对……

然后克雷欧对著沉默的我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圣女。』

「……啊？」

圣女。如同亚斯·葛利特神圣教象徵一般的存在。这个少女是最高等神圣术的好手，她所受到的秩序神庇护比任何人都深刻。她也是负责举行英雄召唤术式的人，就是她把藤堂从异世界召唤而来。

『原本一直到试办英雄召唤之前，我们就预定让圣女成为勇者队伍的一员。会把任务中的你叫来，是因为这件事后来作废了。』

当时把我叫回来确实很突然。我是在完成了下个任务的准备，即将前往执行的前一刻才接到了人事命令。

「怎么会作废了？如果有圣女的能力，至少……可以符合藤堂的要求。」

圣女很强。虽然战斗能力不是很强，她身上受到的秩序神宠爱，相较其他僧侣简直是天差地别。我对圣女的事也不是太清楚，但如果是圣女，应该就不会被藤堂赶出队伍了。

听见我的问题，克雷欧，这位身经百战的圣秽主教，很稀奇地以极为不悦的语气开口：

『………因为……性质不同。没错，就是性质，跟我们预料的有所差别。这个勇者跟至今文献中记载的性质都不同，这就是理由。亚雷斯，你懂吧？』

「……嗯嗯。」

『作为藤堂的同行者，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我们才会选上了低等级的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以及阿丽雅·利瑟斯。当然，剑武院和魔导院也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不过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个。』

我听著他的话，想起了一件事。当我和他还在同一个队伍的时候，偶尔总会觉得有些异样。先不管他爱好女色，他每个行动的某些细节中，总给我一股近似疯狂的感觉。教会犹豫要不要把圣女交给他也不奇怪。

但是，既然如此……提升藤堂的等级不就会成为一种风险吗？

不，不对……如果教会召唤而来的勇者是个异常人士，确实就会引起一些问题。可是教会还是不得不辅助他。要是这样的话……会选中我，是为了在有个万一的时候，可以帮忙处理善后？

以目前来说，我肯定比他还强。而我比他强大的这个状态，应该还会持续一阵子。

我甩了甩头，打消浮现在脑海里的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现在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不过，或许还是需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亚雷斯，你不必烦恼。简单来说，我想说的就是，没错，你会被选上是有理由的。而且你也有完成这件事的能力。这样你懂了吗？』

「……嗯嗯。」

我懂，我有心理准备。只要尽力完成我能做的事就好。

──管他对手是魔王还是勇者。

我感觉到通讯的另一头，克雷欧似乎露出了一个浅笑。

『那就好。亚雷斯·克劳恩，我对你充满期待。异端歼灭教会首席，等级93的……异端歼灭官。请你依照往常那样负责辅助藤堂，前往讨伐魔王克拉诺斯吧。』

「……了解。」

通讯中断。我感觉到精神上的疲劳。我很想就这么放空一段时间，但还是立刻站了起来。

我会完成命令，不管勇者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

勇者拥有庇护，而我拥有的是教会给我的后援。只要凑齐这些条件就够了。不管谁都办得到。消除障碍、提升勇者等级。根本是轻而易举。

走廊外传来了爱蜜莉亚细微的脚步声，她刚刚外出前往收集藤堂的情报去了。

我将地图摊在桌上，以利听取她的报告，还有与她讨论今后的方针。

圣勇者藤堂直继的等级，目前──27级。

§　§　§

然后，藤堂直继醒了过来。

意识依然朦胧的他缓缓撑起了上半身。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保护著肩膀、手臂、躯体，以及重要部位的勇者盔甲互相碰撞著，铿锵作响。

他用手指随意地碰了一下因汗湿而贴在前额的浏海。他的手指正微微颤抖著。

他作了个梦，那是个可怕的梦。他却不记得任何内容了。

他伸脚下了床，准备站起来。脚却使不上力，害得他的身子大大地晃了一下。不过还是勉强在没有摔倒的状况下站了起来。一阵抽痛袭来。他将手掌平贴在额头上，想压下从脑袋里涌上来的那股头痛，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这里是……」

随著时间过去，昨晚的景象还是一点一滴地回到他脑中。

自己本来应该是在森林里，前去的目的是尽量减少灾害和讨伐恶魔。

虽然打赢的可能性很低，他还是不得不去。藤堂不会以取胜的机率高低，来决定要不要前往面对挑战。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所谓的正义不该是如此。

森林里，在深处冒出的光芒。第一次见到了──魔族，还有与他战斗的面具男。

现在几点了？房间里没有时钟，但他应该睡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对了，莉蜜丝和阿丽雅呢……？

室内除了自己就没有其他人了。记忆在突然发生的冲击波下中断了。这股冲击感觉快让他全身散了架。他轻轻动了动手脚，或许是勇者盔甲帮他减轻了冲击，身上没有任何伤害。

此时，他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阵开锁的声音响起，木门缓缓地敞开了。

「海力欧斯……」

「藤堂，你醒了吗？」

熟悉的脸庞。海力欧斯露出一个温和且毫无破绽的笑脸，他点了点头，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既然海力欧斯在这里代表……这里是教会？」

「是啊，这里是贝尔村教会中的一个房间。藤堂，你被卷入了一场黑暗眷属的战斗之中。」

「是这样啊……其他人呢？」

「大家都平安无事，身上也没受到什么伤。」

大家都平安无事这句话，让藤堂放心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跟在海力欧斯身后走著。他被带到了一间房间，莉蜜丝、阿丽雅和古蕾莎都已经聚在这里。

「小直阁下，你还好吗？」

「……嗯嗯，不太舒服，但是没事，我没问题……」

「因为只有小直没醒来，害我超担心的……」

面对整个人挤了过来的莉蜜丝，藤堂露出微弱的笑容，向她赔罪。

海力欧斯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点水递给藤堂。他的喉咙乾得不得了。

等藤堂平静下来，海力欧斯才开口说道：

「好了，因为藤堂醒了，那就让我来说明一下情况吧。虽说是说明，其实状况非常单纯。你们被卷进了一场人与魔族──也就是黑血之民之间的战斗，然后在昏倒之后就被送到这里来了。你记得吗？」

「……嗯嗯。」

海力欧斯的视线看向阿丽雅及莉蜜丝，两人也微微点头回应。

只有古蕾莎连头都没抬，坐在椅子上晃著她的双腿。

海力欧斯深深地点了点头，继续说明下去。

像是放在营地的道具已全部帮他们收纳进魔导具了；他们身上虽有外伤，但已全数治疗完毕；还有他们昏倒的原因──是因为魔族发动了自爆能力。

这句话让藤堂瞪大了双眼。

「……战斗的那个人呢？」

「他没事，就是他把你们送到这里来的。」

藤堂放心地吁出一口气。此时海力欧斯皱起眉头，开口说道：

「好了，那个人有话要我带给你们。」

「……有话……带给我们？」

藤堂的表情一僵。尽管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明白自己妨碍了对方。

「……这个嘛，其中包含了很多谩骂的难听话，不过这些应该就不必提了吧？为什么你们没有依照跟教会报告的内容行动，这部分我已经听阿丽雅说过了。我个人觉得你的判断十分值得尊敬，但是我们做事也不是未经思考就去做。你不必多做这些无谓的事。」

「……嗯嗯。」

他知道自己一到了现场，剎那间就被眼前的战斗场面给吓傻了。

他明白现场的一举一动都远远超越了自己的程度。

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出手了。因为得帮点什么忙，这样的想法快了一步。他对自己的行为和意志并不后悔，但还是有必须反省之处。

莉蜜丝露出一副略显不满的表情，他用眼神制止了她。

再怎么说他们的行动也是出于好意，却还是必须挨骂，莉蜜丝无法接受的应该是这部分吧。然而，他们的行动确实是带来了反效果，这点他们完全无从反驳。

「过去的事就算了。但是希望你们下次在采取行动时，最好能先跟我们说一声。」

「……明明是你们不派僧侣给我们的。」

莉蜜丝低声碎念了一句。海力欧斯回以一个微笑，继续说了下去，绝口不提她说的那件事。

「教会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当然，我们没有权利阻挡圣勇者的意志。所以这并不是强制规定……而是一个请求。」

「嗯嗯……我知道了。」

藤堂点点头，把这句话铭记在心。这次的行动确实是太操之过急了。他应该也还有先联络再进入森林这个选项。藤堂没有做到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他心里对教会有著不信任感吧。

海力欧斯看著他这个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著便进入了正题。

「好了，接下来是问题时间。藤堂……第一次看见魔族……你有什么感想？」

这句正经八百的问话让藤堂回想起了昨晚的景象。

魔族有著人的外貌，但是在第一眼看到的瞬间，藤堂就能确信这不是人类。

在魔族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周遭的气氛全变了。他的心跳加速，脑海里闪过了绝望。他不明白对方怎么会跟自己一样有著人的外貌。

邪恶。他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也实际体会到了他们是人类天敌的意义。

即使魔族已被打趴在地，却勾不起他的半点同情，脑袋只是一直发出警戒。就连对方已经趴在地上，被打得半死不活的那一剎那，他依然无法放下心来。

那是敌人。他知道，我必须……杀了那种生物。

长年与魔族争战的神父，已从他的表情看穿了他的心思，又继续说了下去：

「藤堂，那就是魔族。你必须前去讨伐的……是比他强上数十倍的强者，也是这个世界的人类无法与之抗衡的魔王。」

「比昨天那位……强上数十倍……」

现在的藤堂根本连想像都无法想像。

魔族很强。在看见那景象的瞬间，他就被现场的气氛给吞噬了。他的身体无法灵活动作，却无法移开目光。

邪恶与秩序，光与暗的冲突。

直到昨晚之前，藤堂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败北，然而在他眼前展开的那场战斗，却颠覆了他的意志。

即便藤堂几乎不了解昨天发生的事，但他亲身感受到了魔族的强大，还有胜过那位魔族的面具男的强大。

「很强……真的很强。不管是那位魔族……还是那位戴著面具与他对战的男人……」

「是吧。」

「就我的能力，如果现在遇上了那个魔族……肯定赢不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强，一直觉得自己变强了。

他是勇者，具备君临这个世界的诸神，以及八灵三神赐予他的庇护。在城里短暂受训的时候，不仅才能得到了认可，连前任勇者的装备都一并交给了他。

让这位藤堂直继无法保有胜利幻想的魔族，还有单方面粉碎了他这个幻想的男人。光是想起这些，或许是紧张的缘故，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好快。

这个世界的人类无法与魔王抗衡。所以最终藤堂必须超越那个男人。

光是想到这些……他的手和身体就开始颤抖了起来。

「我……打得赢吗？」

「藤堂。」

听见他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的疑问，海力欧斯的视线一动也不动地停留在他身上。

「你心里还残留著这样的意志吗？」

意志？这个问题让藤堂睁大了眼。

他欠缺的是实力、经验以及知识。一直以来，他欠缺了一切。尽管如此，藤堂只有在意志和目的上从未迷失。

事到如此，更不用想了。这不是他第一次与令人绝望的敌人战斗。

「海力欧斯，我在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之前，也曾想过要改变世界……但我却没有任何力量。」

藤堂叹了口气，怀著自己的意志从戒指中取出了剑。

他的手中出现一把光芒四射的长剑。

圣剑艾克斯，它的剑刃忠实地呈现了剑手的意志。

手的颤抖已经平复了下来。圣剑的光辉正是藤堂还是勇者的证明。

「不过，我现在有了可以挥动的力量，或许我还不够强大。但是，我会赢。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敌人，即使他远比我强大许多。我在这里……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这样啊。看来果然不必担心呢……」

在与魔族面对面过后，还能保有自己意志的人类不在多数。海力欧斯感叹地点了点头，接著说了下去。

「对了，藤堂，你知道人类的极限等级是几级吗？」

「极限等级……？」

听了这句话，藤堂的视线看向了阿丽雅和莉蜜丝，不过两人都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是不知道。这是教会中流传的一个说法……据说人类的极限等级是100。」

「100……级……」

藤堂目前的等级是27。他很难想像到底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升到100级呢？

「是的。就教会所知，目前已达到这个等级的……仅有三人。而且这三个人也不是循正规途径升上去的。」

「正规途径……？」

听了藤堂的话，海力欧斯点了点头。他点完头，接著笑了起来。

「你就先朝著等级100这个目标前进吧。你拥有比任何人都强大的庇护，只要能到达那个阶段，你肯定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强的人。藤堂，到时你也一定能够成功讨伐魔王。」

海力欧斯高高举起的手掌发出了白色的光芒。藤堂默默地接下了那道光芒。

「你现在的等级是27。距离下次升级还需要32657的存在力。关于讨伐魔王一事，我在此祝你武运昌隆。」

回到旅馆。他冲了个澡，流淌而下的热水一并带走了疲劳，他隔著桌子和伙伴们面对面。

虽然他还觉得累，但现在必须尽快订下今后的方针。

「各位，辛苦了。我的行动导致了那样的结果，对各位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那是大家的责任。说起来，也是我太武断了……」

阿丽雅的话让藤堂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他对阿丽雅摇了摇头，毕竟做决定的人终归是自己啊。

他的视线看向坐在位子上的阿丽雅与莉蜜丝。

在桌上摊开地图之后，他把在听海力欧斯说话时所想的事说了出来。

「关于下个目的地……我决定放弃巨魔像山谷，改去尤提斯大坟墓。」

「……为什么？」

藤堂这句话让阿丽雅眨了眨眼睛，接著反问他原因。这个提案在村长宅邸应该就已经被驳回了才对啊。

藤堂来回看了看莉蜜丝和阿丽雅的脸，继续说了下去。

「我这么做是为了找僧侣加入我们。」

「为了……找僧侣加入我们？」

「是啊……」

藤堂敲了敲地图，发出了一点声音。他的表情还残留著疲惫，眼神却静静地闪著光芒。

遇见魔族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冲击，与魔族对战的那位僧侣亦然。

「我亲眼看过魔族后，终于明白了……这个队伍里欠缺一位僧侣。即使现在无所谓，但至少在和魔族开战的时候，这将成为我们队伍的弱点。」

「喔……嗯，是没错啦……」

「原本我是想由我自己来填补这个空缺，因为某种程度我也会使用回复和结界……」

「……回复的部分，最糟就是大量购买药水就能解决了……」

这些内容在队伍内已经讨论过一次了。

目前要以提升等级为优先。虽然曾实际试著找过，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找得到。只要有国家的后援，就连珍贵的回复药也能凑齐某种程度的数量。

莉蜜丝拧起眉头，开口问藤堂：

「……然后呢？事到如今你想说什么？小直不是说过了吗？要把僧侣这件事摆在后头。」

「就是这样才不行啊！我已经明白了……我欠缺了一些东西。」

藤堂对一脸诧异的莉蜜丝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那就是『退魔术』。」

面具男放出的无数光箭，深深地烙印在了藤堂眼里。将魔族射出的暗黑箭矢全数消灭·那景象就如同流星一般。那是驱除黑暗的光之箭矢。

在藤堂眼里，那景象正是在与魔族那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中，他所看见的唯一希望。他以兴奋的语气说了下去：

「我敢肯定今后的战斗中也会需要那股力量。如果要找这么个人加入，我觉得越早越好。」

「……这个嘛，确实有是比没有好，这么说是没错啦……」

阿丽雅跟藤堂一起看见了相同的景象，她明白藤堂为什么会这么说。

「大坟墓不是僧侣提升等级的地方吗？我觉得如果想找个僧侣加入，那是个很合适的地点。」

听完藤堂的话，阿丽雅和莉蜜丝缓缓地对望著彼此。

「经验值效率会比去巨魔像山谷差，但要是能成功找到僧侣加入我们……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再去巨魔像山谷就好了。」

「……大坟墓那里确实会有很多僧侣。搞不好能找到人加入我们也说不定。」

那里是很适合欠缺攻击力的僧侣提升等级的地方。听说还有佣兵队伍为了提升队中僧侣的等级而刻意造访。

「……但是，这样会有几个问题。」

阿丽雅对著一脸疑问的藤堂说了下去：

「首先第一个问题，即使我们去了大坟墓，想学会像昨天看到的那种退魔术，恐怕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一般的僧侣不会去学那么强大的退魔术。昨天那个男人应该是退魔术的专家吧？」

阿丽雅曾听说过有专门驱除恶魔的僧侣，而且更了解一般的僧侣。

「？不是每个僧侣都会使用退魔术吗？」

「僧侣是辅助职。应该不至于对退魔术一窍不通，但这不是首要的要求。大家对僧侣的要求就是辅助和回复，攻击则由其他成员负责，这是最基本的架构。」

这句话让藤堂回想起，他没向亚雷斯学习退魔术的理由。不过这点程度的理由还不至于让他让步。

「……既然不是一窍不通，那只要请他们教我──」

「这时候还有一个问题……本来只有已经成为僧侣的人，才能学习神圣术。」

「……啊？……可是……我已经学了耶？」

听见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藤堂瞪大了双眼。

这是每个佣兵都知道的情报，因为大家都想过要去学神圣术。

「教义似乎有这个规定。也有谣传说那是教会的特权，只是没有人会把这说出口。」

「可是我已经学了啊？」

「……那是亚雷斯太奇怪了。那家伙……又吃魔物又拿刀的。」

阿丽雅一脸不悦地摇了摇头。阿丽雅至今一路只看过信仰深厚的僧侣。对她来说，之前那种景象真是难以置信。即使她没有出言指正，总有种自己的信仰受到了考验的感觉。

藤堂从她的表情感觉得出来她说的是真话，但他还是开口问道：

「……即使是圣勇者也没办法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可能性应该不高吧。毕竟，教会也有些地方很死板。」

阿丽雅的话，让藤堂露出一副深刻的表情思考了起来。阿丽雅似乎想安慰他，开口说道：

「哎呀，确实我们需要僧侣。或许去大坟墓这个提案也不差。对吧？莉蜜丝？」

「……这个嘛，我是去哪都可以啦……」

莉蜜丝对于这个话题一直提不起兴致听，她看著绷著脸的古蕾莎，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但是……要是想学退魔术，根本不需要专程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啊？叫亚雷斯教不就好了？我大概三天前曾见过他，我想他应该还在这个村子里吧？」

「！」

听见莉蜜丝的话，阿丽雅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藤堂应该也是持相同的意见吧？他把手肘撑在桌上，烦躁地耙抓著头发。

「不行啦。我可是单方面请他走人了耶。事到如今，我哪有脸去拜托他啊。」

「我可是还拜托他帮忙借调僧侣呢。」

「……莉蜜丝，你好厉害啊。比我还更像个勇者呢。真的假的～」

刚刚虽然听她说曾见过亚雷斯，没想到她居然还拜托了对方这件事……

「我想说拜托一下又不痛不痒……」

「不行。我做不到……我可是跟他说了，我不需要男人耶！」

藤堂把上半身趴在桌上，无力地把桌子敲得砰砰作响。莉蜜丝被他这样子吓得双目圆睁。

阿丽雅似乎也有点累了，低头看著藤堂这副模样。

「……说是这么说……但关于那件事，坦白说，我一直觉得……差不多快瞒不住了吧。」

「……我知道啊！我知道。」

藤堂把桌子敲得砰砰作响，一副想砸烂事实的模样。阿丽雅毫不介意地接著说：

「嗯，先把想要女僧侣入队一事摆在一边……但我觉得小直阁下自己应该是最清楚的。」

「我不是说我知道了吗？可恶，一般来说，魔法盔甲有个自动匹配装备者身形的力量也是应该的吧！为什么盔甲上施了减轻重量的魔法，却没有施上自动调整尺寸的魔法啦！这也太蠢了吧！我不是以勇者身分被召唤来的吗？」

「？在说什么？」

莉蜜丝是唯一一位还在状况外的人。阿丽雅看著她，脸上扯出一个苦笑。

藤堂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几秒之后，他死心地低声咕哝了一句：

「最近……勇者盔甲──圣盔甲弗立德……穿起来很紧。那个、我胸部越来越大……现在已经感觉真的很不妙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多久我就穿不下勇者盔甲了。」

「……噗。」

莉蜜丝噗哧笑了出来。藤堂泪眼汪汪地抓住了她。他抓住她的肩膀前后摇晃著。

「莉蜜丝，这情况很糟糕耶！这不好笑，是真的大事不妙了。之前我一直勉强蒙混过来了，胸部小的时候还可以很普通地穿上它……但是每当等级提升……它就会变大。」

「小直，住手……我、我知道了啦……」

「你不知道。莉蜜丝，你不明白！说起来，这是怎样啦！我跟之前的勇者性质不同。他们说以前没有出现过女性圣勇者！这也太奇怪了吧！不是他们把我召唤来的吗？我这算是空欢喜一场吗！」

「小直阁下，你、你冷静点！你先冷静下来……你想想，我们可以去请铁匠铺帮忙调整啊……」

「不可能，哪可能有办法啦！这件奇幻盔甲被认为是由神打造出来的，我们连它是用什么金属打造而成的都不知道，哪找得到铁匠铺可以帮忙修改啦！」

「呃……比如说……传说中的铁匠铺之类的……」

「哪里有这种店啦！」

藤堂吐槽完之后，似乎耗尽了力气，再次趴在桌上。她趴著低声嘀咕了一句：

「说到底，如果只修改胸部的部分……我是女人这件事肯定会曝光。别开玩笑了！难得我当上了勇者……而且王国和教会也交代我不可以曝光身分……我是……大家的希望啊。」

阿丽雅以怜悯的眼神看著圣勇者，开口安慰她：

「……但是小直直，用白布条绑缚胸部这个作法已经到了极限。你应该已经觉得很不舒服了吧？」

「别、别叫我小直直啊啊啊啊啊！」

「小藤堂……你要是太逞强，可是会伤到自己的喔……」

「别叫我小藤堂！……因为等级提升了，所以目前还能忍耐。」

「但是等级一提升，胸部又会变大──」

「哎唷，我知道啊！我也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一般来说，所谓的等级指的不应该是胸部吧！至今一直都毫无长进，为什么一当上勇者之后──」

「因为吸收了存在力，所以它的存在才变大了。」

「好了啦！我知道了啦！事到如今还要这情报干嘛！让我们来谈一些有建设性的事啦！」

藤堂缓缓地站了起来，用锐利的眼神看著莉蜜丝。正确来说，应该是看著莉蜜丝胸前的洗衣板。

接收到她那猛禽般的视线，莉蜜丝身子一颤。

「莉蜜丝……我们来交换胸部吧。」

「不、不行，这行不通的啦。」

「不，行得通，一定行得通。只要努力一点，一定行得通。我是……不会输的。」

藤堂的手臂伸了出来。莉蜜丝慌张地想要躲避，却摔了一跤。

看著这两人在狭小的室内开始玩起了你追我跑的游戏，阿丽雅眯起眼睛叹了口气。

在这种状况下，究竟她们能否真的成功讨伐魔王呢？

第一卷 第二部 Interlude 勇者就这么全灭了

生理时钟全都乱了。连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都不知道。

潮湿的空气抚过脸颊。从通风口感觉到风的流动。可以称之为光源的只有石榴石而已。

尤提斯大坟墓中只有黑暗、静谧，以及湿答答的一片黑暗而已。

藤堂脸上的表情略显焦躁，她屏住气息迈步前行。

石造通道虽然比贝尔森林来得好走，她的脚步却沉重得不得了。

在她身后的是同样绷著一张脸的阿丽雅，接著跟在身后的是莉蜜丝和古蕾莎。莉蜜丝的表情反而跟平常一样，没什么大变化，而她手上正摊开了一张老旧的地图。

那张用了很久的地图，是他们绕到尤提斯大坟墓附近的教会时，教会的人给他们的东西。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每个房间及通道会出现的魔物种类，被设下的陷阱，还有其他注意事项。

过没多久，藤堂停下了脚步，稍微回过头去问了问莉蜜丝：

「……莉蜜丝，我们现在在哪？」

「……我们才进来不到一个小时耶。」

「……是喔？才一个小时吗……」

「小直，你没事吧？脸色好像不太好看耶？」

「我、我没事啦……只是还没适应而已。」

听见莉蜜丝有些错愕的语调，藤堂咬著嘴唇回了她这么一句。她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无力。

紧接著，莉蜜丝的眼神看向了阿丽雅。打从进入坟墓以来，她的话就异常地少。

「阿丽雅的脸色好像也不怎么好看耶？」

「……我没事，只是还没适应。」

阿丽雅开口回答。她连看都没看莉蜜丝一眼，匆忙的视线一直在空无一物的四周打转。

冰冷的空气在通道中流动著。莉蜜丝发现了正前方通道的转角出现了一个影子，她喊了一声。

「啊！」

「唔？」

藤堂和阿丽雅被这声音吓得瞪大了眼睛，慢慢地把脸转到了莉蜜丝的视线所在位置。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只「活死人（Living Dead）」。这是会出现在这座大坟墓里的最弱魔物之一。

那只活死人距离他们还有十公尺以上。藤堂和阿丽雅看著他，反射性地拔出了剑。

引人作呕的腐臭味飘了过来，令人感到怨恨及悲伤的呻吟声响遍了整条通道。

他们身上的皮肉已崩落，眼睛虽然没有看向藤堂，却一步一步地朝著藤堂的方向走了过来。

莉蜜丝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盯著那怪物，然后微微歪著脑袋。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那家伙怎么会动啊？」

藤堂和阿丽雅都没有回答她，只是无言地面面相觑。藤堂确认过彼此的表情之后，启唇说道：

「阿……阿丽雅……你可以出手打倒他没关系喔。」

阿丽雅吓得双目圆睁，咬著嘴唇瞪著藤堂。

「不不不不，还是让给小、小直阁下动手吧。」

「啊！恶灵（Wraith）！」

「噫！」

莉蜜丝的声音让藤堂和阿丽雅的身体同时颤抖了一下，她们本来想要后退，两人的脚却纠缠在一起，同时摔倒在地。

恶灵透明的身体穿过了活死人的头顶，虚无的表情再加上雾气般的肉体。

他的动作绝对算不上快，但比起以爬行速度走过来的活死人要快上了许多。

「恶灵」。大家都知道，在大坟墓中他与活死人并列为最弱魔物。

藤堂把眼睛睁大到了极限，她往后退著退著便撞上了墙。阿丽雅用她抖个不停的手将剑举到中段。她指著那只正慢吞吞地走了过来的活死人，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我去应付、那只，小直阁下，你就去应付『恶灵』吧。」

「不、不不，我去应付那只吧。」

「别啰嗦了！快点打倒他们啦！」

自从闯进坟墓以来这样的互动已经重复上演好几回。莉蜜丝举起长杖敲了敲地板，喊了这么一句。

就在此时，浮游在空中的恶灵那空洞的眼窝，捕捉到了正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藤堂等人。

「噫！」

「『炎之枪』。」

在莉蜜丝发出声音的同时，燃烧得十分灿烂的火焰之枪射了出去。大约与莉蜜丝的手臂差不多粗的火焰之枪飞出去贯穿了恶灵，引起一阵小规模的爆炸。恶灵临死前的惨叫声充斥在密闭的通道之中。

莉蜜丝皱起眉头，捂住两耳。

「唔！」

这个贯穿鼓膜，撼人心神的叫声，害得藤堂翻了个白眼，瘫倒在地。

「喂！小直？」

莉蜜丝连忙飞奔了过去。阿丽雅面无血色地对她说明道：

「这是『悲叹叫唤（Bad Scream）』……『恶灵』种的技能，会撼动人类心神并夺走意识……」

在结束说明之后，阿丽雅的身体彷佛断了线的人偶般倒了下去。

「阿丽雅！」

这两人明明还没受到任何攻击，就已经丧失了战斗能力。莉蜜丝茫然地来回看著两人。

她小心翼翼地确认过两人还活著之后，莉蜜丝捂著额头，傻眼地咕哝了一句：

「……明明是圣勇者，却这么不擅长应付不死系……这算什么啦……」

活死人一边发出呻吟，一边朝她们走了过来。他的动作比一般人族的步行速度慢上许多。只要以平常速度走著，应该就能拉开距离了吧？贝尔森林的魔物动作还比他们敏捷多了。

「肚子饿了……」

古蕾莎的视线既不在倒地的两人身上，也不在朝她们而来的敌人身上，只是伤心地喃喃自语著。

加入队伍以来，莉蜜丝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她以熟练的动作举起长杖，脚下踩著不稳的步伐，举杖指向正往她而来的活死人。

这魔物动作这么慢，就算是菜鸟也能打倒吧！

「真是的……真是有够靠不住的……『炎之枪』。」

被炎之枪击中的活死人身体爆了开来。他的体液蒸发之后，一片强烈的怪味扩散开来。

「咦……」

莉蜜丝在极近距离吸入了具有麻痹性的气体，她的意识瞬间远去，全身的力量都被抽乾了。直到她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莉蜜丝都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　§　§

「我就说干嘛选这里……」

才不过一个小时又过一点点的时间，这支勇者队伍居然就全灭了，这情况实在令我感到很厌烦。

他们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我快速地拉近距离，走近倒在地上的藤堂、阿丽雅和莉蜜丝身边。

古蕾莎是唯一不被麻痹毒气所影响，还保有意识的人。她注意到我之后，身体夸张地抖了一下。

她脸颊抽搐著，一副找藉口的样子喃喃自语著。

「我……我肚子不饿！」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我确实有骂过她，叫她别老是喊著肚子饿，但我想说的绝对不是这么回事。

不过现在不是说教的时候。我探了探藤堂和阿丽雅的脉搏，确认他们的瞳孔大小。

看来只是因为恶灵的攻击造成了精神伤害，昏了过去而已。

接下来，我确认了莉蜜丝的状况。她刚刚用了她那威力不上不下的火焰魔法轰向了不死系敌人。

活死人的麻痹毒气具有极强的速效性，但不是夺人性命的那类毒气。不论多寡，只要是受到秩序神庇护的人族，随著时间过去，毒性就会渐渐消失。

确认过他们还活著之后，先给所有人服下了安眠药，以免他们在搬运途中醒来。

接下来我用绳子把藤堂和阿丽雅的手腕紧紧绑在一起。先把防御力较低的莉蜜丝背了起来，再用手握住已绑紧的绳子，朝著出口迈出了步伐。

我一边用空下来的手发出「制裁之光」，净化那些偶尔出现的下级不死系怪物。同时，心里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这几个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第一卷 后记

本次感谢各位购读拙作，我是作者槻影，在此对各位致上真挚的谢意。

本作《谁都可以暗中助攻讨伐魔王》，原先刊载在二○一六年开始提供服务的小说投稿网站「カクヨム」上，本书则是同一作品的书籍版。本作在「カクヨム」举办的「第一届カクヨム网路小说大赛」中获得奇幻部门大赏的荣耀，此次更是进展到和美轮美奂的插图一同出版的阶段。

若要针对本作品的概要做个简洁的说明，那么便是身为专业僧侣的主角，前往辅助有著各种不足的勇者队伍前往讨伐魔王的故事。第一集应该称得上是这段旅程的序章吧。

队伍中有勇者、魔法使、剑士，还有身为僧侣的主角。勇者很弱，空有发展潜力，却没有半点战斗经验。魔法使和剑士也很弱，这两位都没有实战经验，却有著优秀的血统和才能。而身为主角的僧侣虽然很强，但只有实战经验，在才能方面却难以望其他成员项背。现阶段勇者还很弱小，但是希望各位能和亚雷斯共同守护，并见证勇者队伍逐渐茁壮。

最后是谢辞。那么，购买此书的各位读者、为本书绘制了美丽插图的bob老师、致力于出版相关事项的宿谷责任编辑，以及编辑部的各位，容我在此致上深深的谢意。

槻影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二部 Prologue 跌跌撞撞的英雄们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不然到底是想叫我怎么样啦？

我感到一阵虚脱，却还是擅自驱策著藤堂等人拥有的魔法马车。除了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藤堂、莉蜜丝和阿丽雅三人，还有一脸欲哭无泪的古蕾莎正坐在马车里晃来晃去。

看了现在的他们，恐怕没人会认为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圣勇者一行人吧。

我在寥寥数日之前才接到报告指出，原本我想引导他们前往巨魔像山谷，藤堂却将下个目的地改为尤提斯大坟墓。

理由是为了找到一个强大的僧侣入队。看来在贝尔森林与察尔班那一战，众人被余波震昏一事多少起了点作用，我确实经由教会得到的这些情报……呃，还算是在可接受范围啦。

此外，暂且把可能性的问题放在一边，首先，他们想要找僧侣入队这个判断并没有错。

尤提斯大坟墓这个地方，栖息著大量被归类为不死系的魔物。

不死系魔物，经常使用人称状态异常的攻击，在魔物之中也是众所皆知的麻烦。

不死系魔物擅长的是造成「毒」及「麻痹」等肉体状态异常，一旦正面受到攻击就会受到致命的伤害，此外还会造成「恐慌」等精神上的状态异常。它们存在力低微且不会掉落可变卖的素材。不用说，队伍成员中肯定需要能在战斗中治疗状态异常的僧侣，但也必须将回复药准备得妥妥当当的。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对于目前队伍没有僧侣的藤堂一行人来说，尤提斯大坟墓根本就是个鬼门关。这也是我选择了巨魔像山谷的一大要因。

──但是，仔细想想，事情这样发展……倒也不是件坏事。

对与魔物战斗的人来说，状态异常系的攻击是一道难关。升级后多少会对这些攻击有点耐性，但是先让他们体验一下也没什么问题。虽然只是初级，我已教过藤堂状态异常回复的神圣术（Holy Pray），只要再透过教会交给他们一些回复药品，应该不至于捅出什么大娄子。

关于存在力方面，除了状态异常以外，尤提斯大坟墓里的不死系魔物也没多强，只要打倒一定的数量也够他们提升等级了。对藤堂他们来说，这种升级方式应该相当累人，但是他们的目标是魔王。最好先让他们也适应一下精神上的痛苦。

我之前是这么想的。是啊，我之前原本是这么想的。

藤堂一行人的等级还相当地低，不过尤提斯大坟墓浅层的不死系魔物比贝尔森林的魔物还弱小，应该够他们打了。本来应是这样才对，前提是他们能够发挥出平常的实力。

这种事有谁能料到呢？为了打倒魔王而召唤而来的圣勇者，居然会害怕不死系魔物。

§ § §

在距离尤提斯大坟墓约一公里处，存在著唯一一座名为「皮里夫」的寂寥村庄。

这是一座大小约中等规模，被石造外墙所包围的村庄。过去王国为了调查尤提斯大坟墓，才建了这个村作为调查队的据点，后来王国因为各种原因中断了调查，在时光久远的此刻，这座村庄的人口密度相当低。

由于外来人士很少，旅馆也没几间，却存在著三座教会，频繁地重新张开设置在村庄周围的结界，以备在不死系魔物来袭之时也有能力将它们击退。

武器店和道具店各只有一间，但是商品种类相当丰富，前去挑战尤提斯大坟墓的所需物资，全都能在此凑齐。

我穿过门扉，进入了皮里夫。天色还很亮，路上有著零星的村人身影。

在黑暗中受到恶灵（Wraith）的精神攻击而倒下的藤堂身影，简直就是恶梦。

当然以知识面来说，我是知道魔物猎人中，有些人很不擅长应付不死系的魔物。

基本上，不死系魔物的外观都令人不太舒服。「活死人」很臭，看起来又像一具腐烂尸体在动来动去。而「恶灵」既会飘浮在空中，又是半透明的，而且物理攻击也没有太大的作用，讨厌它们的人不在少数。

但是，这终归只是个人喜好的问题……藤堂至今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是一刀就将对方劈成两半。在贝尔森林中曾经交手过的「枯木之精」，外表也没多令人愉悦，而狼或猴子等魔兽系的魔物还不是散发著恶臭。基本上魔物都十分丑恶，之前藤堂可是将它们大卸八块，即使血花溅到身上依旧面不改色。

然而为什么至今在战斗能力方面没什么令人不满的藤堂……何以面对「活死人」这种程度的对手却吓得半死？又为什么会在恶灵的精神攻击下失去了意识呢？他身上明明穿著能够缓和精神伤害的神圣盔甲耶……

我把状态凄惨的勇者们送到教会之后，拖著沉重的身体前往旅馆。

藤堂一行人倒下的场景一直在我的脑袋里缭绕不去，感觉都快成为我的心灵创伤了。

我事前就租好的房间里没有半个人，因为我和爱蜜莉亚兵分两路，我请她再次跟教会确认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找个能加入藤堂队伍的女僧侣来。

太好了，爱蜜莉亚不在真是太好了。要是被她看到我现在的表情，应该会令她感到不安。

我把根本没有派上用场的矛锤立在一旁，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从水壶里倒了一些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

我的手在发抖。

怎么可能……这代表……我即使面对高等魔族这等对手都还能冷静战斗，现在却心生动摇？

我试图让自己不再发抖，却完全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不行，这种状态不行。

至少，就算只有我也得快恢复冷静的状态才行。

我走向浴室，冲了个澡。让脑袋放空，用冷水帮自己的脑袋降温。

我对因精神攻击而昏倒的藤堂等人下了较重的安眠药，他们今天应该会睡一整天吧？我真希望这是一场梦，但这无疑不是一场梦。

那几个家伙……不对，是阿丽雅和藤堂那两个家伙……对「不死系魔物本身」感到恐惧。

苍白的脸色、发抖的身体、牙齿喀喀作响的声音，还有响彻周遭的惨叫声。我已经加倍小心地尾随在他们身后，然而映入我眼帘的每个景象，在在都显示著现状糟糕得不得了。

圣勇者，就是让世界重现光明的人物。

这个存在绝不会被容许在面对黑暗眷属时心怀畏惧。

那家伙就是希望。要是出了这种事，那就意味著圣勇者即将失去人们的信仰。

我需要拟定对策。

在被藤堂等人赶出队伍，开始进行暗地里的辅助后，很快地已经过了一个月。这场辅助之旅很快就面临第二次的试炼。

§ § §

丝琵卡·乐依鲁每天都过著一成不变的生活。

丝琵卡是个孤儿，从她懂事开始就已经待在皮里夫的教会之中。

她虽然不记得父母的长相，但是根据教会神父的说明，丝琵卡的父母似乎是前来挑战尤提斯大坟墓的佣兵。

她的父母为了提升等级以及证明自己的本事，一直不停地旅行著，在皮里夫诞下丝琵卡之后便卧病在床，最后离开了人世，留下了还在牙牙学语的丝琵卡。

皮里夫这个村庄平日就已经够萧条了，所以并不存在孤儿院这等设施。被留下的丝琵卡和有著相同遭遇的孩子们一样，由教会收留，并在教会中成长。

然而，丝琵卡从来不觉得自己很不幸。她偶尔也会看到同伴因思念拋下自己的家人，而躲在房间一角哭泣，不过丝琵卡连父母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所以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情。无法产生共鸣的丝琵卡遭到同伴们的白眼，但原本他们就只是生活在一起，并不代表会打成一片。

教会也绝对算不上富裕，但至少给了孤儿们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

像是皱巴巴的旧衣服和粗茶淡饭。尽管如此，在还会派遣调查队前往大坟墓的时期，留下的这栋教会建筑就是空间大，让每个人都分配到了房间，而修女和神父也会在空闲时教大家读书写字。因为佣兵和魔物猎人都会频繁地利用教会资源，他们也学到了如何应付粗暴之人的处世之道。

作为在此生活的代价，他们必须帮忙做家事或是协助教会处理杂务，但是分配给手无缚鸡之力的丝琵卡的工作，都是一些大人们很快就能完成的简单工作。孤儿之中，有些人很讨厌做这些，丝琵卡自己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她对未来没太多展望，也没有什么不安。

要是有魔法方面的才能，就可以成为魔导师大赚一笔。只要和到访村庄的佣兵们打好关系，也可以开口拜托他们教导战斗方法。

事实上，有些伙伴真的成了佣兵离开了教会，但是一直以来，丝琵卡本身并未想过成为和素未谋面的父母一样的佣兵，也不指望像某几位同伴一样成为僧侣。

十二岁的丝琵卡距离成年还有一段时间。没有想做的事，她一直认为自己会就这么待在皮里夫渡过一生。

所以对这样的丝琵卡来说，突如其来的这件事完全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在鲜少用到的教会会客室中，孤儿同伴们全都齐聚一堂。

他们跟平常一样在洗衣服的时候，接到神父大人的指示要大家到会客室集合。如果说神父大人会主动找大家来已经很稀奇了，那么孤儿们聚在一起就更稀奇了。大家面面相觑的脸上全是不安的表情，担心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件。

这也是丝琵卡第一次进入会客室。

在闹哄哄的孤儿面前出现了两位大人。一位是皮里夫中地位最为崇高的教会的神父大人，另一位是从未见过的女性。

那是一位有著蓝色头发及眼眸，给人冷漠印象的年轻修女。她的年纪看起来与身旁的神父大人相距甚远，差不多都可以当父女了。然而对孤儿们来说等同于神一般存在的神父大人，跟她说话时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修女张开嘴唇，用符合相貌般冷淡的声音开口问道：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是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但是，究竟为什么要把孩子们叫来呢？」

「这是神命。由于是极机密任务，无法告知详情。」

神命。这个没什么机会听到的单字，让丝琵卡双眼圆睁。

修女的视线看向了所有的孩子，她的视线十分冷淡，简直就像在看著物品。

「我不需要男孩子。」

「咦？」

「之前好像忘记告诉你了，我不需要男孩子。」

神父大人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在修女再次催促之下，他让男孩全部离开了房间。

修女接著问道：

「有没有精神或身体上有问题的孩子？」

「没、没有……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啊。」

修女微微弯下了腰，一个一个地看著留在房间里的伙伴们的脸。从十五岁以上看到十岁以下。被她那太过没有情绪的眼眸盯著，大家都紧张得绷紧了脸。

接著轮到了丝琵卡。修女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确认她的脸庞数秒后，发出了佩服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丝琵卡·乐依鲁。」

或许是因为紧张，她的身体非常僵硬。修女只停在丝琵卡面前，也只有她被问了名字。

修女伸出了手，用指尖触摸了丝琵卡的脸。这突然的动作让丝琵卡身子一颤，她还是用力抿著唇忍了下来。她忍了一会儿，过没多久修女似乎失去了兴致，转向下一个孩子。

就在丝琵卡放下心中大石时，修女已经继续确认过所有人的脸，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要她了。」

修女以不由分说的肯定语气断言道，她的食指指向了丝琵卡的方向。

那根指向她的手指彷佛正在断她的罪。丝琵卡可以瞥见身旁的伙伴们都松了一口气。

一股像被痛揍一拳的冲击袭向了她的脑袋。

丝琵卡一头雾水，慌慌张张地开了口。站在她身旁的神父也一脸担心地看著她。

「那、那个……请问……是什么事呢……？」

她没印象有什么事发生。她又没做什么坏事，在孤儿当中丝琵卡已经算乖的了。

修女看著丝琵卡那副表情，满意地点点头，接著开口说道：

「我要让你成为僧侣。」

僧侣……？为什么？

至今为止她从来没有修行过，而且如果是要成为僧侣，同伴里还有其他以成为僧侣为目标的人在啊。

「……咦？为……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最标致。」

她在混乱过度下问出了这个极为单纯的问题，而修女也只答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第二卷 第一报告 克服圣勇者的弱点

我冲了个澡，走出浴室之后，正巧遇上爱蜜莉亚刚刚回来。

绑在身后的蓝色头发以及那对眼眸，爱蜜莉亚的外貌跟平常一样文静稳重，但看到我大白天却从浴室走了出来，她露出一脸愕然的表情。

我深深地吁出一口气，伸手按摩了一下眼头。不枉我刚刚去让脑袋冷静了一下，指尖总算不再颤抖了。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管怎么样都会出现障碍，就算出现了也罢。问题是该怎么去解决。

「爱蜜莉亚，我们来……重新拟定战略吧。」

「唔……好的。」

爱蜜莉亚不知为何僵住，听见我的声音之后肩膀颤抖了一下。

房间中央摆了一张桌子，我们两个隔著桌子面对面坐了下来。爱蜜莉亚默默地等著我开口。

那么我该怎么跟她说才好呢……我犹豫了一下，总之先轻松地问了一句：

「爱蜜莉亚，你敢面对不死系魔物那类的东西吗？」

「嗯？什么叫敢面对？」

「……你会不会怕它们？」

听了我的话，爱蜜莉亚眨了两三次眼睛，然后傻眼地开口说道：

「亚雷斯，你在说什么啊？」

也是啦！说得也是喔！不可能有会怕不死系魔物的僧侣对吧！应该说，就算在佣兵之中，会怕的人也是少数。说起来，心脏这么弱的人……根本不适合当战士。

特别是对于会使用退魔术（Exorcism）的僧侣来说，不死系魔物是绝佳的目标……逃避现实就到此为止吧。

我尽量装出冷静的声音，然后切入正题。

「藤堂他们全灭了。看来……藤堂和阿丽雅好像……不太擅长应付不死系魔物。」

「……？」

爱蜜莉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稍微歪著头，狐疑地盯著我的脸不放，一副好像我脸上就写著答案的样子。

「因为他们遭到最低等恶灵的『悲叹叫唤（Bad Scream）』攻击而失去了意识，所以我把他们送到教会去了。当然所有人都性命无恙。」

「呃……你在说谁？」

「……我在说藤堂他们。」

「？？？」

正确来说是除了莉蜜丝和古蕾莎之外的那两位，但是这两个家伙自己也是问题一堆。

我都说到这个程度了，爱蜜莉亚还是歪著头瞪著一双大眼。她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

她是认真不懂我的话中之意。你可以放心，我也不懂。

「如果藤堂和阿丽雅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应该无法跟不死系魔物战斗吧。」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害怕吧。」

「……你在说谁？」

「……我在说藤堂和阿丽雅啊。」

无限回圈，这下无限回圈了。

爱蜜莉亚沉默了下来。她纤细的食指缓缓抚过嘴唇，一脸认真地思考著。

不久之后，她用喃喃自语般的微小声音说道：

「虽然藤堂是个废物，但他可是圣勇者喔。」

……原来你心里是这么看待藤堂的吗？

不过，在我对爱蜜莉亚点了点头之后，她依然面无表情地再次歪著脑袋，接著视线在室内乱飘，一副无法冷静下来的样子。最后她看了看我，然后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可以去冲个澡吗？」

「……去吧。」

去让脑袋冷静冷静吧。等到你能理解了，我们再来商讨对策吧。

「情况该不会……很糟吧？」

看来爱蜜莉亚似乎终于明白了事情有多严重，她猛地探出身子开口这么问我。她刚冲完澡，好像连头发都忘了弄乾，深蓝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莫名性感。

呃，不是该不会，而是真的很糟。

「勇者居然会害怕不死系魔物，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要是玩笑，我早痛揍你一顿了。」

这哪里好笑了？这跟不擅长应付魔物本身，或是害怕战斗等状况根本是完全不同层次。

不死系或恶魔（Demon）等魔物，跟其他种类的魔物是被明确区分开来的。那群家伙在亚斯·葛利特教义中，可是被明确定义为「神的敌人」的存在啊。我们这些信奉秩序神的僧侣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将他们赶尽杀绝，「退魔术」也是为此被创造出来的。

对于僧侣来说，害怕神的敌人这种事是一种对信仰的堕落。因此，我们这些僧侣，就算害怕面对龙或野兽，也不能害怕面对恶魔或不死系魔物。

「阿丽雅就……嗯，随便都有办法解决。问题出在藤堂身上。」

阿丽雅·利瑟斯是普通人。

虽然她应该是亚斯·葛利特的信徒，但是对于信仰不深的普通人来说，教义这种东西根本有跟没有一样，教会一方也明白这种状况。所以就算她会害怕不死系魔物也无所谓。

然而，这个情况摆在藤堂──圣勇者身上可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圣勇者是秩序神的使者。本来应该是成为体现信仰的人，但他这个存在居然会害怕神的敌人……？

教会也不全然是上下一心，其中不但存在著派系，还存在著各种想法及欲望。

一个害怕神敌的圣勇者，这就是可乘之机。要是藤堂对不死系魔物有所畏惧这件事传了出去，显然会变成一件麻烦事。

「最糟的情况就是，他可能会被当成冒牌货而遭到弹劾……」

「这是把他召唤到此的国家的责任吗？」

表面上，大家都认为英雄召唤术式会召唤出什么样的英雄，取决于委托召唤的国家的信仰之心。这个布局是为了在召唤出个性或力量有问题的勇者时，让教会得以规避责任。

以这次的情况，责任应该会由委托召唤藤堂的──路克斯王国来承担吧。

「怎么办？」

「……只能在事情爆出来之前，让他适应不死系魔物了吧。」

要是不妥善处理，王国可是会分裂的。

应该不用担心事情会从莉蜜丝或阿丽雅口中传出去吧？她们是王国那边的人，万一这件事曝光肯定会造成问题，就算搞出什么名堂，从她们那里传出去的情报应该也会被抹消才对。

我把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抱著头。本来应该平复下来的头痛又发作了。

「可恶！我又不是心理谘商师……」

所谓恐惧是一种根深柢固的心灵问题。

毒或麻痹这种东西，只要提升等级就会产生耐性，对于精神攻击的耐性却不会随著等级上升。证据就是等级低的莉蜜丝毫不受影响，而肉体强度和等级都比较高的阿丽雅和藤堂反而昏了过去。

成长环境会大大影响思想和精神层面，想要后天矫正根本难如登天。

……应该说，这件事对我来说有点困难，根本看不到前景。因为我不是心理谘商师。

「不知道殴打他的头能不能治好……」

「要打看看吗？」

爱蜜莉亚讲这句话时的表情十分认真，我没办法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可不能这么做。我还得……让那家伙去讨伐魔王呢。

现在可不是抱头苦恼的时候。不管这道难题多么棘手，我们还是得面对。

我撑起身体，拍拍脸颊重新振作起精神。

「报告要怎么办？」

「当然要去报告。」

我可不能不去报告。目前来说，克雷欧枢机主教可是我们的战友呢。

藤堂出丑，对他这个英雄召唤负责人也会有影响。说起来，他身为最年轻的枢机主教（Cardinal），眼前也是难关重重。他应该会帮我们吧？隐瞒实情一点好处也没有。

「让我们想得正面一些，幸好能在目前这个阶段就知道这件事。」

出现在尤提斯大坟墓浅层的不死系魔物，在不死系魔物中是被区分为最弱的等级。

再怎么胆小的人都能应付这群家伙。只要藤堂身上穿著神圣盔甲弗立德，应该很难受到什么伤害，而阿丽雅和莉蜜丝的装备也是相当不错的东西。古蕾莎我就不管了，谁理她啊。

幸好……不是在等级拉高之后才发觉。

高等和低等的不死系魔物的能力差距特别明显，即使对会使用退魔术的人来说，高等不死系魔物也是很危险的对象。之前曾与我交战的察尔班也是高等不死系魔物，不过还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要是在那群家伙面前晕了过去，那可就万事休矣。目前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是啊，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

爱蜜莉亚佩服地嘟囔了一句：

「亚雷斯你好坚强啊……」

「……」

我无言地从包包里拿出了地图。这张地图和藤堂手里那张是一样的东西。应该说，藤堂手上那张也是我透过教会交给他们的。

地图上林林总总地写满目前已知的尤提斯大坟墓相关资讯。

地形就不用说了，坟墓里存在的陷阱、会出现的魔物种类及其对策、想扎营时的最佳房间选择、提升等级的最佳地点，还有探索时的注意事项等等。

「爱蜜莉亚，这里有你打不过的对手吗？」

「我……很强。」

我开口向几乎贴在地图上观看的爱蜜莉亚询问道，而她则是莫名自傲地对我挺起了胸膛。

我大概有料到她会这么回答。我把视线从爱蜜莉亚身上移开，以手指抚过地图。当然这里也没有我打不过的对手。但是，说要帮他克服恐惧，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面有难色地瞪著地图看，此时爱蜜莉亚突然拍了拍手。

「我有个不错的主意。」

「……不错的主意？」

「其实我以前也有那么一点点讨厌不死系魔物，最后是靠这方法克服的。」

「喔？」

我在孩提时代──在成为僧侣之前神力就相当强大，从来没有过自己害怕黑暗眷属的印象。

我的视线直勾勾地移向她之后，爱蜜莉亚微微地勾起唇角对我露出一个微笑。不知为何，她这副模样让我回想起，当时她说了「我酒量很好」之后，才喝了一口就东倒西歪的那件事。

虽然她的个性看起来完全不像会害怕不死系魔物……但我可以相信她吗？

爱蜜莉亚基本上是个认真的人，但是有时候会一脸认真地说出奇怪的话。

面对著向她投以怀疑视线的我，爱蜜莉亚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让他们去跟大量的不死系魔物群战斗。在战斗期间，恐惧就会消失了。」

……这方法好像有点太硬来了？

§ § §

「其实我……很怕恐怖的东西。」

藤堂小小声地说道。即使离开大坟墓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她的脸颊还是有点憔悴。她那双总是蕴含著强大力量的黑色眼眸中，已不见任何气势，一头黑发看起来也黯淡无光。

莉蜜丝叹了一口气，接著将视线转向身旁的蓝发剑士──阿丽雅身上。

「那个……对于不能用剑劈砍的东西……我有点不太擅长……」

阿丽雅说出这句话时，也是一副非常难以启齿的模样。

「……先不说『恶灵』，『活死人』是砍得到的吧？」

「……真是太丢脸了。」

听见在贝尔森林有著以一挡千的表现的勇者和剑士说了这些丧气话，莉蜜丝摇了摇头。她的心情就彷佛作了一场恶梦。

藤堂他们抵达皮里夫，不过就是短短一天前的事。而在数小时前他们才向教会提出已抵达的报告，并做出要尝试挑战大坟墓的这个决定。

教会直接分了一些道具类的所需物品和地图给他们，最后甚至还借给他们暂住的房间。虽然只有僧侣还没个谱，但是除了这个部分，一切都准备得相当周全……才对。

「难以置信……你们两个这是怎样！」

在一个教会借给她们留宿的房间中，莉蜜丝的声音正在回荡著。她用杖敲得桌子边缘砰砰作响，眼睛瞪著藤堂和阿丽雅。

藤堂和阿丽雅看著彼此的脸，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你们居然会怕不死系魔物……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嘛！因为……」

「不准说什么因为！」

「……是。」

意气消沉的两人回答道。有著深绿色头发及眼眸的少女──古蕾莎一个人抱著膝盖坐在椅子上，她正啃著硬面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莉蜜丝看她那个样子，心中微微有些不悦，但是她立刻转了个念头。这次可没理由骂她，反倒该说她立了个大功劳。

她重新面向两位不中用的前卫，眼神锐利地瞪著她们。

莉蜜丝的手狠狠地拍上木制的桌子，震得摆在桌上那个装水的杯子晃了一晃。

「要是没有古蕾莎把我们扛回城镇，我们搞不好早就全灭了耶！」

「我、我知道啊！」

藤堂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还有倒下之前的记忆。饱含恨意的双眼，以及让整副身体由内结冻到外的尖叫声。她们事前就已得到「悲叹叫唤」的资讯，最后因此昏倒完全是个大失策。

「可是，最后莉蜜丝还不是昏倒──没、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莉蜜丝那睥睨般的视线让藤堂决定闭上嘴。魔导师基本上要有前卫才能存活。既然她们这两个前卫自己先倒下了，就不能找什么藉口。

阿丽雅为了平复情绪，她含了一口水润润嘴唇，最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照当初的预定，他们本来是打算找个僧侣加入，最后事情却演变成在这里果然还是找不到僧侣，而且在尝试挑战地下城的时候，还发觉了新弱点的这种地步。

莉蜜丝的眼神里满是鄙夷，藤堂一副头痛至极的样子，含糊其词地说了个藉口。

「在我居住的世界里……没有不死系魔物。」

「……你在怕什么啦？」

「……全部。」

「……什么全部……我说你啊……」

藤堂似乎光想到就已经承受不住，她叹了口气，一副失了魂的样子。

接著她把脸贴在桌上，把桌子捶得砰砰作响，然后提出自己的主张：

「不管是外观、颜色、气味、声音，我全都无法接受……那就是一些……不祥之物。」

「毕竟它是魔物啊……」

「反倒是为什么莉蜜丝你完全不怕啊……真是莫名其妙。」

「我对于……没办法拿剑砍到的东西也有点……」

阿丽雅也一脸难为情地出声附和著，这副样子完全看不出来她是剑王之女。

莉蜜丝看著她们两个的样子，领悟到了情况真的糟糕透顶。她们这已经不是不擅应付的程度而已。

这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面对将目的地改为大坟墓的始作俑者本人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莉蜜丝语气强硬地回答道：

「魔法对不死系魔物是有效的。」

「……那莉蜜丝你一个人去打倒它们啊。」

勇者嘟嘴说出了一句不堪的话，此时阿丽雅打了个岔。

「小直阁下，小直阁下拥有的圣剑艾克斯，应该对恶灵这种灵体种魔物有作用才对。」

「咦？」

藤堂一副被阿丽雅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样子。

莉蜜丝用鄙夷的眼神抬头看向阿丽雅。

「阿丽雅，你的剑应该也可以劈砍恶灵吧？」

「……」

这句话正中要害，于是阿丽雅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阿丽雅的剑是王国秘宝。说起来，能够劈砍恶灵等灵体种魔物的武器也不是那么罕见。

这两个移开目光的人让莉蜜丝皱起了眉头。接著她又叹了一口气，进入了主题。

「然后呢？我知道你们很害怕……接下来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本来以莉蜜丝的立场，要怎么做她都无所谓。虽然她觉得圣勇者有个弱点不是件好事，但是反正莉蜜丝自己又不怕，她也不执著一定要在大坟墓提升等级。反倒是对于只会使用火属性精灵魔术（Elemental Spell）的莉蜜丝来说，室外战斗还比室内战斗来得轻松许多。

她一边等待著队长的回答，一边将手掌开合了两三次来确认。

在刚刚的探索中，她打倒的不死系魔物的存在力应该已经流入体内，但她完全没有变强的感觉。

不死系魔物的存在力是低到有名的。特别是以意念化形的这种低等不死系魔物，得打倒相当程度的数量才能提升等级。

一群会赋予状态异常的无数不死系魔物们……她绝对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信心，但是要这样背著两个拖油瓶前进，风险实在太高了。毕竟精灵魔术也不能无限使用。光只是去探索这么一次，弥漫在大坟墓中的危险气息，就让莉蜜丝有了这些体会。

眼下的目标是提升等级，没必要硬是前去挑战。

不知所措的藤堂只会抿著嘴唇。莉蜜丝看著她这副模样，又叹了口气，这都不知道是她第几次叹气了。

单就莉蜜丝的了解，这位名为藤堂直继的圣勇者，不管何时都只会依自己判断行事。

然而，今天的勇者却一直踌躇不前，就只为了一个在莉蜜丝看来极为无聊的理由。

「说起来，小直，你之前不是说想学退魔术吗？你这样子有办法去面对不死系魔物吗？」

「这个……」

「只要有僧侣，你就能面对吗？」

「……」

退魔术终究只是一项战斗技术和手法，僧侣也是一样。莉蜜丝不觉得现在的藤堂和阿丽雅有能力和不死系魔物交战。

藤堂战战兢兢开口向比自己矮一颗头的莉蜜丝问道：

「莉蜜丝觉得……你觉得去哪比较好？」

「小直，我会服从你的决定。毕竟……不管到哪我都能战斗。」

莉蜜丝眉头皱都没皱一下，笃定地把话说了个清楚明白。

刚刚还在啃著面包的古蕾莎突然眨了眨眼，视线在藤堂和莉蜜丝之间游移了起来。

「……阿丽雅觉得呢？」

「我也是……服从小直阁下的决定。只不过……我觉得可能要快点提升等级比较好。」

她们曾经听说过，根据教会的预测，在召唤后约一个月左右，勇者的情报就会传到魔王方的耳里。而且，一个月期限也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过去了。事实上，她们也已经透过教会得到情报，勇者的存在似乎已经在魔族那边曝光了。虽然还没有出现具体的危害，不过针对必须尽可能迅速提升等级这一点，队伍里众人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听了阿丽雅的话，藤堂闭起眼睛。

她就这么思考了一会儿，在一次深深的叹息之后，她缓缓张开双眼。

她和莉蜜丝及阿丽雅交换了个眼神。在她脸上浮现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我们明早就离开这里，前往巨魔像山谷吧。」

「不去克服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感没关系吗？」

「……哎、哎唷，就等到等级稍微拉高一点再说吧？」

藤堂露出一个极为敷衍的笑容。

看著藤堂这副模样，莉蜜丝愕然地叹了一口深深的气。

她们被赋予的任务是讨伐魔王，不是打倒不死系魔物。虽然她心里对圣勇者这模样也有些不以为然，但是在这一个月的相处之中，她已经明白了这位名为藤堂直继的少女并不是个完美的存在。

藤堂的话让阿丽雅放心地吁出一口气。莉蜜丝也对她浅浅地点了点头。

即使这是种逃避，也不管这个决定多么丢脸，正如刚刚的宣言一般，莉蜜丝都打算奉陪到底。

毕竟这就是莉蜜丝的任务，而且世界的命运就悬在眼前这位少女的肩膀之上。

§ § §

结束向克雷欧的汇报，我叹了口气。

克雷欧听见藤堂这个本来应该很致命的弱点时，他给出的反应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平淡。

我的上司圣秽主教──克雷欧·叶门是在有著无数权谋漩涡的教会高层中存活下来的男人。不将情绪显露于外这种事肯定是小菜一碟，但是他反应这么平淡，对我这个在任务现场的人来说倒有些担心起来了。

我以前也曾经说过，对那家伙来说，搞不好其实藤堂的优先顺序根本不高。听说这次真的隔了很久才进行圣勇者的召唤仪式。藤堂该不会只是拿来试试水温的个案吧……？

爱蜜莉亚身上的衣服，已经从穿著的家居服换成了一件水蓝色长襬法衣。她开口问我：

「圣秽主教说了什么？」

「……他说，交由我们全权处理。」

我戴上黑色手套，再拿起一个面具收进怀里。上个面具在贝尔森林弄丢了，这个是我重新买过的。

大坟墓和森林不同，无法在内部张罗食物一类的物品。就算先凑齐一些体积小又有高营养价值的携带乾粮，再利用魔导具来补充水分，行李还是会比前往贝尔森林时来得大件。

在与察尔班一战中丢失的刀子也还没补充完毕。虽然我已向教会提出申请，可是圣银是贵重物品。即便应该能请他们优先帮我准备，到补充完毕仍需要一点时间吧。

「藤堂他们的情况如何？」

听见我的提问，爱蜜莉亚轻轻地闭上眼，接著微微动起嘴唇念出探查的咒语。

我已事先拜托过教会，让藤堂他们留宿在教会之中。即使魔族出现了，只要待在教会还是多少安全些。

距离有一点远，不过爱蜜莉亚的探查本领似乎相当高强，几秒后就张开了眼睛。

「他们似乎醒了。看来是没有离开教会，不过──」

此时，爱蜜莉亚不自然地闭上了嘴。她微微拧著眉，停下了动作。

又出了什么事吗……？这次又怎么了？

我只是默默地等待著爱蜜莉亚接下来要说的话，而她却用一种看著可怜之物的眼神望著我。

我没事。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惊讶。好了，你就快点说吧。

「……关于藤堂。」

「嗯嗯。」

此时，爱蜜莉亚很难得地开始支吾其词了起来。在我以视线催促她说下去时，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著说道：

「那个……他们好像正在商议要放弃这里，改为前往巨魔像山谷。」

「……啊？」

我完全没想过会得到这个答案，我不禁在移开目光之后，又看了一眼爱蜜莉亚。

你到底是来这里干嘛的啦！

要是平常的藤堂，肯定一醒来就会很勇猛地……很有勇无谋地再去挑战一次坟墓才对。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他们挑战大坟墓之前，那我还能接受这个事实。然而，在已经知道那家伙会害怕不死系魔物的现在，我可不能让他逃离这里。

「他怎么事到如今才改变心意？」

「我想是因为……害怕吧？」

害怕？因为害怕而改变心意……？

勇者之所以为勇者，就是因为是个勇敢之人。哪里会有勇者因为害怕就想逃跑的？

我咂了咂嘴，清楚地将这句话说了出口：

「那家伙是勇者。」

「但是，他也是个人。」

爱蜜莉亚脸色未变地回答道。

藤堂直继，你至今那份无谓的勇猛精神去哪了？

我一路以来所见到的藤堂，不论好坏都拥有著某种超凡的特质。至少他明明不该是个普通人，然而事到如今怎么开始主张自己是个人类了？

「这太不搭调了吧……可恶。」

我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往椅子上一靠，伸手扶著额头。要是藤堂不去大坟墓，那刚刚爱蜜莉亚提出来的对策也就不能用了。

「我不能认同他的作法。这种类型的问题，拖得愈久就愈难解决。」

即使是在坟墓以外的地方，还是会出现不死系魔物。甚至也有人类或野兽的尸体变成不死系魔物的情况。在这个世界，如果想把战斗当职业，不死系这种类型的魔物，无论如何都有机会一战。

在魔王克拉诺斯麾下，大多都是不死系魔物或恶魔这些神敌。不去克服恐惧，就无法打倒魔王。

阿丽雅有著零魔力这个缺陷。多半会因为实力不足而在中途被淘汰，所以还算无所谓。但是藤堂这边，就得不择手段地想办法处理。

挂钟的时针默默地发出喀喀的声响，刻划著时间的流逝。

没时间了。现在已经黄昏了，即使不需要马上动手，也必须快点想出办法才行。

……让他出于自己的意愿再次挑战坟墓的办法是吗……

纵使也可以让古蕾莎连连疾呼：「进尤提斯大坟墓去吧！」但这个办法肯定行不通。

「藤堂就是正义。虽然没什么比这更难处理，至少他很努力地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就先别管他曾经在贝尔村里差点把佣兵给砍了这件事吧。而他爱好女色，从第一天起就潜入莉蜜丝她们的卧室这件事，现在也先摆一边去。

我听说，之前在向他提出讨伐魔王这件事时，他也没多抱怨什么就爽快地一口答应了。在村长委托他前去讨伐冰树小龙（Glacial Plant）时，他也是立刻就打算承接下来。而在与察尔班一战中，他也没要逃跑的意思，还帮我把武器丢了过来。愈是回想起这些，就愈被他所做的一切麻烦行为气得牙痒痒的，但即使那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却不是个邪恶之人。

从这点下手，应该就能简单地让他再次前往挑战坟墓。对了──

「──有小孩子跑进了尤提斯大坟墓，结果就失踪了。」

这个套路应该足以让藤堂不惜忍住恐惧，试图前往挑战尤提斯大坟墓吧？

冷静想想，在这个村子里，大坟墓的可怕程度早就多有耳闻，小孩子根本不可能一个人闯进去，但是他们应该不会想这么多吧？

要是这样他们还是没来帮忙……也只能到时再想别的办法了吧……

爱蜜莉亚听完之后，眉头都没皱一下地给出了这样的反应。

「你是想抓个孩子带到坟墓里去吗？」

「……你当我是什么人啊？这只是个套路好吗？」

那可不是秩序神信徒该做的事。

我们需要的不是实际发生的事，只要能让藤堂采取行动就行了……不对，要是没真有个小孩子，藤堂很可能会在找到孩子之前都不肯离开。

教会里应该也有一两个小孩吧？去请他们帮忙好了。

「既然如此，我有个好主意。」

爱蜜莉亚拍了一下手。尽管我有点不安，但她如果能提出一些意见倒是帮了大忙。

「什么主意？」

「那下次请你再陪我一起喝酒。」

「我才不要。快点说啦！」

爱蜜莉亚虽然一脸有点受伤的表情，立刻又提起精神回答道：

「我的报告来得有点迟了，其实我已经找到可以加入藤堂队伍的女僧侣了。」

「……」

我眨了两三次眼睛，盯著爱蜜莉亚的脸。她的脸上毫无任何骄傲神情，平静无波。

她说找到女僧侣了？克雷欧之前应该说过不会派女僧侣来才对啊？照这情况，是爱蜜莉亚去说服他了吗？她成功说服他了吗？

保险起见，我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加减让她去确认一下而已。一般来说，像藤堂这种由一男三女（包括古蕾莎）组成的队伍，才不会有什么女僧侣想加入。就像爱蜜莉亚……曾经拒绝了我的要求。

「你没骗我吧？」

「亚斯·葛利特信徒是不说谎的。」

「……下次我陪你喝酒吧。」

真是个久违的好消息。应该足以和发现藤堂弱点这件事抵销吧？

假设爱蜜莉亚宣称她找到的那个僧侣很优秀，那么接下来的旅程也会轻松许多。

「我们以女僧侣为饵引他前来吧。条件都已经齐备到这种程度，藤堂那群废物应该会来才对。」

「……我说你啊，你是不是讨厌藤堂？」

「没有啊……没特别讨厌啊……？」

爱蜜莉亚歪著脑袋，对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然后呢？这是什么玩意儿？」

爱蜜莉亚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就带回来一个女孩子，女孩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乾净，却因长久穿著而松垮不堪。

「她是修女。」

她有著这一带常见的黯淡灰发及眼眸。不知是不是只吃了维生最基本程度的饮食，她的手脚细得好像要断了，脸颊也微微凹陷。年纪应该差不多十二、三岁吧？耳朵上并没有戴著僧侣证明的耳环，左手无名指上也没有戴著白色戒指。怎么看都不像个僧侣。

那个女孩子偷偷望著我，全身上下抖个不停。我把视线从那女孩子身上移开。

「不管我怎么看，她都不像个修女吧？」

就算叫一百个人来看，一百个人都会回答她不是修女吧。应该说，她身上没有僧侣的特徵。

面对我的视线，爱蜜莉亚依然没有动摇地回答道：

「正确来说……是接下来才要让她成为修女。」

「……你从哪里带来的？」

那道似是观察又似窥探他人脸色的谄媚视线，让我陈旧的回忆又活了过来。我板起了脸。

她是孤儿。在魔物的活动随著魔王出现而复苏之后，孤儿也增加了不少。像这样的孩子，照惯例都会由教会或是国家营运的孤儿院收养。

爱蜜莉亚的视线看向少女，摸了摸她的头之后，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我从教会照顾的孤儿中，选了一个长得最漂亮的女孩子带了过来。我已经取得许可了。」

才能居然不算在评价项目之内，真是令我惊讶。这也太随便了吧。

「这可是讨伐魔王耶？」

「总比就这么横尸街头好。而且，比起去找已经成为修女的女孩子，这个作法轻松多了。信仰总是在遇见性命之危的时候才会……得到磨练。」

她说得极对。尽管理由不明，不从教会派遣僧侣是克雷欧的决定。

既然如此就培养一个新的僧侣。这道理我懂，但是一般人会这么做吗？

然而，爱蜜莉亚说的话并没有错。若是拿神圣术和魔术相比，经验与知识会比血脉或才能来得更管用。遇上性命之危时，才更能加深信仰之心，这句话我也常听到。

但是，与此同时，神圣术可不是那种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东西。在这层意义上，藤堂是很特别的。

虽然心里感到厌烦，还是将视线看向少女。在我的视线之下，少女的脸皱成一团，肩膀也颤抖著。

……这是要我怎样？

「我没什么兴致做这种事。十之八九她会死在半路喔。」

不，什么十之八九，根本肯定是九成九点九九会战死在半路上。

前去对抗魔王的佣兵们，几乎是连逃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只要成功了，她就是英雄。多少冒点风险也是不得已的吧？」

「你是打算让一个不会使用神圣术的孩子成为僧侣，然后让她加入藤堂的队伍吗？」

「就当她是个有才能的见习僧侣吧。如果是藤堂，应该会想让她加入才对。」

她应该事前就料到我会问这些问题吧？虽然她对答如流，整体来说这作法还是违反人道……不过如果是藤堂，或许真的会想让她加入吧。

由于她是孤儿，衣衫褴褛又骨瘦如柴，但是长相十分端整。只要长点肉，应该会变得很可爱吧？

但是，那又怎么样？

「藤堂他们的等级还不高，趁现在应该还追得上才对。」

「等级高低和神圣术的强度没什么关系。对神圣术影响最大的是信仰和庇护。」

纵使不是毫无关系，低等僧侣的神圣术比高等僧侣的神圣术更加强大，这种情况也很常见。

藤堂受到亚斯·葛利特庇护，他的神圣术也发挥了超乎常理的威力，如果只是追上等级也没什么意义。

爱蜜莉亚意外地眨著眼睛。

「总是想著效率的亚雷斯居然会没兴致。」

「你当我是什么人啊？」

我还是有那么点伦理道德的好吗？明知道是去送死，还要把一无所知的少女推入火坑，这种事当然不能做。

「……不然要把她还给教会吗？」

「是啊。」

快把她还回去。就在我打算这么回答的时候，至今默不作声的主角本人却抬起了头。

灰色的头发没有光泽，她的眼眸却散发著光芒。她发出了如萎缩般细微的声音。

「那、那个……」

「……怎样？」

她吞了口口水，喉头微微动了一动。听见我的声音后，她表情一僵，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

我又没有瞪你的意思……在我移开视线之后，她低头说道：

「我……我会努力的。」

「我不是在开玩笑，真的会死喔。」

「我会努力的。」

在教会或孤儿院生活绝对不是件坏事。生活可能十分贫乏，而且常会被其他人瞧不起，但是至少能保住小命。

而且也有户籍，长大成人之后，运气好的话还能过著比一般人更好的生活。跟踏上多数英雄铩羽而归的讨伐魔王之旅比起来，我不知道哪种比较幸福。

「爱蜜莉亚，你是用什么办法说服她的？」

「我告诉她这是场危险的旅程，但是只要努力，就能过上比现在更好的生活。」

呃，这确实是没错啦……

危险的旅程。这可是场危险的旅程啊。甚至是魔族都对藤堂的队伍虎视眈眈。比起其他魔物猎人的队伍，这危险度要来得高多了。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最重要的是，这孩子没有义务这么做。莉蜜丝和阿丽雅是王国重要人物之女，藤堂就更不用说了。

说什么也没必要让自己一头栽进危险之中吧……虽然我是这么想的，站在我的立场来说却是颗方便的棋子。她死了我也不痛不痒，就算没什么成长，只要中途再换人就好了。

我是否该遵循人道？我连这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要她说句不要，我就该遵循人道。但是，看起来她好像也不怎么不情愿。也可以说她是看不清现实，呃，但是……

在我犹豫不决时，爱蜜莉亚做出了一个提议：

「先不管要不要让她加入队伍，总之先让她扮演那个引诱藤堂他们前来的角色吧？如何？要不要加入队伍，就让她实际体验过战场情况后，再让她自己决定。」

……原来如此。虽然诱饵这个说法不好听，横竖我们都打算找个人来干这件事。

让爱蜜莉亚带来的这个女孩去做也没什么麻烦，更重要的是时间很宝贵。我必须在藤堂他们逃之夭夭前做好手脚。

少女望著我，一副在等待我回答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反对。

就试著让她一试吧……就坟墓里会出现的那些不死系魔物等级来说，我也能做出充足的后援。

「你叫什么名字？」

「啊……是、是，我、我叫丝琵卡。丝琵卡·乐依鲁……」

丝琵卡是吗？她那双看似懦弱的双眼，怎么想都不适合当个战斗之人。应该也干不了多久吧？

丝琵卡抬头望向我的眼神依然是惶惶不安。爱蜜莉亚见状，打了一个多余的圆场。

「丝琵卡，没事的。亚雷斯的眼神看起来好像会杀人，但他毫无疑问是个圣职人员，他不会把你吃掉的啦……应该啦。」

……她这是试图想要打圆场，还是瞧不起我？

丝琵卡的样子也不可能因为这句台词就有所改变，她依然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

「好了，得快点设好陷阱引诱藤堂了。」

「是。」

「……好、好的，我会努力的。」

破晓前的坟墓，又展现出了与白天不同的面貌。一柱擎天般的巨大建筑染上了黑暗色彩，看起来就像只怪物。从地下深处传出了强烈的黑暗眷属气息，这让我拧起了眉。

基本上，地下坟墓的愈深处就栖息著愈强大的不死系魔物。听说这底下不知道埋葬著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天空还十分昏暗，抚上肌肤的空气也相当冰凉。

我们打算在藤堂离开村庄的前一刻，把他诱导到这里来。我希望在中午前做完所有的准备。

尤提斯大坟墓是座遍布地底的迷宫，地上的部分却是座看似荒芜神殿的遗迹。

此处直立著无数根半倒的粗壮柱子与墙壁，彷佛展示著过去曾支配此地之人的权势地位。

即使丝琵卡住在皮里夫，以前应该也没机会造访这座坟墓吧？我带著屏息看著眼前这壮阔景象的丝琵卡，钻过已被弃置的破烂门扉，踏进了瓦砾四散的内部。

我沙沙作响地踏碎砂砾，那个玩意儿就位在一个类似讲堂的房间中央。

那是一个被半毁的「某种」雕像们包围的巨大洞穴。

过去曾被巨大石棺封住的──通往地下的阶梯，宽度为三公尺。从那座彷佛通往地狱的洞穴向下延伸而去，在最深处有座辽阔的迷宫，到了现代依然未有人能够掌握其全貌。

对我来说，多数考古学家努力找出的大坟墓说法根本无所谓。

重要的是在这地底之下，存在著一堆被视为神敌的不死系魔物，就这样而已。

阶梯周围的瓦砾等物已被清除，有扎营的痕迹，却没有看到其他人影。

丝琵卡跟著我身后，畏首畏尾地偷偷观察著四周。

她身上穿著的衣服，已不是先前爱蜜莉亚介绍她时的那套松垮服饰。

而是一件几乎没有露出半片肌肤的纯白斗篷及兜帽。这是从教会拿来的孩童用僧侣装备，虽然只是穿来自我安慰的，仍具有驱逐黑暗眷属的效果。而她拿在手里的那把较短的锡杖，跟装饰品差不多，但是有著辅助神圣术的效果。

总之，虽然内在空空如也，至少外表弄得有模有样。关于其他部分，在出发前，爱蜜莉亚也传授了丝琵卡很多知识，但看来还是没办法让她使用神圣术。

力量强弱和年龄不一定成正比。在已展现才能的佣兵之中，也有一些在跟丝琵卡差不多的年纪时──也就是十二、三岁左右，就已经驰骋战场，声名远播。

但是，丝琵卡并不是那块料。以现在的她来说，连跟最低等的不死系魔物一战都非常危险。

「怕吗？」

「唔……不、不怕。」

听见我简短的问句，丝琵卡慌张地摇了摇头。

阶梯之下有的是一片寂静及黑暗。

丝琵卡的等级似乎是3级。以年龄来说，她的等级太低，这也是她身为孤儿的证明。以我的等级，连在黑暗中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以她的等级，连在夜里视物都有问题。

在我献上了两、三句祈祷之后，空中浮现了一颗光球。

神圣术中存在著「回复（Heal）」、「辅助（Buff）」、「结界（Prism）」、「退魔（Exorcism）」等四个系统的术式，即使在这之中，退魔术是特别针对恶魔或不死系魔物特化的术式。我所用的就是其中最基本的术式「引导之灯（Leading Torch）」。

虽然无法散发如晨光般的光芒，但是能够驱逐黑暗。即使如此，阶梯深处依然是什么也看不见。

丝琵卡的视线看著那道光，彷佛被它所吸引了。

「这、这就是……神圣术吗？」

「是啊。这个术式是基本中的基本。」

我弹响右手手指，那颗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光球，开始往阶梯深处移动而去。

「要进去啰。千万别离开我身边。虽然出现在这里的魔物，在不死系魔物中是最弱的一群，但是不管多么弱小……等级3的你绝不是它们的对手。」

「好、好的。」

「活死人」的臂力超越了成人男性的平均力道，而「恶灵」则可以附身到精神面较软弱的人身上，并操控其身体。只要它们一靠近就会知道，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丝琵卡似乎从声音里感受到我的认真，战战兢兢地拉近了与我之间的距离。

我踩下一阶高低差偏大的阶梯，然后动动手臂调整背包的位置。在光芒映照之下更加……不对，正是因为在光芒映照下才让人感觉更加深沉的黑暗，让我微微扬起了唇角。

恐惧会束缚人心并让人动作迟缓。所以，以异端歼灭为专业的僧侣不得不露出笑容。

这是为了绝对不能输给那道黑暗。

尤提斯大坟墓的构造是由蜿蜒曲折的无数通道，以及无数的房间、无数的死角所构成。

或许是因为过去曾有墓地的整备人员或守墓人在此生活过，大坟墓浅层并没有太多陷阱一类的东西。

我感觉到了，在那地下遥远深处有股异常强大的黑暗眷属气息，或许是存在著最高等不死系魔物那类的东西吧？尽管我不认为以藤堂的实力能够前进到下层，可能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丝琵卡彷佛贴在我身上似的跟在我身边。我一边注意著她的情况，一边往前进。

就在这时，前方有魔物气息蠢动。

我弹了弹指，随著祈祷声，无数的光箭浮现在我的周围。

在神圣术独有的白色光芒下，出现在角落的那玩意儿的身影曝了光。

它们是不应存于世上的居民，拥有著貌似半腐尸体的丑陋形态。近已溃烂的手指轻轻撞到墙壁，发出了潮湿的声音。充满怨恨的微弱呻吟传了过来。看著一直低头向我们走来的黑暗眷属，丝琵卡微微地倒抽了口气。

「……！」

丝琵卡差点惨叫出声，在情急之下，她用自己的手掌捂住了嘴。

接著她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将那应该是初次见到的存在烙印在脑海之中。

那是被称为「活死人」的魔物，以那彷佛像人类尸体在走动般的模样得名。长得奇形怪状，却是不死系魔物中最弱的一种。由于动作很慢，如果只是要逃的话，连小孩子都能逃脱。

丝琵卡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她虽然非常惊讶，却没有害怕的样子。

总觉得丝琵卡比藤堂还要冷静，这种情况到底该如何是好啦！

虽然活死人难以抵挡魔法和剑的攻击，但是它的体液是由瘴气所构成，只要接触到肌肤就会令人微微失去意识。所以，要不就是不靠近就打倒它，要不就是完全净化它，但事先都必须先使用神圣术赋予麻痹耐性。

当时莉蜜丝应该要从更远的地方放出火焰，或是用更强的火力将它们烧个精光。

我等丝琵卡清楚地确认过它们的模样之后，啪地一声，我再次弹了一次手指。

在退魔术的光芒下，毫无智力的「活死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晃。

「『驱除黑暗的光之箭矢（Break Arrow）』。」

在我做出本来不需要的咏唱的同时，随著原本完全不必要的四散光之箭矢，一起以远快于真实箭矢的速度贯穿了魔物的全身。它们不可能有空档闪避。

转眼间就分出了胜负。

光芒迸发之后就消失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静谧。

此时，由于已被我完全净化，「活死人」的形影已消失无踪。我连让它发出死前惨叫的机会都没给。嗯，不死系魔物也不会发出什么死前惨叫啦。

丝琵卡抬头看著我，她的表情比刚看见「活死人」的时候更加惊愕。我对她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神的庇护。」

我也不听她回答就迈步向前了。丝琵卡僵了几秒，立刻又小跑步地跟了上来。

让她对奇迹深信不疑，并实际感受一下神的庇护。成为僧侣的第一步即由此开始。

任凭说破了嘴去教，或是从书上学习，都比不上发生在眼前的生动情景。

虽然尚未有人踏遍此处，但这里早已被确立为一个提升等级的地区。

我在向前迈进的时候，一击一击地净化著出现的最低等不死系魔物。我并不是一遇见魔物就发出一击，而是刻意让丝琵卡看见它们的样子，再在它们即将袭向我们的前一刻动手净化。

目的地──也就是引诱藤堂他们前来的地点早已定下。

神圣术中也有著可以防止低等不死系魔物近身的术式，但这次我不会用上它。这是为了让丝琵卡能多点承受力。

丝琵卡一开始还有点害怕，不过很快就习惯了。到了后半段只剩下紧张，逐渐不再抱有恐惧感了。如果是现在，即使她听见了恶灵的「叫唤」，精神伤害应该也不大。

我回想起爱蜜莉亚的话。她说：「丝琵卡需要的是适应。」

尽管是帖猛药，看看丝琵卡现在的样子，爱蜜莉亚的话倒也不算错。

我不费吹灰之力地消灭出现的不死系魔物，就这么前进了约一小时，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确认过里面没有魔物的气息之后，打开了石门。

这个房间比起我们抵达这里之前所看见的任何房间都来得宽敞。天花板很高，墙壁上平均地配置著有著奢华装饰的烛台，虽然它并未点亮。

房间深处，有一座高约三公尺，以白色石头打造而成的精致雕像，还有一座简朴的石造祭坛。

记载在地图上的房间名称是「鬼面骑士的祭坛」。

据说这个名称的由来，就是源自于那座长著两支尖锐的角，表情横眉竖目的鬼面石像。

石像的手握著挂在腰间的刀柄上，彷佛随时会拔刀出鞘，带著栩栩如生的跃动感。有人说或许满足某种条件的时候，它就会开始活动起来。调查队应该也已进来调查过好几次，但是目前石像似乎未曾动过。

石像的外貌有著独特风格，纵使被视为与古代宗教有关，真相依然不详。我不是对它完全没兴趣，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以献上祈祷的地点来说，这个房间的构造非常优秀。

在这个房间里，神圣术的威力会有所提升，较容易降下奇迹。即便远远不及正式的教会，但在这里可以节省神力，所以也以僧侣会选择的修行场而闻名。

以引诱藤堂前来的地点来说，这里可说是无可挑剔。而且在这里也容易张开结界。

房间内部十分宽敞，除了祭坛和石像之外没有其他障碍物，也很方便战斗。

而它最棒的就是只有一个出入口。让人无处可逃。如果对手是这一带的不死系魔物，再糟也不至于弄丢性命。应该啦。

「我们就依计画将这里作为据点。」

我对丝琵卡说道。此时她正在仔细端详著鬼面骑士石像。

石像表面光滑，实在很难想像它是在几千年前被打造出来的。

保险起见，是不是先把它毁掉比较好？我的脑袋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不过又立刻转念。不知道它是什么神，但还是别做多余的事好了。秩序神的教义中，也有不可轻蔑其他神明这一条。

而且它应该也不会动……应该不会吧？

我甩去心里的那抹不安，面向丝琵卡，再次跟她确认已事先告诉她的套路。

「丝琵卡，如同事先告诉过你的，你是连神圣术都还不会用的菜鸟僧侣，这次是为了修行才会来到这里。」

「……是。」

「你虽然听说过大坟墓很危险，但无论如何都想加深信仰，才会只身一人就闯进了这里。教会透过你留下的信件知道了这件事，他们担心你迟迟未归，才会委托藤堂他们前来救助。」

到底是怎样的菜鸟僧侣才会单枪匹马来闯大坟墓啦！我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接著说了下去。

这理由漏洞百出。不过就算多少有点不自然，重要的还是能够把藤堂他们引诱到这里来。

「丝琵卡你只要在这里进行祈祷，然后担心你的藤堂一行人──也就是魔物猎人的队伍就会来这里救你。」

我让爱蜜莉亚留在村里，负责进行这部分的诱导准备。因为光靠通讯发出指示太令人不安了，我决定让她亲自去做这件事。她看起来很不情愿，我跟她说：「这作战不是你想出来的吗？给我去做。」

「然后，藤堂他们就会在这个房间里发现丝琵卡……就在他们因为你平安无事而放下心来的时候，意外就发生了。」

我回想起了那句爱蜜莉亚以极为认真的表情说出的话。

「只要打倒愈多不死系魔物，就会渐渐习惯它们。我一开始也很害怕，但是在数百只不死系魔物包围中，我专注地打倒一只又一只之后，很快就习惯了。」

我探测著周遭的动静。附近的不死系魔物多得不得了，根本就密密麻麻的一大堆。

原本在大坟墓中提升等级的方法，就是打倒多达几十、几百只弱小的不死系魔物。

即使是怕血的人，随著斩杀众多魔物的过程，就会渐渐习惯杀戮和恐惧。

就算说内心有多么恐惧，总之对手就是那么弱小。只要打倒它们，自然而然就习惯了。要是这样还不习惯，那就到时再想办法吧。

「大量的不死系魔物感受到活人的气息，它们『很不走运地』涌入了这个房间。我会先帮丝琵卡你张开强力的结界，你可别太靠近它们喔。」

「……大概会来几只呢……？」

丝琵卡以沙哑的声音问道。我是这么对她说的。

这种事还用问吗？

「会来到藤堂习惯为止。」

我要让藤堂克服恐惧。不对，既然他是勇者，办到这件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来吧，藤堂……欢乐的修行时间要开始了。

§ § §

「有小孩子进了大坟墓……？」

负责管辖皮里夫教会的半老神父以哀求的目光说著。

总是充满庄严气氛的礼拜堂，此刻充斥著动荡的喧嚣。

在藤堂的话之后，神父一脸憔悴地接著说明下去。

「是、是啊……这间教会有在照料孤儿……看来似乎是在昨天藤堂你们来到教会寻找僧侣时，被她暗中偷听到了……」

在听著神父说明的过程中，藤堂的眼神愈发严肃。

事情很单纯。就是小女孩偶然听闻藤堂在寻找僧侣，为了成为僧侣助他们一臂之力而前往了大坟墓。只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藤堂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神父的表情，从他脸上看不见撒谎的痕迹。

他的表情就是本人也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那个女孩还不具备僧侣的力量……她留下的信里写著前去大坟墓是为了提高信仰……」

「她不具备僧侣的力量？没问题吗？」

「……」

神父沉默的回应让藤堂领悟到了，目前的状况十分紧急。

她只踏进过大坟墓仅仅一次，便足以了解那个区域充斥著多少危险。出现的魔物尽管能力低落，却不是区区一个孩童能应付的。

「……救援呢？」

「这个……目前教会苦无人材可以……」

虽说是僧侣，也绝非所有人都有能力战斗。特别是在教会服务的僧侣们，这样的倾向更是明显。

阿丽雅脸色苍白地看向藤堂。

「小直阁下。」

「嗯……嗯嗯……」

阿丽雅的话让她想起在大坟墓中遇见的不死系魔物，脑海中闪过了对它们的──恐惧。

光是回想起来，藤堂就感到一阵揪心的恐惧感。不过她还是低声咕哝了一句：

「我们不得不去……」

拯救世界。如果连一个孩子都救不了，怎么拯救世界？

恐惧令人思考迟缓，他们耗上愈多时间，那个孩子的存活率就会相对地降低。

恐惧感与少女的性命，两者无法放在天秤上衡量。而且这件事的开端还是因为藤堂的一席话，这让她更感到责无旁贷。

藤堂直继是勇者。无论对手是何方神圣，只要是为了正义，她就必须勇往直前。

她没多想，看向了神父。感觉时间愈是过去，就会让她意志动摇。

看著她彷佛随时会倒下的苍白脸色，神父的脸颊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就由我们……去救她吧。」

「咦……啊……可是……」

「……没事的，包在我们身上。」

藤堂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她压下自己的情绪，为了让神父放心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教会对她们有借宿之恩，分给她们的那些用来对付不死系魔物的道具也还有剩余。

她要去，她非去不可。

昨天同样丑态百出的阿丽雅也没有要提出异议的样子。她怎么能在队伍成员前摆出丢脸的样子呢。

只有唯一不害怕不死系魔物的莉蜜丝担心地看著两人。

整装完毕之后，她们立刻动身前往坟墓。少女是在昨晚失踪的，此时已是刻不容缓。

晴朗无云的天空和藤堂的内心呈反比。毒辣的阳光正照耀著大地。

「小、小直，你不要紧吧？」

「我当然……不可能不要紧。但还是得去……」

藤堂肯定地回覆了莉蜜丝的话。

所幸女孩留下的信件中还写明了目的地。

她的目的地是大坟墓的浅层，一个名为「鬼面骑士的祭坛」的房间，位于进入后约一小时路程左右的地方。

大坟墓里栖息著大量的不死系魔物，但是在浅层的出现率并不是太高。第一次探索时也几乎没有遇见魔物，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在不遇到不死系魔物的状况下抵达房间。

而且，同时这也显示著少女还活著的可能性。

在搭乘马车的期间，藤堂和阿丽雅都是默默无语。藤堂面无表情地坐在车夫座上，而坐在她身边的莉蜜丝拚命地跟她搭话。

「你真的不要紧吧？」

「不要紧啦。呵呵……呵呵呵……只、只要制作圣水再扔出去就好了……没错，需要圣水。」

「你看起来不像不要紧耶……」

「一、一旦遇上紧要关头，转身逃跑就行了。就尽量别碰上它们，万一碰上了也采取不与它们交战的方向进行。毕竟战斗也很浪费时间。」

确实通道很宽阔，不死系魔物的动作也不快，仍可以想见要避开出现在前进方向的不死系魔物是件非常困难的事。阿丽雅和藤堂的体能良好那也就罢了，莉蜜丝可就不同了。

「我觉得打倒它们还比较快……」

「情况允许的话，我会努力的。」

藤堂的话让莉蜜丝下定了决心，她要一把火将出现在眼前的不死系魔物烧个片甲不留。

即使会大量消耗魔力，也只能这么做了。

她们究竟带了多少魔力回复药（Mana Potion）呢……

魔力回复药是极为昂贵且稀少的道具。本来是打算在紧要关头再拿出来用的杀手锏，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个队伍已经是千疮百孔了。莉蜜丝回头一看，阿丽雅正抱著膝盖，嘴里不知在碎碎念什么，而古蕾莎则是一边打著哈欠，一边无聊地滚来滚去。感觉阿丽雅这次毫无用武之地，她也拿古蕾莎没有任何办法。

在她强忍著内心的不安的同时，一行人平安无事地抵达了大坟墓。

大坟墓的地上建筑部分，弥漫著以遗迹而言相当悠闲的气氛。

说起来，皮里夫村里和贝尔村不同，几乎没看见佣兵的身影。这就代表万一出了什么事，完全就是求助无门。

一行人收起马车，迈步前往坟墓入口。藤堂和阿丽雅的脚步十分沉重，反倒是莉蜜丝代为走在了最前头。与莉蜜丝订下契约的精灵──石榴石踩著小步伐快速地攀上她的手臂，爬上她的头顶。

尽管火蜥蜴的体型娇小，它可是强到对区区低等不死系魔物不屑一顾。由于它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毒一类的对它也起不了作用，最糟的情况下，甚至能让它帮忙断后。

面对踩著彷佛随时会倒下的步伐跟在后面的两人，莉蜜丝终于把一直放在心里的话说了出口：

「……你们两个……要不要在外面等？」

「……我去。」

「……我去。」

可是我不需要绊脚石啊……

在莉蜜丝眼里，完全看不出来这两人能派得上用场。了不起就只能去当个肉盾吧？但既然她们都说要去了，也只能带著她们去了。

一行人内心怀抱著不安，抵达了通往地下的入口。此时，莉蜜丝发现了一个人影。

……僧侣？

意料之外的人影让她瞪大了双眼。那是一位个头与莉蜜丝差不多娇小的少年。

少年身上穿著深蓝色法衣，身边摆著一个大型行李箱。乍看之下也有点像旅客，但是旅客不可能来到大坟墓。

在莉蜜丝注意到他的时候，少年也回过头来。

他和藤堂一样有著黑发及黑色眼眸。外表看起来应该比藤堂小个一、两岁。他的右耳戴著十字型耳环，那是僧侣的证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看见莉蜜丝等人的身影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的头发被细心修剪得十分整齐。虽然他稳重的表情与僧侣的形象相符，另一方面，这少年看起来却又不像会来到这种危险场所的人。

他这副太过格格不入的模样，让一行人的脑中瞬间浮现了他可能就是援救对象的念头，可是她们又想起，前往大坟墓的是个女孩子。

在莉蜜丝开口之前，少年的嘴唇微启，冒出了悦耳的温和声音。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朋友……」

「……？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朋友？我们……没见过面吧？

莉蜜丝不禁反问了回去。少年仰头看向太阳，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

这个彷佛看透世间的动作与他外表并不相符，害得莉蜜丝也开始摸不清他的年龄了。

脸色依旧不佳的藤堂站到了莉蜜丝身旁。

「这里……很危险，你还是快点逃走比较好。」

「危险？不不不……没这回事。我……本来有排定工作，结果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假期……」

藤堂等人听了他杂乱无章的话，都感到一阵困惑。少年也不加理会，接著说了下去。

「这座坟墓非常有名，我之前就一直想来一探究竟。这应该也是神的旨意吧？」

这句不把战场当战场的话，让众人想起了另一个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你是来修行的？」

「嗯？呃，这个……修行……没错，我现在还在修行中。」

少年眯起眼睛，凝视著那门户大开、通往地下的阶梯。他的视线中没有浮现半点恐惧。

看著少年的样子，莉蜜丝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你该不会等级很高吧？」

「不不不……我还在修行，没什么了不起的……」

「随便啦！你是僧侣对吧？」

阿丽雅察觉到了莉蜜丝的意图，一对眼睛瞪得老大。

少年害羞地微微勾起了唇角。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啦。」

莉蜜丝看了看藤堂。藤堂虽然讨厌男性，此时却立刻点头如捣蒜。

看来她心中的恐惧天秤，比起男人，更往不死系魔物那侧倾倒了。

「我们等一下就要进坟墓了，但是队伍里没有僧侣。不嫌弃的话，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进去？」

听见莉蜜丝的提案，少年举起食指抵著下巴，歪起了脑袋。

少年左手无名指戴著黑色戒指，这引起了莉蜜丝一阵强烈的既视感。

「我是无所谓啦……但我不会使用回复魔法（Heal）喔。这样也没关系吗？」

「……你居然不会回复魔法，这算什么僧侣啊。」

「这真是太难为情了，但我目前还在修行当中……」

少年开口说道，脸上却丝毫没有难为情的样子。

他这表情让莉蜜丝心里有点不安，但是总比没有好吧。最重要的是，这次藤堂和阿丽雅根本派不上用场。莉蜜丝深深地叹了口气，目不转睛地盯著少年。

少年那彷佛会吸魂的黑色虹彩也直勾勾地回望著莉蜜丝。

「还有……你们预计要到哪里去呢？我原本预计要潜入相当深层的地方……」

「我们不会去到那么深层，目的地预计是在单程约一小时左右的地方。」

「既然如此，我可否以中途脱队的形式与你们同行？」

「……可以。」

莉蜜丝的回答让少年露出微笑，接著他笑著伸出了手。

他有著浅浅浮现血管的纤细手腕，以及完美无瑕的白皙指尖。

纵使他看起来不像有能力战斗，现在也不是有所奢求的时候了。

莉蜜丝叹了口气，代藤堂握住了他的手。从握住的手传来出乎意料的强劲力道，莉蜜丝有点吃惊。

「我是莉蜜丝，这边看起来气色不佳的是小直和阿丽雅。虽然时间不长，还是请你多多指教了。」

「你们好，恕我来个迟来的自我介绍。」

少年浅浅地舔了舔嘴唇。他一边的耳朵戴著僧侣证明，而垂在另一边耳朵的金色耳环的形状，再次带给了莉蜜丝一股既视感。

在莉蜜丝察觉到少年的真实身分之前，他开口说道：

「我是葛瑞格里欧，葛瑞格里欧·勒金兹。我的朋友，请多多指教。」

「你那句『我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啊？」

「面对遵从秩序神的旨意歼灭黑暗眷属之人，若不称为朋友，又该怎么称呼呢？」

「……我怎么知道啦。」

面对泰然自若地说出这种话的少年，莉蜜丝感到一股深不见底的不安。

即使帮不上忙也无所谓，只希望他至少别扯大家后腿。

第二卷 第二报告 地下坟墓的怪物

「四级回复神法（Healing）。」

在进行祈祷的同时，我的手掌释放出一道强烈的绿色光芒。

这是最一般的回复魔法。在这等级以下的回复魔法效力相当微弱，所以一个僧侣在能够使用这种魔法时，才首次称得上是可独当一面。

丝琵卡双眼晶亮地看著这幅景象。不知道是因为跟陌生大人单独相处，还是因为我的眼神的关系，她直到刚刚都还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不过现在似乎已经渐渐适应了。

还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用，只要她学会回复魔法，即便是个孤儿身分，将来也不愁找不到工作。就算没有才能，只要连续几年每天都进行祈祷，应该就能够使用最低等的法术了。

「这是『四级回复神法』。如果只是应付日常生活会受到的伤，靠这魔法就已绰绰有余。」

「我、我也学得会吗……？」

「学得会。」

但是，世界上也有些事总是莫名地令人感到无奈。

比如说，像是我那信仰深厚的父母无法使用神圣术，但我却可以。还有藤堂身为勇者，必须背负世界的命运之类的。我不知道丝琵卡能否在僧侣这条路上闯出一番大事业。

丝琵卡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再将手掌一开一合。

我不会要她现在立刻施放术式，毕竟她身上没有藤堂那般强大的庇护。我才教了一次，那家伙就已经会使用祝福（Bless）之术，肯定是因为那家伙是个特别的存在。

「丝琵卡，你说你只有3级对吧？」

「……」

我的问句让丝琵卡垂下眼眸，接著点了点头。

一般而言，即使是普通人，在十岁左右之前都会将等级提升到5级，这仅限于有监护人的情况。

然而，就她可能会加入勇者队伍的前提下，这情况可不太妙。我叹了口气，对她宣布：

「丝琵卡，我要来提升你的等级。」

「……咦……可是──」

丝琵卡惊讶得瞪大双眼。她抬头看著我，似乎在观察我的脸色。

本来3级的人是没办法打倒魔物的，但是方法有很多种。所幸这里的魔物和我的调性很合。我希望能在藤堂等人抵达之前，将她的等级提升到最基本的程度。

跟其他职业相比，除了少数的歼灭鬼（Mad Eater）、歼灭鬼或是歼灭鬼之外，僧侣的战斗能力非常低落，只有在面对不死系魔物时，僧侣的战斗能力才会大幅跃升。

神圣术之一的退魔术，这是一种为了对付黑暗眷属而降下的奇迹。而对于修习退魔术的僧侣而言，低等不死系魔物根本不足为惧，当然面对高等魔物时就另当别论。但是在大坟墓浅层的不死系魔物，全是一些毫无智力、仅凭本能行动的家伙。

我以鬼面骑士的房间为中心，张开了结界。这是「诱魔结界」，具有引诱不死系魔物前来的性质。

在我结束张开结界的工作之后，我把挂在腰间的短剑连同剑鞘一起交给了丝琵卡。

这把短剑有著金色的装饰及黑色的剑鞘。丝琵卡接过了一看就知道是十分昂贵的短剑，向我投以困惑的视线。

「这是圣银（Mithril）制的短剑，圣银具有驱逐黑暗的效果。我先把它借给你。」

而且圣银还以极为轻巧而闻名。它轻到即使是小孩子的细瘦手臂都能挥动。这是我长久使用的东西，但由于没有疏于保养，所以在锋利度上并没有什么问题。

这把短剑对我来说并不大支，但和身材瘦小的丝琵卡一比较，看起来就像把小型长剑。她缓缓拔剑出鞘，经过打磨的剑刃所散发的白银光辉让她张大了嘴。

圣银装备对黑暗眷属效果极佳，但是3级还不够。

丝琵卡呆站在原地。接下来，我以食指和中指触碰了她的头，为她施放神圣术。

「『一级守护神法（Full Sacred Protection）。』」

白银光芒彷佛从头顶流淌而下般遍布了她的全身，最后化为闪闪发亮的磷光。

这是能把人暂时转变为圣域的辅助魔法（Buff），是一种高等神圣术。在面对低等不死系魔物时，只要伸手一碰就能将它净化。照这状态，即使力量不足，只要举起短剑一刺，应该就能打倒不死系魔物。

丝琵卡转了几圈想看看自己的背后，她想知道那些附著在身上的光点，让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顺便帮她叠加了各种能提升身体能力的辅助魔法，以求绝对的万无一失。

正好在我帮她施加完最后的魔法时，被结界引过来的「活死人」在入口处现身了。

数量一共三只。丝琵卡僵著一张脸，凝视著已在路上见过多次的不死系魔物。

看著它和打倒它完全是两回事。由于「活死人」动作很慢，她应该能成功打倒它们，不过我又加了一层保险。从我食指释放出去的光芒，如蛇一般地缠上了「活死人」，封住了它的动作。

这是封印不死系魔物动作的退魔术──「圣者之锁（Holy Bind）」。全身被光芒束缚住的不死系魔物趴倒在地，一颤一颤地痉挛著。

这下连孩童和婴儿都能打倒它了。

「来，打倒它吧。」

「好……好的……」

在我开口催促之下，丝琵卡战战兢兢地靠近趴倒在地的「活死人」，以短剑前端轻轻刺了它的头部一下。

「活死人」爆发般的炸了开来，接著便消失了。由于它已被完全净化，连麻痹毒都未有任何残留。

「剩下那几只也解决掉。」

「是。」

这次她的样子没有丝毫惧意，用短剑边缘快速戳了两下，净化了剩下的两只不死系魔物。

在结界的引诱效果下，又一群新的恶灵和活死人闯了进来，我火速用神圣术将它们全绑了起来。

此时，在我的指派之下，负责在村庄诱导藤堂前来的爱蜜莉亚捎来了通讯。

这里的教会神父跟贝尔村的海力欧斯不同，是个不知变通的认真老爷爷。原本得巧妙地骗过他，才能让他把藤堂等人派到我这边来，不过看来她似乎顺利地完成了这件事。

『我这边的事办完了，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已经抵达现场了，现在正在提升丝琵卡的等级。」

『咦？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照这情况下去太危险了。」

丝琵卡正在拚命地跳著，试图想去刺那只被我定在空中无法动弹的恶灵。我一边看著她这副模样，一边开口回答道。

爱蜜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了奇怪的话：

『亚雷斯……亚雷斯，你会不会太宠丝琵卡了？』

「我没宠她的意思啊……」

这很一般，很一般啦！

『对于让丝琵卡当诱饵这个提案，感觉你也是百般不情愿……真不像是那个冷血无情的亚雷斯。』

爱蜜莉亚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说什么冷血无情……

在持续通话的同时，看著不断被引诱而来的不死系魔物，我用圣者之锁将一部分捆了起来。

起初丝琵卡的表情还十分僵硬，不知不觉间已经能轻松地给一只只魔物最后一击。

一次的升级极限是3级，在确认她已得到差不多3级的存在力后，我帮她进行了升级仪式。

这下丝琵卡的等级来到了6级，距离下次升级似乎还需要152的存在力。

爱蜜莉亚不知道对什么事看不顺眼，她不悦地重复说著：

『你绝对有对她比较偏心。』

「我哪有对她偏心啊……不过我确实很习惯应付孤儿。」

搞不好这就是看起来我很偏心的原因。

丝琵卡开始能笑容满面地应付魔物。我摸了摸她的头，举手指向新来的不死系魔物。

虽然接下来等级会愈来愈难提升，不过如果只是10级左右，应该很快就能达到了。即使最后她没有加入藤堂的队伍，等级高一点也是有益无害。

『习惯应付孤儿？』

「因为我的父母以前是经营孤儿院的。」

我的周遭有一大堆像丝琵卡这样的孩子，感觉就像有一大群兄弟姊妹。

已将近十年没有见过他们，他们现在应该也过得很好吧？

『亚雷斯以前是孤儿吗？』

「不是。是我父母以前曾经『经营过孤儿院』。当时我也会帮忙，所以早已驾轻就熟。」

虽然记忆已相当久远，但说不会感伤是骗人的。

丝琵卡朝我看来，似乎是累积到了存在力。我向她竖起拇指。我是以夸奖引领成长的类型。

等到等级升到某种程度，或许她也能使用最低等的神圣术。此时此刻，丝琵卡应该正在亲身感受神圣术的力量。当一个人亲身蒙受奇迹之福时，他的信仰也会随之加深。

爱蜜莉亚似乎还不能释怀，嘴里发著牢骚：

『原来如此……这果然是偏心不是吗？』

「就说不是偏心了。」

我还真希望她来告诉我是怎么个偏心法。

不死系魔物接二连三地接近，而丝琵卡的等级也在火速提升当中。

在将她等级升到10级的当下，我撤去结界并将不死系魔物驱离。莉蜜丝目前17级，所以我决定让丝琵卡的等级维持在比她稍低的程度。

即使刚刚那些战斗都称不上战斗，不过或许是因为活动了身体，丝琵卡正大口大口喘著气。我将水递给她。

在差不多超过7级的时候，从丝琵卡的动作中可以发现，她的恐惧渐渐消失了。眼前有个消除恐惧的实际例子，对于藤堂等人能够克服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一事，我心中又多了几分期待。

藤堂等人没有神圣术的辅助，但是以他们的装备来说，区区不死系魔物根本不足为惧。只要他们看见自己在恐慌状态挥出的剑，依然能轻易打倒不死系魔物，心中的恐惧肯定也能够消除。

我确认了一下时间。从爱蜜莉亚的报告时间往回推算，差不多到了藤堂等人出现也不奇怪的时间了。我转身面对丝琵卡。

「丝琵卡，作战差不多要开始了，麻烦你依计行事。」

「好、好的！请问……那亚雷斯你呢？」

「我去把作为诱饵的不死系魔物聚集过来。嗯，万一情况紧急，我会动手净化它们，你可以放心。」

要是勇者为了克服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而死，那实在太惨不忍睹了。而且我也会成为反叛人士。

退魔术中也有能以整个范围为对象进行净化的术式。只要墙壁够薄，结界就能穿透，所以想净化这么一间小房间简直易如反掌。尽管到时又得想藉口了，却能避免最糟的情况发生。

我依序在丝琵卡身上重新施放神圣术。丝琵卡果然还是双眼晶亮地盯著各种闪闪发光、色彩缤纷的术式光芒，基于对神圣术的向往而成为僧侣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在这层意义上，或许爱蜜莉亚看人的眼光也挺精准的。

「会累吗？」

「我、我还好。请问……」

此时，丝琵卡抬头看向我的脸。她先是欲言又止，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我、我也能成为亚雷斯一样的僧侣吗？」

「不可能。」

不可能，而且也没必要。

我的僧侣经历算是相当扭曲。正因如此，我现在才会来负责辅佐勇者队伍。

我摸了摸泪眼汪汪的丝琵卡的头，答了她一句话：

「你只要做你能做到的事就好，不用成为像我一样的僧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命运。搞不好丝琵卡的责任就是辅佐勇者队伍拯救世界，这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我会去做我能做到的事。

我把丝琵卡留了下来，在远方的房间里重新张开诱魔结界。

诱导不死系魔物这种事，我经验丰富。在我担任异端歼灭官（Crusader）时，曾为了提升部下等级而做这件事，在任务当中，也曾用这个方法来提升一般人的等级。

有好几只不死系魔物受到光线吸引，闯进房间来了。

我压下想要立刻把它们净化掉的冲动，一边注意不要让出口被堵住，一边把它们赶往房间里面去。因为等级差距与神的庇护，不死系魔物向我步步逼近，却完全不敢碰我。

这一带除了「活死人」、「恶灵」之外，还会出现「行走骸骨（Walking Bone）」和「邪灵（Wisp）」。但是它们全是低等不死系魔物，不管引诱哪种来都是一样的。

诱导了几乎可塞满一个房间的不死系魔物后，我用结界把出入口封起来，再把门关上，接著移动到下一个房间。在我差不多塞满了三个房间的时候，我那敏锐的感知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

由于这里是室内，再加上身边又有一大堆黑暗眷属，所以其实不容易察觉。

我集中精神，藏身在半路上的一个房间里。这房间既狭窄又空无一物。一闭上眼，便感知得更加详细。

明亮耀眼的气息是藤堂；微弱却让人感觉到熊熊烈焰般的能量气息是莉蜜丝；稳重却锐利的气息是阿丽雅；与身形相反，异常庞大沉重的气息则是古蕾莎。这一行人正缓缓地朝著「鬼面骑士」的房间接近。此时，我发觉了一件事。

──还有一股气息。

藤堂、莉蜜丝、阿丽雅和古蕾莎，明明应该只有四个人，却有五股气息。这是怎么回事？

这和爱蜜莉亚的报告不一样。她告诉我教会没有派出帮手，他们只有四个人前来这里。

这多的人是打哪冒出来的……要中止计画吗……？

我甩了甩头，自行打消了这个浮现脑海的念头。虽然我不知道多了谁，但是我必须把克服藤堂等人的弱点摆在第一位。这可是个会想潜入大坟墓的家伙，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吧？

气息愈来愈近了。一百公尺、五十公尺、十公尺、五公尺。

此时，我突然发觉那股气息似曾相识。这股气息有著不输给阿丽雅的稳重，就像一片平静无波的水面。不止如此，还给人一种厌恶的感觉，这让我的脑袋瞬间开始抽痛了起来。

我对这股气息有印象。我曾经感觉到这样的气息──但想不起来。

一行人的气息经过了房间前，我听到了莉蜜丝的声音。

「总觉得，这次好像都没出现不死系魔物耶。」

那是我所张开的诱魔结界的影响吧。而我接下来听见的是一个平稳地像跑错棚的声音。

「是呀，真扫兴呢……我本来还很期待会看到一大堆呢。」

「期待……你真是个怪人。」

期待……？他们是碰巧和前来狩猎不死系魔物的佣兵联手了吗？

我摊开手，不知道为什么冒了一堆冷汗。明明应该没什么问题，心脏却愈跳愈快。觉得好像快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

「……话说回来了，你那个行李箱里装了什么啊？」

「啊，这个吗？我的朋友，这行李箱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喔。」

「咦？那你为什么要带著它到处跑？」

这句话像诅咒一般侵蚀著我的脑袋。

我按著头蹲了下来，糟糕，总觉得有点想吐。

而最后我这死命的祈祷并未上达天听，一来一往的谈话传入了我的耳里。

「我的朋友，这是为了信仰。这是……我的矛锤。」

「……你脑子没问题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问题才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咬紧牙关，拚命地忍住想用头去撞墙的冲动。我忍耐著连接了与克雷欧的通讯。在通讯转给克雷欧之后，我问了一句话：

「喂……原本被你叫去贝尔村讨伐恶魔的葛瑞格里欧，现在在干嘛？」

『嗯？喔喔……他啊，他说既然不需要帮忙，他有个地方想去，希望我让他休假，所以我就让他去休假了……你是又想找他帮忙了吗？还是？』

「我……我不需要他……快把他领回去。」

『……啊？』

「请你……把他领回去。求求你。」

我不需要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他怎么会在这里！我要换人！换人！

这是什么命运啊！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妨碍我啦！妨碍我就这么好玩吗？

我屏住呼吸，隐匿自己的气息。感觉自己简直就像变成了小动物。

我探测著气息，不管我探了多少次，这股气息彻头彻尾地就是属于过去曾见过的葛瑞格里欧。我刚刚没发觉也很正常，因为我不想回想起来啊！去死吧！

歼灭鬼，葛瑞格里欧·勒金兹。

他是一个把民众称为朋友，把行李箱称为信仰，然后将歼灭异端当作自己使命的……疯子异端歼灭官。

在他的信仰之前，法律和道德都不存在。他简直就像一台发狂的机械，基于他的信仰，他不断地出手歼灭教会的所有敌人。在异端歼灭教会（Out Crusade）里，他就是个最差劲最低级的男人。

我绝对不想见到的人，和绝对不想让他们碰面的人，居然在现在这个最糟的时机碰上了。

「你快向歼灭鬼下达返回命令。」

『抱歉，我无法主动跟他取得联络。再过几个小时，葛瑞格里欧就会来向我进行定期联络，到时我再下达命令吧。』

「……了解。」

在通讯中断的同时，藤堂等人的气息几乎也抵达了鬼面骑士的房间。

我的思绪紊乱，搞得我都快七窍生烟了。我努力地保持平静。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藤堂是圣勇者这件事曝光了吗？不，应该还没曝光才对。

身为秩序神使徒的圣勇者，居然会害怕不死系魔物这等神的敌人。万一这件事传了出去──事情可就大条了。

「啊……找到了！」

此时，我听见了藤堂那傻呼呼的声音。

他们刚刚似乎非常害怕，紧接在放心的声音之后，莉蜜丝等人奔向丝琵卡的脚步声回响开来。

除了多了一个人跟著他们之外，到这里都还照著计画进行。

在异端歼灭官当中，葛瑞格里欧也以其数一数二的战斗能力为傲。这一带的不死系魔物都很弱小，即使是普通的异端歼灭官也能瞬间将它们净化。依计画，原本这时候我打算煽动不死系魔物进攻，但是这么做应该也没意义了吧。

比起这个，我必须先把藤堂和葛瑞格里欧分开才行。

那家伙太危险了。那家伙有个「Mad Eater」的绰号，而那股疯狂（Mad）并不是他面对歼灭对象时的状态，而是他本身的特质。

我很想告诉丝琵卡计画有变，却无计可施。透过魔导具的通讯只能连接本部，而爱蜜莉亚虽然能以魔法进行通讯，偏偏这时候却连不上线。

「你没事吧？没怎样吧？幸好你平安无事，我们快点出去吧！」

「谢……谢谢你……？」

藤堂雀跃的声音和丝琵卡困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关于前来拯救她的成员情报，我已经事先跟丝琵卡说了个大概。她的困惑应该是来自于救援人员多出预期这部分吧？实在是，到底怎么凑在一块的啦！

抵达皮里夫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偏离我的预料。总觉得我已经想辞退这份工作了。

此时，葛瑞格里欧突然以诧异的语调问道：

「……哎呀？这位小姐，你身上围绕著相当强力的结界呢。」

「唔！」

丝琵卡倒抽了一口气。就算藤堂毫无所觉，在同为僧侣的葛瑞格里欧面前，这肯定会曝光的。

葛瑞格里欧佩服地说了下去。先用乍听之下似乎很平稳的语气接近对方，再痛下杀手。这就是葛瑞格里欧的手法。

「结界……？」

「是啊……最高级的守护结界，还有一级的辅助魔法……这可不是普通的高手啊。结界的神圣术会消耗大量神力。呵呵呵……说起能够叠加施放这种等级的神圣术的僧侣……起码也有个70级吧。虽然在如此浅层的地方，施加这种等级的庇护是有些多余了……」

「70级……？呃……这些都是你施放的？」

「这个……那个……」

藤堂的声音里掩不住他的困惑。小孩子怎么可能会啦！用常识想想好吗？

接著，葛瑞格里欧以带著喜悦的语气，出言否定了藤堂的意见。

「不对，这位小姐只有10级，这些庇护应该……不是出自她手。这人的本领很出色，更重要的是他的神力绝对量极高……莫非──」

最为棘手的一点，就是这家伙并不是个只有四肢发达的笨蛋。异端歼灭官有时还必须藏身人群中讨伐神的敌人，这种工作笨蛋是做不来的。

然后，葛瑞格里欧欣喜若狂地低声说了一句：

「──搞不好能见到我的同袍呢。」

我一点也不想见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混帐可以想想自己的客观评价吗？

「同袍……？」

「呵呵呵……我的朋友，我指的是跟我一样负责讨伐魔族的人。因为我们都相当忙碌，几乎没什么机会碰面……」

这点真的让我非常庆幸。由于我和那家伙的能力都比较偏向攻击倾向，责任范围容易重叠，所以搭档的机会也不多。

我拚命地对自己施放精神镇静的魔法，等待著眼前的情况过去，结果丝琵卡却突然对葛瑞格里欧的话起了反应，她出声说道：

「咦？……你是亚雷斯的朋友吗……？」

喂……别供出我的名字啊！

焦急的我被丢在一旁，葛瑞格里欧发出极为感慨的声音。我有种万事休矣的感觉。

「喔喔！我的朋友亚雷斯！原来他来了吗……这也是秩序神的引导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名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恶，我事先应该好好堵住她的嘴才对。但是，谁能料到葛瑞格里欧的存在呢？

我用神圣术治好我那剧痛不已的头。快点，爱蜜莉亚，快和我连上通讯啊！快阻止丝琵卡啊！

「这位小姐，为你施放结界的人是亚雷斯的话，我敢肯定……那个人就是我的挚友亚雷斯。」

令人毛骨悚然的某种气息窜过我的背脊。你别私自灌输他们这种观念啊！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挚友啊！喂！没有人把单方面的关系称之为挚友吧？

背地里，藤堂和阿丽雅正在偷偷地交换意见。

「亚雷斯……？他们口中的亚雷斯，是那个亚雷斯吗……？」

「……不，应该不是吧。在僧侣中，亚雷斯似乎是个很常见的名字。」

「啊，是喔……」

这应该算不幸中的大幸吧？看来我的存在不会在藤堂他们面前曝光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至今默不作声的莉蜜丝也不看场合，语带无聊地说道：

「那～既然丝琵卡也找到了，我们快点离开这个让人心浮气躁的地方吧？」

「也、也是……我们快点离开这地方吧！」

「那么，虽然十分依依不舍，看来我们只能同行至此了。我还得去击退盘踞在此的神的敌人……」

听见葛瑞格里欧这句意料之外的话，我张大了双眼。

原来他们真的只是碰巧在半路上组成一队的啊？既然如此，等到他们分道扬镳之后，我有的是办法。

我的感觉就像刚刚看见的地雷其实是个空包弹一样。

克服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这件事，就等到别的区域之后再说吧。尽早让他克服比较好，但是现在我只想尽可能拉开他们和葛瑞格里欧之间的距离。

然而，此时我却听见了一句远远超乎我预料的话，这句话是出自丝琵卡口中。

「不……呃……再一下下。」

「咦……？」

「再一下下……那个，该说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下子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丝琵卡，你不会是打算照计画等不死系魔物来袭吧？

不不不，你不用待在这里了。因为计画已经失败了。

无法使用通讯魔法的我，根本没办法将这句话传达给她。或许果然还是需要另一个会使用通讯魔法的成员。等之后再去跟克雷欧申请好了。

「不、不好吧？这里这么危险，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

藤堂打了个奇怪的嗝之后，开口说服丝琵卡。只有这个时候，我和藤堂是采同样的意见。

「不行啦……那个……」

面对这个令人感激的提议，丝琵卡努力地挤出了个回答：

「因为我喜欢危险的地方。」

「咦……咦咦？为什么？」

我只能发出乾笑了。

到底是为什么啦？再怎么样，也不该是这个答案吧？

「真不愧是能让亚雷斯为你施放结界的孩子，你真勇敢。或许你也能成为我的同袍呢。」

面对这个自相矛盾的答案，也只有葛瑞格里欧没有丝毫困惑。或许他认为彼此是爱好危险的同伴，因而起了共鸣。但是，这只是误会好吗？

够了够了，你们就不能快点分开吗？

就在我烦躁不堪的时候，莉蜜丝冷淡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能否打破目前的僵局，一切就看莉蜜丝有多白目了，这么说也完全不为过。莉蜜丝，加油啊！

「……那不然我问你，你想待到什么时候？」

「呃……我想想……啊……再一个小时吧……？」

「咦咦？一小时这么久？」

「这、这样有点……」

一小时这数字到底是哪来的啊！

藤堂一副看到妖怪似的样子，发出了近似惨叫的声音。阿丽雅的声音也带著些微的颤抖。

「呵呵呵……那我稍微去把附近的不死系魔物净化一下吧。」

葛瑞格里欧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房间。

那家伙对不死系魔物的感知能力，跟我相去不远。

他踏著毫不犹豫的步伐，来到我辛辛苦苦塞了一堆不死系魔物的房间前，接著便打开了门。

几乎在他打开门的同时，在房间里蠢动的不死系魔物们的气息就消失了。转眼间，一声都没出就全部被净化了。我只微微地听见了一声不吉利的闷笑声。

要趁现在跟他接触吗……？不、不行。

再怎么说，这样也太不自然了。一旦跟他有所接触，就会聊到我在这里的原因。视情况可能必须跟他做点交涉，但至少不该是现在。

我听见了葛瑞格里欧的自言自语，他的气息通过了我藏身的房间。

所幸我的所在位置似乎还没曝光。我不想见到他。

「呵呵呵……亚雷斯，这群不死系魔物该不会是你送我的礼物吧？你在贝尔森林抢了我的猎物，这算是道歉吗？」

怎么可能。你这白痴，用常识想一想好吗？

仅仅几分钟，葛瑞格里欧就把所有房间里的不死系魔物全数净化完毕，再次回到了鬼面骑士的房间。

「净化结束了。你们决定好了吗？」

「嗯嗯……我们决定只等三十分钟。」

原来找到折衷方案了吗？这句话让我稍稍喘了口气。

如果只是三十分钟，藤堂的真实身分应该不至于曝光才对，而且藤堂等人好像也想隐瞒他是圣勇者这件事。说起来，要怎么样才能把一个害怕不死系魔物的人，跟圣勇者联想在一起呢？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葛瑞格里欧快点跟他们分开，自己滚到别的地方去。不过，葛瑞格里欧似乎也打算在那里待命的样子。就在我祈祷著，希望时间能够尽快过去的时候，葛瑞格里欧开口了。

「这是我第一次来，可是这座雕像──」

「喔、喔喔……据说这座雕像似乎和这里祭祀的神祇有关，但是细节部分并不清楚。」

他应该正眺望著立在祭坛前的鬼面骑士像吧？阿丽雅又在展现她那无谓的冷知识了。

听了这句话，葛瑞格里欧理所当然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这是异教徒所侍奉的神像，我们来把它破坏掉吧。」

「咦……咦咦？」

「这也是我们的工作啊。」

不不不，哪有那种工作啊！反倒是教义中也有提及，不可贬损他教啊！

「喂……」

我的吐槽并未传到葛瑞格里欧耳里，行李箱发出了细微的「啪」的声音，上面的锁扣被打开了。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了。那家伙的行李箱是圣银制的。

他想毁了雕像是也无所谓。无所谓是无所谓……算我求你，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此时，情况跟我的祈祷相反，感觉到整座房间微微地震动了一下。看来，神祇似乎相当讨厌我啊。

「哎呀哎呀……？」

「唔？咦！」

「怎么了──」

一股庞大的气息出现了。这发展完全背离了我的预料，我已经想丢下工作回家去了。当然，我是不被允许这么做的。不过，会发生这么多事，搞不好犯错的并不是藤堂而是我。

我听见碎片四处散落的声音。

硬物互相碰撞的轰隆声响穿越了整座房间。

在这之后，回荡起了藤堂等人的惨叫声。在这片惨叫声中，葛瑞格里欧的声音神奇地澄澈无比，传进了我耳里。

「呵呵呵……异教神祇……神的敌人。我的神之手将不会给你任何──忏悔罪过的时间。」

整条通道巨幅晃动著。虽然我没亲眼看到，但是我对这状况是再清楚不过了。

鬼面骑士像──动了起来。

这家伙没听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句话吗？

去死！你一个人去死一死啦！这种连粗暴的佣兵都不会对它出手的东西，你干嘛出手啦！

接著，我的谩骂被冷落在一旁，葛瑞格里欧以无谓的庄严声音报上了名号。

「我是异端歼灭教会排行第三名的葛瑞格里欧·勒金兹，让我代替神将你的罪行摆上神之天秤量一量吧。呵呵、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

「噫！石像动了？」

对藤堂来说，那东西跟幽灵没什么两样。

悲怆的声音响遍了房间内，阿丽雅也是满脸苍白的神色，往后退了一步。

鬼面石像好像随时都会向他们扑过来。这确实是一座精巧雕像，看起来彷佛随时会动起来，但是说起它是不是真的会动，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知是基于什么原理，黑暗之中，鬼面的双眼发出浅蓝色的蒙矓光芒。从它眼里感觉得到的是一股冷酷且毫无生机的气息，但是其中确实带著可称之为恶意的感觉。

藤堂半反射性地以颤抖的手拔出了剑。然而，此时鬼面雕像已经猛然拔出了腰间的刀。

微暗的空间中闪过一道恍如弦月般的金属光芒。

这东西在藤堂的知识里，就是被称为刀的武器。它的长度却远比藤堂认知的刀来得巨大许多，甚至比她手上的圣剑艾克斯还要长上一点五倍。

紧张的情绪让藤堂倒抽了一口气。雕像无视藤堂，直接转动脖子，歪著脑袋环视周遭的情况。

这东西一直到刚刚都还是一座石像。它身上围绕著的异样气息让莉蜜丝瞪大了眼，愣愣地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魔导人偶（Golem）？这个气息是──」

「了不起就是个已毁灭的异教遗物──」

和不安的藤堂成反比，葛瑞格里欧没有丝毫紧张，他朝向鬼面骑士走近了一步的距离。

然后，石像的脸便低头看向葛瑞格里欧。

葛瑞格里欧和石像的身高原本就差了将近一倍。不知道本人所感受到的压迫感有多强烈。

在藤堂面前，闪著蓝白色光芒的冷淡双眸，以及葛瑞格里欧的漆黑双眸直接对上了。

阿丽雅恢复了神智，握住丝琵卡的手拉开她。几乎同一时间，石像挥出了刀。

这是锋利且沉重的一击。伴随著破风般的奇怪声响，将近两公尺的巨刀以横扫千军之势划出一道圆弧。

葛瑞格里欧又往前靠了一些，似乎是在保护情急之下无法动弹的藤堂。

震耳欲聋的金属声音响起，撼动了整个房间。莉蜜丝捂住了耳朵，阿丽雅则是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

「这样伤不了它……看来……它不是黑暗眷属啊。」

刀被挡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藤堂清醒了过来，在退了几步之后重新举起了剑。

大张的行李箱被拿来当成了盾。

跟在路上说的一样，里面空无一物，行李箱在黑暗之中却散发著淡淡的银白光芒。

一阵金属吱嘎作响的声音响起。被一挥而下的刀刃和葛瑞格里欧举起的行李箱碰撞在一起。这一刀想将行李箱劈成两半，行李箱表面却不见半点伤痕。

石像将刀高高举起，在从底座一跃而下的同时，它发出第二次攻击。葛瑞格里欧挥舞著行李箱轻易地将这记斩击拨了开去，而被击飞的刀尖刺进了墙壁。

面对愣在当场的藤堂等人，葛瑞格里欧对她们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葛瑞格里欧连大气都没喘一口。只不过，单从他的眼眸之中，可以看见清晰可辨的兴奋光芒。

「但是……呵呵……我的朋友，没关系，不用担心。」

「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我当然没事。我的信仰……可是澄澈无比。」

正如他所说，面对眼前这比自己巨大的刀刃，葛瑞格里欧的动作中，依然没有半分踌躇及恐惧。

或许是从葛瑞格里欧的行为中感觉到了力量，鬼面石像将刀平举对准了他，拖著脚往后退了几步。从它的姿势中可看出它的技巧十分纯熟。阿丽雅依然将丝琵卡护在身后，她愕然地低呼：

「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拥有技能的魔导人偶！」

「异教的技能就别管它了。简单来说，这情况……就是我的信仰和那东西之间的较量了。」

葛瑞格里欧把已完全展开的行李箱砰一声地叠起来。他拎起把手，就这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走近鬼面骑士。

他的动作看起来实在太毫无防备了。藤堂紧紧握起颤抖的左手手掌，向前迈出一步。

戒指──用来收纳道具的魔导具瞬间闪了一闪，刚刚还被收纳在异空间的巨大盾牌出现在他左手之中。

眼前开始动了起来的石像似乎不是不死系魔物。藤堂了解到这点之后，她重新打起精神。右手的圣剑艾克斯呼应著她的意志开始发出光芒，为室内带来微微的光亮。

「阿丽雅、莉蜜丝，我们也动手吧！」

莉蜜丝听见她这么说，慌慌张张地举起了杖。阿丽雅也深吸了一口气，拔剑出鞘。

但是此时葛瑞格里欧已经进入了鬼面骑士的攻击范围。

骑士手里的刀如断头台般落了下来，而葛瑞格里欧的目光也确实追著刀的轨迹。

他打横踏出一步，闪过这记由上而下的斩击，接著往地板一蹬。

而在他蹬地的同一时间，他将行李箱高举过头。在踏出那一步的同时，他直接顺势扭动了身体，往鬼面骑士的身躯狠狠揍了下去。

行李箱一角削去了石材，白色碎片哗啦啦地碎落四散。骑士的巨大身躯被贯注异常力量的行李箱打成弓形，接著便飞出去撞上了墙。

空气震荡著。瞠目结舌的藤堂愣愣地看著这幅景象，眨了两次眼睛。

「……啊？这怎么回事？」

「……」

个子比藤堂还娇小的葛瑞格里欧，居然把应该有藤堂数倍大的石像打飞了出去。这幅景象实在太不真实了。而且葛瑞格里欧用的是个行李箱，然后葛瑞格里欧是个僧侣。

阿丽雅大梦初醒似的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了眼前的情况。此时葛瑞格里欧正在靠近被钉在墙上的鬼面骑士，他对著已陷入墙内的骑士身驱再次举起了行李箱。

鬼面骑士正试图想要起身，葛瑞格里欧却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把行李箱往它脸上招呼了下去。

疯狂的笑声回荡在四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接触我的信仰之后，化成灰烬吧！」

「这……这是……怎么回事？」

葛瑞格里欧摇身一变，疯子般的攻击让众人找不到出手的时机。

同样坚硬的物品互相碰撞的轰隆声响无数次响起，在周遭回荡不去。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削落了碎片，鬼面骑士的角已然断落，脸部也开始剥落。鬼面骑士扭转身体，试图想用右臂撑起身体，但是葛瑞格里欧立刻毫不犹豫地踩住了它的手臂。光这一脚就让骑士的手臂出现了裂痕，在被踏了两三次之后，它的手臂已完全粉碎。

葛瑞格里欧微微拧起唇瓣，对还在挣扎的鬼面骑士丢出这句话：

「你就这点能耐？充其量就只是个异教徒。」

「葛……葛瑞格里欧阁下──」

葛瑞格里欧无视阿丽雅的呼唤，又在行李箱上加了几分力道，然后对鬼面骑士的头部砸了下去，这次攻击甚至让地面龟裂。接著他便回过头来，似乎已经恢复了神智。

「我的朋友，怎么了吗？」

「没、没事……」

他的声音跟刚刚一样平静。这巨大的落差让阿丽雅瞬间有些退缩，但是她摇了摇头，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那个……我想那应该是魔导人偶。既然如此，核心应该在某个地方，要是不把那东西毁掉──」

「不，它应该不是魔导人偶吧。」

「……咦？」

葛瑞格里欧一直静静地俯瞰著鬼面骑士。他沉静的眼神彷佛一座平静无波的湖泊。

「核心以魔力为动力源，如果是拥有它的魔导人偶，我们应该事前就会察觉到它的气息才是。但是直到此刻，它已开始活动，我们依然未察觉到这股气息。我想莉蜜丝应该也有注意到这一点才是……」

在阿丽雅的视线飘过来的时候，莉蜜丝怯生生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咦？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我想大概是未知的异教伎俩吧？不过，我的朋友，个中原理这点小事……管他那么多呢。」

听完阿丽雅满是困惑的话，葛瑞格里欧理所当然地回了这么一句话，接著再次用力地握住了行李箱的把手。

「因为我要歼灭异端分子这件事已成定局。不管它是黑暗眷属还是异教徒的伎俩，『净化』它们就是我被赋予的──神命。在神命之下，不管对方的背景如何……都与我无关。」

「？」

鬼面骑士用剩下的左臂往踏在自己身上的葛瑞格里欧扫了过去。葛瑞格里欧轻巧地往后一跃回避这一击，接著举起拎著行李箱的手臂，往正要站起身的石像招呼了过去。

「既、既然它没有核心，那要怎么打倒它啊？」

听著莉蜜丝的话，葛瑞格里欧露出一个微笑，以熟练的动作再次大大地展开行李箱。

「我的朋友，那就将它完全毁了呀。这才是对这个异教产物的人偶的救赎。」

鬼面骑士用左手捡起掉落地面的大太刀，握紧了它。即便被葛瑞格里欧痛殴的头部已出现裂痕，右臂也已有一半完全粉碎，它的动作中依然没有丝毫的动摇或情绪。

它的气势一如以往，瞄准葛瑞格里欧的头部，打横挥出了大太刀。

这一击感觉彷佛听见了划破空气的声音，葛瑞格里欧向前一步，以展开的行李箱接下了这一击，顺势往前让刀刃滑过行李箱表面，并拔腿往前方飞奔而去。

「什么──」

他这意料之外的行为让藤堂倒抽了一口气。

金属互相摩擦的刺耳声响起。等葛瑞格里欧一来到鬼面骑士面前的时候，压低膝盖纵身一跃。

刚刚被他挡下的刀失去了目标，劈了个空。

藤堂眼都没眨一下，直盯著跃起身子的葛瑞格里欧和鬼面骑士像擦身而过的瞬间。

解开箱扣的行李箱短暂地掩去了葛瑞格里欧的身影，接著就这么强力地往鬼面骑士的头部一挥而下。有别于刚刚的沉重声响，刀刃与刀刃碰撞的尖锐声音响遍了四周。

接下来的情况让藤堂双目圆睁。

葛瑞格里欧在鬼面骑士身旁落地。而几乎与此同时，一块足够一人环抱的白色块状物，掉落在藤堂身旁。

一支从头顶突出来的角、雕琢精致的獠牙，还有已黯然失色的眼眸。

「……啊？」

一时之间，藤堂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她愣愣地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鬼面骑士。它的头部，从头顶的角到獠牙处被剜去一半，渐渐地灰飞湮灭。

然而，它剩下的那只眼睛依然精光四射。石像彷佛毫发无伤一般地高举起刀子。

葛瑞格里欧对它这副模样嗤之以鼻。

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响起，葛瑞格里欧再次向它扑了过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莉蜜丝慌忙躲到阿丽雅身后。她一开始是打算和大家并肩作战，但是这情况再怎么样也没有她出场的余地。

在混战中使用魔法很可能会伤到葛瑞格里欧，这并不是她的理由，而是她觉得自己一旦介入，很可能会被当成靶子。

眼前这战斗情景，讲得再好听也绝对称不上俐落矫健，看起来就像野兽之间的互相撕咬。

但是鬼面骑士已失去一边的手臂，攻击手法上已受到了限制。

透过大太刀使出的攻击全数被挡下，随著葛瑞格里欧挥舞著行李箱，石造身躯渐渐地被剜掉更多。

就在鬼面骑士的架势崩解后，葛瑞格里欧冲到它的怀里，利用自己娇小身形的优势，一脚往鬼面骑士的膝盖蹬去，往空中跃去。两者位置上下颠倒，在葛瑞格里欧即将跃过鬼面骑士头顶的那一刻，他用行李箱夹住了它的头部。

彷佛断头台落下般的沉重声音响遍四周。某样东西滚落在藤堂身旁。

「──！」

那样东西是鬼面骑士的头颅。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惨叫声吞了回去。

头颅的右上还留有被剜去一半的痕迹。剩下的一只眼也已失去了光芒，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块，没人想得到它刚刚还在活动。

即使被摘下了脑袋，鬼面骑士依然没有要倒下的迹象，然而胜负已分。

鬼面骑士使出斩击，彷佛用尽了它最后的生命之力。然而这一切都被葛瑞格里欧以行李箱为盾挡了下来。

这次风暴般的攻击，代价就是让鬼面骑士的身体发出了龟裂的声音。

它发出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刚刚冒出的细微裂痕开始确实地扩散开来。它如果一直这样持续发出如此攻击，看起来自我毁灭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此时，葛瑞格里欧第一次皱起了眉头，并且说了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糟了……再这样下去，它会自我毁灭的。得用我的信仰……破坏它才行。」

「咦？」

葛瑞格里欧冲进刀阵之中。面对斜肩劈下的刀刃，他大幅地扭转身体，再以行李箱迎击。下一秒，握著刀的右手手腕便耐不住冲击而断成了两截。

破绽一出现，葛瑞格里欧便飞奔过去，朝鬼面骑士的心窝狠狠击下。

这位僧侣面对大过自己一倍的对手，依然面露笑容地不停发动攻击。这情景让藤堂愣愣地咕哝了一句：

「这个世界的僧侣……好猛喔。」

「不……不不不，应该不能把他当标准……」

阿丽雅面向藤堂，脸上净是困扰的神色。

§ § §

断断续续地传来了破坏物品的声音及回音，还有那嘲笑般的笑声。

比起什么黑暗眷属，那个声音会招来更巨大的不幸。听著那声音，我实在很想抱著头缩成一团。

即使是无法用神圣术对付的对手，葛瑞格里欧还是能应付，这一点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还有一点就是，藤堂等人在看过葛瑞格里欧的战斗方式后，应该会对他有所顾忌，进而敬而远之吧？

一般来说，普遍认为僧侣可以独力一战的魔物都是不死系或恶魔等等，可以用退魔术对付的对手。

但是所有的异端歼灭官面对其他魔物时，都还有不同的应付方法。

举例来说，可能是武术、也可能是除了退魔术以外的神圣术本领，抑或有时是靠勇气或人脉，不过葛瑞格里欧的情况则是──信仰。

面对神敌的战意已堪称是种狂热的信仰。而这种战意，已经从葛瑞格里欧身上夺走了退魔术之外的神圣术──也就是一般僧侣可以使用的回复、辅助及结界等术式。

但是他的战斗能力则远远超越其他异端歼灭官。

一般而言，他的特制行李箱根本连武器也称不上。他却一路拎著行李箱狩猎了众多的异端分子至今。要我用一句话来形容他的战斗能力，那就是疯狂。由于教会也很担心他的精神层面，以及无法使用其他神圣术这一点，所以针对要下达给他的指令，都会经过一番挑选。要不是如此，他的等级搞不好老早就高过我了。

透过声音，我在脑海里想像鬼面骑士的房间里的景象。

虽然隔著一道墙，很难将回音听个清楚明白，不过感觉藤堂等人也没有受伤，葛瑞格里欧也没有陷入苦战的迹象。渐渐地战斗声变得单调了起来，过了不久就只剩下葛瑞格里欧的疯狂笑声，以及行李箱的敲打声响。

即使是葛瑞格里欧这种疯子，藤堂他们应该也不会丢下他不管才对。

话又说回来了，异教的技巧是吗？虽然我不懂个中缘故，但我刚刚是否就该早早把它毁了呢？

就在此时，爱蜜莉亚终于接通了我和她之间的通讯。

『状况怎么样？』

「作战失败，你叫丝琵卡回城镇去吧。」

『……明白。』

爱蜜莉亚似乎从我的语调中感觉到了什么，什么都没问就切断了通讯。

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总之，先把那几个家伙分开吧。

葛瑞格里欧的目的地似乎就是这座地下坟墓。让藤堂他们速速移动到其他地方应该会比较好。

……为什么我除了要想怎么躲避魔物，还要去想如何避开教会人士呢？饶了我吧！

过没多久，战斗声完全止住，应该是对手停止活动了吧？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拜托你快点跟藤堂他们分开吧！随你爱去哪就去哪，看是要去坟墓最深处还是哪里都好……

我抱著祈祷般的想法守护著众人。此时，葛瑞格里欧突然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从这正经八百的声音，很难想像上一秒他还在疯狂大笑。他的语调不像是在跟某个人说话，比较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不是这样的，我明白，我了解。这并不是……我来到这里的理由。」

「……你、你在说什么啊？」

跟先前的对话相比，莉蜜丝跟他说话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忌讳。葛瑞格里欧开口回答她：

「失礼了。看来……我还是跟莉蜜丝你们一起回到皮里夫比较好。」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某种确信。

一道五雷轰顶般的冲击。

我感到毛骨悚然，彷佛有某种东西正在皮肤底层四处爬窜。

可怕的嗅觉、脱离常轨的直觉。他到底从目前的状况察觉了什么呢？

一股血的味道在我口中扩散开来，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温热的痛楚。我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咬破了嘴唇。

我从来没有搞懂过那家伙的行动理由。

第二卷 第三报告 关于歼灭鬼及其对策

葛瑞格里欧把那东西称之为「气味」或是「引导」。

置身战场已经十几年。

经年累月的经验，赋予葛瑞格里欧一种堪称奇迹的直觉。而这种直觉与他本身的殉道气质极为匹配。

不对，面对这个爬上了异端歼灭教会排名第三的男人，可以说这种气质才是他的本质。

──因此，葛瑞格里欧·勒金兹采取行动时从未有任何犹豫。

沉重冰冷的空气。仅有火蜥蜴身上闪耀的红莲光芒，映照著这条没有半扇窗的石造通道。

冰冷的回廊中只回荡著轻巧的脚步声，周遭除了葛瑞格里欧等人之外，再无其他人影。

自葛瑞格里欧踏进地下坟墓开始，他一直从遥远的地底下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邪气。其强烈程度可不是浅层魔物比得上的。

原本他前来度假的目的──应该是潜入最深层去毁灭那些邪气来源。

然而，这个目的已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因为他接收到了引导。

对葛瑞格里欧而言，「引导」是他必须摆在第一位的东西。即使在旁人眼里只觉得他很疯狂，葛瑞格里欧的心中确实有一套行动理论。

跟著偶然在路上相遇并共同行动的年轻人们一起回到地面上，葛瑞格里欧依然坚信自己的行为符合神的引导，自己所走的就是一条正道。他并非掌握了所有的一切。葛瑞格里欧并不具备预知未来这等庞大的力量，不过，就这样吧。

──一切遵照神的引导便是。

「那个……葛瑞格里欧。」

忽然之间，青年们前来营救的那位名为丝琵卡的少女，以她那双灰色眼眸抬头看向他。

面对她那彷佛想窥探什么的眼神，葛瑞格里欧露出浅笑，开口答道：

「这位小姐，怎么了？」

施放在她身上的神圣术带来了强力的辅助。她还不到十五岁，就算还不到深层，但是她居然能在这座大坟墓里活著前进。他知道这种情况不自然，不过这些事根本一点也不重要。

整体来说瘦巴巴的身体配上那双低垂的双眼，看起来内向的少女，居然敢向刚刚才大闹一场的异端歼灭官攀谈。对葛瑞格里欧来说，这不自然的行为也是一点也不重要。

丝琵卡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气，接著战战兢兢地说了下去。

「葛瑞格里欧……为什么你决定要返回城镇呢？」

「这是神的引导。呵呵呵……如果这位小姐也想成为僧侣，将来有一天你应该会明白的。」

葛瑞格里欧并不求别人理解。普通人跟僧侣不同，而僧侣也有别于异端歼灭官。

从至今的经验，葛瑞格里欧非常清楚自己和他人的差异。

尽管他很清楚，也断然觉得这无所谓。能够了解自己的，只有跟自己拥有相同责任的异端歼灭官同袍而已。

丝琵卡似乎从他的语调中感觉到了什么，她沉默了下来。

似乎是为了缓和这股沉默的状况，走在她身边那位脸色极差的剑士──阿丽雅开口询问道：

「葛瑞格里欧阁下……平常也都是用那种方式战斗吗？」

「不不不，毕竟……我是僧侣嘛。」

葛瑞格里欧的回答让阿丽雅瞪大了眼睛。

「……葛瑞格里欧阁下，你该不会是驱魔师（Exorcist）吧？」

「这个嘛，有点类似啦……不过，我的朋友，只要身为僧侣，能够杀害恶魔是天经地义的事。因为那毕竟是──神命啊。」

此时突然有一股类似黑色雾气之物，从他们前进方向的天花板飘了下来。

这是低等不死系魔物的一种。葛瑞格里欧举起食指指向了它，他的动作极其自然。

下一秒，视野短暂地被一片白所包围。不论是莉蜜丝的火妖精的光芒，还有其他一切皆被染上一片白色，接著黑暗又再度降临。但是直到刚刚理应还存在的黑色雾气早已不留半点痕迹。

藤堂哑口无言，阿丽雅倒抽了一口气，两人又立刻恢复了平静。

「原来如此……退魔术是吗……」

「我曾向神起誓，要歼灭所有的神敌。」

听见这句话，莉蜜丝本来要开口说些什么。她的视线迅速瞥了一眼藤堂之后，又立刻闭上了嘴。

她们花了比来时更多的时间才走出了尤提斯大坟墓。

太阳高挂天空，阳光洒落大地。藤堂最先踏出黑暗，这明暗的落差让她眯起了眼。

丝琵卡、阿丽雅、莉蜜丝，还有一言不发的古蕾莎摇摇晃晃地爬上石造阶梯，回到了地面上。葛瑞格里欧是最后一个踏出坟墓的人，然后以进入坟墓时相同的表情向藤堂等人说道：

「感谢各位，那么我就在此跟各位道别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莉蜜丝带著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开口提问。葛瑞格里欧思考了一会儿，带著笑容回答：

「我打算暂时在皮里夫教会停留一段时间，有什么事就到教会来吧。只要问问教会的神父，他应该就会带你们来找我了。」

「你刚刚说什么？」

由于要在皮里夫停留，葛瑞格里欧跟教会借了间房间。待在房间里的他眉头深锁。

葛瑞格里欧耳边传来的是他的上司，也就是异端歼灭教会的高层克雷欧·叶门的声音。

『不好意思，假期结束了。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到本部来。』

「为什么？」

『因为有新的工作。』

说起来，葛瑞格里欧是因为得到了假期，才会造访大坟墓──起因是本该由他前往贝尔大森林执行的魔族歼灭任务突然取消了。在这之前他所负责的任务已经完成，就算接下来还有其他工作进来，也很少有连续指派工作的情况发生。

葛瑞格里欧听著克雷欧──圣秽主教的声音，眼神看向了摆在房间一角的行李箱。

克雷欧的语气中带著不容质疑的压迫感，他仍毫不在意地反问道：

「阁下，那工作很急吗？」

『这工作很急……你有什么事要做吗？』

「是啊，我接到了神的引导。」

『这样啊……但你要是不回来，我会很困扰的。这可是……神命啊。』

即使葛瑞格里欧的话令人费解，克雷欧还是毫无停顿地回了这句话。

这句话让葛瑞格里欧瞠目结舌。神命，自己的上司很少用到这个词汇。

他坐在床上，抬头看向天花板。与他散漫的模样成反比，他的眼里闪耀著灿烂的光芒。

「神命──这工作有这么重要吗？」

『正是如此。葛瑞格里欧，这项工作非得由你来做不可。』

能够打动葛瑞格里欧的不是地位也不是金钱，而是神的引导。他并不是觉得克雷欧的话中有什么异样，只不过真的有如神的引导一般，他极其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待在这个地方会造成什么困扰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阁下，我拒绝承接这份工作。」

『……为什么？讨伐任务不是你的夙愿吗？』

克雷欧说得没错，葛瑞格里欧从来没有拒绝过这种类型的任务。

但是，这次就另当别论了。听著克雷欧那情绪难以捉摸的声音，葛瑞格里欧语气四平八稳地回答：

「阁下，因为事情理应如此。我还必须留在这个地方。这是……神的引导。」

『理由呢？』

「神的引导就是理由。阁下，我还有什么其他的行动理由吗？」

『你是想要无视我的命令？』

「阁下，我不是要无视你的命令。当然我也不是需要休息。」

他绝对没有心怀怨恨。他对克雷欧不仅怀著敬意，克雷欧对他还有任命异端歼灭官之恩。

可是，这些情感的优先顺序远远低于神的引导，仅只而已。

「阁下，神祇对我下了神谕。我必须留下，我必须留在这个地方。至少──目前还是如此。」

他无意论述善恶，也绝对不是预见了未来。

这类的事项无法以言语明确说明，也无法求人理解。

不过，他的声音中没有一丝动摇。他的话语中并没有寻求同意的意思，只有一股纯粹的断定。

克雷欧第一次无话可说，压低了声音提出疑问：

『……你想做什么？』

「阁下，我做的一切皆基于神的引导，我会再跟你联络。」

葛瑞格里欧没再等克雷欧说话，径自切断了通讯。

室内回归寂静。在这份寂静之中，葛瑞格里欧仅仅只是露出了一个跟平常毫无二致的笑容。

§ § §

丝琵卡心想：「打从出生以来的十二年间，这大概算得上最为震撼的两天了。」

一座既不丰饶也没有发展前景的村庄。对在这种环境中出生长大的丝琵卡来说，时间的流动相当缓慢，变化这种事也不常发生。

丝琵卡知道自己并不是十分积极的人，她也知道自己很容易随波逐流。

所以，虽然孤儿并没有被限制拥有选择权，丝琵卡却也没有自己选择事物的经验。对这样的丝琵卡来说，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选项实在太过重大。

此刻，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分歧点上。现在要做的这个抉择，将会左右自己今后的人生。

我要让你成为僧侣。爱蜜莉亚突然对她宣布的这句话几乎算是带著强迫性质。因为她自己也没有勇气拒绝，就跟著爱蜜莉亚走了。

然而在她跟著离开之后，爱蜜莉亚提出的选项并不带有强迫性质。她确实把选择权交给了丝琵卡。

──但是，丝琵卡还无法决定，接下来该做出什么选择。

从坟墓被救出来之后，丝琵卡被带到教会的一个房间里，此时她正不慌不忙地观察四周。

被太阳晒黑的墙壁，还有吊在天花板上的简单照明。这房间原本是为了留宿在教会的宾客所打造，由于村庄规模就这么大，房间也称不上豪华。即使如此，跟丝琵卡日常起居所使用的房间比起来，还是有著天壤之别。

本应由丝琵卡引导的三人正在别的房间更衣，室内只剩下有著一头深绿色头发，看起来比丝琵卡还小个几岁的少女──事前已听亚雷斯提过她的名字叫做古蕾莎。这位古蕾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蒙矓地望著空中。

一静下来，让她莫名地在意起了挂在腰间那把借来的短剑重量。

他们让丝琵卡穿上的新法衣，毫无疑问是她至今穿过的衣服当中，最为高级的一件。走在大坟墓里那时她已遗忘的异样感觉再次复苏，她开始玩起了衣襬。

在大坟墓中的行军，加上接连来袭的紧张感，让她感觉身体十分沉重，不知为何，她却全无睡意。

就在她闲得发慌，一直盯著自己手掌的时候，三人从别的房间回来了。

「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不会。」

青年露出了腼腆的笑容。他已经脱下在大坟墓里走动时所装备的盔甲，换上了宽松的居家服。

这虽是丝琵卡第一次见到漆黑的头发及眼眸，她却觉得这真是美得惊人。

藤堂直继。本来在亚雷斯的指示下，应该由她来诱导的青年，也是她「或许」会加入的队伍队长。

他的气质和存在都和她至今见过的佣兵不同。他有别于身强体壮的佣兵，身型娇小、表情温和，动作中也不带任何粗暴气息，实在很难想像他是要跟魔物战斗的人。

她在事前就已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情报。

那位站在青年身边，留著一头金色长发的十五岁少女，就是精灵魔导师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

另一位直挺挺地站在莉蜜丝身旁，把蓝色长发束在身后的高挑女性，则是剑士阿丽雅·利瑟斯。

和丝琵卡至今遇见的佣兵相较之下，这三人都给她相当特殊的印象。丝琵卡无法以言语确切地形容这种感情，不过三人给她绝对不是坏印象。

丝琵卡的眼神一直看著藤堂，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而藤堂则是对她微微一笑，隔著桌子在对面坐了下来。

她在脑里反覆思量著亚雷斯的话。

她原先接到的委托，是协助眼前的青年克服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这个委托由于预料之外的事态而失败，但是她还没决定该怎么回覆第二项委托。

藤堂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有磁性，十分悦耳。至今丝琵卡曾多次承受带著侮辱及恫吓的话语，然而他的语调中却没有半分这种情绪。

「那个……你是丝琵卡小姐对吧？」

「……是的，我是丝琵卡……丝琵卡·乐依鲁。」

「这样啊……那个，我是藤堂直继。这边这两位是莉蜜丝和阿丽雅，而那边的绿发女孩是古蕾莎。我可以叫你丝琵卡吗？」

「……可以。」

藤堂指了指身边的三人，最后他把视线看向了丝琵卡，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走在大坟墓中的难看脸色已经恢复如常，看起来和第一印象有很大的差距。

丝琵卡连嘴巴都忘了闭上，只是一直盯著藤堂看。藤堂看著她这副模样，带著笑容继续说了下去：

「丝琵卡，听说你希望以僧侣的身分加入我的队伍……应该没错吧？」

这句话让丝琵卡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揪成了一团。爱蜜莉亚的上司亚雷斯·克劳恩，他的那对深绿色眼眸，以及认真的眼神一直在她脑海里打转。

当时亚雷斯向丝琵卡说明完各种危险性，以及藤堂等人的情报之后，便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丝琵卡，最终要怎么做，就等你见过藤堂他们再决定就可以了。我不会出言干涉你的决定，就算你决定不跟他们一起上路──我也会付你谢礼。最重要的是……丝琵卡你是不是真心想成为藤堂他们的助力。不用担心，就算你拒绝了……还是有其他方法的，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她想起亚雷斯对她说的话，再次观察了一下藤堂的表情。

在丝琵卡的脑袋里转个不停的情报和印象正在折磨著她。正当她死命地犹豫该怎么回答时，坐在藤堂身旁的莉蜜丝拧起眉头，拍了拍藤堂的肩膀。

「……小直，再怎么说，带著这年纪的孩子同行应该会出问题吧？该怎么说呢……她看起来比我想像得还来得小……」

「唔……毕竟我们也没细问她的年纪……确实在这个年纪外出旅行是有点不妥……」

莉蜜丝完全把自己的矮小身高丢到一边去了。阿丽雅双手环胸坐在另一侧，她似乎也是持同样的意见，噘著嘴看向丝琵卡。

丝琵卡本身也没见过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佣兵。

藤堂听完这段话，露出无精打采的表情。他开口问丝琵卡：

「……丝琵卡，你几岁？」

「……我十二岁。」

这个回答让莉蜜丝耙了耙浏海，再以夸张的动作按著额头。丝毫不输给藤堂的那双澄澈通透的蓝色眼眸毫不客气地盯著丝琵卡。

「不就还只是个孩子吗？怎么会跑到大坟墓那种危险的地方去……」

听见这毫无家教的视线及措辞，丝琵卡火上心头般的打量莉蜜丝的全身上下──特别是头顶和胸口。

「……我跟莉蜜丝差不多啊。」

「唔……我姑且先跟你说清楚，我已经十五岁了。」

「好了好了，莉蜜丝，你冷静一点。」

藤堂安抚咬著嘴唇的莉蜜丝，接著再次面向丝琵卡。

他的视线无论何时都是如此直率。光是这个眼神就让丝琵卡感觉到了，至今所抱有的一切情绪都已消沉下去。

「丝琵卡，虽然我不能告诉你细节，不过我们是为了某个理由……才会踏上这场打倒魔王之旅。」

「魔王……」

这些情报她早有耳闻。包括这个队伍踏上的是打倒魔王之旅，还有这个队伍经常会遭到魔族追杀，目前正为了提升等级而到处奔波。

而且──他们的实力还不足以达成这个目标，很有可能会壮志未酬身先死。

但是，即使像这样被当面告知，这个名字听在丝琵卡耳里依然没什么真实感。

魔王克拉诺斯，这是四处都有人议论纷纷的魔物之王的名字。

人类的敌人。

在村里流传的相关谈话中，总是藏著几分恐怖及畏惧的情绪。在此同时，对于皮里夫的居民而言，这些消息也不过就是些传闻罢了。即使也有听闻魔物动静开始复苏的消息，不过事实上这些魔物未曾闯进村庄，也没有对村庄造成大规模灾害才是最大的原因。

丝琵卡在嘴里复述了一次这个名字，果然还是没有真实感。

对她来说，感觉就像喃喃地念了一次童话故事里的魔王名字一样。

藤堂表情认真地接著说：

「这是一趟危险的旅程。由于我们必须尽可能早点讨伐魔王，所以会面临持续不断的战斗。但是我们的等级还相当低，如果你要跟我们同行……或许会落得死亡的下场。」

「……」

然而，丝琵卡同时也从他压抑的声音中了解到一件事。

至少眼前这位正在说话的青年，他是抱著必死的觉悟踏上了这场讨伐魔王之旅。这便是她所理解到的事。

丝琵卡下意识地张开了颤抖的嘴唇。待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开口说了这句话：

「可、可是……我还不会使用……神圣术……」

「嗯嗯，我知道，我已经听教会的人提过你的情况。但是，对我来说，丝琵卡你所采取的行动比任何事都还令人感激，我也感到很欣慰……我觉得只要你有意愿，就算是神圣术，你一定也很快就能学会了。」

藤堂面带微笑地又补了一句：「事实上，我也在十天内就学会了。」

听见这句话，阿丽雅的眉毛微微地跳动了一下。

「……小直阁下，那是因为小直阁下你是──」

「假设就算你真的无法马上学会……我也会尽全力保护你。当然阿丽雅和莉蜜丝也会这么做。」

藤堂这句话让阿丽雅叹了口气，闭上了嘴。莉蜜丝一开始就投反对票，但她似乎也没有打断藤堂的意思。尽管她一脸受不了的样子，也没有多说什么。

藤堂站了起来，态度明确地对丝琵卡说：

「我想丝琵卡在坟墓里也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而我们的旅程肯定会比那更加苛刻。但是，如果这样你还是有意愿帮助我们……虽然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我还是希望你跟我们一起同行。」

「……」

希望你跟我们一起同行。这句强而有力的话，差点让丝琵卡反射性地回答：「好。」但是她想起了亚雷斯的叮咛，在最后一刻又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取而代之，从她舌尖冒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内容。

「那个……如果我不跟你们走……你们会很困扰吗？」

这句话听起来有几分哀求的意思。

丝琵卡的话让藤堂愣了一秒，接著表情立刻转为苦笑。

「不，最重要的是你的意愿。要是丝琵卡听了我刚刚的话，决定不跟我们同行，那也没关系。嗯～我们队里确实少了个僧侣，但是我会想办法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这段回应让亚雷斯的话再次闪过丝琵卡脑海。

回过神来，丝琵卡也早已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太集中精神在听藤堂说话，她的脚使不太上力，整个人呈现一种摇摇晃晃的不稳定状态。

她小小的手掌抓住了桌子，撑住自己的身体。这双小小的手掌或许也是有能力承担讨伐魔王这种重责大任呢？

眼看著丝琵卡摇摇晃晃地站著，藤堂向她走近了一步。

丝琵卡抬头看著藤堂的模样，他的容貌宛如童话中的英雄一般威风凛凛。在薄薄的浏海深处，宛如宝石般的黑色眼眸正散发著光芒。

「我、我──」

就在丝琵卡喃喃自语著，像是被什么牵引过去似的往藤堂踏出一步的瞬间，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两只脚缠绕在一起，接著整个身体一垮便倒了下去。

「啊──」

她茫然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叫声。藤堂反射性地往前一步，接住了她。

好柔软的触感，有双手臂正环抱著她。就在这个被人抱住的状态下，丝琵卡瞪大了双眼，抬头看向藤堂。

「太危险了……你没事吧？」

「……啊。」

藤堂的语调十分平稳。他伸出食指轻轻拨开遮住丝琵卡眼睛的长浏海，丝琵卡抬头看著藤堂的长相。他的长相美得令人惊艳，但是在丝琵卡心中却只有无限的惊讶。

由于太过惊讶，直到刚刚都还在的紧张感已经烟消云散。

丝琵卡离开环抱著她的手臂，勉强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然后抬起头看著藤堂。

「没受伤吧？」

「……」

他的话完全进不了丝琵卡的脑袋，她在混乱之中伸出手。

紧接著把她的小小手掌抵上了藤堂的胸口。

藤堂的笑容瞬间结冻。

「？」

「你是……女人……？」

「啊……」

从指尖传回来的触感让丝琵卡双眼圆睁，凝视著藤堂的脸。这触感跟刚刚被抱住的时候一样，是种软绵绵的触感。

她的长相确实很中性，而且因为穿著男性风格的服饰，所以丝琵卡未曾察觉。但是看著她的长相，说这是一张女性的脸也绝不奇怪。

丝琵卡的视线让藤堂的表情一直僵著，动作也停了下来。

另一方面，丝琵卡也因为这预料之外的结果，脑袋里不停闪过各式各样的想法。

──亚雷斯说过……她是个男人来著？

丝琵卡拚命地搜寻自己的记忆，却没印象曾被明确告知藤堂的性别。

单纯只是……我误会了？

丝琵卡恢复了平静，再次目不转睛地观察著藤堂。她的表情依然僵硬，而在她身旁的阿丽雅和莉蜜丝也绷著张脸。

从她们的表情之中，丝琵卡领悟到了自己的失败。她慌忙地低下了头。

「抱、抱歉……我、我一直以为藤堂是……男人……」

「啊……啊哈哈哈哈……是、是喔……」

藤堂的眼角和脸颊都在抽搐著。丝琵卡对她尴尬的笑声浑然未觉，以纯粹的眼神抬头看著藤堂。

然后开口问了关于让她误会的理由──也就是亚雷斯所告诉她的情报。

「那个……我曾经稍微听说过一件事……藤堂你……明明是个女人，却喜欢女人是吗？」

§ § §

旅馆的一个房间里，嵌在窗户上的廉价玻璃，清楚地映出了自己凶神恶煞的模样。

「你说，他不肯服从你的命令？」

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接近恫吓。爱蜜莉亚正在整理文件，她一脸担忧地看了过来。

我的胃开始抽痛。克雷欧冷淡的声音更是加剧了我的痛楚。

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迎来安稳的日子呢？

『是啊，看那情况……我无能为力。他说那是「神谕」。』

「……啧，万一他要是成了敌人，那我可就麻烦大了。」

神谕，指的就是葛瑞格里欧·勒金兹独有的行动理论。

这到底算什么藉口？他的行动没有任何理由。硬要说的话，应该可以说理由就是他的直觉吧？

只不过，这不只是单纯的直觉，是精准到令人害怕的「直觉」。他曾靠著那无法以言语描绘的超凡「感觉（Sense）」，将众多黑暗眷属逼入绝境，并一一击破。

他到底嗅到了什么？就算是我，偶尔也多少会感觉到类似预感的东西，但是葛瑞格里欧的感觉已经几乎算是预知未来了。

如果要说的话，我属于行动需要理由的理论型，这也是我跟他水火不容的其中一个原因。

──你就是新来的异端歼灭官吗？

他的外表乍看之下就像个稳重的少年。

黑色头发配上黑色眼眸，身高比我矮小。要是没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肯定会断定他比我年幼。

在我至今看过的人当中，他的外貌气质也算是极为冷静沉著。可是，我早已知道这个存在并不如我眼前所见这么简单。

我曾搜罗过异端歼灭官的情报。不对，就算不刻意去搜罗，那个男人也已经是异端歼灭官中的异端分子。每个人提起他的名字时莫不是心怀畏惧。

歼灭鬼，凭藉信仰杀遍所有神敌的疯狂战士。

他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外表看起来平凡无奇。我对这位前辈伸出了手。

──我是亚雷斯·克劳恩，最近新上任的异端歼灭官。

──我的新同袍，我叫做葛瑞格里欧·勒金兹。亚雷斯，我很欢迎你这位……新任的神仆。

他的手十分柔软。从他这双手，很难想像他是一位长年持续杀害神敌的男人。他的身上散发著浓重的血腥味。

这位异端歼灭官拥有与外表成反比的凶恶绰号，他对我露出微笑，手上的行李喀啦作响。

──来吧，亚雷斯，让我见识见识……你的信仰。

紧接著在这之后，我就理解到这个男人拥有的疯狂气质远超乎我的想像。

当时，葛瑞格里欧就成了我心中最应忌惮的头号人物。

异端歼灭官之间存在著排序这种东西。

这个排序是视能力、实绩，以及教会高层的判断决定，不一定等同于异端歼灭官本人的强度。

葛瑞格里欧虽然排第三，但是他的异端歼灭官经历比我还长久，要是单纯切割战斗能力和纯粹的攻击力这块来看，他应该跟我差不多或在我之上。

举例来说，如果在贝尔森林面对察尔班的人不是我，而是葛瑞格里欧的话，他不会给察尔班自爆的空档，早就把他收拾得一乾二净了。

而他的武装，也就是那个圣银制行李箱，就负责支撑著他那过度危险的战斗能力。

他把这个黑暗眷属的棺材称之为「禁忌之箱（Pandora's Coffin）」。

听说这个难以操作的武装，就是他成为异端歼灭官的根本原因。大家私下传得绘声绘影，说他会将讨伐过的黑暗眷属尸体装进行李箱带回去。

我利用急促的呼吸，试图让思考保持冷静。

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既然都已经碰上了葛瑞格里欧，早就料到不管有什么发展，最后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所以目前这样──还不是最糟的情况。

「你把勇者的情报告诉葛瑞格里欧了吗？」

『我没告诉他。至少目前圣勇者的情报还被压在台面下，这也是路克斯那边的意思。虽然这件事早晚会变得人尽皆知啦。』

「但是他也可能已经从谣言中察觉了什么。」

而且，在贝尔村时，还有早已预料到事情发展的海力欧斯这个前例在。毕竟难杜悠悠之口啊！

克雷欧难得以略显担忧的语气问我：

『亚雷斯，你应该没问题吧？你理应……没问题才对吧？』

他说得没错，但这些话根本不必说出口。原本他就不需要这么回问我，这样太没效率了，而且就算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也是无计可施。

我不断地重复著深呼吸，对自己施放镇静的魔法。感觉得到头痛消失了，自己也稍微回复了平静。

「万一圣勇者惧怕不死系魔物这件事被他知道了──圣勇者会被他给驱逐掉喔。」

圣勇者是神的使徒。而葛瑞格里欧绝对不可能容忍，神的使徒害怕黑暗眷属这种事发生。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也不是什么悲观的妄想。我说的是……事实。」

『嗯，我明白。亚雷斯，我当然明白。』

克雷欧和葛瑞格里欧的交情比我长久，应该对情况有著正确的理解才对。

我很想想个办法让葛瑞格里欧远离藤堂他们……但是这件事做起来很困难。

既然无法用道理来说明他的行动，很可能在刚分开他们的时候，他又追了上来。不能把常识套在他身上。

「就算逃了，他会不会追上来呢……」

『亚雷斯，你应该没问题吧？』

不，他多半会追上来，十之八九会追上来。说起来，我本就不应该冒这种「风险」。

逃亡的一方与追踪的一方，有利的将会是后者。一场战争中，总是在撤退时才会产生最大的灾害。

虽然我不太擅长应付葛瑞格里欧，我对他和他的能力都还算了解。

我这种理论型并不会把情绪视为重要的要素。

不擅长应付这件事，构不成我不去面对的理由。

这就是……一门生意。纵使我不想去做，也可能无法达成，还是必须动手。

「我……我会去和那家伙接触，然后说服他。你也继续尝试说服他，要他远离这里。」

『……嗯，了解。』

恐怕克雷欧自己也觉得很困难，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严肃。

此时，我想起了一件一直想拜托他的事。另一方面也有转换气氛的意思，我开口说道：

「对了，克雷欧，我希望你能通融一下，再增加一名会使用通讯魔法的成员。」

说到底，这次的状况也一样，如果有个能使用通讯魔法的人陪在丝琵卡身边，随时向她下达指示，结果应该会截然不同吧。靠爱蜜莉亚和我两个人，实在很难做到滴水不漏的支援。

『通讯魔法是吗……总机（Operator）可是很珍贵的人材呢──』

我这句话让克雷欧有些为难。白魔导师（Holy Castor）似乎都是菁英，所以我也能明白他的心情，但是我也想要以策万全。我思考了一下，开口回答：

「……现在不是有一位总机吗？好像叫做史蒂芬·贝洛尼特是吗？派她来也可以。」

这位总机小姐现在负责转接我所发出的通讯。跟过往担任我的总机的爱蜜莉亚比较起来，她这位总机还很生涩，光是转接给克雷欧就得花上数十秒的时间。不过她确实完成了总机该做的工作。

由于我对第一次交谈时她慌张的模样还留有印象，所以也觉得有点不安，但是现在的她也还算相当稳重。更重要的是，能使用通讯魔法这个优点，足以让我对她的一些小缺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接下来的路，只靠两个人走下去实在相当严苛，而且趁早培育成员应该也不是件坏事。

我还记得，尽管我曾经拒绝过一次，克雷欧曾说过想要派她来辅助我。

听了我的要求，克雷欧说了一句我意料之外的话。

『亚雷斯，虽然你可能有什么误解……但其实她的状况很糟糕喔。』

「……咦？」

他说……很糟糕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克雷欧这种语气，肩膀不禁颤抖了起来。我开口问道：

「她实力很差吗？」

『不是……论实力，她有实力。但是，亚雷斯，她很糟，真的很糟。个性和能力不见得成正比。』

看过藤堂这个例子，我早就知道个性和能力不是成正比。

但是总好过个性和能力都很差劲。

克雷欧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在见过爱蜜莉亚，感受到她的优秀才能后，即使必须多加考虑其他因素，还是觉得有接受史蒂芬加入的价值。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我开口回答他：

「……了解。居然会让你说出这样的话，想必真的很糟糕吧？在考虑到这部分的因素下，可以先用研修的形式派她过来吗？要是这个人真的派不上用场，我再把她还给你。」

每个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任务，要是没有试用期，又怎么会知道她的堪用程度。

最重要的是，我这边真的需要人手。在几秒的沉默之后，克雷欧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我明白了，既然亚雷斯你都说到了这个地步，我就派她过去吧。不过，你可别来找我抱怨喔？』

「我不是说了，要是她真的派不上用场，我再把她还给你。」

『……了解。之后你想把她还我也行，就让她先到你那里去吧。但是……你会后悔喔？』

我不知道来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应该比葛瑞格里欧来得强。

通讯中断。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头望向爱蜜莉亚。

总之就先把新成员的事摆在一边，我们首先必须思考如何说服葛瑞格里欧。这是一场试炼。我们还得强化藤堂的战力，不过这件事的优先顺序比较高。

爱蜜莉亚眨了眨她的蓝色眼眸，接著看向了我。看来我的伙伴只有爱蜜莉亚了。

……不管再怎么说，我都不能把说服葛瑞格里欧这件事交给她去做。

「报告结束了？」

「是啊，状况实在不是很乐观啊。结论是我们必须去说服葛瑞格里欧。」

我坐了下来，把所有的牢骚全都封进了心里。爱蜜莉亚以极为纯熟的动作帮我泡了杯红茶。

外头已被夜幕笼罩。有别于贝尔村，规模不算很大的皮里夫之中几乎没有半盏路灯。一到晚上，外头就是漆黑一片。

大约两个月前，我还在单枪匹马进行著歼灭异端的任务。现在的我稍微有点怀念起那样的日子。

我将差点涌上心头的感伤压了下去，看向前方。我已经知道葛瑞格里欧的所在之处，虽然他也在教会落脚，跟藤堂他们所留宿的教会却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最好愈早跟他接触愈好，明天一早就去找他好了。要我现在立刻动身……有点困难。

爱蜜莉亚绕到我背后，她的手按上我的后颈。我感觉到一阵冰凉。

「……你的肩膀很紧，肌肉很僵硬。」

「这是等级之差造成的，我的防御力比爱蜜莉亚的攻击力高。」

「……总觉得这说法不太合理。」

等级之差就是这么回事。我和爱蜜莉亚之间，存在力的绝对量差距太大了。

而藤堂和魔王还有葛瑞格里欧之间也是同样的道理。

「亚雷斯，接下来要对丝琵卡下达什么指示？」

「我明天去和葛瑞格里欧谈谈。我会视结论决定要下达什么样的指示，不过，这也要看丝琵卡要不要和藤堂他们同行。」

如果能成功说服葛瑞格里欧，那么就可以照原订计画，让藤堂在这里克服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最适合丝琵卡提升等级的地方。她现在10级，而且她跟莉蜜丝不同，她不具备任何攻击手段，没有其他地点比这里更适合提升她的等级了。

然而，这也得看丝琵卡想怎么做，得视她的意愿而定。我已经提醒过她其中的危险性，还有藤堂爱好女色的事。不过我没告诉她藤堂是勇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丝琵卡看起来很容易随波逐流，我还是希望她尽可能依自己的意愿下决定。

依然试图想帮我按摩肩膀的爱蜜莉亚开口问我：

「丝琵卡是个有才能的孩子吗？」

「没有。要是真的有才能，应该早在我们来之前就会使用神圣术了。」

在有名的僧侣之中，有不少人都是在有人教之前就会使用神圣术了。但是，也不是说没才能就不能成为僧侣。

丝琵卡能否在藤堂的队伍中撑下去，就得凭她自己的努力了。关于修行方法，我都还能看情况进行指导，装备部分也能够给她最大限度的帮忙。

「刚刚和丝琵卡联络过了。关于要不要跟藤堂他们同行这件事，她说希望我们再给她一点时间。」

爱蜜莉亚绝口不提没有才能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接了这么段话。总觉得这家伙对丝琵卡挺冷淡的。

「这样啊。」

虽然没什么时间了，但这件事攸关她自己的人生。必须让她认同并愿意参与这件事，否则神圣术的进步速度也会迟缓下来。

我闭上眼睛，仔细听著爱蜜莉亚的话。此时，爱蜜莉亚突然开口，声音里还带著罕见的隐约笑意。

「对了，我刚刚听丝琵卡说──」

「嗯～？」

「她说她确认过了，藤堂似乎不是喜欢女人。」

「嗯……？嗯嗯……？」

她去确认这个干嘛？我确实说过藤堂爱好女色，要她多加小心，可是一般人会去跟本人确认这个吗？

「……在被问到是否爱好女色的时候，没有一个男人会回答YES吧。」

面对这种问题，就算是我也会回答NO好吗？不过，他先是组了一个两女一男的队伍，再说这种藉口实在没什么说服力。虽然目前的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接著，爱蜜莉亚在帮我按摩肩膀的同时，说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

「如果要说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听说很普通地就是喜欢男人。」

「……」

我的背部窜过一阵寒意。很普通地就是喜欢男人……？什么意思？这哪里普通了？那是异世界的文化吗？

我保持沉默，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不过立刻得到了结论。

「……藤堂那家伙真是想了个很了不得的藉口呢。」

「是啊。」

就算是被问了多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再怎么样也没有喜欢男人这种答案吧。而且，很普通地喜欢男人……什么叫很普通啊？这普通二字是什么意思啊！

他是一时情急吗？他就没想过莉蜜丝和阿丽雅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她们会怎么想吗？

「这个嘛，骗人的吧。我觉得丝琵卡应该也不会对藤堂的话照单全收，不过还是交代她一下，要她后续还是小心一点。」

「我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交代过她了。」

不过，他喜欢男人啊……这什么回答啦！

「这实在有点有趣呢。」

「我也觉得很有趣。」

§ § §

此处是教会的后院。藤堂一个人站在这个除了月光就无其他照明的地方。

只有微暖的风抚过她的肌肤，手里有的是紧抓著训练用木剑的触感。

她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瞪视著前方。她瞪视著的对象是站在眼前三公尺左右之处，手里举著剑的阿丽雅。

踏上讨伐魔王之旅，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藤堂天天都在练剑。

在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前，她未曾有过用剑的经验。自被召唤到此处以来，虽然曾在城内接受过一整套的指导，但为了多少弥补经验不足的部分，只要一有机会，她就会请阿丽雅协助进行剑术训练。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集中精神，观察著站在眼前的阿丽雅的站姿。

明明一步都还没踏出去，她却感觉到自己的背后已经湿了一大片。

阿丽雅·利瑟斯，剑王的千金。利瑟斯家在路克斯王国中也算得上是屈指可数的剑术名门，而自幼长于名门的这位少女，言行举止虽冷静沉稳，却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阿丽雅的身高比藤堂高，身高差就等于攻击范围的差距。藤堂的剑若想触及阿丽雅，就必须踏进阿丽雅攻击范围之内一步。

藤堂的等级略高于阿丽雅，但是并不足以颠覆经验之差。

阿丽雅的木剑剑尖分毫不差地指向藤堂的眉间。

藤堂踩著细碎的步伐量著距离，逐步逼近阿丽雅，紧接著──她奋力向前踏出了一步。

「小直，你的其中一个缺点就是……臂力。」

训练结束之后，阿丽雅随手放下了剑，对藤堂给出这样的评价。

结果藤堂一剑都没砍到阿丽雅。如果在用同等武器，且以比赛形式对战的情况下，藤堂毫无胜算。不仅是笨拙的假动作毫无用处，阿丽雅的力量和技术也在她之上。

她调整著紊乱的呼吸，仔细听著阿丽雅的话。

「小直的攻击……太无力了。在贝尔森林的时候，你利用了圣剑的性能硬干到底，但要是在将来出现了无法一击击毙的魔物……想必会陷入苦战。」

「只要提升等级，臂力也会跟著上升？」

「臂力会跟著上升没错。但是──上升率并不高。」

阿丽雅将木剑收回剑鞘，一边有些难以启齿地接著说：

「因为一般来说，人族的女性……跟男性比起来，肌力上升率会比较低。」

藤堂盯著自己的手掌。她纤细的手掌还残留著一股麻痹感。

圣剑具备足以劈开金属的锋利，但这是圣剑本身的性能，而不是藤堂的力量。

「男性的肌力和体力比较容易提升，所以适合担任剑士。相对地，女性则是比较容易提升敏捷性和魔力。正因如此，你不需要成为剑士。」

「……原来如此……我懂了。」

身为剑王之女的阿丽雅似乎想到了什么，语调中有著难以抹灭的苦涩。

藤堂对她耸了耸肩。

「这跟至今召唤来的所有圣勇者都是男人有关吗？」

「……至少如果是以剑士一职召唤而来的话……男性还是比较适合吧。」

阿丽雅略显不悦地板起脸孔，又接著说了下去：

「所幸圣剑没有重量，神圣盔甲也没有，而给予小直阁下的盾也施过魔法，比普通的盾轻上许多。否则你应该连战斗都成问题。」

「怎么做才能弥补身体能力上的差距？」

面对藤堂这个问题，阿丽雅毫不犹豫地回答：

「恐怕在剑这方面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小直有魔力。我想配合魔法使用应该还不错。」

「……你明明是剑王之女，讲起话来还挺软弱的嘛。」

「这是因为我一路不断地接受了剑术指导至今，所以才很清楚。身体能力方面的差距……是无法颠覆的。」

阿丽雅深沉地叹了口气。她的表情带著几分哀愁，让藤堂放弃再继续追问下去。

相反地，她拿起剑一挥，发出了划破空气的尖锐声音。一闪而过的剑身澄澈无瑕，足以让一般人看得入迷，实际上接下这一剑的阿丽雅很明白，这一剑中并不含有任何力量。

这一剑速度十分到位，只要使用圣剑便能将魔兽连骨带肉一刀两断，但是了不起也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但是，小直有高强的魔力。魔导师反而……女性人数多过于男性。」

「魔术啊……」

最后藤堂大动作地将剑高高举起，再全力挥下。一阵尖锐声响起，汗珠在空中飞散后落下地面。这股气势让阿丽雅回想起了过去的自己──那个当时理解到想要穷尽剑术之道有多么困难的那个自己。

「……可以的话，我实在很想要剑方面的才能……」

「为什么？」

「你不觉得可以用剑很帅气吗？」

藤堂的脸上出现一个无力的笑容。

略显童稚的容貌，直挺的鼻梁和五官，再配上充满光泽的黑发，让她看起来亦男亦女。

阿丽雅把目光从那对藏在长长浏海后的漆黑眼眸移开，再次叹了口气，接著转了个话题。

「小直，你的头发长长了，可能差不多该剪啰。」

听了这句话，藤堂用拇指和食指抓起湿湿的浏海。

「啊～确实好像有点碍事……」

「坦白说……要是没人说你是男人，现在的小直看起来真不像个男人。」

「咦……？」

她的声音以男性来说偏高，个头也很娇小。硬要装的话，看起来也不是完全不像男人，只是跟一般男性剑士或佣兵比起来，骨架明显较为纤细。即使有人说她是女人也绝不为过。

能力的特性，再加上她的外貌。虽然大家没料到丝琵卡会发现这件事，或许将来还是会瞒不下去。

看著阿丽雅摇著头逃避现实的模样，藤堂不停地眨了几次眼睛。

§ § §

正当我把装备全摊在桌上进行确认的时候，才想起来借给丝琵卡的短剑还在她手上。

一夜过去，决胜时刻来临，我的心情打从一大早就跌到谷底。不吉利，太不吉利了。不管我深呼吸了多少次，心情都没有好转的迹象。

排列在桌上的是我为数稀少的武器，分别是两支也可用来张开结界的圣银制刀子、主武器战斗用矛锤，还有数瓶具有驱除黑暗眷属效果的圣水。

只要再加上借给丝琵卡那把略长的短剑，不管怎样的对手都还能与其一战。

原本包含备用刀子，我一共凑齐了六把刀子，但在被察尔班夺去几把之后，到目前为止我都还没补齐。

对方跟我一样是异端歼灭官。

我没有要跟他互相厮杀的意思，但是面对这个对手，我想避免毫无准备就去见他的状况。

我低头看著排成一排的装备，板起脸孔。爱蜜莉亚担心地开口说道：

「那个……亚雷斯，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我可要事先声明，即使对手是女人，那家伙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那家伙的判断标准只有对方是否为神的敌人，仅此而已。

「没关系，我也曾经见过他。」

「……他该不会是你的朋友之类的吧？」

我的这个问题，让爱蜜莉亚露出了极度厌恶的罕见表情。我还来不及惊讶她变脸的速度，她就开口说道：

「我差一点……命丧在他手上。」

「……」

我不禁再次看向爱蜜莉亚的脸，她的脸上一如以往地没有任何表情。

她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招致差点被杀的下场呢……好啦，算了。

「你要代替我去跟他谈吗？」

「……你到底有多不想去办这件事？」

跟高等魔族一对一对战还比去跟他谈好上数百倍。我就是、不擅面对、那个男人啊！麻烦死了。

……虽然我说要她代替我去跟他谈只是句玩笑话。

我把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抱头。事已至此，我还是很后悔。

即使当时那是个最佳选择，我还是不该把葛瑞格里欧叫到贝尔森林去的。这么一来，那家伙应该也不会来到尤提斯大坟墓了吧。

想要动用那男人的想法完全是个错误。包括克雷欧想要派谁过来这件事，我应该全权交给克雷欧处理才对。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恶！我明明就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

即使遵守使用方法……我还是不该动用葛瑞格里欧。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亚雷斯那么讨厌一个人……」

「即使是我……也有好恶的好吗？」

我不是对他有偏见，这股厌恶是来自于长久的来往。

异端歼灭官中有许多个人色彩强烈的家伙，其中又以葛瑞格里欧为最。在我要求增员的那个时候，在所有异端歼灭官之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交办任务的人，这就是证据。

我讨厌他。不想跟他见面。不想跟他说话。不想在视线范围内看到他。肚子好痛。

葛瑞格里欧──！你就不能乖乖听从上面的指示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闭上眼几秒，调整好紊乱的呼吸后，再次睁开眼睛。

好，思路清晰了许多。不对，虽然还有点危险，总之就先当自己的思路已经清晰起来了。

「好…………我们走吧。」

「总觉得，亚雷斯你害得我的肚子也开始痛起来了……」

「『状态异常回复（Recovery）』。」

「……算你欠我一次人情喔？」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管他是一次还是十次，甚至是一百次的人情也无所谓了啦。

我指定了旅馆餐厅作为碰面的地点。

如果选在教会，很可能会撞上藤堂他们。

虽然是我透过克雷欧发出申请，但在听到他爽快答应的时候，我肚子都痛起来了。不过这件事是个秘密。

在碰面时间的十分钟前，我在餐厅入口探进半张脸，窥视著里面的动静。

他果然在里面。

由于在坟墓里没有见到面，这次和他直接碰面已经是暌违数年了。啊啊，肚子好痛。

他那张稚气的容貌，即使过了数年也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改变。他身上穿戴著教会指定的深蓝色法衣和耳环。他从头到脚看起来就是个彻底的优等生僧侣。

只论外表的话，他的形象比我还要像个僧侣。每当想到这件事，我的心就会感到一阵闷闷不乐。

除了葛瑞格里欧，餐厅里没有别人了。我可是忍著腹痛前来，看见葛瑞格里欧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腹痛又再度加剧。虽然我不擅长应付他，但是他可没有不擅长面对我。

但是，总不能永远在这里偷看。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就在我下定决心要踏进餐厅的前一秒，爱蜜莉亚开口问我：

「……不用施放辅助魔法吗？」

「……要是放了辅助魔法，被他以为我要杀他那就伤脑筋了。」

「他会这么想吗？」

「他会。」

是说，在这里发牢骚也无济于事。我仅仅把意识切换到战斗模式，然后一步踏进了餐厅。

──在这瞬间，一阵寒意袭向我的全身。

恶意、战意、杀意。一道与这些极为相似却又有所不同的气息，让93级的我瞬间脚软。

「唔！」

由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所以我没有喊出声来。

破风飞来的「黑色物体」掩去了我的视线，我将紧握在手里的矛锤打横一挥，把它打了下来。

有种打飞坚硬物体的感觉，还响起了金属物品互相碰撞的声音。视线范围明朗了起来。我没空确认眼前的状况，便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

我已经进入他的攻击范围了。刚刚飞过来的是他的行李箱，但那只不过是个诱饵。

那家伙已经近在我的眼前。

他的黑发乱成一片。我们在极近距离互相对看，瞪著我的眼珠子露出了奇怪的神色。由于我早料到会这样，才能顺利应付。我毫不犹豫地向他踢出一计膝盖踢。

骨头与肌肉吱嘎作响。葛瑞格里欧的矮小身躯被打得飞上空中。不对，他是用手掌接下我的踢击，自己跃上空中的。

「亚雷斯！」

爱蜜莉亚大喊著，她的声音已经近似惨叫。这反而让我冷静了下来。

不用担心，这……是个好机会。既然对方先对我出手，而我在正当防卫下杀了他，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就是件莫可奈何的事。事后再向克雷欧道歉的话，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被矛锤狠狠打飞的行李箱砸坏了桌子之后，滚落在地。我稍稍瞥了一眼行李箱，确认过后又立刻将视线移回葛瑞格里欧身上，再一脚蹬向地面。葛瑞格里欧手无寸铁，但是我手里有武器。就算他挡下了踢击，也不可能接下带刺的矛锤。

我集中杀意，打算将他一击毙命。

目标是他的头部。不管是什么样的怪物，只要爆了他的头应该都会死吧？

我踏出第一步提升速度，踩下第二步时已达到最快的速度，到了第三步我便跃向空中。我将所有力量灌注在手臂上，再将矛锤高高举起。手臂的肌肉及骨骼吱嘎作响，自己身上的血液流动听起来莫名清晰。

目标就近在眼前，就算是葛瑞格里欧，也没本事在空中完全吃下这一击。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为了多少牵制住他的行动，大声咆哮。这声咆哮引起空气一阵震荡。

就在我加重力道，正打算挥下手臂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葛瑞格里欧的表情。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笑意。在看见这个表情的瞬间，我反射性地错开即将挥下的矛锤方向。接著硬是扭转自己的身体，把攻击方向改为他的背后。

透过击中他的矛锤，一股跟刚刚完全无法相比的冲击传递到了我的手臂上。一道宛如巨钟被敲响的声音响彻四周。

「──唔！」

我落在地面上。此时，终于发觉自己打到的物品是那个行李箱。尽管我已经用尽全力发出一击，行李箱依然丝毫无损。

可是这太奇怪了。那家伙刚刚在空中，而行李箱应该确实是落在地面上才对。

难以理解的震惊情绪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然而，此时一切早已结束。

著地后的葛瑞格里欧拍了拍法衣，他的身上已没有留下任何战意。

葛瑞格里欧一副没事发生过的样子开了口。

还露出一个好像很欢迎我的笑容。

「喔喔，我的同袍，亚雷斯，看你身强体壮，真是太好了。」

……啧，差点就干掉他了。

葛瑞格里欧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在面对一个百年知己似的。

「亚雷斯·克劳恩，好久不见。你的信仰似乎一如从前。」

「啧！」

「我现在……心里满是喜悦之情。在我们为数不多的同袍之中，居然偏偏被你叫来这里。我很感谢神带给我的这份幸运。」

「……去死。」

「是啊。亚雷斯，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样。就让我们并肩作战，直到剿灭所有魔族为止。」

躲在我背后的爱蜜莉亚戳了我的肩膀几下，然后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咕哝了几句：

「亚雷斯，这个人好像无法沟通耶。」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啊！这男人跟我所居住的世界完全是天差地别。

「爱蜜莉亚──修女！你怎么会在这里？」

「噫！」

明明又不是在这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爱蜜莉亚的存在，但葛瑞格里欧还是瞪大了眼睛，动作夸张地说了这句话。他的声调十分意气风发，与刚刚跟我说话时的沉静语气截然不同。与其说是「说话」，更像是在「喊叫」。

在这个当下，我第一次听见了爱蜜莉亚害怕的惨叫声。我非常明白她的心情。

爱蜜莉亚抓著我的肩膀，整个人躲进我的背后。葛瑞格里欧目光炯炯地看著她，那正是魔鬼盯上猎物的眼神。原来她曾经差点命丧他手这件事不是在开玩笑啊。

我有点后悔把爱蜜莉亚带来了，我好担心等一下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我缓缓举起手臂。

一点一点地慢慢举起，免得刺激到葛瑞格里欧的情绪。

我指了指某处。葛瑞格里欧的目光离开了爱蜜莉亚，顺著我的指尖看向我所指著的椅子。

「去坐下。」

我的命令让葛瑞格里欧露出了满面的笑容。真希望他别抓住机会就对我露出笑容。

「行。但是，亚雷斯，在坐下之前，我希望你告诉我你跟爱蜜莉亚修女的关系。」

「她是我的部下，有什么问题吗？」

他会不会对她出手呢？要是他敢这么做，我就可以火速又直接地把他处分掉。

葛瑞格里欧的能力确实凶恶，但在没有偷袭的状况下一对一对决的话，恐怕我的手腕更棋高一著。毕竟那家伙不会使用退魔术以外的神圣术，而退魔术对我又起不了作用。

然而听了我这句半带著挑衅意味的话之后，葛瑞格里欧却做出了我预料之外的反应。他把眼睛睁到最大，然后双手交叠在自己身前，做出祈祷的动作，然后瞳孔又一口气缩到最小。

「那真是──太棒了！」

「啊？」

葛瑞格里欧把有点退避三舍的我晾在一边，终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实在跟不上他情绪的高低落差。我进他就退，我退他又进。接下来他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爱蜜莉亚修女如果在你的管理之下，肯定能够洗清她的罪孽。」

说实在，爱蜜莉亚到底做了什么事啊？尽管有点在意，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派出爱蜜莉亚是教会的决定，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以结果来说，她有帮上我的忙。

这些话我半句都没有提起，便在葛瑞格里欧的对面坐了下来。爱蜜莉亚也跟著在我身边坐下。她从刚刚就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或许因为我什么都没说，于是她便一直保持沉默。

明明我才刚要开始进行交涉，却感觉身体好沉重。我无视这些情绪，瞪著葛瑞格里欧说：

「葛瑞格里欧，你知道我叫你出来的理由吗？」

「嗯，当然知道。你是为了重温旧谊嘛。」

葛瑞格里欧旋即如此断言。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啊？

莫非我此刻的表情让他有了这种联想？我四处张望著，想找看看有没有镜子，但是这里怎么可能会有镜子呢？

步调都被他打乱了。我捂著额头，保持冷静。不能认真地把这家伙的话当一回事。

我止住想要咬舌的心情，压下情绪，接著开口说道：

「当然不是。葛瑞格里欧，听说你拒绝了枢机主教的命令？」

「嗯？是啊，那又怎么样？」

葛瑞格里欧眨了眨眼，脸上挂著一副真的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表情。

这家伙，是不是把他五花大绑之后，再丢进地牢那类的地方会比较好啊？

「阁下跟你说了什么吗？」

「你拒绝命令的理由是？」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单方面地提出疑问。对于我这个行为，他也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只是在我面前缓缓举起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尖。

「亚雷斯·克劳恩，那是因为命运。」

「再讲得具体一点。」

「亚雷斯，跟我有著同样身分的你应该明白才对。」

他的语气非常笃定。害得爱蜜莉亚用著「咦？你明白吗？」的眼神看著我。鬼才知道咧！

葛瑞格里欧缓缓勾起唇角，接著说：

「亚雷斯·克劳恩，理由就是神的敌人。」

「……」

我以沉默作为回答。葛瑞格里欧的眼里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我会出现在这里，除了神的引导之外，再无其他。这就是……命运！奇迹！神，秩序神亚斯·葛利特对我下达了神谕！」

葛瑞格里欧一副献上祈祷似的模样，高举双手大声呼喊。伸得直挺挺的背脊正痉挛似的颤动著，充血的眼里满是欢喜。

在他的疯狂洗礼下，我反而变得十分冷静。这家伙感觉到了什么吗？管他说什么神的引导还是什么鬼，我没那闲工夫理会疯子的妄想，问题是这男的到底想干嘛。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接著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用一副在教训孩子的平稳语调对我说：

「因此，亚雷斯，虽然对阁下非常抱歉，但是我必须留在这里。」

「这里没有黑暗眷属的踪迹。」

「是啊、是啊！确实没有。但是，正如你也知道的一样──我们的敌人不是只有黑暗眷属。」

对于我们异端歼灭官而言，大部分的敌人都不是黑暗眷属。黑暗眷属之于我们，是最为强大，也最需要警戒，而且……最容易对付的对手，仅此而已。

而驱魔师只对付黑暗眷属，这就是我们和他们之间最大的差别。

神的敌人到处都是。像是信奉邪神的神官，以及把灵魂卖给恶魔、修习邪恶法术的魔导师，还有受到黑暗眷属诅咒而堕落的骑士。我们从相当远的距离就能察觉到黑暗眷属的气息，但是堕入黑暗的人们不同，我们无法感应他们的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异端歼灭官所被要求具备的能力，不单单只是战斗能力而已。

但是，本来这些必须靠收集情报才能锁定的「人类敌人」，葛瑞格里欧这个男人却能靠他超凡的直觉感应到。

我无法从他的表情读出他的意图，不过万一被他发觉藤堂就是「圣勇者」，而且还怕不死系魔物怕到听见恶灵叫声就会昏倒的程度，藤堂肯定会成为他想歼灭的异端对象。

就算有我挡在藤堂前面，也阻止不了他进行「异端歼灭」这件事。

可以的话，我真想在发生麻烦事前杀了他。但是，我也不能这么做。这男人是个极为棘手的人物，姑且也算是我的伙伴。而且克雷欧也对我下达了「不准杀他」的命令。

葛瑞格里欧对我的想法毫无所知，他发出意味深长的阴森笑声。

「呵呵呵……说起来，排名第一的你怎么偏偏会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小村庄呢？对于我会留在这里的理由，你心里应该也有底了吧？」

异端歼灭官一共只有十位成员，经常都为了消灭神的敌人而四散在世界各地。异端歼灭官的所到之处，多半都有神的敌人存在。

不过我目前的任务是支援圣勇者，所以这次没有神的敌人啦。

……我是不是该告诉他，我正在负责支援圣勇者这件事，然后请他速速离开？

不，不行，绝对不行。

我要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葛瑞格里欧，他绝对会想亲眼去确认这位圣勇者的状况。问题是藤堂和他已经见过面了，而且还在坟墓里被他看到那副胆怯的样子。

「亚雷斯，虽然我目前在休假中，但是我想凭我的棉薄之力，应该多少能帮上你的忙吧？」

算我求你，你就乖一点吧……你的存在已经成了我的负担。

我再次──不管发生任何事，我再次下定了决心，绝对不要再叫葛瑞格里欧来。

「我要进入正题了，我叫你来的理由很简单。」

说起来，他真的是位直觉很敏锐的男人。像这种时候，只能简单明快地把事情解决掉。

我的视线瞥了一眼爱蜜莉亚，接著又瞪向葛瑞格里欧。

「给我消失。」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吗？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的任务，不需要你来帮忙。」

沉默在瞬间降临了现场。然而，葛瑞格里欧在听过我这句拒绝的话之后，他的情绪看起来依然不为所动。没有任何悲伤、愤怒或喜悦，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面对这样的男人，我继续说了下去。对方是个疯子，但是他同时拥有理智，更重要的是，虽然十分令人作呕，他对我抱有同袍意识，所以我要针对这点进攻。

「亚雷斯，我无法理解。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能力到哪里吧？」

「葛瑞格里欧，请你理解，这是一场试炼。」

「试炼……？」

如果是平常那类的任务，倒也不是不能借助他的力量。不，应该可以说必须借助他的力量。

如葛瑞格里欧所说，我很清楚这家伙的能力。

他那如优良猎犬般──将猎物逼入绝境的能力。在面对无法察觉其存在的神之敌人时，超凡的感应能力极为有用。

所以葛瑞格里欧才无法理解。如同我非常了解这家伙，他也很了解我。

我一路以来都是不择手段地去驱逐敌人，而今日却不肯借助他的力量。他无法理解其中缘由。

「这是……我的试炼，神正在测试我的信仰。我身为秩序神的忠实仆人，无论要用什么手段，都必须靠我的力量来达成这个任务。」

我滔滔不绝地说著毫无效率的话，这完全不是我的风格，一切都是不得已。

这些话很抽象，没有丝毫具体性。但是、然而、正因如此，这种话才会对这样的狂热信徒起作用。

爱蜜莉亚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她的视线让我感到很难堪。

「你明白吗？」

面对我的问题，葛瑞格里欧沉默了下来。在沉默了几秒之后，他果然理所当然般的用力点了点头。我似乎触动了他的某条心弦，他的脸上失去了笑容，换上一张认真的表情。

「我明白了。我可不能妨碍同袍的信仰。」

「感谢你的理解。」

这句话让我确信自己已经赢了这场赌局。我在心里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葛瑞格里欧皱起眉头，挤出一副困扰的表情。

「那么我就离开这个村庄吧。既然你人在这里，我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原本我是打算深入大坟墓，不过这个行为似乎会造成你的困扰。」

离开这个村庄。这句话正如我所愿，但是我突然在意起了某些事，开口反问他：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一切依循神的引导。总之……先去北方吧。」

「具体一点是哪里？」

「嗯？……西北方吧？」

西北方。尤提斯大坟墓的西北方……就是巨魔像山谷。

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睑正在痉挛抽搐著，应该是压力害的。

「……你最好别往西北方去。」

「嗯？为什么？」

葛瑞格里欧一脸诧异。反倒是我才想问！为什么分毫不差地要去西北方啦！

大事不妙。要是暂时先让葛瑞格里欧远离这里，之后又碰到面的话就没意义了。要是被他捷足先登就糟了。

我计画中的下一个提升等级地点就是巨魔像山谷。如果避开那里，升级效率会大幅下降。如果因为害怕葛瑞格里欧的出现，降低了藤堂的升级效率，那就本末倒置了。

反倒是让葛瑞格里欧留在这里，让藤堂他们快点前往巨魔像山谷会比较好吗？但是，这样却也留下了一丝不安的因素。藤堂不见得会照我的诱导行动。我的身边全是这种家伙。

我开始有种感觉，似乎果然还是让葛瑞格里欧葬身此处才最快速又安全。

「亚雷斯，怎么了吗？」

「……没事。」

让他回教会本部去？不……由我做出这种指示，未免太不自然了。

请克雷欧下达返回命令？他真的会听吗？明明他已经拒绝过这种命令了。

我不禁焦躁地将膝关节晃得喀喀作响，瞪著葛瑞格里欧，如果用视线就能杀人不知道该有多好。

「我离开这里会产生什么问题吗？」

「你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问题。」

「亚雷斯，请你放心。我没有要妨碍你的试炼的意思。」

或许你没有要妨碍我的试炼的意思，但是你可能不小心杀掉藤堂，所以我才这么头痛啊！

我对这位完全不能信任的同僚问道：

「葛瑞格里欧，你现在停留在哪个教会？」

「嗯？第三教会啊。」

这个村庄里共有三座教会。藤堂留宿的是最大的第一教会，第一教会里的设备样样齐全，所以藤堂他们应该没机会到第三教会去才对。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对葛瑞格里欧拋出这么一段话：

「OK，那直到我跟你说可以为止，你半步都不许离开第三教会，绝对别离开教会！」

要是有人跟我说，这次的事是藤堂的错，我应该摇头否认吧。

我并不喜欢把我赶出队伍的藤堂，而这件事的开端也是因为他不擅长应付不死系魔物，就算是这样──要是葛瑞格里欧杀了藤堂，那就是教会的疏失。

讨伐魔王一事如果是因为这么无谓的理由失败，教会也无颜面对王国。

「……不好意思，我完全没做到任何支援……」

一回到房间，爱蜜莉亚就垮著肩膀，一脸歉疚地这么对我说道。

结果爱蜜莉亚几乎没有开口，不过我原本也没想过要她做些什么。嗯，而且葛瑞格里欧表现出来的反应也出乎我意料，看来围绕著她的谜团又加深了。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世上不可能有善于面对他的人。」

「……呃，是这么说没错。」

但是，即使如此，总算是顺利说服他了。虽然他一脸狐疑，但是他应该已经擅自认为，这一切都跟我的那个什么「试炼」有关吧？告一段落了，这下终于告一段落了。

……我可千万不能有这种想法。在贝尔村的时候，这份疏忽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非得加倍谨慎小心不可。我走到窗边，悄悄地瞪视著眼下的一切。

我看见了葛瑞格里欧的背影。即使从远处看去，还是一眼就能辨认出他手里拿著的行李箱和法衣。

「爱蜜莉亚，我去确认一下，看那家伙是否确实没有惹出麻烦，乖乖地回到第三教会去。」

「……我去好了？」

她用比平常略高的语调向我提议。我不用看她的表情，也知道她很明显地就是在逞强。

「不必了，我去。毕竟如果半路真碰上那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机率，发生了藤堂遭到袭击的事，爱蜜莉亚可帮不了他。」

「……我觉得再怎样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耶。」

「我也希望不可能。」

这件事只有我办得到，只有我才能办到。想阻止葛瑞格里欧，需要的是一位具备与他相同程度以上的等级、战斗经验，以及无情的人材。

我披上带有茶色兜帽的外套，对看来还有些意志消沉的爱蜜莉亚下达指示：

「我们就一个个地把问题解决掉吧。麻烦你负责向克雷欧回报现况，还有监视藤堂他们的动向。」

「了解。」

「我只要一确认过葛瑞格里欧已经回到教会，就会立刻回来。但是在我回来之前，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请随时跟我联络。」

「好的，路上小心。」

我犹豫著要不要带矛锤一起去。带去的话，不但会成为累赘，我的矛锤又比爱蜜莉亚拥有的矛锤更加显眼。

但是，万一演变成要和葛瑞格里欧一战的状况，在没有主武器的情况下进行战斗，对我来说非常不利。

结果我还是决定带上矛锤，接著我还确认了有确实将刀子收进怀中。面对没有穿著盔甲等装备的葛瑞格里欧，刀子会是非常有用的武器。他也可能在法衣下还穿了锁子甲，不过到时只要能攻击中脸部或手部等暴露在外的部位就行了。把刀子插进他的眼球，再搅烂他的脑浆，就算是葛瑞格里欧也肯定会命丧黄泉。

看著正在确认装备的我，爱蜜莉亚傻眼地说了一句：

「亚雷斯，你整个人干劲十足呢……」

「……你错了，这完全只是为了保险起见。那家伙还有用，反正既然要死，我比较希望他对魔王发动特攻之后再去死。」

这么一来，对之后应该会与魔王一战的藤堂他们来说，胜算应该也会多少有些提升。

我完全抹去自己的气息，拉开距离跟踪葛瑞格里欧。

他与我的距离约有三百公尺。中间还有遮蔽物，我看不见他的样子。在强烈的风声、脚步声，以及交谈声这些众多吵杂声之中，我走在路上，一边将意识集中在感应之上。此时我的耳边冷不防传来了葛瑞格里欧的喃喃自语声。

他淡泊的语调好像正在跟某个人说话一样，但是周遭并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啊啊～亚雷斯，你……很强。」

他的音量很小。这声音对等级较低的普通人来说，应该得离他非常近才听得到吧？

「你正是被神选上之人。你拥有无尽的神力、钢铁般的精神，还能冷然地制裁敌人──无疑够资格成为排名第一的歼灭官。啊啊，亚雷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真是惊为天人。我曾经遇到过许多的僧侣，从未有人能让我感到如此惊讶──除了你以外。」

这轻描淡写的赞赏之言听起来真是让我惊恐万分。

我是个凡人。只是等级比较高、运气稍微好一点而已。他的话很不中肯，我听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他不断说著话，脚步并没有停下来，正依著我的要求前往第三教会。

「超越者，异端歼灭教会的『超越者（Ex Deus）』。排序第二名的是个不三不四的家伙，而其他异端歼灭官也不值一提。啊啊，但是你呢！就只有你！关于神赋予了你何种试炼、何种命运……我深感兴趣。」

他的脚步在目的地的教会前停了下来。结果，葛瑞格里欧并未展现出任何不自然的举动。

「这是命运。」

唯一不自然的地方就是他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在自语自语了。

他的声音彷佛正在歌唱一般。这略带著无限感慨的声音让我也停下了脚步。

看不见身影的距离，吵杂的周遭环境。即使我和葛瑞格里欧所站位置相互对调，我应该也无法察觉他的跟踪吧。如果……没有事先预料到对方会进行跟踪的话。

「亚雷斯，在今天这个日子遇见我，或许你会觉得只是个偶然，但是……这是命运。我们顺应神的引导，必然地在这个地方遇上了。我们都不能忘记，你我了不起──都只不过是命运的一颗齿轮。」

他的声音里听起来十分确信，这是专属于疯狂信徒的信条吗？

……啧！看这情况，我跟踪他的事已经曝光了。不，曝光也无所谓。我原本就知道这家伙的直觉非常敏锐。

但是，跟踪曝光就代表，他连自己不受信任这件事都已经考虑进去了。

即使是疯狂信徒，也不是完全疯了。话该这么说吗？

猛烈的「疯狂」和稍可窥见的「理性」。

「亚雷斯，你放心。我目前没有任何妨碍你的试炼的意思。我就乖乖地窝在教会里吧。久违地在普通教会里做点工作……也不坏。」

我怎么都无法相信他的话。爱蜜莉亚曾对我说，疑心是种恶德。但是，这家伙过去的实绩足以让我对他起疑。

「亚雷斯·克劳恩，再见。但愿我们不会再相见。就让一切──随神的旨意而行吧。」

我听见了砰一声，门扉关了起来。自此之后，葛瑞格里欧的气息便消失了。

我在现场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确认过他没有再走出来之后，终于肯打道回府。

我调整著不知不觉间紊乱不已的呼吸。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明明在各项能力上应该都不亚于他，却不觉得自己有半分胜算。这恐怕是因为，那家伙拥有我所没有的信仰吧？不论是疯狂还是偏激，拥有强大意志的人都很难对付。

「命运的齿轮是吗……」

我在口中反刍著葛瑞格里欧的话。

这也正是我对神的信仰很薄弱的原因。假设现在这情况完全是神的引导，那么我很想痛揍神一顿。

恰巧在这个时候，爱蜜莉亚传来了通讯。今天一整天，我的脑袋里全被葛瑞格里欧的事占满了。我切换著自己的思绪。目前关于葛瑞格里欧这方面，我也只能相信他说的话了。

『关于丝琵卡的事──』

丝琵卡似乎同意加入藤堂的队伍了。

虽然我把选择权交给她自己，但是真要我说，我一直认为她不该加入。

我内心对丝琵卡的评价是属于中下等级。

我已经消除了她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也让她提升到最基本的等级。但是她既没有经验也没有知识，年纪轻又没有才能也没有国家大义。她肯加入会带来很大的优势，但是风险更大。现阶段她只是个空荡荡的容器，欠缺了太多的东西。

话虽如此，既然丝琵卡下了这个决定，藤堂也愿意接受，那我也只能尽我最大的努力了。

如何以僧侣身分采取行动的相关心得、需要的装备，还有提升等级和神力的方法。我同样以僧侣身分存活至今，对这些内容再熟悉不过了。我已经给了她最基本的装备，若要正式让她与藤堂他们同行，还必须帮她凑齐相当多的东西。

「我们先帮她弄齐需要的装备。你去联络一下教会吧。」

「已经联络完毕了。」

道具这类的东西，可以透过教会给她。即使这个城镇里没有库存，只要在抵达下个城镇前，请本部送来就可以了。所以，最大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处理丝琵卡自己的能力。

不会用神圣术倒是其次，这只要有时间就一定能学会。

「问题出在要怎么帮丝琵卡提升等级……」

「是啊……」

僧侣等级提升之路相当艰难。基于教义，僧侣不能持有刀剑，亦不具备对付一般魔物的攻击魔法。在每个队伍里，提升僧侣的等级一事都是烦恼的根源。

特别是丝琵卡才十二岁，体力尚未发育完成，也很难让她拿著战斗矛锤战斗。

僧侣的工作是辅助。一般来说，僧侣较少有杀害魔物的机会，所以等级提升也较为困难。

说起效率最好的方式，就是像我之前做的，先帮她施加强力的辅助，再让她去和不死系魔物战斗，但是这样无法累积正规的战斗经验。而且，说起适合低等僧侣提升等级的地方，大概也只有这里。

我是否该让她暂时在这里提升等级呢……？藤堂会同意吗？

「爱蜜莉亚，你之前是怎么提升等级的？」

「我……因为我会魔术，所以在学会退魔术之前，都是靠魔术提升等级……」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连攻击魔法都会用……？

我不禁目不转睛地盯著爱蜜莉亚。

哎呀，她连难度比低等攻击魔法还高的探测魔法和通讯魔法都会用了，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但是，这完全无法拿来当参考。教丝琵卡使用魔法这个方案太不切实际了。

面对我的视线，爱蜜莉亚别过脸去，反过来问我：

「亚雷斯你呢？」

「因为我一开始就会使用退魔术了，所以……」

不止是退魔术。当时我就已经会用辅助魔法和回复魔法，而且还拿著矛锤四处乱挥。再加上，异端歼灭官是被允许随身携带刀剑的特例。我皱起眉头，回想过去。

「起初我是加入队伍累积战斗经验……可是从来没遇过什么困扰。」

说起来，我的基本背景就跟一般僧侣不一样。我是被网罗成为异端纤灭官才加入教会，所以教会方面给我的课程也是以这个为标准，完全无法当参考。

「如果起码可以给我三个月，我就能帮她把基本的基础训练好……」

「三个月啊……」

战士并非一日可以养成的。实战能让人大幅成长，不过也是有其极限存在。

接下来他们预定要前往巨魔像山谷。栖息在该处的魔导人偶以极高的防御力闻名，就算用了我给莉蜜丝的那把枪，应该也无法突破它的装甲吧？那种类型的魔物很适合用打击武器来对付，但是凭现在的丝琵卡并无法打倒它。应该说，不可能，因为她没什么力量。

在前往巨魔像山谷前，是否该再安插一个其他的地方呢？不，这才真的是本末倒置。

重要的是藤堂，该注重的只有圣勇者。万一降低效率，在面对紧要关头时，等级却太低无法应付，那情况可就惨不忍睹了。他提升等级的进度已经落后了。最糟的情况下……丝琵卡死了也无所谓。

我深呼吸，试著让自己回复冷静。爱蜜莉亚正在等待我的答案。她终究只是个辅助角色，最后还是得由我来下决定。

而就在我思考到这里的时候，发觉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不对，最后该下决定的不是我，而是藤堂，我能做的了不起就是诱导。毕竟之前变更路线，决定前往尤提斯大坟墓也是基于那家伙的意愿──

我忽地想起刚刚葛瑞格里欧说过的话。

命运的齿轮。爱蜜莉亚从刚刚就一直静静地望著我。我抬起头，打定主意之后，与她四目相交。

「我和葛瑞格里欧已经交涉完毕，他应该起码会安分个几天才对。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这几天，把丝琵卡的等级提升到某个程度，让藤堂他们克服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再让他们前往下一个地点。」

这虽是最好的办法，然而世事往往无法尽如人意。我在贝尔村里深刻地领悟到了这一点。但是也只能这么做了，即使知道进展不会太顺利，还是只能去做。

「在那之前，我们也要做好准备……对吗？」

「我们的准备必须持续进行。但是，藤堂他们要怎么做，就看藤堂怎么决定了。」

我们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的保护，也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诱导。

我无法强制圣勇者采取任何行动，就算想强迫他们怎么做，藤堂也不是块会服从的料。

总之，状况开始有了进展。这情况到底是好是坏？或者如葛瑞格里欧所说，一切都是基于神的引导？我心里也没有答案。

第二卷 第四报告 克服不死系魔物的进度

亚雷斯还有藤堂，都说要她凭自己的意愿下决定。

这句话很温柔，但也很残酷。丝琵卡几乎没有凭自己意愿决定事情的经验。

所以，她慢慢地想了一个晚上。结果最后让她决定加入队伍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藤堂前去营救她之类的，也不是因为她知道了藤堂是个女人。而是第一次有人需要她的这个事实，让她感到很开心。

「丝琵卡……真的很感谢你。我认为你这个决定真的很了不起，以后我们就一起努力吧！」

丝琵卡满心不安地前去传达自己的选择，藤堂却温和地接纳了她。光是这一点，就让丝琵卡心中的不安稍稍缓了下来。

在教会的房间中无法举办欢迎会一类的活动，但桌上还是摆著饮料和一些轻便的食物。

在丝琵卡加入前，阿丽雅和莉蜜丝曾因为她年纪太小而表示为难，但此刻也只是跟著藤堂一起给予她祝福。只有古蕾莎啃著肉乾，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阿丽雅·利瑟斯。在这个队伍里担任剑士，以后请多多指教。」

「我是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是个精灵魔导师。跟你一样是后卫的角色……请多指教啰。」

「我是丝琵卡·乐依鲁，是个10级的见习僧侣……还没学会神圣术。请各位多多指教。」

在大家各自做过自我介绍的最后，藤堂站了起来。

「我是藤堂直继，也是这个队伍的队长。基本上是以剑进行战斗，但是因为我也会用魔法和神圣术……所以我想我应该也能教你神圣术。」

「神圣……术……？」

这句话让丝琵卡眨了眨眼，看向藤堂。

除了僧侣以外的人应该无法使用神圣术才对。至少丝琵卡从来没看过其他人用过。

丝琵卡虽然心生疑问，但什么都没说，最后决定将一切归究于是自己的知识不足，并接受了这个结论。

「请……多多指教。」

「嗯嗯，多多指教啰！」

丝琵卡握住藤堂满脸笑容地伸出的手，互相握了个手。

此时，丝琵卡把一直放在心上的事问了出口。她的视线看向一语不发，始终绷著一张脸在啃肉乾的少女。

她和藤堂等人已经见过好几次面，她却从来没看过那个女孩开口说话。

「请问……那边那位女孩子是？」

「喔喔……她啊……她叫做古蕾莎。基于一点小原因……所以跟我们一起行动……虽然她不太开口说话……但并不是个坏孩子喔。」

听到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古蕾莎的视线瞥向藤堂一秒，接著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这个举动让藤堂露出死心的笑容，耸了耸肩。

「这位是新加入的成员，虽然你不太开口，但还是希望你能跟她好好相处。」

莉蜜丝轻轻拍了拍古蕾莎的肩膀。

「古蕾莎，自我介绍呢？」

「……」

古蕾莎一脸狐疑地看向莉蜜丝。眼看古蕾莎似乎没要开口的意思，莉蜜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让藤堂露出苦笑，她接著说：

「她会说话，但还不是很习惯……」

「她个头很小，可是实力很强……还有，对了，她是个吃货。」

莉蜜丝顺著藤堂的话，接著介绍了下去。

「还有就是……她随时都在肚子饿──」

「我才没有肚子饿。」

「！」

古蕾莎突然冒出这句话，让莉蜜丝瞪大了眼睛。

所有视线全都集中在古蕾莎身上。她把所有的肉乾塞进嘴里，闭上嘴咀嚼完毕后又再说了一次。她的睫毛颤动著，澄澈的绿色眼眸依序看向所有的成员。

「我才……没有肚子饿……」

「……似乎是这样。」

莉蜜丝一脸困扰地看向藤堂，而藤堂困惑的眼神则看向了阿丽雅。

阿丽雅轻叹了口气。

「……嗯，就像这样，她偶尔会说话……」

「这、这样啊……」

「我没有……肚子饿。」

几乎在古蕾莎说完这句话的同一时间，她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声响遍整个房间。

莉蜜丝站起来走向放在房间一角的袋子，取出一片刚买回来的肉乾递给古蕾莎。

古蕾莎默默地接过肉乾，又再度啃了起来。

「嗯……就请你对她多多包涵了。基本上她是不参加战斗的。」

「好的……我知道了。」

丝琵卡感到困惑，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让我们为了新伙伴……乾杯！」

「乾杯！」

桌上摆的都是丝琵卡鲜少吃过的料理。

这里是皮里夫唯一的酒馆，或许也因为时间还早，座位几乎都是空荡荡的。更别说像这种有好几个人围在桌边的状况，只出现在丝琵卡等人的位子上。

随著藤堂喊出口号，大家互相乾杯。丝琵卡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仍有样学样地举起了装著果汁的玻璃杯。

「谢谢大家……大家居然为了我举行欢迎会……」

「呵呵……你就乖乖接受吧！毕竟之后可得请你用工作来报答我们了。」

莉蜜丝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她摸了摸丝琵卡的头发，然后在她眼前动作优雅地将玻璃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

在她身旁，古蕾莎正在把肉品料理放入口中，她的步调很一致，手却从未停过。

丝琵卡心想，自己要是再多说些什么也很失礼，于是她也举杯就口。在舌头上扩散开来的清爽甜味让她双目圆睁，不禁拿开了玻璃杯。她的这副模样让藤堂笑了出来。

「哎呀，我们在资金方面多少还算宽松，偶尔也得放松一下比较好。而且，难得我们能在同一个队伍里，我希望丝琵卡能告诉我们一些你的事。」

「也是呢……但是太过牺牲小我可不是件好事喔。我听到你独自一人前往大坟墓的时候，真是惊讶得不得了……」

阿丽雅很快地就喝光了第一杯饮料，不过她的眼神十分平静，与她的话正好相反。

莉蜜丝看著阿丽雅的样子，开口对她说：

「毕竟像阿丽雅，就算是四个人一起进去还是怕得要死。」

「啰嗦！说起来，莉蜜丝还不是倒了一次！」

这群成员真是愈看愈不可思议。古蕾莎和藤堂就不用说了，但在其他成员身上也看不见日夜都在面临性命攸关的战斗的样子。

最令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有一群人正在不让她们发觉的情况下采取行动。

话题有八成都围绕在丝琵卡身上。从成长过程、在皮里夫的生活开始，到她喜欢和讨厌的东西。因为亚雷斯交代绝不能提起他，说话时要避开这部分实在是太辛苦了。

藤堂惊讶得瞪大双眼，开口问丝琵卡：

「咦？那丝琵卡你想加入我的队伍……只是凭感觉吗？」

「……是的。突然就……像被雷打到一样……」

「像被雷打到一样……你这个人还真是乱来呢……」

看见莉蜜丝错愕的表情，丝琵卡才发现自己找错藉口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嗯……很常听到僧侣会接到神的启示这种事。搞不好就是那一类的情况也说不定。」

「神的启示……丝琵卡才十二岁耶？」

或许是因为醉意，阿丽雅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某一处，然后用力地拍了下桌子。

「不，启示跟年龄这些条件无关。说起来，我一直觉得丝琵卡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咦？」

正当丝琵卡因为这句话愣在当场的时候，阿丽雅双手环胸，以锐利的目光低头看著她。

在她双手环胸的动作下，更是强调了她的胸前，但是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拎起葡萄酒瓶靠近嘴边。

阿丽雅一口气灌掉半瓶酒，放下瓶子之后轻声一笑。

「丝琵卡又不是佣兵，居然不怕不死系魔物……这怎么可能！」

「不不不……是你太弱了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像小直阁下会害怕不死系魔物一样，不可能。」

「……阿丽雅没资格说我吧……」

她的脸色丝毫未变，看不出来到底醉了还是没醉。

藤堂看著丝琵卡一脸惊恐，带著苦笑对她说：

「不过，只要有丝琵卡在，一定没问题的。刚刚你说像被雷打到一样，搞不好真的是神所下达的神谕也说不定。」

「哎唷！怎么连小直都这么说……」

「没有啦！因为啊……神是存在的，那么会有神谕也不奇怪吧？」

都是因为丝琵卡想不到藉口，才让整件事变得这么诡异……

就在她感到困惑的时候，她在脑海里听见了声音。这不是神谕，而是爱蜜莉亚的声音。

『请说些能振奋藤堂他们士气的话。』

「……振奋士气……」

她完全想不到能说什么。她静静地看著藤堂她们，听著那要称之为争论却又太过开朗的语调，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会加油的。」

丝琵卡没有说谎，这句话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虽然才认识不久，但是她并不讨厌藤堂这群人，也不讨厌亚雷斯他们。

她不知道自己办不办得到，但是为了光是听到她加入就开心不已的藤堂，还有虽说有其他理由，仍给了她许多帮助的亚雷斯，她希望能帮上这些人的忙。

就这么一句表明心迹的简单话语，就让藤堂等人群情沸腾。

「好～一起加油！只要有丝琵卡在，管他什么魔王……根本不足为惧！」

「呃……这、这好像有点……」

『请你对他们下达命令，叫他们别做出鲁莽的突击，行动前一定向自己请示。』

「呃……这、这好像也有点……」

虽然脑海里响起无理的要求，以及藤堂无厘头的话都让丝琵卡感到不知所措，但是她已再次下定决心，要以僧侣的身分努力下去。

回到教会过了一晚，大家开始讨论起之后该怎么办。

主题是关于新成员，也就是等级最低的丝琵卡升级一事。

「那么……我们来讨论之后的事吧！针对丝琵卡升级一事，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呢？」

「……等级10的僧侣是吗……」

听见藤堂的问题，在这方面有著最丰富知识的阿丽雅看向丝琵卡。

她盯著丝琵卡沉默了一会儿，没多久便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张嘴说道：

「坦白说……我觉得提升等级的方法相当有限。」

丝琵卡拥有的僧侣相关知识跟普通人一样。她一句话都不敢漏听，表情认真地等著阿丽雅说下去。

「说起来，僧侣原本就是很难升级的职业……而丝琵卡年纪又太小了。想提升小孩子的等级，通常会采取先由成人将魔物打到半死，再由小孩子来给予最后一击这种方式。」

「或者让小孩子用攻击魔法攻击关在笼子里的魔物。」

莉蜜丝点了点头，一副明白一切的样子。

人族的身体能力本来就比魔物低，说到小孩子就更是如此。丝琵卡也曾在别人的帮助下提升过等级，所以也知道这一点。

丝琵卡的目光悄悄地看向莉蜜丝。即使跟身高相去不远的莉蜜丝相比，她的身体还是相当瘦弱。即使是有著相同境遇的孤儿，相较之下她不是较有力气或体力的那一类型。

「随著成长到某种程度，肌肉也会跟著发达起来，不过在十二岁时，身体能力也还没有成长完全。如果像莉蜜丝可以使用魔法就另当别论，但是剑术和魔法都一样，必须要经过长期的训练才能成形到某种程度。即使现在开始训练，大概也要好一阵子才能有点样子。而且，说起来……基于教义，僧侣是不能拿剑的。」

阿丽雅的这段话，让丝琵卡想起了亚雷斯所使用的武器。

她想起了那把装有带刺铁球的长锡杖，那把被称为战斗矛锤的凶恶武器。亚雷斯拥有的那把武器比她的身高还高，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挥动它。

藤堂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她出声说道：

「啊……那个啊……」

「没错，就是那个。」

阿丽雅似乎也明白了藤堂联想到了什么，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不可能吧……对丝琵卡来说……」

「嗯，那可不是普通僧侣可以驾驭的武器……在这层意义上，他是个『例外』。」

她们在说什么啊？看著丝琵卡一头雾水的模样，阿丽雅一脸尴尬地换了个话题。

「我们接下来预计要前往巨魔像山谷，以丝琵卡的攻击应该……无法打倒那里的敌人吧。因为那里的敌人以坚硬闻名……即使有办法打倒它，也会花上一番工夫和时间。」

「……其他还有什么适合的地点吗？」

「我心里是有几个选项啦──」

阿丽的表情十分为难。由于丝琵卡对这些一无所知，所以也插不上话。要是爱蜜莉亚发来的通讯还没断线，就能问问她了，但是此时通讯并未连上。

此时，阿丽雅呼出了好长一口气，彷佛要将身体里的懦弱一吐而光。在她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终于结束吐气的动作之后，她的表情恢复如常，并开口告诉藤堂：

「我觉得最好的选择就是……那个……留在这里提升等级。」

「……呃？」

「因为以僧侣的升级效率来说……那个……这里原本就是首选之地……」

藤堂像是青蛙被踩扁般闷哼了一声，她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虽然丝琵卡事前就已听说过，但是这变化太过巨大，使得丝琵卡不禁睁大眼睛注视著藤堂。

藤堂感受到她的视线之后，无地自容地别开了脸。

「呃……坦白说我也提不起劲……」

「……没、没关系，我先把你的话听完，听完之后再下判断。」

听见藤堂这句话，阿丽雅点了点头。

「这里的不死系魔物……也就是低等不死系魔物根本不具备任何防御力。只要能做好万全的对策，就不是什么可怕的对手，前提是得做好万全的对策。」

「对策是吗……有办法消除恐惧的情绪吗？」

「……小直，你在说什么啊？」

莉蜜丝语调十分错愕，害得刚刚别开脸的藤堂，她的眼神碰巧对上了丝琵卡的视线。藤堂以反射性的速度低下了头。阿丽雅接著说：

「特别是退魔术，这是不死系魔物最大的弱点。即使达不到在森林里那位面具男子所放出的光箭那种程度──只要能使用最基本的退魔术，应该也足以打倒最低等的不死系魔物了。」

「……她不是不会退魔术吗？」

此时，阿丽雅喝了口水润润喉，以彷佛在跟孩子讲道理的语气说道：

「你说到重点了。要是不会……请会的人教不就得了。」

「……啊～原来如此。我们现在……有丝琵卡这位僧侣在啊。」

基于教义，神圣术只能传授给僧侣。尽管只是见习生，她们队里已经有了丝琵卡这位僧侣。

看著藤堂和莉蜜丝对阿丽雅的话表示认同的模样，丝琵卡感到十分纳闷。

§ § §

在很注重上下关系的教会中，异端歼灭官的地位相当崇高。

在我向皮里夫的教会提出的要求中，不论是想要僧侣的装备，还是让丝琵卡以僧侣身分加入队伍，这两件事在表面上都得到了善意的承诺。

有位徐娘半老的修女负责照顾皮里夫的孤儿们。几乎可算是丝琵卡养母的约兰蒂修女，眼里带著忧心，哀求般地说了一句：

「亚雷斯主教，丝琵卡……那女孩完全没受过僧侣的训练。真的没问题吗？」

即使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对她来说，丝琵卡就像是亲生女儿一样吧。

如果要问是否没问题，其实还满有问题的，但是大局已定。

丝琵卡参加讨伐魔王之旅后的未来……她完全无权确认。

「约兰蒂修女，即使丝琵卡没有接受过成为僧侣的训练，但她是在教会长大的……看著虔诚的修女成长至今。想必这样的土壤一定能培养她成为优秀的修女。」

我对滔滔不绝地说著言不由衷的话的自己感到有些厌恶，然而这段过程也是必经之路。只要留下任何不安因子，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摸了摸戴在无名指的黑色戒指，这是身为异端歼灭官的证据。

只要搬出教会的名字，任何的罪恶都是被容许的。

「约兰蒂修女，请你放心。秩序神确实给予了她祝福。」

「……嗯，丝琵卡就请你们……多多照顾了。」

看著对我深深一鞠躬的修女，我带著无从宣泄的郁闷，叹了一口气。

在向修女道别后，我为了物色适合丝琵卡的装备而来到了教会仓库。

她需要备用的法衣，里面也可能还有其他有用的东西。我点亮仓库的灯。仓库里看似有定期进行清扫，空气中还是带著一股尘埃的气味。

大致上确认了一遍，这里完全符合边境的教会仓库形象，几乎没什么贵重物品。

里面虽然有基本的矛锤、教会指定的法衣，还有圣水用瓶子等物品。但是并没有我希望有的圣银制道具，也没有纯银制道具。

皮里夫的教会在财政上似乎相当拮据，所以那些钱应该都被拿去用在经营教会上了。不过看这情况，跟教会总部进行申请，并请他们把东西送过来，才比较能拿到品质较佳的物品。

已经请爱蜜莉亚去申请了，所以没找到就没找到，其实也没关系，只是我抹不去期待落空的感觉。像这种边境教会里，有时候会出现沉眠在其中的宝物，看来事情没我想得那么美好。

我从架上取出几件适合小孩穿的新法衣堆在桌上。再从箱子里拿出一本记载著亚斯·葛利特教诲的新教典。

神圣力之源，神力多寡与信仰强弱成正比。只要解读教典就能得到相当程度的神力，然后再把写有具体训练方法的纸张夹在书里交给她就行了。

若是情况允许，我很想亲自教她，但如果丝琵卡老是跑得不见人影，这种状况也太不自然了。我能做的只有抓住空档，确认一下她的熟练度而已。

我又在架上翻找了一番，结果在深处的小箱子里找到了装饰品。这是亚斯·葛利特的象徵，一条有著仿造天秤的十字架坠子的项炼。我拿起了垂吊在细炼上的装饰品。

原本僧侣的装饰品最好是用黑暗眷属最忌讳的圣银制作，最起码也得是银制品。僧侣配戴的这些装饰品，都蕴含著由自己或是高等僧侣以神圣术施加的祝福，虽然效果甚微，但是能在受到黑暗眷属攻击时带来护身的效果。

这条项炼是廉价的红铜制品，称不上是适合用来施加祝福的素材。应该就是因为这样，它才被留在仓库里吧。

不过以联系工具来说已经绰绰有余。要是给她太高级的装备，黑暗眷属可能反而会以那装备为记号而出手袭击她。在她有能力自己驱逐那些黑暗眷属前，给她太高级的装备只会带来反效果。

我整理了一下要借走的物品，将它们装入箱子里。

这些东西就透过修女交给她，其他事项只要请爱蜜莉亚用通讯告知即可。

就在我抱著箱子，刚踏出仓库的时候，脑海里便传来了爱蜜莉亚的通讯。

耳熟的声音让我瞬间停下了脚步，但是立刻又迈步走动。

脑海里会突然冒出声音这件事，自己也已经完全习惯了呢……通讯魔法果然很方便。我已经等不及教会把史蒂芬派来了。

爱蜜莉亚略过问候，立刻进入了正题。

『关于藤堂等人的动向，他们似乎已经决定暂时留在这里提升等级。』

「这样啊。」

『听说是阿丽雅的主意。』

「我想也是。」

阿丽雅的家系是纯粹的武家。阿丽雅应该也充分继承了相关的知识底蕴。

即使由于经验尚浅，有时候会出现严重的误解，或是危机感不足的状况，她还是努力地在执行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在藤堂的队伍中，我个人对她的评价是最高的，虽然没什么未来性啦。

知道她害怕不死系魔物的时候，我曾想过该怎么办，但是她的判断中似乎没有挟带私心。

以基本行动方针来说，勇者不能长期停留在同一个城镇。因为魔族可能会察觉他的存在，前来发动攻击。

他们停留在皮里夫已经将近一个星期，再久应该也只会再多待一个月左右。这点时间也够我把葛瑞格里欧关起来了吧。不，是一定得把他关起来。

「这个作法也很适合丝琵卡提升等级，正合我意。我们起初便想让藤堂和阿丽雅克服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现在就连这个计画也一起进行吧。」

我已经掌握藤堂的行动方针，于是便开始在脑海里重新拟定计画。

原本想让丝琵卡优先学会回复及辅助等神圣术，倘若要提升等级，还是先教她退魔术比较好。反正辅助和回复藤堂也会，某种程度也可以用药水替代。

还有，有个会用退魔术的僧侣在，应该也能多少缓解藤堂他们的恐惧感……

「先教她退魔术吧。一开始我就先当面示范给她看。麻烦你和丝琵卡调整一下行程。」

『啊……关于这件事──听说他们要所有人一起向教会的僧侣求教。』

爱蜜莉亚的话让我暂时停下了脚步。

教会的僧侣……？皮里夫的教会中确实有好几位僧侣，但他们不是佣兵。就算懂得使用全套的神圣术，在战斗方面都是门外汉。等级高的人大概只有本部派来当管理者的神父，不过等级还是比爱蜜莉亚低，应该称不太上是个好老师吧。

选择教会的神父请教神圣术这个作法并没有错，但是这次的人选不太适合。如果他们找的是像管理贝尔村教会的海力欧斯之类的人，那倒还算不错的选择……

「对方是什么人？」

『还没问到……我去确认。』

来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大致把神父和修女都见过一轮，他们到底是打算去跟谁求教呢？

总之，他们会想试著自己解决问题是件好事。

然而，说起教会的僧侣，也不是所有人都很亲切，所以需要事先斡旋一下。而且教会不肯派遣新僧侣这件事，本就已经让他们对教会抱有不信任感，还是先让他们的印象好转一点比较好。

视情况，或许不得不请接到教学请求的神父转介别的神父给他们。

嗯……由我戴著面具来进行教学……我看很难。就算让爱蜜莉亚去教也很不自然啊……

正好此时，刚刚为了确认而切断的通讯再次接通了。紧接著，爱蜜莉亚以阴沉到吓人的语调说：

『他们要去找葛瑞格里欧。』

「……」

§ § §

「……突然就这么跑去，没关系吗？」

「……我也不知道，只能姑且一试了吧。最重要的是……起码他的等级应该比我们高。虽然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教我们，但至少会听我们说两句吧……」

在得到「只要学会退魔术就行了」这个结论时，藤堂和阿丽雅等人的脑海里浮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正好前些日子才刚认识也算是一个理由，更大的原因是，在一同走在大坟墓里时，众人所窥见的那烈火般的战斗场景，极为强烈地烙印在记忆之中了。

看著脸色略显不安的藤堂，阿丽雅开口做出了回答。

高等僧侣相当稀少，而会使用退魔术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包括他自称「驱魔师那一类的人」这件事，以人选来说他们应该没有选错人才对。

「他说过他不会使用其他法术，但是基本知识应该还是有的。」

「……嗯，这倒也是啦……虽然他那个人有点奇怪。」

藤堂皱著眉头，也赞成这个意见。藤堂虽然有点怕男人，如果说要让他加入队伍那就算了，但是她的度量可没小到连去求教都会犹豫。

她们向教会神父询问葛瑞格里欧的所在地，神父立刻告知他停留在第三教会。

五人便结伴前往第三教会。藤堂的表情有些阴暗，似乎是因为她还没有勇气再次进入尤提斯大坟墓。阿丽雅为了帮她打气，开口对她说：

「我们运气很好，驱魔师可是很少见的。」

「是喔……」

「等到丝琵卡学会退魔术，我们就快点提升等级，然后就到下一个地方去吧。」

「有那么快就学得会吗？」

「我、我会努力的。」

丝琵卡握紧了她小小的拳头。

跟藤堂留宿的第一教会比起来，第三教会的建筑物整整小了一号。也因为它位于村庄边缘，周围人烟十分稀少。不可思议的是，这弥漫在周围的寂寥气氛，却更加彰显了它的神圣。

她们进入教会，寻找起了葛瑞格里欧的身影。葛瑞格里欧人就在第三教会的礼拜堂中。

莉蜜丝看见他模样的瞬间愣了一下，立刻又回过神来开口说道：

「……你、你在做什么啊？」

「嗯……喔喔，是莉蜜丝和藤堂啊！还能再次见到你们……真是光荣之至。」

他的表情跟之前道别时一模一样。

空无一人的礼拜堂。葛瑞格里欧只转动了脖子，视线望向了阿丽雅等人。

葛瑞格里欧人在高耸的天花板上，就在镶嵌了彩绘玻璃的窗户附近。他的手抓著毫无突起物的墙壁，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

这意料之外的模样让藤堂等人哑口无言。葛瑞格里欧把她们晾在一旁，径自放开了手。在他从数公尺高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落地之后，他拍了拍双手，便往一行人走近而去。藤堂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失礼了，我刚刚在擦彩绘玻璃。」

「是、是喔……真厉害……」

一脸困扰的莉蜜丝只回了他这么一句话。

「让你们看到那副德性，真是失礼了。」

「不、不会……我们突然跑来，是我们不好……谢谢。」

葛瑞格里欧帮她们泡了红茶。藤堂接过了香气扑鼻的杯子，不知所措地搔了搔脸颊。

藤堂她们被带到了一间房间。这间房比藤堂她们借宿的房间还要简朴。房间里没有像私人物品的东西，只摆了一个行李箱，完全不像有人在此生活。

莉蜜丝兴味盎然地环视这个房间，接著开口询问葛瑞格里欧：

「……我想问一个问题……你刚刚整个人贴在垂直的墙壁上，那是怎么办到的？」

「喔喔，也没什么啦……只不过就是信仰罢了。」

「……喔。」

莉蜜丝从来没听过这种事。眼前这个男人是个怪胎，她再次把这件事牢记在心。

阿丽雅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然后把手放在丝琵卡的肩上。

「我们今日前来，是有事想拜托葛瑞格里欧阁下。请问你现在有空吗？」

「有的，只要你们想说的内容不需要我离开教会的话。」

眼看葛瑞格里欧毫无不悦地答应了，阿丽雅松了一口气，开始谈起正题。

「其实……我们是想请你指导退魔术。」

「可以啊。」

「其实是关于我们前几天才去营救的丝琵卡，她决定加入我们的队伍了……咦？」

「可以啊。」

听到这预料之外的秒答，阿丽雅目不转睛地盯著葛瑞格里欧。

神圣术本来是教会的秘技，不是那种说想请人教，人家就会轻易指导的术式。

对阿丽雅来说，她一直以为必须说服对方，没想到他居然爽快地答应了。

看著阿丽雅等人愣在当场，葛瑞格里欧笑容可掬地接著说：

「能多点人来帮忙讨伐神敌，这可是件令人欣慰的事。我平常就一直认为，全人类都该这么做才对。」

「……神圣术不是教会的秘藏术式吗？」

阿丽雅姑且还是确认了一下，而葛瑞格里欧则是乾脆地说道：

「这是……神的意志。阿丽雅，你们会想学习退魔术，除了是亚斯·葛利特的旨意之外，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我只是听从祂的旨意罢了。」

「这、这样啊……」

阿丽雅觉得这个想法和自己认知中的僧侣差距实在太大，她感觉自己的脸正在抽搐著。

至少在阿丽雅所知道的亚斯·葛利特教义中，并不存在这样的内容。然而，阿丽雅虽然是亚斯·葛利特神圣教的教徒，却不是僧侣。她再次确认垂在葛瑞格里欧耳下的僧侣证明，硬逼自己抽搐的脸颊平复下来。以信仰来说，眼前这位男子的格局肯定高于她。

此时，葛瑞格里欧好像忽地想起了什么，他开口说道：

「啊，我只有一个条件。我现在……接到不可以离开这个教会的要求。我的帮忙只限于不违反这一点的程度，你们能接受吗？」

「可、可以，当然可以。」

藤堂等人别无他法，只能同意这个条件。葛瑞格里欧向她们点点头，一口气喝光了红茶。

「总之……我们先换个地方吧？我们需要一个宽阔的空间。」

「请问……有没有什么需要事先准备的？」

「请将信仰准备好。」

「道具之类的呢？」

「只要有信仰就不需要。」

葛瑞格里欧信心满满地回答了丝琵卡的问题。

专业僧侣都这么说了，丝琵卡便断了再多说什么的念头。

葛瑞格里欧带头领著她们来到了教会的中庭。在这四周仅有数公尺的狭小庭院中，地面全铺上了石头地板，正中央象徵性地摆了一座仿造手持天秤的女神雕像。

看见藤堂正随意地抬头看向那座神像，葛瑞格里欧开口说明：

「那是侍奉秩序神亚斯·葛利特的女神雕像。天秤是亚斯·葛利特的象徵，普遍认为秩序神就是拿著这把衡量罪孽的天秤平定了世界。」

「衡量罪孽的……天秤。」

「像是我所戴的耳环也是一例，这个象徵随处可见，世间都管它叫……十字天秤（Cross Scale）。虽然丝琵卡修女好像──」

此时，葛瑞格里欧的视线看向了丝琵卡的耳朵。丝琵卡感受到他的视线，慌张地垂下双眼。

「──好像还没有拿到这样东西。」

「因、因为我还不会使用神圣术……」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虽然说出这种话……但我也曾经有过不会使用神圣术的时候。」

葛瑞格里欧感慨万千地说完之后，把拿在手上的行李箱放在地上。

然后拍拍双手，在视线依序扫过藤堂、阿丽雅、莉蜜丝、古蕾莎以及丝琵卡之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那副姿态让人联想到即将追上猎物的蛇，莉蜜丝毛骨悚然地颤了颤肩膀。

「那么，你知道一开始学习神圣术需要的是什么东西吗？」

「需要的东西……？」

葛瑞格里欧的视线落在丝琵卡身上。

听见这句话，丝琵卡抬头看向女神像，拚命地思考著。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至今所见过的僧侣们的身影。

至今曾看过的教会神父使用神圣术的模样，还有在进入大坟墓时，亚雷斯使用神圣术时的模样。

使用神圣术的僧侣正是奇迹的体现者，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值得尊敬的对象。

丝琵卡耗了整整一分钟，才终于开了口。

她已得到过提示，就是葛瑞格里欧一直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是信仰之心吗？」

「……答得太好了。丝琵卡修女，你说对了。」

说出这句话的丝琵卡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葛瑞格里欧听了之后，把眼睛睁得大大地，还动作夸张地拍了拍手。

葛瑞格里欧抬头看著女神像，缓缓地在神像四周走动著。

还一边用告诫般的语气向凝视著他的藤堂等人说明了起来。

「我们僧侣的武器──矛锤就是信仰的体现，神圣术也是同样的道理。对我们来说，等级和身体能力都只是其次，我们是以信仰为武器，剿灭神之敌人的秩序神使徒。这一点，就只有这一点你们千万不可以忘记。」

「等一下，只要有信仰之心，就算不是僧侣也可以使用神圣术吗？」

听见莉蜜丝的这个问题，葛瑞格里欧忽然停下脚步，接著开口断言道：

「正是。若是说现在莉蜜丝你无法使用神圣术，除了信仰之心不足之外，没有其他理由了。」

「只要有信仰之心就能战胜魔族？」

「正是。如果说会输给黑暗眷属，那就代表信仰之心不足，仅此而已。」

「这是什么蠢话……」

这句让人无所适从的话让藤堂皱起了眉头。阿丽雅则是沉声说道：

「换句话说……葛瑞格里欧阁下，你的意思是，现今各国会败在魔王的猛攻之下，且接连灭国是因为信仰之心太过低落吗？」

「是的，这真是令我十分心痛。」

葛瑞格里欧态度冰冷地回了这么一句话。面对这位口中说著极无道理的意见的神父，阿丽雅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立刻咬住了嘴唇。

刚刚那些话如果是出自于为政者的口中，阿丽雅应该早就开口说些什么了。但眼前这位是神父，一开始大家的立场就已经不同。

藤堂应该也理解这一点，她咬著嘴唇，半句话也没说。

「话是这么说，但是民众之中会有些信仰之心薄弱的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就是人所背负的业障。所以，为了守护那些弱者，为了代为执行他们的信仰──才会有我们的存在。」

这句话之中带著讲道般的色彩。

葛瑞格里欧将手掌朝向天空。

「神赐予了我们守护民众的力量。只要有这份信仰，我们就不会输。所以我们赌上了神的名号，必须驱除世间所有的灾祸，这正是僧侣被赋予的神命。丝琵卡修女，即使你的等级还很低，而且也还不会使用神圣术……但你千万不可忘记这件事。这是我们的……义务。放弃面对这些义务的僧侣就没什么存在价值了。」

葛瑞格里欧的这段台词不带任何温度。轻描淡写地阐述而出的严苛词句正是葛瑞格里欧的信念，同时也给藤堂等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莉蜜丝不禁瞪著葛瑞格里欧，发出疑问：

「葛瑞格里欧，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应该确实能够使用术式吧？」

「很遗憾……我的信仰尚未成熟。」

「啊？你先是啰啰嗦嗦地说了这么一堆──」

正当莉蜜丝要开始大发牢骚的那一刻──葛瑞格里欧的四周立起了光柱。

「唔？」

「什么！」

光柱不只有一道，其数量几乎要塞满了整座中庭。

即使在毒辣的阳光之下，这数道光芒依然清晰可辨。藤堂和阿丽雅见状都倒抽了一口气。

眼看这突然其来的景象让众人陷入了停止思考的局面，葛瑞格里欧叹了口气。

「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而已。」

「这种程度而已……？」

这句话让藤堂首次了解到，这幅光景全是由眼前的神父所创造出来的。

莉蜜丝的嘴巴一开一合地活动著。葛瑞格里欧的表情中并无任何得意之色。

「这是──」

「嗯，这只是『驱除黑暗的光之箭矢』──俗称『光箭』。可说是退魔术的基本中的基本。」

「基本中的……基本……」

葛瑞格里欧举起右手，啪一声地弹了弹手指。

无数的光柱以此为信号，一起朝著葛瑞格里欧的头顶上方射了出去。

无数光柱集结起来，化为一个巨大的光球，它的光芒强烈得彷佛一颗小太阳。丝琵卡在这光芒的震慑之下，往后退了几步。

这道光芒耀眼至极，但是藤堂依然注视著它，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这正是神的制裁，与其神圣术之名相得益彰。接著术式的执行者咏唱了一句：

「『驱除黑暗的光之箭矢』。」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灿烂无比的光球如子弹般朝著天上飞射出去。

光球拖著一道尾巴，留下了光的残影，消失在天空之中。

即使光球已经消失在天空的彼端，除了葛瑞格里欧以外，所有人的视线还是紧紧盯著那一点。

葛瑞格里欧拍了拍手，发出巨大的声响。这个声音把藤堂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她愣愣地盯著葛瑞格里欧。

即使对神圣术不甚塾悉，但她唯一了解到的就是，刚刚所见的并非普通的术者可以创造出来的光景。刚刚的景象就是具备著这种程度的冲击性。

葛瑞格里欧开始讲解了起来。他的语气和展现术式之前丝毫没有任何不同。

「『魔法箭矢（Magic Arrow）』之术，这是将力量转换为箭矢射出的术式，也被视为所有魔术中的基本。神圣术虽不是魔术，应该也可以说是具备著同等的难度。面对高等黑暗眷属的时候，只能用来绊住他们的脚步，但如果没有打好基础，那么就更不可能存在应用这回事了。如果不会用『光之箭矢』，就无法使用其他术式。」

「……我也能学会那招吗？」

丝琵卡怯生生地问道。这道太过鲜明强烈的奇迹，让丝琵卡的心中再次蒙上了一片乌云。

葛瑞格里欧目不转睛地盯著丝琵卡的脸庞，接著露出温和的笑容回答道：

「嗯嗯，你可以的。只要是僧侣，人人都能使用这类的术式。假设你要是学不会──」

「要……要是学不会？」

「……」

葛瑞格里欧并未针对这句话做出回覆。他把视线从丝琵卡身上移开，看向其他人。

这个场合已在葛瑞格里欧的支配之下。连刚刚都还想大发牢骚的莉蜜丝也保持著沉默，接受他的训示。

「总之，就先把刚刚的术式学会吧。所幸这个术式具有足够的威力，足以对付大坟墓低层的不死系魔物。请你们前去净化那里的不死系魔物吧。」

「等、等一下……我觉得丝琵卡应该还没办法使用刚刚的术式吧？」

「每个人都是在面对黑暗眷属的那一刻，才会彰显出自己的信仰。」

不理会藤堂的意见，葛瑞格里欧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动摇，充满确信。

葛瑞格里欧再次低头看著这位仅仅比自己矮了一小截的少女。

事到如今，丝琵卡才发觉，他那道温和的视线中充满的绝非慈爱之情。

葛瑞格里欧的指尖抚上了她血色尽失的脸庞。

尽管从他口中冒出的音色是如此悦耳，依然给人一种背脊发寒的感觉。

「丝琵卡修女，你放心。只要你的信仰真切，想必神也一定会有所回应的。」

§ § §

我从爱蜜莉亚那里接收到了情报──对我来说，藤堂的这个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葛瑞格里欧的脑子有问题……」

「……」

我深深地坐进椅子，先是跷起二郎腿，再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无聊至极地开始以指尖拨弄著刀子。

我知道跟爱蜜莉亚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但是，我无法忍住不说。

「就算把葛瑞格里欧关在教会里，要是藤堂他们自己去找他不就没意义了。」

「……是啊。」

「嗯？这是怎样？那几个家伙是瞧不起我是吧？其实我事先安排的一切全部泄漏了，他们是故意违反我的意图行动的是吧？啊啊，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把危险性充分告知丝琵卡。」

「……别这样……亚雷斯，你冷静点。」

我没事，我很冷静。爱蜜莉亚的话我也都有确实听进去。我、很、冷、静。

没错，我总是冷静地处理一切，心中没有任何愤怒。

即使他们所有的一切行动全都和我的想法背道而驰。

我在手里转动著刀子，视线也随之转动，然后我接著说了下去。

「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

「不过，我不是要你吐槽我。爱蜜莉亚，我真的不是要你吐槽我。我并不希望那几个家伙陷入最糟的情况之中。听好了，我从来不认为事情会尽如人意。尽管不这么认为，目前所有的一切──全都事与愿违。爱蜜莉亚，所有的一切都事与愿违啊！这是一件……非常令人惊叹的事。」

到底是什么在妨碍我？是神的意志吗？还是我作法不对？要从哪里开始修正才好？

我不是在生气发火，我还满认真的在想问题出在哪……

发觉我和爱蜜莉亚之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些，看来我好像说了些废话。

我把手中转著的刀子插在桌子上，再用双手拍了拍脸颊，转换一下心情。

深深地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纵然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但已经好多了。

「你可别跟别人说，其实我不太擅长教别人神圣术。」

「我也不擅长。」

「但是，就算再不擅长，也比葛瑞格里欧好一些。」

那家伙的神圣术属于直觉型──跟普通僧侣相较之下，算是相当扭曲的一种类型。

葛瑞格里欧的脑袋有点问题，他那样倒也还称得上是种天才型。

「你打算怎么办？」

「以常规来说，现任异端歼灭官会针对工作内容，给予新上任的异端歼灭官指导。我和葛瑞格里欧都做过这些指导──但是，成为葛瑞格里欧弟子的人，大部分都在还没出师的时候就死了。」

爱蜜莉亚保持沉默地听我说。这状况很可怕，这状况真的非常可怕。

「因为对他来说，僧侣能够使用退魔术、能够杀死黑暗眷属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有信仰，胜利自然就会手到擒来。因此，僧侣如果在执行任务途中死亡，原因正是这个人欠缺信仰之心，就算死了也没什么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而就是基于这样的危险性，后来就没有人愿意跟著葛瑞格里欧了。教会也已经不打算让葛瑞格里欧收弟子。因为他们也已经看不下去，一些优秀到足以被选为异端歼灭官的僧侣，居然还无所作为就已经死去。」

爱蜜莉亚瞪大了眼睛，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他歼灭鬼这个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教会也是会在意风评的，要是没出过什么大事，不可能允许别人帮他取那么难听的绰号。

可恶，我为什么没有在餐厅给他彻底的最后一击呢？我真是后悔不已。

「要联络克雷欧吗？」

「联络他也没用……嗯，当然是要联络一下，但是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

既然他们已经去找葛瑞格里欧求教，那就没有退路，只能让他们成长了。除了学会能让葛瑞格里欧认同的神圣术之外，他们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活下去。

因为那家伙──绝不会容许自己下面的人无法获得信仰这个事实。

「你去联络丝琵卡，该来拟定作战计画了。」

基本上，葛瑞格里欧不会把僧侣之外的人视为弟子，当然如果藤堂是圣勇者一事已曝光就另当别论。

所以，只要能让丝琵卡学会退魔术，应该勉强能蒙混过关吧。

我脑海中浮现丝琵卡的身影，内心苦恼不已。任凭我左思右想都不觉得事情会进展得很顺利。即使是我也不是万能的啊！

到底该怎么办呢……

§ § §

「可以麻烦你再绑紧一点吗？」

「……绑太紧不会很痛苦吗？」

「没事的……反正我早就已经痛苦不堪了。」

藤堂这句话让阿丽雅狠狠拉紧了束胸。那件绑在她贴身衣物上方的束胸，几乎快把她的胸部挤扁了。藤堂皱眉轻呼出一口气。

她的胸部严重变形。即使表情十分痛苦，她也没有半句怨言。

在阿丽雅确实绑紧之后，藤堂接连地短促呼吸了几次，调整著气息。

这奇妙的光景让丝琵卡眨了好几次眼睛。

接著她的视线改看向坐在床上，正在擦著长杖的莉蜜丝。大家都在同一个房间里，她不可能没有发觉，莉蜜丝却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边。

「……你们在做什么？」

「……不这么做，穿盔甲的时候胸部会卡住穿不上去。」

望著泫然欲泣的藤堂，丝琵卡放弃再问下去。

这其中恐怕有什么隐情吧？丝琵卡觉得就改穿别件盔甲不就得了，但是她才加入队伍，或许自己不该去触及这方面的事。

套上以白色为基调、剪裁俐落的盔甲之后，眼前出现了一位气宇轩昂的骑士。要是没看到她之前的丑态，搞不好还会爱上她呢。

莉蜜丝也套上了斗篷，开始整理行装。昨晚丝琵卡被叫到亚雷斯那里去，收到了一个有著红铜制十字架坠子的项炼，她紧握著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取出那条项炼垂在眼前端详著。

莉蜜丝忽然注意到她的动作，开口向她问道：

「……那条项炼怎么了吗？」

「……这是我认识的僧侣送我的东西，说是护身符。」

由于项炼不是银制品，据说性能也不太好，单纯就只是个护身符。

莉蜜丝似乎觉得这句话让丝琵卡感到不安，像是为了给她打气似的拍了拍手掌。

「没事的，不管出现什么样的魔物，我和石榴石都会帮你一把火烧光他们的。」

站在莉蜜丝头顶的深红色蜥蜴迅速地吐了吐舌，似乎也同意这句话。

在她拿著的法杖前端，有颗丝琵卡从未见过的大宝石正散发著光芒，宝石内部还有小火焰正在熊熊燃烧著。

「还有，丝琵卡，你不怕不死系魔物对吧？」

听见莉蜜丝这句话，藤堂和阿丽雅肩膀一颤。

看著两人这副模样，丝琵卡缓缓地点头承认，难以启齿般的说：

「……呃、这个……是没有很怕啦。」

「那就没问题了。那你已经……比小直她们好了。小直她们光只是听到恶灵的惨叫都会昏倒。」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丝琵卡心中有著强烈的疑问。藤堂似乎和她杠上了，出言抗议：

「真没礼貌！恶灵的惨叫也算是如假包换的攻击啊！对吧，阿丽雅？」

「是啊，没错。恶灵的『悲叹叫唤』的确不算是物理性攻击，但那可是不折不扣的攻击。你可别乱灌输她奇怪的观念，讲得好像我们没有遭到任何攻击就昏过去一样！」

「可是你们真的昏倒了啊！」

藤堂和阿丽雅拚命地反驳，却在莉蜜丝的一句话下完全崩坏。两人无地自容地别开了视线。

莉蜜丝看著她们这副模样，耸了耸肩，得意洋洋地在丝琵卡面前叹了口气。

「没关系啦。就算你没办法立刻学会退魔术，我也会帮你的。我觉得小直和阿丽雅起码也能当个肉盾……古蕾莎就……嗯，也还算能帮上忙啦。」

「……好的。」

古蕾莎本人是唯一不必做什么准备的人，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椅子上晃动著双脚。

丝琵卡回想起亚雷斯给她的种种建议，虽然时机有些晚了，但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抓著终于穿惯了的法衣袖子，站了起来。她不仅有一把手感光滑的矛锤，怀里收著教典，腰间还挂著亚雷斯叫她还不必归还的短剑。

在她做好目前能做的所有准备时，她突然想起昨天的话，于是开口对藤堂说：

「……对了，我认识的那位僧侣说……想一下子打倒一千只不死系魔物，好像很困难。」

这是葛瑞格里欧给的课题，内容是要在三天内打倒一千只不死系魔物。

阿丽雅和藤堂也有出言反驳，但是完全无效。他完全没有做任何指导，只出了这个课题。然而他所出的这个课题，本来就不该交付给连神圣术都还不会的丝琵卡。

丝琵卡这句话，让藤堂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啊……不然考虑请你认识的那位僧侣一起同行吧？如何？丝琵卡你想想，你好像也还不会使用神圣术……」

丝琵卡以藤堂听不见的微弱语调咕哝了一句：

「……他说他会跟来喔。」

「……嗯？你有说话吗？」

「我……什么都没说。」

丝琵卡对提出反问的藤堂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接著握紧了拳头。

就算他会跟来，学不学得会退魔术，还是得看丝琵卡自己的造化了。

这是自己的选择带来的结果，不惜一切代价都必须把事情完成。

即使从前的自己一个人办不到，现在已经有人在背后帮自己一把了。

§ § §

阴暗的通道里，只有我和爱蜜莉亚的脚步声回荡著。

虽然有很多地方都有魔物栖息，就算是在这么多的地点当中，以地下坟墓为首的人工设施形态地区，也已被归类为危险区域。

比如说，被人弃之不顾的遗迹。

比如说，已经无人居住的古城。

比如说，留有过去繁华残景的灭亡都市。

探索这些地方时，必须小心以击退外敌为目的所设下的陷阱之类的东西。就算之前居民没有设下陷阱，像这种留有人气的地区，很常出现拥有智慧的魔物定居在此的状况，这些魔物也可能会设置陷阱。

尤提斯大坟墓虽是座地下坟墓，依然不例外。

特别是坟墓类型的区域，由于会预设有盗墓贼前来的前提，所以设有致死性极高的陷阱的可能性很高。尤提斯大坟墓里也有几处在不知情状况下闯入，便会使人陷入危险的陷阱。

话虽如此，王国曾派遣正式调查队前来此地区，已经有许多人踏足此地。

浅层的陷阱几乎都已被撤下，只要不去未记载在地图上的地区，危险性就相当低。

葛瑞格里欧所打倒的鬼面骑士像应该也算一种陷阱。不过，尽管这个陷阱位于浅层，却还能保留完整形态，可说是极为稀有的特例。

我们抢先在藤堂等人之前闯入了尤提斯大坟墓。

我带头走在前面，爱蜜莉亚跟在我身后殿后。前方四周满满地全是我点在空中，仿造灯火的「引导之灯（Leading Torch）」，充分确保了我们的视野。

我一边确认已牢记在脑海里的地图，一边探测周围的动静。我这么做是为了降低危险性，不然万一出现了强大的不死系魔物，他们很可能会对藤堂等人发动攻击。

原本这些可能性根本不值得担心，一旦事关藤堂，我还是把能力所及的事做好做满吧。

「你会不会有点过度保护了？」

「或许是吧。」

我冷冷地回了爱蜜莉亚这么一句话。

我不否认。基本上，狩猎魔物是自己该负的责任，这个论点套在勇者身上也一样。减少魔物数量能提高安全性，却同时也会成为那家伙适应能力增长的障碍。

然而、但是、即使如此──

「直到队伍平均等级拉高到30级之前，就照目前的方针行动。」

「为什么？」

「因为大部分人到了30级，能做的事就会变多。」

佣兵也一样，未满30级和30级以上的死亡率差距很大。30级就是一个门槛。

正因如此，我才会想在头一个月把藤堂等人的等级提升到30级。

这里的通道错综复杂。拿著剑的人骨──『行走骸骨』从角落冒出来，对我发动攻击。

行走骸骨迂回地避开浮在眼前的光球，向我飞扑而来。我随便一脚就把它踢飞了出去。

被打飞的骨骸撞上墙面，散落在地板时发出了尖锐的声响，最后形体渐渐地模糊起来，彷佛融于空气中似的消失了。它手里拿著的那把破剑，还有那包覆著驱体的老旧盔甲也同样地烟消云散了。

唯一留在地板上的，只有一颗约小指指尖大小，带著不祥气息的红莲色结晶。

这就是不死系魔物的力量根源，是一种物质化的意念体，也是魔力结晶。这是不死系魔物在灭亡后会留下的稀有道具「魔结晶」。

这东西尺寸极小，卖也卖不了多少钱。我一脚便踩碎了它。丢著不管的话，在它吸收了充斥在坟墓中的瘴气之后，又会再次复活成不死系魔物。复活的时间是以星期为单位，所以也无法拿来利用。

我带著爱蜜莉亚前来，目的是能够随时与丝琵卡取得联络。我也很想探探葛瑞格里欧的动向，然而能够使用通讯魔法的人材实在是不够。

之前拜托克雷欧派遣史蒂芬来的那件事，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在心里决定之后要去确认一下，接著开口向爱蜜莉亚问道：

毫不在意身在昏暗的大坟墓中，爱蜜莉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起来心情却很好。

「丝琵卡他们在哪里？」

「他们还没进入坟墓喔。」

以常识来思考，丝琵卡接到的课题，根本不是一个不会神圣术的见习僧侣能完成的内容。

「课题内容好像很要求数量……没问题吧？」

「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办到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打倒一千只不死系魔物，代表要以一天三百多只的步调持续进行狩猎。

而且不到深处，也遇不到那么多的魔物。光是充斥在那个地区的瘴气就会慢慢地侵蚀人的身体。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想来，葛瑞格里欧交付给丝琵卡的课题，得天降奇迹才能完成。

而且，恐怕葛瑞格里欧所希望看到的就是「奇迹」。

「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怎么可能有办法理解葛瑞格里欧的想法。不过──」

葛瑞格里欧交付的课题确实很疯狂，然而不经苦难磨炼就无法成长，这也是个事实。

「──假设丝琵卡能成功达成这个课题，想必会有长足的进步。」

「……如果达不成呢？」

「我们就是来让她达成的啊！」

一路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出乎意料的强大魔物，顺利地向前推进中。

走在路上，爱蜜莉亚用平常那张一号表情开口跟我攀谈。这一点，我真希望藤堂他们也能向爱蜜莉亚看齐。

「不过，这座坟墓里埋了什么啊……我感觉得到一股强烈的邪气。」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这座坟墓的建造年代依然是个谜，王国也已经放弃查明真相。从遍布在地下的迷宫规模等级来说，应该也不是小国国王的墓地一类。

就算封印在此地的不是人，而是被世人遗忘的邪神或恶魔也一点都不奇怪，不过我们这次的目标并不是他们。我们该思考的只有不要让藤堂误打误撞地靠近那些地方。

就在执行此时的期间，我们来到了目的地──鬼面骑士的房间。

要在坟墓等地长期狩猎魔物时，最为必要的就是确保安全性。

我打算让藤堂等人留在鬼面骑士的房间。当然，由于之前曾发生过那种事，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有变更地点的计画。然而，这个能让神圣术较易发挥作用的房间就是最合适的地点。

带有黑色锈痕的门随著吱嘎声响敞了开来，里面的光景让我眉头一皱。

鬼面骑士的房间跟我之前进来时一模一样。宽敞的空间、石造祭坛，还有祭坛上的──那座鬼面骑士像。

「爱蜜莉亚，你退下。」

「怎么了？」

爱蜜莉亚本来想跟著我后面进来，被我出言制止。我重新用力地握住战斗矛锤，靠近那座雕像。

雕像并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如之前曾经看过的一样，类似东方鬼怪的凶恶容貌，还有挂在腰间的大太刀。雕像的雕工相当精致，彷佛随时会朝我猛扑而来。跟以前不同的是，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它也可能真的会发动猛攻。

可是有些基本的地方感觉怪怪的。我眉头深锁，又往雕像走近一步，开始观察了起来。

经我确认，鬼面骑士像上没有半点伤痕。

「……怎么全修好了？」

这座雕像应该已经被葛瑞格里欧破坏了才对。在那几个家伙离开之后，我也实际确认过雕像的残骸。

说起当时的残骸，头部已被剜去，手臂碎裂，整座雕像已是四分五裂。纵使有好事之人动手修复，也不可能恢复到如此完美的状态。由于它是石像，回复魔法应该也起不了作用。

我知道在陷阱当中，有部分陷阱会自动重新设置……这下可伤脑筋了。

「什么情况？」

爱蜜莉亚站在我身边，抬头看向鬼面骑士像。

打造出此种类型的遗迹的创作者，多半拥有其独特的文明。这个机关应该也属于这种类型吧？原来它是复活型的陷阱啊……

「伤脑筋……我可没办法撤除这个陷阱。」

「啊啊……这就是……葛瑞格里欧说他已经破坏的那座雕像啊？」

观察力敏锐的爱蜜莉亚谨慎地伸出手，摸了摸雕像表面。

这种类型的陷阱是我的死对头。若是物理性机关，我还能想办法应付。然而我只是一个空有高等级的人类，知识浅薄，技术也不高明。

以魔术之力设下的陷阱没有办法解除。而它能复原到这种程度，更代表这个陷阱肯定是透过魔术之力打造出来的。

爱蜜莉亚正面无表情地在查验著什么。我抱著病急乱投医的心态开口问她：

「有发现什么吗？」

「就只是座石像……好像不是魔导人偶那类的东西。」

「这样啊。」

我知道它不是魔导人偶。莉蜜丝和葛瑞格里欧都曾这么说过。

这个房间至今没有被搞得乱七八糟，搞不好不是因为佣兵们谨慎行事，而是因为它会自动修复也说不定。不管是什么情况，只能避开这个房间了吧……

爱蜜莉亚忽地看向我，歪著脑袋说：

「如果向它发动攻击，它就会动起来吗？」

「我哪知道。嗯……不过，就上次的状况看来，是葛瑞格里欧的攻击启动了它，接著它才开始活动了起来。」

这个房间能用当然是最好，既然不能用那也就算了，只能想一下替代方案了。

「……我可以试著对它发动攻击看看吗？」

「不可以。」

我怎么可能同意。都已经知道这是个陷阱，我干嘛还非得故意去踩它不可？

爱蜜莉亚无言以对，而正当她想再次开口的时候──

「……啊……抱歉，我搞错了。攻击不是启动它的关键。上一次，它在攻击之前就已经活动了起来。正确来说，关键应该是在于有攻击它的意志……吧？」

我叹了口气，对自己施加了辅助魔法。

吱吱嘎嘎的声响、散落的细小碎片，还有类似地鸣的震动。

爱蜜莉亚睁大眼睛，往后退了几步。这一切简直就像个笑话，鬼面骑士石像开始动了起来，它的视线在我和爱蜜莉亚之间游移，最后停留在我身上。

「原来关键在于攻击意志啊……在众多陷阱之中，这关键因素也算相当隐晦呢。我实在不认为葛瑞格里欧是第一个启动它的人，然而却没有任何情报──」

感觉这个关键也没多复杂啊……我好像不该现在思考这些。

「亚雷斯，它要过来了。」

「嗯。」

它的手伸向挂在腰间的太刀。它拔出太刀从我头上对我发动攻击，我举起矛锤接下了这一击。

敌我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公尺。由于我俩之间还有身高差距，从底座上一挥而下的斩击中并未施加什么力道。算上底座的高度，它感觉就像举刀劈砍身高约只到自己膝盖的人类，姿势其实非常不稳。

我就这样挡下了两三次从头上落下的斩击。就在我挡下第四次斩击的那一刻，招式有了些改变。它对准我的脖子从右方打横挥出太刀。在挡下这次攻击的同时，我迅速地向后退了几步。

鬼面骑士从底座跳了下来，直挺挺地站在底座前。因为体型差距的关系，兜头笼罩而下的压力可不是盖的，不过强度却是普普通通。

由于它不是不死系魔物，所以退魔术起不了作用，仅此而已。

「你退下。」

我对在我身后待命的爱蜜莉亚下达简短的指示。

只要有过长时间的战斗经验，仅靠数次交锋就能得知很多事情。特别是对手如果是魔导人偶就更容易理解了，毕竟它们的行为都是靠机能才成立的。

在没有任何气势的状况下，鬼面骑士理所当然似的对我发动了突击。

它发出的这记攻击之中，感觉不到它踩踏的力道、刀刃的速度，甚至是假动作，即便是我这种和剑士没什么战斗经验的人，也能轻易闪避。

阿丽雅曾说过它是具备技巧的「魔导人偶」，她搞错了。这些都只是虚有其表而已。

我甚至不需要跟它拚个你死我活。根据它的行动法则和基本性能，我推测适合讨伐这座鬼面骑士魔导人偶的等级应该落在40级左右。

我举起矛锤拨开从右上空挥来的刀刃，往前踏了几步，回避掉它顺势从左方急转而来的刀子。只要基础性能占上风，就不需要出奇制胜了。我打算直接把石像敲个粉碎，举起矛锤殴打它的身体。

石像被打飞出去之后撞上了墙，墙上出现巨大的裂痕，接著石像便趴在了地上。

爱蜜莉亚拍手发出啪啪声响，没有半分感动地说：

「亚雷斯的攻击，这是一次爆击。鬼面骑士受到150的伤害，亚雷斯干掉了鬼面骑士。」

「……你语气未免太生硬了吧。」

「鬼面骑士起身了，一副还能继续再战的样子，往我们看了过来。」

如爱蜜莉亚的旁白所说的，鬼面骑士撑著手肘站了起来。如爱蜜莉亚的旁白所说的，它干劲十足。一切都如爱蜜莉亚的旁白所说。

我这不是还没干掉它吗！

「鬼面骑士的攻击，鬼面骑士发动了鬼神斩。」

讲这什么鬼话！我连吐槽这句的空档都没有，鬼面骑士以爆炸般的气势用力一踏，再以近似拔刀术的姿势向我挥出刀刃。不同于拔刀术的地方在于，它以手掌代替剑鞘，将战刀从手掌中一挥而出。要是一般人手指早掉光了，这可说是只有魔导人偶才能发出的招式。

我目测了一下攻击距离，用力往后一跃，避开了这次攻击。

「攻击失败，未击中亚雷斯。」

鬼面骑士再次回到底座前方，摆出举刀正对我的姿势。它的硬度很高，如果是一般的石头应该早就四分五裂了。

手感跟路西佛的结界比起来有著天壤之别，不过看来应该是做了类似结界，可以提升其坚固性的某种处理。简单来说，就是只只有防御力很高的小卒。

爱蜜莉亚继续叼念著：

「亚雷斯的攻击──」

「不好意思，你可以别再继续说下去了吗？」

「我闲著没事干，才会这样帮亚雷斯打气啊。」

快闭嘴。这样会害我分心，还是闭嘴吧。

「我了解到了一件事。」

「我也了解到了一件事。」

我把已经碎得不成人样，动作也已停止的鬼面骑士丢在一旁，一屁股坐在底座上。

只有坚硬这个优点的魔导人偶根本算不上敌人。这不是我有自信，只是单纯性能上的较量罢了。它只是有些棘手的特殊能力，不然古蕾莎还比较强。

刚刚还在一旁给我尽情讲著怪异旁白的爱蜜莉亚，此时正一脸认真地抬头看著我。

不对……在讲旁白的时候，她的脸上也挂著同样的认真表情……我从来没想过，看不出一个人的情绪居然会是这么麻烦的事。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个性太天然……

在开口抱怨之前，我决定先听听她的解释。

「你说说看。」

「这是『箱庭（World Heart）』。」

她在说什么？

看见我拧起了眉，爱蜜莉亚淡淡地说了下去。

「这是叫做『箱庭』的魔法，应该是属于空间操作系魔术的一种。」

「……换句话说，那就是这个陷阱的原形吗？」

「是的。」

爱蜜莉亚点了点头，一副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

她的意思是，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看穿了这个陷阱的原形？即便有魔术这个统称，但是种类相当多样化。如果非自己的专长领域，应该很难看穿。

「这是失落的秘术（Lost Technology）之一。这种术式可以将空间切割出来，在赋予独自的法则后，创造出一个微小模型世界，是一种非常高级且……非常强力的魔法。」

爱蜜莉亚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觉得很神奇，然而关于爱蜜莉亚的出身，我也没听克雷欧提起过，最重要的是只要这个人好用，那就继续用下去就好。爱蜜莉亚见我听得很专心，便继续说明了下去。

「容我省略一些细节，魔法范围应该就局限在这房间内部。效果恐怕就是让那座石像动起来，以特殊行动击退外敌。我们感觉不到魔导人偶的气息，是因为魔法的对象是这一整个房间。」

「已经被葛瑞格里欧打倒的那玩意儿，怎么又回复原状了？」

「因为整个世界还保持原样。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世界就会被『重置』为原来的状态，包括碎裂的石像……还有墙壁、地面的损伤痕迹等等。我们可以说这种状况就是『箱庭』魔法的本质。」

爱蜜莉亚的视线飘向延伸了数道裂痕的墙壁。这么说来，在葛瑞格里欧那场战斗之中，本来应该遭破坏的墙壁也已经完好如初。

重置。重置是吗……如果这是真的，那还真是种可怕的术式。不仅极为适合用来设陷阱，最可怕的是可以创造出无限的战力。我该说幸好它失传了吗？

「这种魔法的缺点在于魔力消耗量非常惊人。箱庭魔法消耗的魔力，和赋予的法则的复杂程度，以及重置的间隔时间成正比。以这次的情况来说，这个空间被赋予的法则是启动一座石像，看来维持世界的间隔时间……并不会太短。」

毁坏的石像没有要恢复原状的迹象。说起来，葛瑞格里欧毁了它的时候也一样……在我前往查看时，也依旧是被破坏的状态。思及此，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面对爱蜜莉亚。她正在黑暗中低头看著石像，眼里没有惊讶的神色。

「如果施术者人在现场，可以再缩短重置的间隔时间吗？」

「可以。不仅可以缩短间隔时间，应该也可以让法则本身变得更加复杂。比如说──」

爱蜜莉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视线也往上看去。

「对了，比如说，单纯地把启动的石像数量……增加到两座或三座之类的。」

「……原来如此。」

她这句话让我终于肯定了一件事。

这种魔法──我有印象。正确来说，在相当久远以前的任务里，我曾经打倒过一位施术者。

对方是出自历史悠久的魔术名门的男人。由于这位魔导师深入研究危害他人的魔法，于是便被逐出家门。在这个男人所使用的魔法中，有一种可以创造出「无限的军队」。当时的对手不是石像，而是出现了源源不绝的军队，队伍中的单兵也都拥有相当程度的战力。我记得当时这情况吓得我胆战心惊。

研究结果最后由教会进行回收，所以爱蜜莉亚应该是曾确认过相关内容，才会知道这个魔法吧？

这真是一次始料未及的再会。我再次低头看著石像，心想幸好只有一只……

「『失落的秘术』是吗……」

「……正确说来，应该是『前失落的秘术』。十几年前某位魔导师已经将它还原了……不过应该没有传开来才对。」

原来如此……好啦，算了。让我们进入正题。我开口向出乎意料地展现了渊博知识的爱蜜莉亚问道：

「你能把它解除掉吗？」

「很难……想要解除箱庭魔法，就必须想办法去除它的魔力来源。」

「你办不到啊？」

「没用个一两天是办不到的。要有半永久的魔力供给来源，才能长期维持箱庭魔法的作用──」

「了解，办不到就算了。谢谢你。」

我挡下了正要开始说明的爱蜜莉亚。办不到就办不到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了解其中的原理。

「……不用客气。」

爱蜜莉亚的说明被我打断，她失望地这么回答道。

然而，纵使掌握原理，若无法解除，那这个房间就不能用了。而且也不知道藤堂会搞出什么事……能知道陷阱只限房间内部好像已经算不错了。

好吧！再去准备另一个适合当据点的地方吧。应该随便帮他们弄个结界就行了吧？

再怎么样，以这瘴气浓度来看，临时结界应该撑不了太久，是不是必须定期来重新张开结界呢？

「啊，还有一件事。」

「还有啊？」

「……亚雷斯，你真冷淡。」

我很冷淡？……或许确实是很冷淡吧。不过，希望她能看在我让她以有用的情报，抵销了奇怪旁白这件事，就接受我的冷淡吧。

你这个人落差实在是太大了啦！

爱蜜莉亚看我依然保持沉默，她浅浅地叹了口气，然后接著说：

「虽然我们已经知道这是箱庭魔法，却不知道施放的目的……这种魔法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而且还要打造长期维持这种魔法的架构，这种情况很不寻常……」

爱蜜莉亚眉头微皱，表情略显不安地向我如此报告。原来如此……她很优秀。我确实明白了克雷欧派她前来的理由。她会报告一些我不懂的情报这点，真令人不胜感激。

「……原来如此。」

然后，好险我想起来了。我太认真听她说话，完全忘了一件事。

我从底座上下来，走近爱蜜莉亚身边。

我从极近的距离俯瞰著爱蜜莉亚那双澄澈的眼眸，她难得发出了略显动摇的声音。

直到刚刚她都还泰然自若地说著话，然而此时的这种语调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怎、怎么了？」

「忘了跟你说，我也了解到了一件事。」

「……咦？」

我大幅扭动了身体。用力前踏再加上身体的回旋力道，我举起矛锤用力敲向刚刚我还坐在上面的底座。

带刺的矛锤前端砸烂了石造底座，轰隆隆的声响撼动了房间里的空气。

「唔！」

爱蜜莉亚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我重新把一挥到底的矛锤拿好，以尖端指向刚刚还立著底座的地方。

底座原本的位置上开了一个大洞。

不，那不是个洞，而是以人工挖出来的「入口」。

「关于那个鬼面骑士，它的战斗方式看起来就像在保护底座。刚刚就觉得其中必有什么蹊跷，这下看来似乎是有间密室。」

「什么……呃……咦？」

说起来，假设鬼面骑士的启动关键是破坏石像的意志，那么本来应该遭到攻搫的人，应该是点出关键的爱蜜莉亚。没想到，实际上鬼面骑士却将我定为目标。

这么一来，鬼面骑士发动攻击的优先顺序，恐怕就是离「底座」最近的人吧？当时我让爱蜜莉亚退下之后，我的位置确实比爱蜜莉亚更靠近底座。

而且在战斗中也有好几个不自然的地方。第一，以石像还在底座上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挥出结实的一击，它却还是选择从上方发出第一次攻击。第二，一度被打飞到墙边之后，它再次为了保护底座而回到底座附近。它身上所植入的行动理论非常单纯。这部分或许跟爱蜜莉亚刚刚所提，法则愈复杂则消耗的魔力也会大幅上升这点有关。

我操纵著光球，缓缓地将它送入地面上的洞里。洞里的房间似乎没有多大。

我集中精神探索著其中的气息，并没有特别感觉到有黑暗眷属的存在。不，不仅如此，在底下的房间里，我甚至完全感觉不到充斥在整座地下坟墓中的瘴气。

「这个魔法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隐藏地底下的房间吧。以密室来说，要说是杜撰出来的也算是这样没错，不过由于密室和底座完全是一体成形，不打碎底座就无法开启密室。嗯，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让藤堂他们停留在这个房间里的。」

「……亚雷斯，你这人真的很恶劣。」

就在我窥探著密室边跟爱蜜莉亚说话的时候，她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拿著以特殊制法制成的银粉笔在密室四周画了一圈。

在弥漫著瘴气的墓地等地方，张开结界时也需要更强而有力的媒介。以结界的媒介来说，银粉笔的效果比圣水更好。我画下印记，献上祝祷词之后，将墓地中的一个房间化为了圣域。

密室正中央有一条圣银制项炼，爱蜜莉亚正仔细地观察著它。在确认瘴气被驱散后，我对爱蜜莉亚说：

「有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这好像……不属于我的专长领域。」

爱蜜莉亚耸了耸肩，乾脆地放弃了。她把刚刚拿在手里，那条有著圣银独特的白中带银色泽的项炼交到我手上。

这条项炼的炼子十分细致，下方点缀著一个四方体（Cube）的装饰。在鬼面骑士的房间的地下密室里，有个箱子被孤零零地摆在这里，里面装著的就是这条项炼。

「了解，之后再送去教会，请他们帮忙调查吧。」

我用布把项炼包起来放进口袋。有时候在这类遗迹中，可以找到蕴含魔法之力的道具。在地下密室里找到的那条项炼，也是这类魔导具的其中一种。

效果必须请人调查后才能得知，不过看来倒也不像是那种会对持有人不利的物品。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我便暂时把这件事拋诸脑后。

取出地下坟墓第一楼层的地图，我把它摊在空中，方便爱蜜莉亚观看。

「总之我们就慢慢加快步调吧。首要目标就是让他们适应不死系魔物。」

这一带既不会出现强大的不死系魔物，这次在执行上又远比上次尝试时来得容易许多。

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透过丝琵卡操控他们的行动。

「不死系魔物也分好几种。根据种类应该也有擅长和不擅长之分……在贝尔森林面对吸血鬼的时候，也没看他们表现出太极端的恐惧感。」

不怕吸血鬼却怕活死人，我实在是无法理解这种心情……我向爱蜜莉亚询问道：

「爱蜜莉亚最怕哪一种？」

「……哪种都不太怕……不过要我选，我会选『行走骸骨』吧。」

爱蜜莉亚差点就说出了不具参考价值的话，但最后还是给出了一个魔物的名字。

「行走骸骨」。

在不死系魔物的种类中，属于骷髅人（Skeleton）系的魔物。跟「活死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它的身体是仅由骨头所构成。跟「活死人」比较起来，比较倾向敏捷性较高、臂力较弱的类型，其他仍具备多种特性。依藤堂的实力来看，那些特性都不是什么需要担忧的点。

「理由呢？」

「……它应该没有活死人可怕吧？活死人是真正的人类尸体，有种不同的忌讳感。」

「活死人不是人的尸体，它是无色魂魄吸收瘴气之后，再物质化成形的魔物。只要给予的伤害让它不足以维持身体样貌，就会灰飞烟灭。这就是证据。」

听完我的话，爱蜜莉亚眨了好几次眼睛，接著一脸困扰地说：

「……不管有什么理由，它就是很像人嘛！」

「OK，那就从骷髅系列的开始吧。」

最终目标是要让他们能克服所有不死系魔物，不过既然爱蜜莉亚这么说应该没错吧？在对不死系魔物的感觉方面，比起我自己，爱蜜莉亚还更值得信任。

我站了起来，深深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接著集中精神，捕捉在四周徘徊的不死系魔物的气息。

好了，该上工啦！

§ § §

害怕是没有理由的。

这跟强弱无关，根本没什么理由，就只是单纯地感到害怕。

藤堂反而无法理解，莉蜜丝、古蕾莎和丝琵卡为什么不害怕不死系魔物。

本来她还抱著微薄的希望，心想搞不好这次就不怕了。这个希望却在一进坟墓就立刻被粉碎了。

在这之前，藤堂从来不觉得自己胆小。但看著莉蜜丝和丝琵卡仅凭火蜥蜴的微弱光芒，冷静地走在黑暗之中，她不禁认为自己不胆小只是个误会。

「……你、你们不觉得这里很冷吗？」

「……小直阁下，地下坟墓系的地区……气温都很低。」

队列由阿丽雅和藤堂领头。在她们身后跟著非战斗队员古蕾莎，最后才是莉蜜丝和丝琵卡。

在藤堂感受著背后射来的尴尬视线的同时，唯一的救赎应该就属在她身旁，与她有著同样心情的阿丽雅了吧？这一刻算是自她踏上讨伐魔王之旅以来，最真实地感受到有伙伴真好的时刻了。

在她身旁的阿丽雅，一副连只老鼠都不能放过的模样，一对充血的双眼死盯著前进的方向。

石榴石的光芒相当微弱，强度并不足以让她们看清数公尺的前方。

气喘吁吁的藤堂拚命地集中意识。不久之前她才刚升上27级，目前已经熟悉了提升过后的身体能力，也多多少少能感觉到附近生物的气息。

而且也感觉得到……生物以外的气息。

「……这也太多了吧。」

藤堂感受到大量黑暗眷属的气息，多到她无法分辨究竟哪里有什么魔物。瞠目结舌的她紧咬著嘴唇。

她抓起浏海，瞪著地板不放。阿丽雅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我们一起加油吧。」

「我不行啦！光是想像就有点想吐了！」

此刻让藤堂还留在这里的理由，只剩下勇者的自尊了。

还有就是不想让刚入队的丝琵卡看见自己丢脸一面的倔强心态。

她仅靠著这些往前迈进。跟步伐缓慢的藤堂二人相比，后面三人的脚步显得轻快许多。

古蕾莎静静地走著，而跟著后头的莉蜜丝和丝琵卡则是愉快地聊著天。

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地下坟墓中，这两人居然还能开心闲聊著。藤堂完全无法理解她们的心情。

阿丽雅似乎也和她有著同样的想法，表情有些僵硬地挤出一个苦笑。

「……只要是人，都会有擅长跟不擅长的事。」

「就算是这样……还是很丢脸对吧……」

石榴石轻轻叫了一声，彷佛在回应著藤堂这句话。

藤堂一边走著，还能听见莉蜜丝正在对表情僵硬的丝琵卡说著打气的话。

「丝琵卡，没事的。假设你在这里学不会退魔术──小直还是会帮你把不死系魔物全部打倒的！说起来，那根本就不算什么指导吧？」

「呃……」

「什么？」

藤堂突然听见莉蜜丝提起自己的名字，她回头看向后方，最后却屈服在莉蜜丝狠厉的严竣目光之下。

在这座尤提斯大坟墓中的角力关系已经明确地定了下来。

藤堂一脸难为情地笑著说：

「……对、对啦！我和阿丽雅，我和阿丽雅会打倒它们的，哈哈哈。」

「……你别把我也扯进去。」

藤堂说完那句话之后，这次轮到了阿丽雅不悦地出言反驳，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别这么说嘛……我们不是同一个队伍的人吗？」

「现在是敌人。」

「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喔！」

莉蜜丝尖锐的喝斥声在通道内回响著，吓得阿丽雅和藤堂浑身一颤。

不管丝琵卡已在一旁目瞪口呆，莉蜜丝把长杖的前端往地板敲出了尖锐的声响，接著开口斥责道：

「你们两个都这么大了，为了这种事吵起来，会让丝琵卡感到不安的！是说，我也很不安耶！」

「……嗯、嗯嗯……你说得对，抱歉。」

「你们到底在怕什么啦。人家不是说这里的不死系魔物是最低等的吗？我们装备齐全，也做好了准备，根本没必要怕啊。不是吗？」

「呃，可是──是的，你说得没错。」

藤堂本来还想反驳，却又立刻挂上一张乖巧的表情。原因是她看见莉蜜丝的眼神又快要转为严厉了。

看著莉蜜丝这副模样，阿丽雅叹了口气。

「莉蜜丝，每个人都会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有些佣兵会害怕虫系魔物，也有些会害怕植物系魔物……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打倒他们的问题。即便是你也有些不擅长的事物吧？」

「没有。管他是虫、植物、魔导人偶还是亚人！」

两人的身高差距很大，在旁人眼里看来，也像是个孩子正在出言顶撞大人。

就在此时，莉蜜丝以指尖抵著嘴唇，一脸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过，对了……硬要说的话，我大概就是不喜欢青椒那类的食物吧。」

「……」

这令人错愕的答案让阿丽雅哑口无言。莉蜜丝不再理她，这次视线转而看向藤堂。然后在一直狠狠盯著她的状态下，她伸出手臂揽住惊恐不已的丝琵卡肩膀。

「可是啊！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阿丽雅的重点也不是擅不擅长对吧？我们现在是为了葛瑞格里欧交付的课题，要来打倒一千只……多达一千只的不死系魔物耶！现在应该不是说什么害不害怕的时候吧？我有说错吗？」

「……你说得对。」

「说起来，我们不是做好心理准备才来的吗？不是吗？」

「……是，你说得对。」

藤堂除了点头同意之外别无他法。莉蜜丝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说了一句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话。

「那～我们继续前进吧。要是你们害怕靠近不死系魔物，要不要试试用掷剑的方式攻击？又或者用魔法攻击之类的。」

「……也是喔。」

藤堂愣愣地看著自己腰间的剑，发出几声乾笑。

说到底，尽管威力还很弱，藤堂有魔法可以用，而且还拿著盾。就算不用掷剑攻击，她也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只有阿丽雅没有任何选择。

藤堂看向阿丽雅，她的表情依然阴郁，但在莉蜜丝的喝斥下，稍稍有了起色。

现在不是说害不害怕的时候。藤堂想起刚刚莉蜜丝说的这句话，用力地点了点头，接著便再次面向前方。

正当她要再次迈出步伐的时候，丝琵卡略显紧张地提高声音说：

「那、那个……藤堂，要过来了。」

「……什么要来了？」

藤堂一脸狐疑地回头望著她。就在丝琵卡即将开口的那一刻，藤堂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阿丽雅拔剑出鞘、莉蜜丝紧握法杖、古蕾莎打著哈欠，而丝琵卡则是咬著下唇，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一副要看清黑暗深处的模样。

接著藤堂便认出了那东西。

黑暗的彼端传来了喀哒喀哒的声音。黑暗眷属的气息相当独特。即便是藤堂，原本都可以在远处就察觉到它们的气息，但是浓厚的瘴气，以及数不清的不死系魔物们的存在，显然扰乱了她的感觉。

所以在魔物接近到足以听到声音的距离前，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是『行走骸骨』。」

彷佛要证明丝琵卡说对了，那东西从阴影处冒了出来。

行走骸骨的身高与阿丽雅差不多。那是一具穿著破烂盔甲，手里握著残剑的象牙色骷髅。

从头颅上的空洞眼窝，可以窥见紫黑色光芒，身上既无皮肤也无肌肉。喀哒喀哒的声音是骨头与盔甲的摩擦声，还有那双未穿著足部盔甲的脚在步行时，与地板碰撞的声响。

它的动作很慢，移动速度正如其名，就是「行走（Walking）」般的速度。

藤堂倒抽了一口气，将圣剑从腰间的剑鞘拔了出来，表情僵硬地说了一句：

「……就由我来……打倒它！」

藤堂的脑袋极为冷静，并开始观察起它的举动。

它的动作缓慢。一眼就看得出来它的武器破旧不堪，而且也感觉不到任何力量。身上的盔甲感觉随时会崩解，只要拿起圣剑艾克斯肯定能将它劈成两半。看起来就算不卸去它身上的盔甲，只要大脚一踢就能让它散落一地。

它既不具野性也没有任何技能，只知道朝著她的方向走来，是一种很容易对付的敌人。只要不带杀意，对方是否确实有认知到她的存在这点也是未知数。不过，很神奇的是从它的眼窝可以感觉到一股阴沉的憎恶。

据说大部分的不死系魔物都不是尸体，而是充斥在世界中的魂魄，在吸取了死者留下的负面意念及魔力后才成形诞生。因为它的存在根基中带有死者的悔恨，所以憎恶所有活著的事物。

藤堂反刍著从莉蜜丝和阿丽雅那里学到的知识。

她往拿著盾的手把的左手施加了几分力道，接著咬了咬嘴唇和舌头，想以激烈的疼痛感来分散恐惧。她带著不输给憎恶的杀意，狠狠地瞪向眼前的存在。

莉蜜丝看见她这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担心地叫了她一声：

「小直。」

「唔！」

紧接著，藤堂用尽全身力气往地板一蹬。

她的脚差点打结，不过在短兵相接的那一刻，她顺势高举起了左手的大盾。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一声尖叫响彻了四周，听起来与其说是干劲十足，倒更像是惨叫。声音中带著强烈的战意，且由于她下意识地加诸了魔力，承受了这声尖叫攻击的「行走骸骨」，整副骨头从脚部开始崩解了起来。

藤堂心一横，举盾狠狠砸向行走骸骨。

骸骨身上的盔甲被砸烂，骨头散落在周遭各处。它手上的那把破剑撞上了墙，发出乾枯的声响。

藤堂在一阵目瞪口呆之后，眼睛骨碌碌地四处张望著。

「呼、呼、呼……我……干掉它了吗……？」

「是啊……没错……嗯。辛苦你了。」

散乱一地的碎骨头彷佛融入大气般消失了。莉蜜丝有点退缩地对她说了这句话。

藤堂也已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而刚刚在一旁观察的阿丽雅开口说：

「……你这完全是做得太过火了……在发出『咆哮（Howl）』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打倒对方了。」

「唔……『咆哮』……？」

「咆哮就是将魔力加诸在声音之中，给予对手伤害的技巧。也是剑士等职业使用魔力时，最基本的一种招式。」

阿丽雅往刚刚还存在著不死系魔物的空间看了一看。

「咆哮」是一种基本招式，但其实阿丽雅之前还没教过藤堂这招。

阿丽雅也曾听说过，有些人在提起干劲时，下意识地就学会如何发招。而藤堂此时此地可以成功使出这招魔术，应该是因为她拥有足以使用魔法的丰沛魔力吧？

「……唔……简单来说，这招不用靠近敌人，光靠声音就能打倒它们？」

「『咆哮』的伤害极为微弱，在对付一般魔物的时候，只有瞬间停下敌方行动的效果，而且听说这种使用魔力的方式非常没有效率，最好不要用这招……」

这原本就不是用来打倒敌人的招式。能够打倒「行走骸骨」，到头来也只不过是因为敌我间的力量差距太大而已。

阿丽雅的回答让藤堂感到有些丧气。明明只经过了一战，身体却感觉特别沉重。

或许是因为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莉蜜丝担心地问道：

「……你在声音里加诸太多魔力了啦！身体还好吧？」

「嗯、嗯嗯，我还好，没事啦！」

在急剧消耗魔力的情况下，甚至可能使人昏厥。说起来，藤堂操作魔力的技术并不高明。

藤堂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一开一合地确认著自己的状况。此时，阿丽雅对她提出了忠告：

「你这样魔力消耗太过激烈，直到你能用最少的魔力击倒敌人之前，最好不要用这招。」

「你说得对……」

「！」

藤堂终于展现出冷静下来的样子。

丝琵卡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然后一脸歉意地对藤堂说：

「藤堂……好像来了一大群耶。」

新的魔物集团又出现了，几乎没给她们喘息的时间。那是一个由数不清的骸骨集合而成的集团。这数量太过庞大，就连并不特别害怕不死系魔物的莉蜜丝脸色都为之一变。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小直！」

藤堂流著眼泪，闯入了集团的正中央。

这声加诸了过多魔力的「咆哮」震得空气哧哧作响，走在最前方的骸骨垮了下去，接著它身后的骸骨也同样跟著垮了。然而在那之后的骸骨却只有动作停了一下而已。

魔力本来就有很多不同的形态。加诸魔力的咆哮，只要在距离较远，或是有障碍物的情况下，它的威力就会大幅减弱。

魔力衰减率有明确的公式，跟在世界中所发现的神秘「魔术」根本无法相比。

藤堂不顾一切地挥动剑和盾，击碎了骸骨。在她身后的阿丽雅也消极地挥剑发动攻击。

阿丽雅的剑也是带著魔性的类型。魔剑雷啸，据说是借助了火精灵及土精灵之力锻造而成。这把是由路克斯王国授予剑王的历史悠久的剑，具备著强烈的神性。

具有神圣之力的剑刃将「行走骸骨」连同它手上挥动的剑一同劈为两半，接著便化为尘土。

然而，魔物如狂潮般蜂拥而至，数量似乎完全没有减少的迹象。如海浪般一波波出现的骷髅，该不会就这么无限地一直冒出来吧？眼下的情况让她们的脑海里闪过了这种可怕的念头。

「小直、阿丽雅！你们太碍事了！混战成这样，我要怎么用魔法啦！你们稍微退开点啦！」

在一片嘈杂之中，藤堂听见了莉蜜丝烦躁的声音。但是在面对著塞满了整个视线范围的骷髅人，她根本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她奋力顶出的盾击碎了骨头，接著举剑往骷髅人的肋骨斜劈过去，将它劈成了两半。

藤堂觉得一旦停手就再也没有动力攻击，所以她为了不输给恐惧，放声咆哮：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突然出现的骷髅人数量让丝琵卡吓得无法动弹。

丝琵卡并不害怕不死系魔物。然而，丝琵卡从未完整经历过正式的战斗，这股气势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鲜明强烈。

惨叫、咆哮，还有刀剑交锋的声响。

在只知道呆站在原地的丝琵卡面前，莉蜜丝对著藤堂二人发出怒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直，吵死了！」

四处横冲直撞的藤堂和阿丽雅，彷佛想要逼退这波向她们发动攻击的骷髅人。

她们发出的每一次攻击都很暴力，每当剑一挥出，就会有骸骨随之倒地。只是连丝琵卡都看得出，她们的动作还是欠缺了活力。

「这鬼东西到底有多少只啦！」

莉蜜丝的语调中透著几分焦急。此时，丝琵卡的脑海里传来了爱蜜莉亚的声音。

『看来这种程度你们好像应付得来，我再多送一批过去喔。』

「？什么？再来一批？不行、不行啦！」

「？丝琵卡？你在说什么啊？」

莉蜜丝看著突然大喊出声的丝琵卡，对她投以狐疑的目光。丝琵卡连忙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没事！」

「还说没事……不过，这情况到底要怎么处理才好呢？」

莉蜜丝似乎因为把注意力转至丝琵卡身上，这个动作让脑袋一下清醒了过来，她恢复了冷静。

在藤堂和阿丽雅的英勇作战之下，骷髅人的魔手还未伸至后方来。

莉蜜丝先是做了一次深呼吸，接著重新观察起战场的局势。一旁的丝琵卡唯有愣愣地看著她。

「你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只吗？不对，说起来……我们打倒几只了？」

「……我不知道。」

意想不到的景象让丝琵卡慌了手脚，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数数量。莉蜜丝在一旁眉头深锁。丝琵卡的视线看向落在地面的魔结晶，急忙又接了一句：

「不过……我想只要事后数一下结晶，应该就可以知道打倒几只了。」

「也是啦。我们就从头来过吧。小直和阿丽雅的情绪好像也有点太过高涨了……」

「咦……可是，你打算怎么做──」

此时，眼看著骷髅人的团体数量完全没有要减少的趋势，莉蜜丝举起法杖朝向它们──也就是藤堂和阿丽雅这两道人墙的前方。法杖前端的宝石在丝琵卡面前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莉蜜丝简短地咏唱了一句：

「石榴石，『火焰之风（Flame Gust）』！」

空气起了一阵骚动。火焰魔力在透过宝石增幅之后，传送到了紧抓著藤堂头顶的石榴石身上。下一秒，石榴石的身体开始涨大了起来。

「唔！」

散发出来的强烈热气使得藤堂反射性地退了几步，阿丽雅也是一样。

石榴石闪耀著鲜红色光芒，从藤堂头上往前方飞跃而下。

前方卷起一片烈焰，这是一场具方向性的火焰风暴。红莲般的火焰轻易地吞噬了最前面三只「行走骸骨」，湍急的火流一路向前奔涌，未留丝毫空隙地灌满了整座通道。

「好烫！」

火焰并未飞散到藤堂身上，但这股全身上下所感受到的强烈热气，使得藤堂急忙回到莉蜜丝的所在之处。

火焰风暴狂卷了几秒之后，便忽然消失了。

眼前没有残留任何物品。别说是行走骸骨，就连本来应该掉落在地的魔结晶，皆已全数消失。

只有被熏得焦黑的地板和墙壁，还有那乾燥无比的空气与上升的温度，述说了这道魔法的威力。

莉蜜丝不断挥动左手，把风搧进自己的胸口。

「热死我了……这招果然不能在狭窄的地方用……大致上，热度应该几乎不会残留才对……」

「太强了……」

听见丝琵卡这句喃喃自语，莉蜜丝露出了一个微笑。

刚发动完力量的石榴石，爬上了莉蜜丝的法杖，来到了法杖顶端。通道另一头再次陷入黑暗，看来没有新的骸骨即将出现的迹象。

「啊，我好像升级了。」

「什么好像升级了。很危险耶！」

莉蜜丝注视著自己的手掌，咕哝了一句。阿丽雅奄奄一息地向她提出抗议。阿丽雅身上并无任何烧伤，但或许是在极近距离接触到了热气，整张脸红通通的。

这突如其来的魔法和它的威力，同样地也让藤堂面无血色。

「是你们不好，谁教你们不退下！你们最好觉得没有被波及就不错了！」

「不不不，我们确实被波及了好吗？说起来，怎么可以在室内使用火焰魔法──」

「不然你要叫我怎么办？你们要试试就这样一直战斗下去吗？」

「呃……这个嘛……」

这句话让阿丽雅欲言又止。莉蜜丝见状，立刻举起食指指向她们，并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要是叫你们退下，你们就要快点退下。下次就连你们一起烧掉啰？」

「好啦……知道了。」

对著脸色铁青地点著头的阿丽雅，莉蜜丝感到很满意的样子，接著看向藤堂。

「我们先来重新订立作战计画吧！起码我们已经知道你们两个有办法打倒『行走骸骨』了。」

「……你说得对。我们先找个房间休息一下，重新拟定作战计画吧。」

藤堂和阿丽雅正在喝水，脸上的表情憔悴不堪。

众人查阅地图，来到了一间平凡无奇的房间，不过以休息地点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

看著她们俩的表情，丝琵卡身为唯一知道详情的人，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虽说原本就是计画性地要让她们克服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但此时两人心怀恐惧却依然前来挑战坟墓，毫无疑问是为了葛瑞格里欧交付给丝琵卡的课题。而最让她感到痛苦的就是，她什么事也做不到。

莉蜜丝似乎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开口对她说道：

「丝琵卡，你不该露出这种表情喔。我们一开始就是在知道你不会使用神圣术的前提下，让你加入队伍。我觉得光是你察觉到了敌人接近，就已经算不错了。」

「可……可是……」

丝琵卡已经知道莉蜜丝很会照顾别人，包括她总是刻意找还不适应的丝琵卡聊天这件事。

然而丝琵卡的心情却完全好不起来。说起来，察觉到敌人接近这件事，绝不是丝琵卡自己的功劳，她只是单纯转述了爱蜜莉亚所给的情报而已。

她早就知道自己还没办法做些什么，可是莉蜜丝看起来与自己年龄相仿，却能在众人面前释放出如此强大的火焰风暴，这景象深深烙印在她眼底，挥之不去。

「硬要说的话，讨伐之旅才刚刚开始……才在这阶段，你就一脸这种表情是要怎么办？」

「一脸……哪种表情？」

「你一脸就是要死不活的表情，跟小直根本就不相上下。」

这句话使得藤堂往丝琵卡看去。

才光这么一战，藤堂脸上就写满了疲惫。她硬挤出一个笑容对丝琵卡说道：

「丝琵卡，没关系啦。我只是……有点吓到了。反正还有时间，我们就慢慢适应吧。」

「……你这句话，应该不是在讲给自己听的吧？」

丝琵卡看著眼前这大致已经习惯了的互动，然后从法衣内袋取出一张纸。

这张纸是亚雷斯交给她的，上面写著低等退魔术的咏唱词句。

丝琵卡也绝对没有在玩乐。她正在依照亚雷斯交给她的教典和训练方法，进行著神圣术的练习。只是到目前为止，一次都还没有成功过。

「我听说要学会神圣术，需要花上一点时间。你也不要拚过头了。」

阿丽雅对无精打采又一直低头盯著纸张的丝琵卡说道。

这些丝琵卡都很清楚，亚雷斯事前都已经跟她说明过了。只是再怎么清楚，她还是不想承认自己什么也办不到。

「哎呀，我们就相信葛瑞格里欧说的话吧。搞不好升级之后就会啦！我们会陪著你，直到你学会为止。」

而这些温柔的话，让丝琵卡既是开心又是痛苦。

在这个不死系魔物的住处中，藤堂和阿丽雅本来应该还很害怕才对，然而她们却没有任何责备她的意思。

「是啊。我……我也很害怕，不过我会加油的，丝琵卡也一起加油吧！」

「既然这样，要不我们来比赛吧？看是丝琵卡先学会神圣术，还是我们先适应这个地方……」

「……这主意不错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著说了一些无法判断是玩笑还是真心的话。

莉蜜丝看著这两人，傻眼地说了一句：

「我是无所谓啦！你们两个要是不快点适应，我也觉得很困扰喔？像刚刚那种状况，也会害得丝琵卡觉得不安吧！下次战斗的时候，请你们要冷静一点。」

「……嗯嗯，知道了啦。经过刚刚那场战斗，我也有点习惯了……肯定没问题的。」

丝琵卡目不转睛地看著手握成拳，脸色还略微发青的藤堂。

要论谁比较可靠，肯定是上次一起同行的亚雷斯。不过，藤堂和阿丽雅即使心怀恐惧依然努力向前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耀眼。

「再休息一下……我们就继续探索吧。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不过尽可能想多争取一些数量。」

或许这是因为，她们这股勇气是丝琵卡所没有的。

藤堂咬紧了牙关，挥动著手中的剑。她的动作还有些不自然，不过骷髅人其实也抵挡不住圣剑挥出的斩击。不死系魔物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化为尘土。确认情况的藤堂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什么嘛！你还是能打倒它们的嘛！」

「那、那当然……」

不知道是短暂的休息起了作用，还是幸亏敌人数量少，再次出发探索的第一战，在没有任何惨叫声的情况下，乾脆地结束了。

脸色依旧铁青的藤堂硬是扯出一个微笑。阿丽雅在她身后欣赏完这战斗景象，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哎、哎呀……本来凭小直阁下的力量，只要冷静面对就没什么问题啦。前提是要冷静面对。」

「……阿丽雅，接下来你也得上场喔？」

「……我知道。」

阿丽雅不悦地回答道。藤堂的活跃似乎也带给了她一点勇气，她的脸色多少恢复了一些。

藤堂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接著用手臂擦了擦嘴角。

「等级……都没有提升耶……」

「是说，我们还有九百九十九只要打喔？」

关于刚刚打倒的那群骷髅人，可作为讨伐证明的魔结晶全被烧光了，一点也不剩。

藤堂捡起掉在地上的微小结晶之后，叹了一口气。

「如果到深处去跟强大一点的不死系魔物战斗，我想等级应该也可以提升才对……」

「……跟贝尔森林比起来，存在力大概是那里的多少？」

「……以方才打倒的那只『行走骸骨』来说，它的存在力大概是『邪恶树精（Bad Treant）』三分之一左右。」

听了这句话，藤堂面有难色地闷哼了一声。忽然就在这个时候，丝琵卡的脑海里传来了通讯。

『深处太危险了，请你阻止他们前往。关于数量，我这边会帮你们引怪过去。』

不知道爱蜜莉亚到底躲在哪里观察，但似乎完全掌握这里的状况。

丝琵卡尽管已经稍微习惯这种联络模式，还是摇了摇头甩去那奇妙的感觉。她抬头看著藤堂。

「那个……我觉得不要跑到太深处去可能比较好。」

她有点紧张，怕藤堂可能会询问原因，没想到藤堂立刻点头同意了她的话。

「……也对，现在比起升等，完成丝琵卡的课题比较重要。」

「要是……我会使用神圣术的话……」

「你说这些也没用啊。我跟精灵缔结契约的时候──还不是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晚上会帮你进行特训，等一下再跟你联络。』

丝琵卡的肩膀瞬间颤了一颤，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

爱蜜莉亚到底是躲在哪里看著她们呢？

「总之，我们最先该做的事，就是让阿丽雅和小直能够从容不迫地应付不死系魔物。在魔术方面，也很常发生在练习时学不会魔法，一进入实战就突然学会了的状况。火系精灵魔术只能用来攻击……我会在紧要关头时发动火系魔法，但这是最后的手段。」

「……毕竟会把魔结晶一起烧掉呢。」

「因为火系精灵魔术最擅长的就是范围歼灭嘛……」

看著藤堂一脸怨恨地瞪著莉蜜丝，阿丽雅叹了口气。

「丝琵卡，不要紧的。你对黑暗眷属的感知能力很强，你应该具备这方面的才能。」

「啊……呃……嗯。我、我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得到而已……也许下次就感觉不到了。」

丝琵卡也不能告诉阿丽雅，有人会透过通讯联络她。困扰的丝琵卡都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对藤堂等人而言，跟一开始比起来，后续的战斗要来得轻松非常多。

阿丽雅动作有些笨拙，但还是在无惊无险的状况下打败了一路上遇到的骷髅人。她用袖子擦了擦汗，回头说了一句：

「我们已经相当习惯了呢。」

「出现了这么多只……再怎么怕也多少会习惯吧。」

藤堂和阿丽雅面对接二连三出现的骷髅人，并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即便动作还称不上完美，不过比起几天前第一次进入大坟墓时，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还会怕吗？」

「……会怕是会怕……」

听见莉蜜丝这个问题，阿丽雅将视线投向黑暗彼端。她把剑收回剑鞘，看向黑暗的眼神转为凌厉。

「或许一方面是习惯了，另一方面跟对手是『行走骸骨』也有很大的关系。」

「啊～的确是这样……」

藤堂也同意阿丽雅的话。一开始她们就遇上了整群的骷髅人，后来再往内部探索了一阵子，却还没出现其他的不死系魔物。

「仔细想想，『行走骸骨』跟在贝尔森林遇到的『邪恶树精』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吧？那种魔物……也有它可怕的地方。」

「跟『活死人』和『恶灵』比起来，根本就好太多了。」

丝琵卡总觉得自己也能明白藤堂和阿丽雅的话。

外表自是不必多说，而跟其他两种魔物比起来，「行走骸骨」比较让人感受不到它的情绪。它不会发出声音，气味也不明显，跟其他一脸怨怼地发动攻击的不死系魔物一比，果然情况还是有所不同。

此时，阿丽雅突然一脸诧异地说：

「可是，这样很不自然耶……根据我们从教会得到的地图，主要出现在这一带的应该是『活死人』和『恶灵』啊……」

阿丽雅这段话让唯一知情的丝琵卡慌了手脚。此时，她脑海里传来了冷酷的声音。

『请编个好理由蒙混过去。』

什么？咦咦咦？咦咦？

这个突然其来的模糊指令让丝琵卡开始拚命地思考了起来。阿丽雅看她这样子，以强而有力的声音对她说道：

「哎唷，没关系啦。有时候也会发生这种事吧？我没有要让你觉得不安的意思。」

「不、不不……我没事。」

看来阿丽雅说出那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接下来便没再聊起异常的不死系魔物分布状况。藤堂叹了口气。

「希望可以就维持这步调打倒一千只魔物……」

「……不管怎么样，绝不可以轻忽大意。」

看著藤堂她们表情严竣地互相提醒的模样，丝琵卡也转换了一下想法。

她不能老是依靠别人，自己也已经是队伍中的一员了。

就在这个时候，爱蜜莉亚发来了通讯。在脑海中回荡的话让她愣了一秒，接著便连忙转向藤堂。

「藤堂……有很多魔物要过来了。」

「……什么？」

藤堂回头看向丝琵卡，正当她要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的那一刻，强烈的臭味扑鼻而来。

藤堂表情痉挛了一下，接著便把视线从丝琵卡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黑暗之中。她在转角处看见了骷髅人。在那更遥远的深沉黑暗之中，目前什么都还看不见，但是除了视觉以外的所有感官都指向了它的存在。

§ § §

「我们做了这种事，你不会有种我们到底在干嘛的感觉吗？」

「别说那种会让我失去干劲的话。」

地下坟墓是个密闭空间所以会产生回音。姑且有通风孔这种东西，但我从远方还是能听见藤堂他们的惨叫声。

他们大致已经习惯了骷髅人，却好像还是无法面对尸体。可是我已经送了那么多只过去了耶。

作战进行得很顺利。既然他们已经习惯骷髅人，习惯其他的不死系魔物应该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看来爱蜜莉亚那些话也不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爱蜜莉亚脸上依然挂著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手里扯著连在她手上的光线。

「圣者之锁」。

这是退魔术中的低等术式，是一种用来束缚黑暗眷属的光之锁炼。

光线前方，编织成线的光芒将数不清的不死系魔物绑得跟一串念珠似的。而这串不死系魔物任凭她拉扯，感觉像是跟爱蜜莉亚的手部动作有所连动。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比刚刚还激烈的惨叫声回荡著，而这声惨叫中还加诸了魔力。

这个被称为「咆哮」的技能相当单纯，但是要把它用得好并不容易。

威力低又得消耗大量魔力。这招确实可以用来当成一张攻击牌，然而想当武器使用，则需要经过长时间的锻炼。

用来对付有著以骨架构成的不稳定肉体的「骷髅人」，或是在这个世界并未拥有物理肉体的「恶灵」时，或许还能将它们打得落花流水。但这招用在拥有伪肉体的「活死人」身上，应该没什么效果。我不会说这招用起来很无谓，不过这招对很多对手都起不了作用。他这种滥用法会让人很头痛。

爱蜜莉亚听著那声惨叫，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叹了口气之后看向我。

「还要追加吗？」

「看情况。」

「这已经是第几只了？」

「第六十二只。」

「……这条路还有得走呢。」

他们的目标是一千只。对手都是些小怪，却得跟不擅长的对手战斗。

精神上的疲乏应该大过于肉体的疲劳。更何况，藤堂还没有过连续作战的经验。考虑到这些，应该可以说葛瑞格里欧的课题难度果然还是太高了。如果我们没有帮忙的话，他们究竟能不能度过这个试炼呢……？

在此同时，我们也知道葛瑞格里欧不是个笨蛋这个事实，所以我的预期也可能会出错。

搞不好即便没有我们，藤堂等人也能完成课题也说不定。或许基于这样的经验，也能让他们得到更大的成长。我的行动也可能是揠苗助长。

我观察著被神之光束缚住的不死系魔物，它们正在不停地痉挛抽搐著。

不过……假设什么的都毫无意义啊。我所了解到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比起最初我们送了一群骷髅人过去那时，此刻听见的这些惨叫声中掺杂了更强烈的恐惧。

爱蜜莉亚看著我的表情，对我直言不讳地说：

「你的表情很凝重。」

「我天生就长这样。」

我在这烦恼也于事无补，就做好我能力所及的事吧。

我是理论派。我曾经切身感觉到命运的存在，却从未依靠过命运的力量。

我依照现在的情况，开始修正计画。在考量到藤堂和阿丽雅面对不死系魔物时的恐惧感克服状况、等级、战果，还有丝琵卡的状态下，将最可能发生的未来，导向最应该发展而成的未来。

葛瑞格里欧的想法这种事……管他去死啦！

§ § §

自从交付给丝琵卡修女课题的那一天算起，已经过了一天半。

太阳已然西沉。第三教会里，葛瑞格里欧待在自己的房间翻阅著教典。然后他突然抬起了头。

天空中遍布著厚重的云层，强烈的雨势落在屋顶的声音响遍了整个房间。

很少人会在夜晚时分及下雨时来到教会。此时说是深夜却也为时尚早。室内就不用说了，整座教会静得如夜深人静时分一般，传入耳里的只有雨声。

一片寂静之中，葛瑞格里欧出声了。他冷静沉著的声音回荡在没有任何听众的房间里。

他的话中带著几分情绪，彷佛看见了什么不自然的东西。

「……引导……完全没有消失呢。」

他手里还拿著教典就站了起来，接著便在室内踱步。

他的视线望向了摆在房间角落的黑色行李箱。

「既然有亚雷斯在处理，理应不需要我才对……嗯……」

他感到不可思议地说了这么句话，一双黑色眼眸直勾勾地盯著空中。

有种奇妙的感觉一直在脑袋里的某个角落盘旋不去。

大部分的时候，葛瑞格里欧都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神的引导凌驾在所有的预知之上，一切都是如此天经地义。即便多少会有些误差，但是引导几乎没有出错过。

遇见亚雷斯之后，已经过了两天。如果现在这个村庄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那么他自己应该也会知道才对。

然而，打从一开始进入大坟墓时所接收到的「引导」，完全没有要消失的迹象。

简单来说，这就代表自己还有些该做的事没有做完。

葛瑞格里欧努努鼻子，彷佛正在嗅闻什么气味，然后疑惑地歪著脑袋。

这里没有黑暗眷属的气息，起码村庄里头没有。说起来，亚雷斯都已经在处理了，就不需要自己插手了。

异端歼灭官也有各自擅长的领域。而亚雷斯·克劳恩则是在辅助、回复到战斗各方面，都有著良好平衡发展的全方位万能选手。即便他身上没任何庇护，倒也还是能撂倒大部分的对手。说到底，如果是他打不赢的对手，以他的个性肯定会来求助。

葛瑞格里欧抬头看向天花板，喃喃自语地彷佛在向上天询问著什么。

他的声音十分冷静，毫无任何兴奋的成分。

「神啊！您的意思是我还有事要去办对吗？」

没有任何人给他回答，但葛瑞格里欧确实感觉到了，神已针对这个问题给了他神谕。

既然如此，他也唯有追随了。时机来临时，就会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神之使徒葛瑞格里欧·勒金兹，在他心中不存在不安及犹豫。

§ § §

打从在尤提斯大坟墓中四处游走至今，究竟已经过了多少时间了呢？

藤堂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状况。

她只觉得身体好沉重，然后意识模糊地想著，所谓的满身疮痍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吗？不，要是她不继续思考，感觉意识都快要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断断续续的疼痛感袭向她的脑袋，她感觉呼吸困难、手脚沉重。她与不死系魔物接连不断的战斗。精神疲乏、肉体疲惫，数不清的「活死人」身上的腐臭味麻痹了她的嗅觉，空气导致她汗水淋漓的身体感到一阵湿冷，夺去了她的体力。阿丽雅站在她身旁扫视著四周，目光中也带著疲惫。

她以握著剑的那只手撑著墙壁，然后让呼吸缓下来。她刚刚才宰了三只向她们发动攻击的「活死人」。

四周已经没有魔物的踪迹，她也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魔物的气息。眼前所及的范围里没有不死系魔物的身影，但是她不知道当下一次魔物出现时，她还能不能好好战斗。

「呼、呼……丝琵卡……附近……还有魔物吗？」

「……好像没有了。」

丝琵卡回答道，她的脸色比藤堂和阿丽雅来得好看一些。这个回答让藤堂打从心底放下心来。

她手上那以轻量金属打造的盾，以及施过魔法的剑感觉起来都沉重无比。头痛就是魔力即将消耗殆尽的证据。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打倒了多少只不死系魔物。

一直到中途藤堂都还有在数，但是一千只这个目标数量让她觉得看不到终点，加上数不清的不死系魔物几乎毫不间断地接连来袭，让她打到一半就放弃继续数下去了。因为她已没那闲工夫分心去数了。

她们绝对不是遇到了什么强大的不死系魔物。只是第一次长时间的连续战斗，已经足以将藤堂的体力削弱到了极限。

「……阿丽雅和小直感觉都满累了，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

说出这句话的莉蜜丝看起来脸色也不太好。

体力消耗最激烈的无疑是藤堂和阿丽雅，但莉蜜丝也用了好几次魔法，每次都燃尽一大群不死系魔物。方才出现的不死系魔物数量就是多到让她必须出手。

莉蜜丝的举止依然活力十足，不过从脸色就能清楚得知她正在逞强。

丝琵卡怯生生地提出她的意见：

「附近……好像有房间可以休息。」

「……总之就先去那里看看吧……」

自己的心跳声听起来格外大声。藤堂感觉自己随时会失去意识，但身体还是能动，或许这就是人家说的生存本能吧？

她们并未改变阵形，仅在丝琵卡的透导下一路前行。她们已经踏入了相当深入的区域。要是不做休息，可能连想回去都很难如愿。

丝琵卡指引她们来到的房间，大小跟她们向教会租借的房间相去不远。

在抵达房间的同时，藤堂整个人垮了下来，瘫坐在地板上。从厚重的外套传来的冰冷感触，终于让她找回了活著的真实感。

「藤堂……不好意思……我们必须张开结界……」

「……喔喔……对喔……」

在丝琵卡的提醒之下，藤堂从异空间取出圣水及魔法马车。

她把启动马车的工作交给莉蜜丝，以匍匐前进的姿势洒下圣水。

房间一角有个奇妙的符号，倒也没让藤堂感觉有何不自然之处，然后使尽最后的力气施放了结界术（Prism）。

「丝琵卡，真亏你还记得呢……」

「没有啦……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看见莉蜜丝那么惊讶，丝琵卡坐立难安地伏下了双眼。

阿丽雅也出言称赞谦虚的丝琵卡。

「……不，你做得很好。我们的心思都在战斗上……早已把结界的事忘得一乾二净了。」

摊开略带脏污的地图，藤堂的目光落在其上。

在进了房间稍作休息之后，她才发觉由于刚刚全神投入在战斗中，已经搞不清目前的所在位置了。

在这座无尽宽广的地下坟墓中，分不清目前所在位置可是与死亡有著直接的关联。她们可以利用磁石分辨方向，却很难靠运气从数不清的相似通道中找到回去的路。

而令人惊讶的是，对于惊恐失色的藤堂等人来说，丝琵卡的存在竟成了她们的最佳援手。

藤堂、阿丽雅和莉蜜丝都疏忽掉的这件事，丝琵卡倒是把细节都记了个清清楚楚。

丝琵卡语中略带自嘲地小声说道：

「因为……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不不，已经很够了。」

「毕竟，据说魔物猎人的死因当中，遇难就占了两成……」

藤堂拥有的魔导具可将道具收纳至异空间，其中装了大量的食物和水，却也不是无限供应。比什么都重要的是，她们根本不想去想像，在这座不死系魔物蔓延的地下坟墓中迷路这件事。

「那么……我们来确认今天的战果吧？」

莉蜜丝翻开挂在腰间的袋子。

本日的战斗执行成果──魔结晶当啷当啷地散落在地板上。

剎那之间，这数量看起来多到数不清。一个一个仔细数完之后，藤堂郁闷地说：

「一百三十个啊……」

「以一天的战果来说，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体感上已经是和相当多的不死系魔物战斗的感觉，实际上数起来倒也没有那么多。

阿丽雅出言安慰，藤堂还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一千只。如果从这个目标角度来思考，就代表明天必须比今天更加努力。对于心里想要尽早结束这一切的藤堂来说，这情况称不上好的结果。

「哎、哎呀，还有一些应该是被我烧掉了吧？」

「……这样不就无法证明我们打倒它们了吗？」

话说如此，藤堂也不能责备莉蜜丝。要是没有莉蜜丝的魔法帮忙，藤堂等人早已不知被一波波的不死系魔物吞噬了多少次。就算不死也可能会身受重伤。

现在石榴石躺在地板上，在无法生火的室内代替火堆成为热源，为众人恢复消耗的体力贡献一己之力。

阿丽雅也没有针对这点多说什么，只用手拍了拍膝盖，强而有力地宣布道：

「好了，明天应该能比今天打倒更多魔物才对。毕竟我也……多少比较习惯了……」

「……嗯嗯，是啊……」

事实上，她们确实已经习惯。只要做好事前的心理准备，应该就不会再出现极度仓皇失措的状况。

藤堂有点担心一路上只有遇见「行走骸骨」和「活死人」，不过没遇到其他魔物也是没办法的事。

藤堂为了重新振奋精神，用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然后抬起了头。

接下来将进入久违的升级仪式。透过不断打倒不死系魔物群，莉蜜丝和阿丽雅已感受到等级上升。

藤堂先帮等级较低的莉蜜丝举行升级仪式。

她用手掌触碰了莉蜜丝的头部、肩膀还有手臂，以还不熟练的动作划了个十字。

辉煌的金色光芒包围了莉蜜丝全身，接著她咬嘴唇娇哼了一声。

藤堂可以清楚感觉到神力抽离了身体，一股倦怠感袭向全身，不过她还是依照过去所学，以俐落的语调继续说道：

「这下莉蜜丝的等级就提升到18级了，距离下次升级需要的存在力……抱歉，我不知道。」

「……哎唷，反正继续打倒魔物就行了吧？」

「……也对啦。」

她学会了升级的方法，但是距离下次升级所需的存在力，并不会化为数字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这得靠重复数次的经验才能进行预估。

接下来，藤堂面向阿丽雅，一脸歉疚地说：

「阿丽雅，不好意思。阿丽雅的仪式……暂时我还没办法帮你执行。可能是因为刚刚才张开结界，神力快要不够了……」

「……了解。嗯，那就等明早你恢复之后再说好了……」

神圣术非常重要。既然丝琵卡无法使用神圣术，让藤堂消耗过多的神力可不太妙。

阿丽雅点了点头，纵使全身都感觉得到一股可以升级时独有的异样感觉，但她并未表现出来。

藤堂不甘心地咬著嘴唇说：

「如果他在……一定办得到吧。」

「……专业领域不同果然还是有差吧。」

在贝尔森林时的亚雷斯身影重新出现在她脑海里。这位仅仅3级的僧侣，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完成所有僧侣所需要做的工作。

她摇了摇头，甩去亚雷斯的影子。自己到底有什么不足？为什么他能办到的事，自己却办不到？她心中有股强烈的自卑感，然而事到如今，她也没有说丧气话的权利。

「我也会加油的……」

彷佛看穿了藤堂这个想法似的，丝琵卡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喃喃自语著。

而时间来到夜晚，藤堂突然醒了过来。

她全身上下都感觉到强烈的疲劳。在一片黑暗之中，她揉了揉还很沉重的眼睑，随意地环顾著马车内部。

「草原之风（Grassland Wind）」的车篷密闭性高，马车里会比外头暖和。

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她定睛仔细看著内部。有个娇小身影把法杖摆在枕边，正紧抱著毛毯睡觉。另一道高挑身影睡姿端正，还发出浅浅的鼻息。

她并未听见奇怪的声响，也没感觉到杀意或敌意。然而，就在此时，藤堂注意到一件事。

「……奇怪……丝琵卡人呢……？」

丝琵卡本来应该已在自己身边睡著了，现在却不见人影。她伸手摸索周遭，刚刚丝琵卡睡的地方，只剩下一条被折得整整齐齐的毛毯。

或许因为疲劳还未消除，一股强烈的睡意想把她的意识拉入黑暗之中。她拚命地抵抗睡意，让意识依然朦胧的脑袋转动起来，搜索著自己的记忆。

丝琵卡应该确实是在她身边睡下了。丝琵卡向她道晚安时的腼腆眼神，依然清晰地留在她的脑海里。

她还是半睡半醒的状态，不过已经逐渐恢复了冷静。她甩了甩头，把睡意赶出思考中的脑袋。

丝琵卡目前等级10。即便她不害怕不死系魔物，但在连神圣术都无法使用的状况下，应该也无法应付行走骸骨吧？

她离开了马车吗？

只要不离开已张开结界的房间，应该不用担心她会遭到不死系魔物的攻击。

藤堂犹豫要不要叫醒莉蜜丝或阿丽雅，最后还是放弃了。只是她还是拿起了放在枕边，以备随时可以拔出鞘的剑，缓缓地撑起了身子。

姑且还是去看一下外头的状况好了。正当藤堂要站起来的那瞬间──她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唔！」

藤堂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猛烈跳动著。她反射性地想大喊出声，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一会，她才发觉整个视线范围看到的都是马车的底板。

──奇怪？我不是站起来了吗？怎么会……？

她的意识被吸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这股力道跟方才她所感觉到的睡意相比，有著更强烈的强制力。

「晚安了，藤堂。」

这个微弱的声音听起来似曾相识。

她连思考声音主人是谁的空档都没有，意识就已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

§ § §

「光靠圣水是不够的，我打三十分。」

即使是客套话，也无法说藤堂张开的结界够稳固。在满是瘴气的地方，结界强度减弱得更是厉害。

在我踏进那个房间时，藤堂的结界已经摇摇欲坠。

这结界恐怕撑不到早上。在结界强度不够的状况下，必须预计好它的持续时间，并定期重新张开结界。

我所张开的结界还在，所以藤堂的结界坏了也不会有问题。我决定之后再让丝琵卡转达给他们知道，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藤堂本就没有受过关于神圣术的细节教育，他不了解这部分也是无可厚非。而在这个地区有过一次经验，并且在他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后，他就再也不会忘记。

多亏了丝琵卡的加入，关于这类情报的共享也变得轻松许多，真是帮了大忙。

在爱蜜莉亚的呼唤下，丝琵卡从马车车篷中爬了出来。

她应该还很困吧？揉著眼睛的丝琵卡爬了出来，一副软弱无力的样子，走起路来也东倒西歪的。

我无言地向丝琵卡施放了「状态异常回复神法（Recovery）」。这么做对她很抱歉，但我们可是分秒必争。

睡意突然从丝琵卡眼里消失了，她巴眨巴眨地眨著眼睛。接下来换爱蜜莉亚举起手掌朝向马车。她低声念了句什么，一阵薄雾便笼罩了整辆马车。

我没见过这个魔法，估计应该是以前曾让莉蜜丝她们陷入沉睡的「睡眠魔法」吧？

「你可千万别让他们醒来。特别是……藤堂应该具备这类型魔法的耐受性。」

「嗯。」

丝琵卡跑到我身边来。

她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但以一个等级10的小女孩来说，这样的奔波应该相当辛苦吧？她的脸上还留有明显的疲态。

即使如此，丝琵卡的表情却没有半分不情愿。看这情况，再让她干点活应该没关系吧？

「爱蜜莉亚，麻烦你在这里监视，别让藤堂他们醒来。」

「了解。」

「……还有，你先帮阿丽雅把升级仪式完成吧！我想让藤堂省点神力。」

「知道了，我会处理。」

确认了爱蜜莉亚点头答应之后，我走向房间出口。丝琵卡也急急忙忙地跟了上来。

「会累吗？还好吗？」

「嗯、嗯嗯，还好……」

这话讲得很坚定，但应该有一半是骗我的吧？不少孤儿都会有这种过度体贴的情况。

「我会尽快结束。你应该很累了，但这么做也是为了明天以后著想。你就稍微花点时间跟我学学吧。」

「……不，别这么说……我才要……谢谢你。」

至少一项。去掉今天，还有两天。起码要让她学会一项神圣术才行。

第一天我让她去掌握藤堂队伍的状况。

直至今日，她还无法使用神圣术，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内。魔术和神圣术都一样，奇迹这种东西，总是在学会第一项时最花时间。从零到一和从一到二可是完全的两回事。

我把她带到一间早已准备好的房间。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丝琵卡表情一僵，倒抽了一口气。

她的视线落在房间中央的石桌，上面矗立著一具巨大的骸骨。

它的身高比起丝琵卡他们今日曾数次对战的骷髅人几乎高上一倍。若只论体型，和鬼面骑士像差不多，不过它的骨架有别于「行走骸骨」，尺寸明显不是人类的大小。

这是名为「巨躯骷髅（Huge Skeleton）」的魔物。它的强度大过「行走骸骨」数倍，然而此时它的身躯正被从脚边延伸而上，有如荆棘般的光芒束缚著。

合理讨伐等级是30级左右。这种魔物没有多强，不过丝琵卡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它吧？她抬头，定睛看向魔物。

我一句话也没说，在石桌上坐了下来，整个人靠在被束缚住的巨躯骷髅身上。

冰冷的空气中，怪物用它略呈绿色的灰色眼眸盯著我。巨大骸骨开始扭动身体。

那副以骨头组成的身体与光芒产生碰撞，响起一阵类似紫色电光爆发的声响。「光之荆棘（Holy Thorn）」是比「圣者之锁」再高一阶的退魔术，不必担心它会被这种程度的不死系魔物破解。

这道声响吓得丝琵卡身子微微一震。我尽量以平静的语气宣布说：

「丝琵卡，我要让你学会神圣术。今晚之内应该……能让你学会一项吧。」

「唔……好！」

和刚刚不同，她的声音里充满干劲。

看来白天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跟在藤堂他们后头这件事让她相当难熬啊……她在情报传递这部分帮了不少忙，不过她还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功劳吧？

想学会神圣术需要情感催化。而且基本上愈强烈的情感愈好。

举例来说……像是愤怒、慈爱、悲伤、勇气，或是像义务感、坚定的信心、信仰之心一类的情感也行。

丝琵卡还学不会神圣术，其中一个原因是神力的量太少，另一个原因就是情感强度不足。

僧侣是透过漫长且严苛的修行，以及奉献得到这样的情感。其中也有些人是拥有悲剧般的遭遇，靠著源自心灵创伤的强烈情感掌握强力的神圣术。

但是这两者都无法套用在丝琵卡身上。

我们相识的时间不长，我却已能了解她的个性有部分较为内向。这种气质的人很容易抱有强烈的自卑感。更何况，在她身边还有与她年龄相仿的莉蜜丝和阿丽雅，家世也会有所影响。

通常靠消极的情感无法触发神圣术。

如果丝琵卡是个性较为坚毅的人，也可能在莉蜜丝等人的刺激下发愤图强，在被她们拉了一把的状态下学会神圣术。但以她这种个性，演变成这情况的可能性也不高。

所以我打算利用「错觉」，作为让丝琵卡修习神圣术的入门台阶。

原本人在刚呱呱坠地的状态下，身上就已拥有足以使用最低等神圣术的神力，而丝琵卡也不例外。

「丝琵卡，你读过我给你的教典了吗？」

「嗯，大致上读了一遍……」

丝琵卡的表情非常认真。她应该没有多少空闲时间，依然以自己的方式付出了努力。

「如你所知，亚斯·葛利特是掌管秩序的神祇。我等僧侣的宿命即是遵从祂的教诲，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进而让秩序成为和平的基石。治疗疾病及伤口、辅助能力不足的人，还有剿灭灾难化身的黑暗眷属等工作，都是源自于维持秩序的责任。」

丝琵卡的表情在荆棘之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可靠。

说起选上丝琵卡的理由，我一开始也很不安，不过爱蜜莉亚的签运好像还不错。虽然她说她是看脸选的啦～

我在她面前把手伸进了光之荆棘范围内。丝琵卡惊讶得目瞠口呆。

这个不死系魔物拥有远强于成年男性的臂力。而完全封住它动作的光之荆棘，对于同为神之使徒的我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因此，每个僧侣都会被授予奇迹，没有任何──例外。丝琵卡，葛瑞格里欧那家伙给你看了什么？」

「呃……我想想。」

丝琵卡开始努力地说明了起来。

从地面冒出来的数不清的光柱、贯穿天际的光之子弹。她说的话所指向的是，歼灭鬼拥有的极罕见驱魔力量。

这些内容不禁让我心生佩服。那家伙在藤堂等人眼前所展现的是一种巅峰力量。原本的「驱除黑暗的光之箭矢」就只是一种释放光箭的神圣术罢了。

要让它以光柱形式呈现已是一件难事，而要让这些光柱集合为一支箭更是难上加难。要完成这个动作，需要的并不是强力的输出，而是极为细致的操作。

整个状况看起来或许只像出闹剧，但在多年经验的支持下，即使是在异端歼灭官之中，那家伙的退魔术精准度也算是一等一的。

他还真是给他们看了很麻烦的东西。这种技术很适合用来展现神圣术的威光，但是以示范来说实在做得太过火了。

我头痛了一下，先做了一次深呼吸。即使我等级高，也很难做出那么细致的操作。

我从石桌上下来，让丝琵卡稍微远离巨躯骷髅。在她退至约两公尺距离外时，我也来到她身边站定位，在啪地一声弹了弹右手手指后，开口咏唱道：

「『驱除黑暗的光之箭矢』。」

「啊……！」

丝琵卡双眼圆睁，在她面前浮现一颗小小的光球。

光芒在转眼间愈涨愈大，在它约莫成长到一公尺大小时，扭转成了另一个形态。

光球化为了箭矢的形状。不对，这与其说是箭矢，更像是一把光之长矛。

我在其中灌注了比基本需求更多的神力，赋予了这道光芒质量，其耀眼夺目的光芒清楚地照出了丝琵卡瞠目结舌的表情。

只论印象的话，应该与葛瑞格里欧的术式不相上下吧？

在技术上远远落后就是了……不过，这样就够了。我得先消除葛瑞格里欧带给他们的幻想才行。

接下来，随著我默默发出的信号，光之矛飞射出去。

长矛在剎那间便击中了「巨躯骷髅」，在贯穿它的身躯之后，强烈的光芒彷佛爆炸般散落在四周。

丝琵卡反射性地举起手臂遮住眼睛，而光芒在转瞬间便消失了，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光芒消逝，黑暗再次降临。

我淡淡地对著还捂著眼睛的丝琵卡说明：

「僧侣会得到与其信仰之心相应的奇迹。葛瑞格里欧曾立誓，要赌上他自身存在的所有一切来剿灭黑暗眷属。那家伙所使用的罕见退魔术，就是他这份觉悟的体现。一般僧侣是无法做到那种程度的。」

那家伙的誓言虽从他身上剥夺了退魔术以外的神圣术，却给予了他强力的战斗手段。丝琵卡就不用说了，他这套包括我和大部分僧侣都学不来，即使学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石桌上的怪物，以及将它五花大绑的光之荆棘都已消失无踪。

丝琵卡终于放下手臂，露出了眼睛。

隔了几秒，乾枯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著。那是巨躯骷髅的魔结晶碰撞到地面的声音。

丝琵卡愕然得瞪大眼睛，不发一语地将视线看向空荡荡的石桌。接著不停地在石桌坐下又站起来。

「虽然无法强大到这种地步，不过，丝琵卡，你已经具备了能够使用神圣术的基础。」

「咦……真、真的吗？」

「真的。但是你实际操作过后，却发现自己无法使用神圣术，对吗？」

丝琵卡一副沮丧的模样，娇小的身体又缩得更小了。

这是一种暗示。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这么想。

「你具备对秩序神的信仰，也读过了教典，早晚的祈祷也没少过。而且除了有面对藤堂的敌人──黑暗眷属的觉悟之外，你也有想为队伍贡献一己之力的想法。」

「是……是的……这些我都有做到。」

我重新把这些话说出口，让这一切在丝琵卡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并把她的情感和信仰都导向另一个方向。

至今丝琵卡只是单纯以一个孤儿的身分生活著。我必须将这样的日常生活形态导向──和黑暗眷属战斗、以僧侣的身分加入队伍，这种讨伐魔王的非日常状态。

我在话中增添了说服力，并以视线鼓舞她。

这是在升级之后她可以做到的其中一件事。

接著，我用舌头舔嘴唇润了润唇，面对正仔细倾听、一脸忘我的丝琵卡丢出了一个问题：

「丝琵卡，既然如此──你知道你缺少的是什么吗？」

§ § §

「……咦？怎么会？」

藤堂不禁脱口说出了这句话，接著目不转睛地盯著丝琵卡的脸。

挂著黑眼圈的双眼、灰色头发及眼眸、娇小的身体加上法衣。她的外表没有任何改变，表情却比昨天更加明朗。

莉蜜丝和阿丽雅的心情应该也跟藤堂一样吧？两人注视著丝琵卡，脸上都挂著一副作梦般的表情。

丝琵卡的外表没有什么改变，不过在她身前浮现了一个小小光点。

没错，一个光点，那是一个直径数公分大小的光球。清净的光芒确实净化了周遭的黑暗。

「嗯？你昨天不是还不会用吗？」

阿丽雅凝视著浮在空中的光球，一脸困惑的神情。

光球小小一颗，光芒也很微弱，但这确实是人称神圣术的术式。光芒开始闪烁起来，接著便无声地消失了。

丝琵卡一副在找藉口的模样，低声说：

「我在昨天夜里……练习了一下。」

「你……你好厉害喔！丝琵卡！」

莉蜜丝眉开眼笑地握著她的手。这句话终于也在藤堂和阿丽雅心中带出真实感。

丝琵卡感觉有点被莉蜜丝的气势牵著走，不过她还是开心地露出了微笑。

「昨天明明还不会啊……怎么突然会了？」

「这是每个人都能学会的……最简单的退魔术……」

「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厉害啊！」

藤堂双眼发亮，尽情地称赞她。

丝琵卡释放出来的光芒，还没强到足以打倒不死系魔物，却毫无疑问地是一道希望之光。即便那只是一个最低等的术式。

藤堂觉得身体好重。这可不是玩游戏，体力无法光靠一晚的睡眠就完全恢复，阿丽雅她们的动作也有些迟缓。

不过声音倒是明快无比。藤堂彷佛想要把弥漫在周遭的黑暗全都吹跑似的，强而有力地宣布道：

「好！今天也要一起加油！」

「好的！一起努力吧！」

丝琵卡用食指玩弄著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也难得高声地做出了回应。

§ § §

从远方传来的激战声响在通道内回响著，其中并未掺杂任何惨叫声。

爱蜜莉亚一副好像在牵狗散步的模样，手里拉著以光之锁绑住的不死系魔物，准备等一下送过去。

「情况好像还不错嘛。」

「是啊。」

爱蜜莉亚这句简洁明瞭的话，正确地传达了现况。

我花了一个晚上，让丝琵卡学会了「引导之灯」这种非常初级的神圣术。

这种术式能操纵具有驱除周围不死系魔物作用的光芒，多少有点攻击力，但是用它来攻击不死系魔物是杀不死对方的。说起来，以丝琵卡目前的神力，也无法维持这光芒太久。

然而，就算是这样，用来当藤堂的精神支柱看来是绰绰有余。

「你是怎么让她学会神圣术的？」

「就只是简单的暗示罢了。我让她归还了之前借给她的剑。毕竟刀刃对僧侣来说是个禁忌。」

她有学会神圣术的资质。既然如此，只要编个她学不会的理由，再帮她把这个理由去除就可以了。利用错觉也是赋予信仰的技巧之一。

假设藤堂她们已经说过了，那么丝琵卡或许还会心存疑惑。然而在我这个专业人士当著她的面施展了使用神圣术的技巧后，她便对此深信不疑。

「呃……这种骗小孩的把戏……」

「就是骗小孩的把戏。不过如你所见……她现在已经能使用神圣术了。」

有些方式则是把懦弱或单纯转为优点来利用。等到她累积了身为僧侣的经验之后，或许会发觉自己被骗了，却也不会因此失去已经学会的技能。

爱蜜莉亚听了我的回答，露出一脸无法苟同的神情，仍是一语不发地闭上了嘴。

今天是藤堂进入尤提斯大坟墓的第二天。

讨伐不死系魔物的速度已不可和昨天同日而语。

只要藤堂这个队长重新振作，不但能减轻阿丽雅的负担，莉蜜丝使用魔术的机会也会变少。古蕾莎就……嗯，没人知道那家伙的等级有没有提升，而且相对来说这也不是太重要。只要她能冷静地以最小的动作打倒魔物，那么体力的消耗也会降低。

我先前认为，丝琵卡的成长多少能让他们重新打起精神。但坦白说，这结果超出我的预期。

「第几只了？」

「嗯……实际的讨伐数量是三百二十三只，而留有证明的则是两百五十一只。」

「他们也差不多习惯了吧？送几只『恶灵』过去吧。」

一开始先送一些比较不容易觉得可怕的「行走骸骨」过去，等到他们习惯到某种程度之后，再接著送出具有恶臭且外形丑陋的「活死人」。等到他们某种程度能打倒活死人的时候，再派擅长发动精神攻击的「恶灵」出场。

作战进行得很顺利。他们现在应该也耐得住「悲叹叫唤」了才对。

「……他们好像还是咬紧牙关在战斗呢？」

「天晓得。我又不是为了让藤堂轻松度日，才跑到这里来的。」

「……了解。」

最终我们将不再送不死系魔物过去，而是打算彻底做个旁观者。

纵使是为了效率，但要是我们永远这样插手下去，会为日后带来不好的影响。毕竟我们的立场……了不起就只是辅助而已。

爱蜜莉亚解放了不死系魔物中的一只恶灵──它脸上露出悲伤与怨恨掺半的表情，正发出无声的尖叫，接著以摇摆不定的身形向我们扑了过来。爱蜜莉亚利用不死系魔物避忌的「引导之灯」，巧妙地把它往藤堂等人的方向打发了过去。

恶灵发出一声恐惧的惨叫声，接著便立刻逃也似的消失在藤堂他们的所在方向。

『这样啊……事态正往解决的方向进展当中是吗……』

克雷欧听完报告，语调中也听得出些许放心的感觉。

进入大坟墓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

目前没什么特别需要讨论的问题。我们后来追加送出的「恶灵」，他们也已经成功战胜。关于克服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感一事，目前正在稳定进行中。

时已入夜。今天由爱蜜莉亚代我接下了教导丝琵卡神圣术的工作。

众人的等级也都提升了一些，目前藤堂28级、阿丽雅27级、莉蜜丝19级，而丝琵卡由于还无法打倒不死系魔物，等级仍停留在10级。看来他们总算是能够在期限内完成被交付的课题了。

这么一来，他们和葛瑞格里欧之间的缘分也能就此断绝。关于丝琵卡的神圣术，随时都可以由我来进行指导。

就只有升级这件事……她要是什么都没做就升级，未免也太不自然了。所以这部分只能靠藤堂他们了。

「目前也没感觉到有魔族追兵的动静。嗯，即使他们发动攻击也不会出问题吧？我可以应付他们，还有葛瑞格里欧在。」

不知道魔族是用什么方法来追寻勇者的踪迹，不过说起来我们也没打算长时间停留在皮里夫，所以这次我倒是不怎么担心。

『勇者那边还需要花点工夫是吗？』

「我没打算一直贴身跟著他，不过直到他的等级提升到某种程度为止，我打算维持目前这种模式。」

就算要暗中相助，我能做的事也有限度。纯粹靠培养成长的勇者？别开玩笑了。

现在只是因为他死亡风险太高，我才会跟著他四处跑。等到丝琵卡培养起来，我就不再跟著他们，而会转去安排处理其他事项。不管怎么说，我还有一大堆事情得思考呢。

大致上把我这边的情报传达一遍之后，我提出了一个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我想知道葛瑞格里欧目前的状况，比如他有什么目标之类的。」

『喔喔，我有接到他的报告……他说在这个地方还有事情要去办。』

「……」

我实在不太想听到这个情报。他到底还有什么事要办？那家伙的行动变化莫测，我还是希望他别待太久，早日滚出这个地方比较好。

我很想知道一些详细的情报，不过恐怕问克雷欧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切都是葛瑞格里欧不好，而我也没那闲工夫永远跟他纠缠下去。

我短暂地沉浸在感伤之中，接著猛地想起一件非问不可的事。

「对了，之前说好要再多派史蒂芬过来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自我提出要求至今其实也还没过多久，不过他之前在几小时内就把爱蜜莉亚送了过来，比起来这次算慢的了。

从我发出派遣委托之后，总机就换了一个人，原本还以为她很快就会到了。

针对我这个问题，克雷欧难得语调疲惫地说道：

『她迷路了。』

「……不好意思，麻烦你再说一次。」

『因为她迷路了，所以会比较晚到。』？？？？？？？？？？？？？？？？？

我转了转脖子，把视线投向周遭。没有半个人理会我的反应。

……迷……迷路？我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皱著眉头，动脑思考著。克雷欧一副在找藉口的样子，接著说了下去：

『她要过去你那边的时候，似乎不小心搭到了反方向的马车。我应该派个人跟著她才对。啊啊，都是我的错。亚雷斯，抱歉。抱歉归抱歉……我后来重新派人把她送过去了……应该过没多久就会抵达你那里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该道歉的重点？我不是生气，也没觉得难过，单纯觉得疑惑。

「史蒂芬几岁？」

即便我跟她仅交谈过寥寥数次，声音听起来年纪应该也没多小才对。应该跟爱蜜莉亚差不多吧？

『十六岁。亚雷斯，她年纪还很轻……不过，她是个神童喔。』

「十六岁还迷路？」

十六岁。在这个国家，十六岁就已经算是成年了。我有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我拚命说服自己，对自己下达暗示。没关系啦！只是迷个路，谁都可能会迷路啊。而搞错该搭乘的马车这件事……我觉得好像确认工夫做得太过不足了……

神童……这个神指的是哪方面很神呢……

「……她是……路痴吗？」

『这个嘛……狭义来说并非如此，广义来说或许可以这么说。恐怕她眼中所看到的景色跟我们是不同的。亚雷斯……她是人生的路痴，哈哈！』

我可没叫你搞笑啊……还哈哈呢……这笑声跟你的形象不符吧？

就我短暂跟她交谈过的经验，我实在很难想像她的人格会这么有问题……

「她该不会是个问题儿童吧？」

『亚雷斯，我应该有跟你说过她有问题吧？是你自己说就算有问题也想试用看看的。』

「教会还真是没半个令人满意的人材啊。」

爱蜜莉亚那人也是……个人色彩相当强烈。虽然我是不讨厌啦。

我不小心说了句真心话。克雷欧也不回应那句话，只是敷衍地对我说了句：

『亚雷斯，克劳恩，愿神的庇护与你同在。』

「……你少给我用这句当免罪符。」

别每次都搬这句话出来用，这样会造成我的心灵创伤耶！

§ § §

藤堂挥舞著锋利无比的圣剑艾克斯，斩断骨头、劈开肉体的感觉，几乎半点都没有残留在手中。被她持剑斜劈而下的骷髅人，连惨叫声都还没发出就已崩解。她举起左手的盾，挡下了左前方那只正伸手往她抓来的活死人。

那股类似腐臭味的强烈恶臭相当刺鼻，不过她也已经习惯了。包括那奇形怪状的外貌也是。

指尖已不再颤抖，恐惧感也已不会显露在外。

即便心里还有些疙瘩，不过其带来的影响几乎等于零。身体涌出了一股力量，强度和在贝尔森林作战时几乎不相上下。她现在已能清楚了解到，在第一天探索坟墓时，自己的精神状态有多么不稳定。

「小直！」

莉蜜丝尖声喊道。几乎同一时间，她的思考猛地陷入一阵混乱。

冲击让她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心脏则是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著。

她听见一道彷佛世界末日般的惨烈尖叫声。就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她情急之下咬破舌头忍了下来。

藤堂的思考差点就要陷入朦胧，然而这股疼痛轻易地换来她的清醒。

她的呼吸十分紊乱，冰冷的空气灌满肺部，让她的思考更加清晰。

尖叫声源自于阿丽雅正在对付的「恶灵」。它半透明的身体已被劈为两半，藤堂在旁也看得到恶灵脸上满是怨恨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在短促的呼吸之后，藤堂先是敏捷地甩开巴在盾上的活死人，接著再举剑将它斩杀。最后她深深地吁出一口气。

「小直阁下，你还好吧？」

「啊……嗯……」

阿丽雅飞奔了过来。由于在比藤堂更近的距离下承受了这声「悲叹叫唤」，她的脸色相当难看。不过脸色虽不及平常，意识倒是相当清醒。跟第一天昏倒的情况相比，简直有著天壤之别。

藤堂转头看向在战斗中负责举著法杖等命，俯瞰整体战况的莉蜜丝。

在「叫唤」发生的瞬间，要不是莉蜜丝出声示警，或许情况会变得有些危险。

「莉蜜丝……感谢你的帮忙。」

「它每次在快死之前都要来那么一声惨叫，还真是麻烦耶。」

莉蜜丝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她即使听见惨叫声，依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要是能用退魔术，或是火力强大的魔术一口气干掉它，应该就能在不让它发出惨叫的状况下打倒它。」

「我哪可能每次都用火力强大的魔术去对付『恶灵』啦！那样超累的好吗？」

「哎唷，我们现在也都承受得了啦！搞不好再习惯一点，就能像莉蜜丝你们一样，完全不受影响也说不定。」

听见藤堂这句话，莉蜜丝轻轻耸了耸肩，接著她的视线飘向了周围。

「……是啊。嗯，不过我们会不会在这里待到你们习惯为止，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一片黑暗及石造的墙壁。起初十分消磨精神的压迫感和冰冷空气，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离接下课题的达成期限愈来愈近了。阿丽雅收剑回鞘，瞪视著黑暗的彼端，轻声说了一句：

「毕竟这里的……升级效率很差。」

「只是你自己不想跟不死系魔物战斗而已吧？」

「效率不好也是事实。」

莉蜜丝和阿丽雅正在争执，但两人之间的气氛绝非险恶。莉蜜丝和阿丽雅在旅程开始前就已熟识，这样的互动跟打打闹闹没什么两样。

藤堂苦笑著介入两人之间。

「好了，就算没有在这里适应成功，到了别的地方应该也还有机会跟这些魔物作战吧。」

「……也是啦。」

丝琵卡捡起刚刚打倒的不死系魔物的魔结晶，把它们交给莉蜜丝。

「这下就有……八百九十二个了。」

「还剩下一百零八个啊……」

起初还一直认为这是个不合理的目标，不过一旦试著做起来，意外地还是办得到。

身体应该累积了不少疲劳，或许是因为看见了终点，心里却轻松得不得了。

在藤堂还沉浸在感慨之中时，莉蜜丝提出了一个提议。

「差不多是时候让丝琵卡也参与战斗了吧？我想她应该也已经很习惯了。」

「啊……说得也是。」

藤堂、莉蜜丝和阿丽雅的视线全集中在丝琵卡身上，她顿时表情一僵。

在战斗中，不只有藤堂和阿丽雅有所成长，丝琵卡也习得了新的神圣术。

丝琵卡以微弱的声音献上了祈祷。

小小的光芒浮现在空中，缓缓地化为细长的形状。那是一支由光芒形成的箭矢。箭仅有一支，光芒也绝对说不上强烈。

然而，这毫无疑问是一种退魔术的初级技巧，也是僧侣拥有的最基本的攻击技能。

「驱除黑暗的光之箭矢」。

刚成形的箭立即射飞了出去。藤堂下意识地动了起来，她挪了一下盾的位置便挡下了这支箭。

「对、对不起……我还没办法让箭矢停留在空中……」

「不会啦！没关系。不过，前往下一个地点之后，丝琵卡的等级就会比较难以提升了……」

由于葛瑞格里欧交付的课题实在太过艰难，大家都疏忽了。说起来，一开始也是为了提升丝琵卡的等级，才会去找他请教退魔术。

「即使先不谈升级这件事，我们应该也来确认一下丝琵卡的退魔术威力比较好。」

阿丽雅的话让莉蜜丝想起了两天前那副笨拙的模样，她语带挖苦地说：

「要确认威力的话，就得拖住敌人喔？你有办法成功帮她争取到时间吗？」

「那当然。丝琵卡，拖住敌人脚步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攻击吧！」

阿丽雅拍了拍胸脯，信心满满地如此宣告著，从她身上已找不到第一天的丑态。

藤堂看著丝琵卡和阿丽雅慌张的神情，心下觉得有趣便轻笑出声。

§ § §

爱蜜莉亚睁开眼睛，冷不防地咕哝了一句：

「好闲喔。」

「我觉得你这说法好像不大妥当呢。」

藤堂的课题顺利地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此刻藤堂等人正靠著自己的力量探索坟墓。我们姑且还是掌握了他们的所在位置，但是现在必须注意的也只剩一件事，那就是别让他们走到太深处去。

情况进展得愈是顺利，我们就愈空闲。藤堂和阿丽雅某种程度已克服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丝琵卡技巧依然生涩，但已经学会了好几种神圣术，讨伐目标也很快就能达成。我乐于享受这样的空闲时光。

爱蜜莉亚看著我，眼神里彷佛在告诉我，她不明白我正在想些什么。

「要不要来玩个接龙？」

「……免谈～」

就算我再怎么有空，为什么我们两个非得在这座不死系魔物徘徊的坟墓里，玩这种毫无意义的接龙游戏啊？我真希望她能搞清楚时间、地点和场合。她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啊？

「真可惜。」

我的回答让爱蜜莉亚露出了略显悲伤的神情。

我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以前跟克雷欧通讯时发生的事。

先摒除迷路这件事，再怎么闲都好，居然会想玩接龙……这游戏并不会带来任何物理伤害，但感觉好像会一点一滴地侵蚀我的精神。

恰巧就在这个时候，藤堂他们遇上了比其他不死系魔物略为巨大的气息。

「大型魔物出现了。」

「是『巨躯骷髅』。」

说是大型魔物，不过以藤堂等人的队伍来看，要打倒它可说是游刃有余。单就等级来考量，他们的等级略高出合理讨伐等级，身上装备也不错，而且「巨躯骷髅」也没有什么强大的特殊能力。

我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不出手。

这原本是出现在地下二楼那一带的魔物，但阶梯间并没有设下结界，有时魔物也会爬上来一楼。事实上在诱导魔物时，我就曾碰过好几次这种魔物。

几分钟后，一直感应著藤堂等人动静的爱蜜莉亚感慨地叹了口气。

「……他们打倒巨躯骷髅了。虽然似乎有点困惑，动作还是挺俐落。」

「毕竟是圣勇者嘛。」

除了骨架崩塌的声音外，还有微弱的欢呼声。这个对手原本就不足以让他们陷入苦战。

而且，能顺利打倒巨躯骷髅，就代表已经能在这一楼横行无阻。

距离达到目标数量也不远了。即使没有我们的后援，应该也只要一两个小时就能完成了吧？这状况已经够好了，最后就只剩收尾了。

「我先回村庄去了。我再去跟葛瑞格里欧谈谈，叮咛他几句。」

「我留在这里，看看藤堂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

「……拜托你了。」

她抢先说出了我想拜托她的事。

看著我习惯性地抱著头，爱蜜莉亚微微勾起了唇角。

关于克服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这件事，当初还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但如今也接近最后阶段，看见了解决的曙光。

丝琵卡也学会了神圣术，对藤堂等人的引导也容易了许多。

虽说还只是个见习僧侣，藤堂等人总算成功找到僧侣入队。

万事进行得一帆风顺，应该算是一帆风顺啦。

但我们千万不能忘记两件事。其一，所谓未来都是不确定的，我不是当事者藤堂本人，所以无法完全控制他的行动。

其二便是──圣勇者这头衔之重，绝非靠藤堂本人便能承担得起这个行动的责任。

第二卷 第五报告 在皮里夫辅助勇者的事情始末

结束了地狱般的三天，藤堂等人造访了教会。

葛瑞格里欧脸上挂著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满脸疲惫的藤堂等人到来。

「做得太好了，这应该也是神的旨意吧。」

藤堂一行人的举动中显露著疲态，但脸上表情非常愉快。

「我们打倒一千只魔物了，这些是证明。」

在藤堂说完后，莉蜜丝正准备把塞得满满的袋子翻开来。

葛瑞格里欧温和地制止了她的动作。

「喔喔，你不必给我看那些。」

「咦……？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确认，也能知道你们有确实完成我的要求。神的试炼……根本不需要证据。」

莉蜜丝连连眨了好几次眼睛。葛瑞格里欧的视线看向站在后方的丝琵卡。

他请众人坐下。在藤堂等人落坐之后，他泡了茶放在众人面前。

接著对沉默地等著他开口的一行人说：

「其实……重要的并不是讨伐数量。」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藤堂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葛瑞格里欧点点头，开始说明了起来。

「想习得『退魔术』且熟悉运用它，最需要的不是知识也不是技巧……而是要心怀想对付黑暗眷属的强烈情感。此次，我交付给藤堂你们的课题，就是为了培养这样的情感。现在的你们……应该深有体会才是。」

葛瑞格里欧的话，让藤堂的脑袋重新浮现这三天里所发生的事。

充斥在地下坟墓中的瘴气，以及冰冷昏暗的臭味。面对源源不绝地冒出来的不死系魔物，一开始感觉到的是足以冻结身心灵的强烈恐惧。

在一阵兵慌马乱中，为了守住自己和同伴的性命，她们不顾一切地奋战。

当时众人身心俱疲，差点就要灰心丧志。而丝琵卡学会神圣术这件事令藤堂欢欣鼓舞，正是这份希望给了她力量。

前半段所感觉到的恐惧，不知不觉间已被战意取代。跟三天前的自己相比，藤堂敢拍著胸脯，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已经有所成长。

她回头看向伙伴们。阿丽雅、莉蜜丝，还有丝琵卡也都一样，她在她们眼底看见了理解的神色。

「其实呢……藤堂，或许你们自己没有发觉，但是你们已经有所改变。」

葛瑞格里欧既是僧侣也是位骁勇的战士，他的话有著奇妙的说服力。

「与黑暗眷属的战斗能彰显一个人的心志。为了持续与恶魔战斗，比起肉体方面的能力和经验，更需要强烈的精神力。当人类失去了这份精神力，就会输给恶魔。我的朋友，我的课题──有些人能够轻易达成，有些人却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达成。」

「……」

「退魔术终究只是一种方法。要是丧失了与黑暗眷属战斗的斗志，这些术式也就毫无意义了──而当你拥有斗志时，上天自然而然就会赐予你方法。」

听完葛瑞格里欧的话，丝琵卡低头凝视著自己的手掌。

彷佛正在确认这三天里自己所得到的力量。

「丝琵卡修女，你真是得天独厚。你所师承的那位老师，在僧侣中……在教会中应该也排得上前五名吧。」

「在教会中……排得上前五名？」

「但是，那终归是他的力量，而不是你的力量。丝琵卡修女，你今后的发展……还有──你能用这份力量完成什么事，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葛瑞格里欧这番话让丝琵卡闭上了眼。她沉默了一会儿，不久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浮现在她那张稚气容貌上的表情，认真的程度甚至可以说有些吓人。

丝琵卡语带颤抖地问道：

「我……我该怎么做好呢？」

这句笼统的话中掺杂著不安的情绪。葛瑞格里欧不厌其烦地回答道：

「丝琵卡修女，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至少这次你已经跨越了一道难关，你得记住这种感觉。只要你不忘记这种感觉，存在于未来的所有艰困痛苦，都只会更加陶冶你的信仰。」

听这一席话，丝琵卡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葛瑞格里欧的视线这次平等地看向了所有人，他的漆黑眼眸中蕴含著一股力量。

「我的朋友，亚斯·葛利特从不曾背弃祂的信徒。所以，只要我们抱持正念，用这股正念去对付神的敌人，我们就不可能会输。」

「这道理……就算套用在魔王这种对手身上也适用？」

葛瑞格里欧说了一番强而有力的话。而藤堂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提出了疑问。

阿丽雅和莉蜜丝惊讶得看向藤堂。

面对以认真的眼神看著他的藤堂，葛瑞格里欧首次微微睁开了眼，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藤堂，即使对手是魔族之王，你也无需畏惧。」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怀疑。

这句太过平静无波的话语，让藤堂愣在当下。

她回想起被召唤到路克斯时的状况。

在这个被魔族逼入劣势的世道之中，一路以来藤堂所遇见的人，全都对魔王抱持著恐惧。甚至是国王、国家栋梁，以及保家卫国的骑士团也是一样。

然而，此时在她眼前的葛瑞格里欧，他脸上的表情和那些人完全不同。

在这一刻，藤堂的脑海中所浮现的是，几天前葛瑞格里欧在众人面前释放的无数「光之箭矢」，那是她所没有的强大无比的「力量」。

她咬了咬舌头，用压抑的语调说了一句话。她知道说这种话也于事无补。不过，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并非基于理性，而是她的感性。

「我……必须变强。」

「这样啊。」

藤堂害怕男人。

在日常生活中与男性相处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她害怕男人，害怕到无法想像一个男人长时间陪伴在她身旁。甚至以此为理由将一个成员逐出了她的队伍，而且还在一开始开出了队伍伙伴必须是女性的条件。

她非赢不可，即使不择手段，她都非赢不可。在她以勇者的身分被召唤至此的那一刻起，她就这么告诉自己。不管使用任何手段都要伸张正义。

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这句话已擅自脱口而出。

「葛瑞格里欧，我……非赢不可。我身上……拥有亚斯·葛利特的庇护。可否请你教我退魔术？」

阿丽雅和莉蜜丝的脸色微微一变，丝琵卡也愣愣地看著藤堂。

有很多人都在寻求亚斯·葛利特的庇护，但是能够拥有祂庇护之人非常有限。听说在僧侣之中也仅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得到祂的庇护，也有人告诉她别向太多身边的人公开这件事。

不过，为了得到力量，藤堂早已有不择手段的觉悟。

葛瑞格里欧是很虔诚的僧侣，从他的言行举止可以看见一种近似疯狂的信仰。

既然如此，自己该怎么说才能得到他的帮助呢？秩序神的庇护对这个男人来说有著什么样的意义，这早已昭然若揭。

气氛改变了。这句话让葛瑞格里欧脸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他的视线结结实实地落在藤堂身上。

「亚斯·葛利特的庇护？」

他的语调中带著疑惑。

葛瑞格里欧皱起眉头。他举起手抵住下巴，目不转睛地盯著藤堂的脸。

莉蜜丝感觉到他的样子有点不对劲，来回看著葛瑞格里欧和藤堂。而认为葛瑞格里欧一定会给出肯定答案的阿丽雅也在观察著他。

剎那之间，葛瑞格里欧的瞳孔瞬间放大，他的双眼散发著危险的光芒。

这来路不明的寒气让阿丽雅浑身一颤。亚斯·葛利特的庇护。身为这位神祇的信徒，听见这个词汇时应该欣然以对，然而葛瑞格里欧的反应却不是如此。

葛瑞格里欧眼里满是噬人的光芒。他轻声叹了口气，用右手爬梳著头发。

藤堂完全没预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她倒抽了一口气，背脊窜过一股莫名的寒意。

「啊啊……原来如此。我怎么会这么笨呢……居然到了这个地步还没发觉……」

「──唔？」

他粗鲁地把自己的头发抓得沙沙作响。在这期间，他的眼神依然落在藤堂身上。

此时藤堂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身体──动弹不得，感觉就像周遭的空气全部凝结了。

她也无法发出声音，连动动手指也办不到。她拚命地想要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却也无法转动头部。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却一动也不能动。

稍稍改变表情、微微转动视线，还有眨眼，她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动作，感觉身体似乎放弃了接收大脑的指令。

藤堂努力地转动了视线，往莉蜜丝和阿丽雅的方向看去。莉蜜丝、阿丽雅，还有丝琵卡的表情也跟她一样僵硬。

这不是紧张或压力之类的关系。在承受恶灵的「悲叹叫唤」时，身体也会感到一阵僵硬，但也不是那种感觉。

这异常的状况，让藤堂的心里涌上一股无以名状的恐惧。

另一边，葛瑞格里欧的表情再次恢复如常。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在众人皆静止的状况中，悠闲地拿起装著红茶的杯子，动作优雅地喝了一口。

「等级不到30……藤堂，看来我的朋友──和我的相遇来得早了些呢。」

他把陷入极度混乱的藤堂冷落在一旁，走向房间角落。拿起放在角落的行李箱，再度回到座位上，接著将行李箱置于桌子的正中央。

他粗暴的动作震得红茶杯晃了一晃，杯中的水滴飞溅在桌面上。

「你动不了对吧？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对吧？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藤堂，硬要说的话……这就证明了你是如此弱小。」

葛瑞格里欧打开黑色皮革行李箱的锁扣。

藤堂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也明白他这副模样并不寻常。

「这不是魔术（Magic Spell），也不是神圣术。这就是──存在本身的差别。藤堂，我等级比你高，在这世界能做到的事也比你多。」

葛瑞格里欧以熟练的动作打开行李箱。

行李箱的盖子撞飞了杯子。杯子从桌上掉了下去，伴随著落地的声响后便碎了一地。

藤堂以前仅见过一次的银白色内装。在极近距离一看，行李箱边缘附著一些暗淡的污渍，给人一种阴森森的印象。

「这样的命运实在是太坎坷了。但是，我只能感谢神授与了我这样的命运。」

「──」

眼前这位少年的脸上既无愤怒也无悲伤，只挂著一如往常的宛如黏贴上去般的微笑。

不过，此时藤堂发觉了一件事。

唯一的变化──就是那道在他眼中打转的混浊光芒。

彷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藤堂的混乱收敛了些，心里也恢复了冷静。

她理解到自己触碰到了一些不该触碰的事。

然而，身体无法动弹的藤堂，现在只能瞪著眼前的葛瑞格里欧。

莉蜜丝和阿丽雅也是一脸严竣地凝视著他。

葛瑞格里欧瞥了她们一眼，再次望向前方。

「教会和异端歼灭官的同僚们，都把我这个行李箱叫做『禁忌之箱』。我的朋友，僧侣的武器就是他的信仰。我身为异端歼灭官，已把我的信仰献给了神。这个行李箱就是我的根源，同时也是用来封印所有罪过的箱子。」

他缓缓地抚过行李箱边缘，附著其上的污渍并没有消失的迹象。

葛瑞格里欧以温柔的手势抚摸著行李箱，接著低声说了一句：

「圣勇者。」

藤堂愣在当下。

从他嘴唇冒出的这个单字，让阿丽雅和莉蜜丝的脸色为之一变。两人的身体虽无法动弹，仅是如此些微的变化，就引得葛瑞格里欧的锐利视线望了过去。

他接下来的语调已带著肯定。

「讨伐黑暗、平定世界，带著异界的知识，得到众多神灵庇护之人。这个传言我早有耳闻，说什么路克斯借助圣女蒂露朵之力，降下神迹。还有什么拥有秩序神庇护的人已经现身之类的。」

藤堂无法开口，也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何种对待。

不过，她还是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葛瑞格里欧的视线，绝不是看著同伴的眼神。

「嗯，虽说圣勇者是奇迹的恩赐，我也没什么兴趣……不过，既然这是神的引导，那么也无是非好坏之分。藤堂──」

接著，葛瑞格里欧冷笑了一声。

脸上露出了轻蔑蝼蚁般的凶恶微笑。

「在吾神之名下，让我来衡量你的价值，让我来洗刷你的罪孽吧！」

§ § §

这位名为葛瑞格里欧·勒金兹的男人，当上异端歼灭官已是长达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在成为异端歼灭官之前，他是一位出生于中阶家庭，拥有自己信仰的少年。

既不是僧侣也没拥有任何身分，就只是位单纯的少年。

直到他所出生成长的城镇被一只「恶魔」毁灭的那一刻为止。

这件事发生在魔王之名轰动全世界之前。

当时大家普遍知道魔族带来的威胁，但由于状况对人族一方较为有利，所以城镇的防御也不甚坚固，而且──教会派遣而来的僧侣也不是等级太高的人。

「我的故乡已不存在于地图之上。那片土地不是军事重镇，也不具有经济价值。既然城镇全毁，居民几乎死绝，那么它便连复兴的价值都没有了。」

前来袭击城镇的恶魔十分强大。

那是一位讨伐等级超过70的高阶（Stage）魔族，也具备思考战术的智能。恶魔在侵入城镇之后，轻易地杀掉了唯一拥有可能与其抗衡之力的僧侣。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只能说是一场恶梦。

「听说真的就是转眼之间的事。只消一晚，我的故乡就成了瓦砾堆。包括朋友、家人，还有其他人全都死光了。恶魔毁了一座城镇，却没有遭到任何人的追捕，还毫发无伤、怡然自得地离开了现场。」

葛瑞格里欧的语调平静无波，和他所讲述的内容完全成反比。

藤堂等人行动受限只能沉默不语。而葛瑞格里欧说的话彷佛只是在对她们传教。

「我能得救纯粹只是个偶然。刚好──家里有个行李箱，大小正好能勉强容纳……当时的我。」

葛瑞格里欧的父母早早便察觉了城镇中的异样，为了保护他，把他藏进了行李箱，并落了锁。

而最后这个办法确实奏效了。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当时就算和家人一起逃走，恶魔肯定早就杀了他们全家。

只有被塞进说不上坚固的行李箱的葛瑞格里欧得以幸存。

死亡与绝望、惨叫与恐惧。葛瑞格里欧从未忘记在黑暗之中度过的那个晚上。

恶魔拥有极为敏锐的感应能力，在他毁了城镇中的一切事物之后，葛瑞格里欧却只靠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行李箱中躲过一劫。如果这称不上奇迹，那又该称之为什么呢？

「我变得相信奇迹，成为亚斯·葛利特的信徒，并且学会使用神圣术──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神赐予了我奇迹和神命。我为了回报这个奇迹，立誓要杀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神敌。我选择成为『异端歼灭官』而非『驱魔师』，就是因为──『神的敌人』绝对不是只有恶魔。」

他的语调轻柔，眼里却燃著煎熬的黑色火焰。

藤堂并没有完全理解他所说的内容。

不过别说是藤堂，他的声音让阿丽雅、莉蜜丝和丝琵卡也都像被施了催眠术一样，听得十分入迷。

葛瑞格里欧神经质地用力抓著头发，眼神相当不寻常。

「藤堂，我对当时的事一点也不后悔，也不是希望得到你的怜悯。我的故乡注定会被毁灭，我想这是吾神为了让过去那个愚蠢的我明白自己的命运，而不得不为的事。但是──同时，我的心里也曾有过假设。假设当时──假设当时统领我故乡教会的那位神父，强大到足以消灭那只恶魔，情况又会如何呢？」

话中的情感传递到了藤堂心里。

这正是葛瑞格里欧·勒金兹的根源。

就因为这样的信仰与悲剧始末，才会让他只学会了神圣术中的退魔术。

在魔王现身的现今，最被需要的就是只能讨伐神敌的神圣术。

他根深柢固的信仰源自于如此扭曲的信念，或许某种程度而言，这也算是一种时势造英雄吧。

葛瑞格里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脸往藤堂靠了过去。

看见了那对近在咫尺的地狱般的眼眸，冷汗从藤堂的额头滑落下来。

「奇迹绝非永无止尽。浅薄的信仰是对神的亵渎，而且会酿出深沉的悲剧。啊啊，我的朋友，圣勇者。我和藤堂会在此处相遇，绝非偶然。这是……命运。」

「──」

她发不出声音，内心充满恐惧。

比起男人靠她极近这件事的忌讳感，更强烈的是一股对来路不明之人的恐惧。

不管她怎么努力地想让身体动起来，却还是徒劳无功，这种感觉就好像在作恶梦一样。

葛瑞格里欧伸出手臂，他以极为自然的动作，用纤细的手掌掐上藤堂的脖子。

「圣勇者不需要弱者来当。对被选中的勇者来说……弱小就是一种罪恶。你的弱小将会害死数不清的无辜人民。」

空气起了一阵扭曲。藤堂愣了一会儿，立刻就察觉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杀气。这种性质的杀气──是藤堂等人至今从未感受过的。

凝滞的空气妨碍著她的呼吸。

这股杀气并不只是针对她本人，连在她身旁的阿丽雅和莉蜜丝的瞳孔也因为紧张及恐惧而收缩著。要是她们能发出声音，应该老早发出惨叫了吧。

葛瑞格里欧有别于那些只会用憎恶与怨怼对付她们的不死系魔物。跟她们曾在贝尔森林战斗过的树精或魔兽也有所不同。

这明显冲著藤堂来的意志，让她第一次对人类抱有强烈的恐惧感。

掐住喉头的手和手指开始用力。

此时，一道稚嫩的声音冷不防地传了过来。

这个声音来自至今像摆设般沉默地坐在一旁的古蕾莎。曾经身为亚龙的少女眨了眨眼，提出她的疑问：

「那只恶魔……最后怎么样了？」

这句天外飞来一笔的话让葛瑞格里欧手上的力道缓了几分。

这一刻，藤堂身体所受的束缚解开了，僵硬的身体动了起来，她从椅子上摔向地板。

直到刚刚还完全无法动弹的身体，很不真实地又能动了。

流进喉咙深处的新鲜空气让藤堂猛烈地咳了起来。

葛瑞格里欧的视线稍微瞄了藤堂一眼，接著便立刻面向古蕾莎，脸上露出一个静谧的微笑。他指了指眼前那个摊了开来的行李箱。

「啊啊……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已经消灭了那只恶魔。请看，覆盖在『禁忌之箱』外侧的皮革──就是我从那只恶魔身上扒下来的。」

「咳咳、咳咳咳……怎、怎么会这样──」

所有的情绪在藤堂的脑海里打转著，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她非得因为这种理由遭到攻击不可？

葛瑞格里欧的眼球快速转动著，感慨万千地抱著自己的头。

「而且……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每次看著这个行李箱，我的信仰就会跟著水涨船高！」

在他咆哮出声的同时，其余三人的束缚完全消失了。

身体突然恢复所产生的力道让三人失去了平衡。

葛瑞格里欧把桌子掀了，一脚就往还趴在地面的藤堂脸部踢了过去。藤堂在情急之下，取出了收纳在戒指中的盾。几乎同一时间，葛瑞格里欧的脚尖陷入了盾中。

「这是──神命！神──给了圣勇者试炼！」

藤堂能成功取出盾几乎可算是奇迹了。强劲的臂力透过盾传了过来。

以趴在地上的状态，根本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藤堂连人带盾撞上了墙。骨头、内脏全挤成一团，后脑勺的撞击让她的视线一片模糊。

「石榴石！」

莉蜜丝高声喊道。在一旁可以看见，这声呼喊使得她肩上的石榴石猛地往葛瑞格里欧的方向飞扑过去。它娇小的身驱呼应著莉蜜丝的战意，全身包覆著一股澎湃的热浪。

然而，在这足以扭曲空气的热量之前，葛瑞格里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在石榴石经过摊开的行李箱上方的那一秒，他盖上了盖子，然后顺势牢牢地扣上了锁扣。他这简单俐落的举止让莉蜜丝的目光定睛看了一秒，不过她还是立刻下达命令。

「将一切燃烧殆尽吧！」

声音透过空气传播了出去。石榴石对莉蜜丝可是相当忠诚。

然而，行李箱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藤堂也很清楚石榴石的力量，也曾经听说过，它的神性能轻易融化铁及岩石。

这情况应该也出乎术者的意料之外吧？莉蜜丝感到一阵愕然。

「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没用、没用的！这只『禁忌之箱』……可是用金刚神石（Orichalcum）和圣银打造而成的啊！所有的魔术、瘴气之流对它都完全起不了作用！藤堂，这只行李箱的素材──跟古代勇者所使用的神之盾一模一样啊。」

他轻易地举起行李箱一挥，往莉蜜丝砸了过去。莉蜜丝不具备耐久力，身上也未穿著盔甲，这股冲击让她飞上了空中，在无法做出任何防御动作的情况下，整个人摔落在地面上。

「啊……」

一旁的丝琵卡一屁股跌坐在地，发出了窒息般的声音。

葛瑞格里欧的视线落在趴在地面，彷佛已经死亡的莉蜜丝身上。不过他立刻又往蜷缩成一团的藤堂接近而去。

阿丽雅终于充分理解了目前的事态，她从地板上跳了起来，并且在起身的同时拔剑出鞘。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毫不留情地朝自己斜劈而下的剑刃，葛瑞格里欧动作轻巧地挥出行李箱。

葛瑞格里欧击飞了剑刃，一脚往阿丽雅破绽大开的身躯踢了过去，踢中了守护著要害的盔甲。阿丽雅细长的身形被轻易地踢飞出去，撞上了棚架。

餐具的碎片散落在趴在地面的阿丽雅身上，发出了吵嘈的声响。她脸上那因惊愕而扭曲的神情，清晰地映入藤堂眼中。

阿丽雅趴倒在地，她的眼睛还是睁开的状态，不过或许是刚才的冲击太过强烈，看起来没有要起身的迹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太脆弱了……太脆弱了啊！……这就是圣勇者？人类的希望？别开玩笑了！就算是失败作──也得有个限度啊！呵呵呵，不过，若这就是神谕──那么我就遵行这道命令吧！」

阿丽雅和莉蜜丝的行动所争取到的时间绝对没有白费。

脑袋受到震荡所引起的强烈晕眩感稍稍平复了下来。

藤堂以盾为支挡，勉强站了起身。此时葛瑞格里欧已经逼近她的身前。

撑著感觉快要散架的身体，咬牙忍住痛苦，藤堂举起了盾。葛瑞格里欧提起行李箱，毫不留情地往盾狠狠击下。

曾经承受过「行走骸骨」及「巨躯骷髅」的斩击依然文风不动的这面盾牌，居然发出叽嘎的声响。葛瑞格里欧的身高和藤堂几乎差不了多少，然而他所给予的打击极为沉重，更激烈地有如一场风暴。

这道冲击震麻了藤堂握住盾的手，接著化为疼痛感在她体内四处流窜。

藤堂的盾──「光辉盾牌」并不是像圣剑或神圣盔甲般的稀世珍品，但也已是路克斯王国中最高档的装备。以易于加工的坚硬金属「蓝色金属」所制成，由于还附加施予了多种魔法效果，所以这面盾不论是面对打击、斩击、魔法，都具备了强烈的承受性。

然而，即使如此依然无法完全挡下葛瑞格里欧的攻击。

「来吧来吧来吧！圣勇者！在我面前展现亚斯·葛利特的意志以及力量吧！」

「唔──」

尽管葛瑞格里欧在吼叫的同时出手攻击，他的气势依然毫无衰退的迹象。

藤堂死命地忍了下来。她很想拔圣剑应敌，但是这暴风般的攻击，让她连拔剑出鞘的机会都没有。她若不用两手举著盾，应该瞬间就会被击飞出去。

趴在地面的阿丽雅忍著疼痛爬起身，举剑从葛瑞格里欧背后一挥而下。

他的背后看起来破绽百出。然而就在剑刃即将劈上他背部的那一刻，他大幅度地转动了身体，举起行李箱打横击中了阿丽雅的身躯。这一剑扑了空，阿丽雅被轻松地打飞了出去。

「阿丽雅！」

不过，这动作为藤堂制造了一瞬间的空档。藤堂拔出了圣剑。毕竟这动作她也经历多次，拔剑的动作十分迅速。

在从窗户射入的阳光之下，出鞘的圣剑闪耀著神秘的蓝白光芒。

这道光芒使得葛瑞格里欧的动作在剎那间停住了。

藤堂没有错过这瞬间的空档，她举起圣剑艾克斯，使尽全力对著眼前这个男人一挥而下。

葛瑞格里欧以行李箱为盾挡下了她的剑。

一阵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响起。

透过手部传回来的感觉完全在藤堂的意料之外。她嘴里冒出错愕的声音。

「什么……？」

她的脑袋出现一阵空白。

葛瑞格里欧的行李箱架开了剑刃，往她毫无防备的上半身狠狠砸了下去。

一阵骨头断裂、肉体遭到挤压的恼人声音响起。葛瑞格里欧错愕地对著蜷曲身子的藤堂说：

「……难道藤堂你……还没遇见过圣剑劈不开的东西？」

「……啊……」

藤堂无法呼吸，她口中发出了气息微弱的声音。

圣剑艾克斯拥有极致的锋利度。在贝尔森林的魔物中，有些魔物拥有不亚于钢铁的坚硬骨架，而在尤提斯大坟墓的不死系魔物中，也有些使用盔甲或剑的敌人。然而藤堂从未在这些魔物身上感受到任何阻力。

这是把由神锻造而成、削铁如泥的剑。

冲击、疼痛与混乱让藤堂的视野暗了下去。她拚命地想保持清醒，所有的感觉却像在嘲笑她的意志般逐渐远去，她慢慢落入了深沉的泥沼之中。她听见了丝琵卡正在呼唤她名字的声音，身体却依然使不上力。

但是，就在她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听见了爆炸般的声响。

还有葛瑞格里欧口中逸出的那满是愉悦的声音。

「『神怒（Wrath of God）』……呵呵呵，『超越者』，我等你很久了。」

§ § §

我没有要发牢骚的意思。我早就已经完全理解整个状况。不仅完全理解，还早就做好了准备，也预设了最糟的情况。

藤堂太冲动了，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好事。

门上开了一个巨大的洞。感觉得到脑袋深处有某种炙热的东西正在疯狂跳动著。我已经帮自己上了全套的辅助魔法，接著动作熟练地戴上了面具。

「这就是──觉悟。」

我踏碎门的残骸走进房间。我已经把矛锤扔了出去，为的是──阻止葛瑞格里欧。

「我已经做了对策，我认为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然而，同时我也无法否认整体状况全都乱了套。这情况──全是因为我的经验不足所造成的。」

我不后悔。不过，如果问我就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我内心倒还是存疑。万一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情形，我肯定能应付得更好。

房间内一片狼藉。棚架已损毁、墙壁开了个大洞，桌椅也已全遭破坏。

葛瑞格里欧站在墙边，他脚边还趴了一个身形娇小的男人。

一个一动也不动的黑发男人。眼熟的盔甲和大型盾牌，还有掉在地上的那把──圣剑。

不过，我知道他还活著。我可是在他还活著的时候就闯了进来。

「亚、亚雷斯……？」

丝琵卡瘫在房间一角，面色铁青地喊了我的名字。古蕾莎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她向后退了退，简直就像看到恶魔一样。

莉蜜丝和阿丽雅跟藤堂一样趴在地板上。看起来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不过也都还活著。简单来说，这代表葛瑞格里欧还是手下留情了。

我狠狠地瞪著葛瑞格里欧。

葛瑞格里欧比我矮小，于是我和他对视时，自然演变成我低头看著他的状况。我的呼吸非常平稳。

「歼灭鬼，这就是──所谓的命运。我早料到今天这个情况。不过我再怎么想要瞒天过海，你还是可能会发觉，藤堂也可能会自爆。不管怎么说，他就是那种会自己想要跟你有所交集的男人。对吧？葛瑞格里欧？所以我现在──非常平静。」

即便是本领高强的佣兵，看著我这副眼神和凶神恶煞的模样都会退避三舍，然而葛瑞格里欧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葛瑞格里欧轻轻拎起他身边的行李箱，做了个耸肩的动作。

接著便开始以侦探解谜般的语气开始说了起来，完全不提我脸上戴著的这个面具。

「我之前就觉得很奇怪。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存在著可赋予『异端歼灭教会』的首席──超越者的试炼。」

你说对了。不过，葛瑞格里欧，你对我的工作了解多少？

矛锤破坏了葛瑞格里欧身旁的墙壁，扎进了墙内。

「我总是会做好最坏的打算。藤堂、阿丽雅和莉蜜丝都已倒地，只有你还站在这里。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毕竟……如你所见，这三人还活著。」

这跟什么圣勇者、剑王千金或是魔导王之女都无关。

葛瑞格里欧和藤堂这票人之间的差异就在于「等级」以及经验。

所谓「等级之差」就是存在之差，在所有的面向上，葛瑞格里欧都更胜一筹。即使一打三都绝不会有翻盘的可能性。葛瑞格里欧若真有杀害藤堂的意思，早在第一击就能干掉他了。

如同过去我曾阻止古蕾莎行动一样，我集中意志狠狠往他揍了下去。

但是葛瑞格里欧的表情依然文风不动。这是因为等级？还是经验？不，这恐怕是因为──觉悟。

就好像我早已料到今天这个状况，葛瑞格里欧应该也早就料到我会介入吧。

「我会察觉到藤堂的真实身分……亚雷斯，这全都是因为你啊。罕见的秩序神庇护，再加上教会最强的异端歼灭官，这组合太过完美到无法称其为巧合。呵呵，亚雷斯……这不是『神谕』，这是──根据理性的逻辑思考所推导出来的结果。」

只要未拥有特殊的观察力，神的庇护并不是那种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东西。

藤堂应该在摸透对方的心思之后再说出这件事，他应该先好好理解葛瑞格里欧的个性之后，再决定是否要把事情全盘托出……然而，他怎么可能理解一个疯子在想什么呢？

英雄经常处于必须面对试炼的命运之中。这是否就叫做命运？我们又是否该把它称之为命运呢？

我瞬间便掌握了房间的构造。破裂的地板、桌椅的残骸、矛锤的所在位置、伤者的状态、葛瑞格里欧的举动，以及丝琵卡和古蕾莎的位置。而比起这些，我最清楚的是──自己的能力。

我伸手将浏海往后爬梳，睥睨著葛瑞格里欧。我的能力状况十分完美。

随时──都能动手。

「这是警告。葛瑞格里欧，你收手吧。这是我的，只属于我的──试炼。我应该跟你说过别来妨碍我，对吧？」

他难道不明白我们之间的等级和战力的差距吗？不，这个男人不可能不清楚。他明明知道还像这样挡在我的面前。正因如此，才令人感到他的可怕。

无论我累积了多少经验，我和葛瑞格里欧之间依然存在著差距。这跟他单方面撂倒三位低等级战士的状况完全不同。更何况──葛瑞格里欧无法使用回复魔法。

葛瑞格里欧露出笑容，一副面对著旧日友人的模样。

「亚雷斯，我的同袍。你今天早上来求我──保护丝琵卡修女的安全。我已遵守了约定。如你所见，丝琵卡修女她毫发无伤。」

被他这么一指，丝琵卡颤了一下。

你错了！我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确在藤堂等人回来之前见过葛瑞格里欧，求他保护丝琵卡的安全。然而，我这么说的意图是要他别对藤堂等人做出多余的事，绝对不是暗示他把情况搞成现在这样。

先把丝琵卡以外的人打到无力战斗，再说保护了她的安全，你这混蛋只会照别人的话做是吧？

我很想对他大声怒吼，但还是全部吞了回去。一旦失去冷静，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葛瑞格里欧，你听懂了吗？这是我的试炼。」

「我懂，而──这也是我的试炼。」

跟这个人……完全讲不通。

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早料到事态绝对会演变至此。所以才没把详情告诉他。

这家伙老是装著一副听别人说话的样子，但只要是为了自己的信仰，他可以若无其事地违背与别人的约定。这男人的承诺绝不能相信。

葛瑞格里欧抬头仰望空中。他彷佛正在传达神谕一般，动作夸张地大喊道：

「啊啊！亚雷斯，这是一场信仰的竞赛。你的意志与我的意志──正在进行一场较量。你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情况吗？」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这就叫做──神的意志，这就叫做──命运啊！亚雷斯，神是这么说的。展现你的信仰，那么胜利──便不会降临你身。这是场悲剧，亦是场喜剧！亚雷斯·克劳恩，我的同袍。我现在──感觉到一股几乎要将我击溃的悲哀与欢喜！」

一道泪水从葛瑞格里欧的左眼，只从他的左眼流了下来。

他这感慨万千的语调令人毛骨悚然。狂人、疯狂信徒。没有其他字汇更适合拿来形容这男人了。

藤堂，听好了。这个世界上──存在著一定数量的听不懂人话的人。

他垂下头，双眸重新染上了危险的色彩。

「亚雷斯，不成熟的正义有时候会成为毒药。猪队友比神对手更可能成为危害。我们异端歼灭官至今一路就是照这宗旨──杀了无数的人类。难道不是吗？」

「我不是来跟你交换意见的。葛瑞格里欧，这是圣秽主教克雷欧·叶门的命令。」

我已经跟克雷欧联络过了。我告诉他情况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战斗。

我也已经对爱蜜莉亚下达了指示。

我深吸一口气，蓄满力量。接著，我把克雷欧的命令换成自己的话，对他拋出这么一句：

「给我消失吧。」

「一个不是神的单纯人类，居然敢命令同为人类之人，你不觉得这举动太过狂妄了吗？」

葛瑞格里欧脸上挂著一副宛如圣人般的安详表情。他拿起行李箱，对我这么吼著。

尽管我们两方还没有交锋，周遭的空气却已转变为战场般的气氛。

葛瑞格里欧一脸泰然自若地舔了舔嘴唇。

「啊啊，亚雷斯！这场面让我回想起我们第一次碰面的时候！」

「我一点都不想想起啊！」

我和葛瑞格里欧同为异端歼灭官，不过实力绝对不在一个档次上。

经验、能使用的神圣术、等级、体格、身体能力、思考及信仰、伙伴等方面，我们之间都有差异。

在考虑到这些的情况下，我并不想和葛瑞格里欧一战。我本来希望用说服来解决这件事……但是我基本上是个战斗人员，谈判能力并不高明。

「葛瑞格里欧，我的等级是93级。」

我用脚尖踏得地板咚咚作响，确认著脚边的状况。

等级93。在人类中这已经是最高层级的等级。想想已被确认的人族最高等级为100，应该就能明白我的等级有多高了吧？

根本上说起来，光靠一般的魔物狩猎的行为，很难达到这个等级区间。

如果只是个佣兵，搞不好还会觉得是对手太难搞呢。

然而，葛瑞格里欧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好像有点开心。

「亚雷斯，我的等级是──83。呵呵呵……正好差十级呢。」

我从葛瑞格里欧的声音里，听出了他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等级83。说高等也算高等，僧侣之中究竟有多少人能达到这个阶段呢？不过，他的等级如我所料，在我的预期范围之内。他的等级虽高，但还是低于我。

……我真不想面对他啊！

「葛瑞格里欧，这是我对你下的最后通牒，你给我乖乖收手。伙伴间的纷争──这种事太没效率了。」

我带著五味杂陈的心情拋出这句话。葛瑞格里欧一脸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

「亚雷斯，你很强。即便在众多受到神之祝福的僧侣之中，能胜过你的人也是寥寥可数。在这些人当中，你讨伐黑暗眷属的能力也是最强的，所以才会被授予『超越者』的别名。但是──这构不成解除竞争（Conflict）彼此信仰的理由。」

葛瑞格里欧拔下我那把扎在墙上的矛锤。

那是把带刺的战斗矛锤。多数时候，葛瑞格里欧是以双手来挥动自己的行李箱，我推测他不太习惯二刀流，应该会露出一些破绽才是。

另一方面，失去了矛锤我也还有短剑，也曾修习过以赤手空拳对战的战斗技巧。

不过，葛瑞格里欧却把拔下来的矛锤向我扔了过来。我举起右手接下从空中飞来的矛锤。

「亚雷斯，若你想证明自己信仰的正当性，就用你的『神怒』来证明吧。」

「神怒」。

这是我所得到的长柄矛锤之名。

这个名字并不是我取的。等我察觉时，周遭的人都已经用这个名字称呼它了。

我举起有著夸张名号、早已用惯的矛锤，轻轻地在空中挥了几下。一阵如雷贯耳的破风声响起，这把矛锤能打破所有的灾厄。

葛瑞格里欧的眼神看向了他脚边的藤堂。

「亚雷斯，我很敬重你。证据就是藤堂目前还留著一条小命。若是面对这个试炼的人不是你，而是其他异端歼灭官……我应该早就把藤堂解决掉了吧。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有──我对神的信仰！」

葛瑞格里欧拿著的行李箱喀喀作响，正在不自然地抖动著，就好像正在表达他的情绪。他彷佛遭酒精所蚀，心神恍惚不定。

「神──总会对行走正道之人微笑。」

他的声音中有著对自己的正道及信仰的确信。

「我还不够成熟，连一个同袍都说服不了。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明白一件事。」

葛瑞格里欧，至今我对你心怀畏惧……但我从不觉得我会输给你。

「胜利的不会是行走正道之人，而是强大之人。」

「呵呵……你说这话真是奇怪。」

听了我的话，葛瑞格里欧微微扯动脸颊，挤出一个笑容。那并不是他平常挂在脸上的微笑，而是令人感到绝望的恶魔般的凶恶笑容。

「所谓正义就是力量，胜利才是神的意志。无力的正义是种毒药，连弱者都抢救不了的正义──」

葛瑞格里欧的身影消失了。不对，已经强化过感觉的我还是勉强看见了他的动作。

他拥有独特的走步技巧、高等级之人才有的速度，以及千锤百炼的技巧。被他的脚踢飞的木头碎片四处飞溅。他以双手举起行李箱，从死角向我进攻。被我以矛锤挡了下来。

「──根本没有意义！」

「唔！」

在声音与冲击下，火花四散。

过去在承受察尔班攻击时，我都还能轻松应付，此时握住矛锤的手却感到一阵麻痹。

他这居然是没有施加任何辅助魔法的力量，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我还是承受了下来。

他的气息十分炙热。葛瑞格里欧的眼睛瞪得极大，一副想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模样。在因感觉强化而缓慢流动的景色中，他的瞳孔清楚地映在我的眼里。

而映在葛瑞格里欧眼里的我，表情也是同样的狰狞。

「唔──你果然还是去干佣兵那行吧！赚得可比僧侣这种鸟职业多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情势不错。我击飞了行李箱，个头矮小的葛瑞格里欧也跟著飞向空中。

我追了过去。能够使用多样化神圣术的我比较强。我很清楚──葛瑞格里欧这份异常强大的力量源自何处。所以，我不会畏惧他的力量也不会轻忽大意。

我踩碎了家具的残骸，出手应敌。禁忌之箱确实十分坚固，但是在分类上并不算是武器。攻击距离方面──我较占上风。这种情况我如果还输，那真的只能说是神的意思了。

我举起矛锤从右上方斜挥而下。葛瑞格里欧用行李箱挡下了，我接连不停地举起矛锤痛殴。

这里是木造地板。我从正上方发动狠厉的攻击，纵使葛瑞格里欧耐得住攻击，木头地板也撑不住。地板裂了开来，葛瑞格里欧的脚陷入了裂开的缝隙之中。

在这瞬间，我打横将矛锤甩了过去。

我看得清葛瑞格里欧的动作，相对地葛瑞格里欧也能看清我的动作。矛锤与行李箱冲撞在一起，沉闷的金属声响震荡著鼓膜。这道冲击震裂了地板，葛瑞格里欧的身体被打飞了出去。

──他撞破了窗户，飞到外头去了。一切都正如我的计画。不论葛瑞格里欧有没有那个意思，在房间里战斗很可能会把藤堂卷进来。

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丝琵卡发出了哀求般的声音。

「亚……亚雷斯……？」

「丝琵卡，你乖乖待在这里。一切──就由我来解决。」

丝琵卡环顾著已被完全破坏殆尽的房间，接著抬起头来问我：

「呃……啊……你要杀了他吗？」

「……非常遗憾，克雷欧并没有给我杀他的许可。」

这是一门生意。我这人跟葛瑞格里欧可不一样。

「去死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天──赐予我祝福！」

我的吼叫声让葛瑞格里欧满心欢喜。

所幸葛瑞格里欧的房间下方──教会的后院中空无一人。两位互相厮杀的僧侣，要是这幅景象被其他人看见了，想必会丧失他的信仰之心吧。

在跳下楼的同时，我利用重力加速度加重力道，狠狠挥下矛锤。

葛瑞格里欧已经调整好了架势。他的箱子与其说是武器更像是一面盾。

一面硬度极高且能耐受各种性质攻击的──盾。

昨晚的雨让地面湿滑，使得重心难以支撑，害得挡下矛锤攻击的葛瑞格里欧脚下一滑。我不给他反击的空档，对他发出一连串的攻击。

葛瑞格里欧动作熟练地进行防御，他针对我的每一下攻击做了精准的防御。我毫无疑问地拥有优势，而身体能力方面，我应该也略胜一筹。

我抓住攻击的空档发出光之箭矢。从矛锤反方向射出的光箭贯穿了葛瑞格里欧的脖子──他看起来却完全不痛不痒。

我早就预见了这情况，却还是出声咒骂咆哮道：

「可恶！原来你真的是个人类啊！」

「我将自己的力量奉献给神。」

这人完全无法沟通啊！

我在矛锤的每一击中贯注了全力，这沉重的力道足以连龙都打飞出去，然而葛瑞格里欧居然一一承受了下来。他不是在跟我比力气，而是在卸去我的攻击力道。这家伙怎么会是个人类呢？退魔术竟然对这家伙起不了作用，这个世界真是大错特错。

在我连续发出多次攻击之后，葛瑞格里欧失去了平衡。是泥泞让他脚滑了一下吗？

我没放过这个机会，往行李箱的侧面敲了下去。

「唔──」

这道冲击使得行李箱脱离了葛瑞格里欧的手。行李箱大大地弹了一下，滚了几圈之后又飞了出去，最后掉落在数公尺远的地方。

禁忌之箱是葛瑞格里欧的主要武器，以此为信仰根源的葛瑞格里欧从不拿其他的武器。

我立刻换了位置，将掉落的行李箱挡在背后，并与葛瑞格里欧正面对峙。我调整好呼吸，压低身子，俯瞰著依然以野兽般目光看著我的葛瑞格里欧。

「葛瑞格里欧，你就投降吧！胜负已分！」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超越者，我的身体依然健在，你怎么知道胜负已分？」

他举起双手，纵身一跃便向我猛扑过来。

指甲、牙齿、拳头还有脚。原来如此，确实是还健在。等级来到83，连身体的各部位都可能成为凶器。

话是这么说，要是等级有差距那也就罢了，手无寸铁应该很难对我造成致命伤吧。

说到底，即使他手上有武器──还是我比较强。

「再打下去就变成杀人了。」

「只要这是神的旨意，我奉陪！」

讲不通啊！我啐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我看著向我猛扑过来的葛瑞格里欧的侧脸。

接著我举起矛锤从正侧方一挥，敲烂他的头──只是做做样子，最后我转动了柄的方向，刺向他的腹部。

虽然葛瑞格里欧立刻抬起膝盖进行防御，我手上还是残留了确实给予伤害的感觉。骨头应该没断，不过撞击感应该够他受了。他似乎感到痛，踩著步伐退了下去。

我没有错过这个时机，用力向前一踏。葛瑞格里欧乐得大叫：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亚雷斯──你人真好！居然不是想毁了我，而是想压制我！」

「吵死了！你这家伙！我要是瞄准你的头，早被你闪开了吧！」

我高举矛锤，做了要挥下的假动作之后，抬脚便是一踢。

接著用力一踏，举起矛锤瞄准他的脚背挥下。在右手挥下矛锤的同时，我高高抡起左拳往他的下巴揍了过去。对葛瑞格里欧来说，受了致命伤就等同于败北。

我掺杂了一些虚张声势的动作，一边发动攻击，却无法完全发挥力量。不知道是他的直觉还是实力使然，假动作都没有用。

然而，纵使他成功进行了防御，肉体上的疲劳依然会累积。

这就是特别专注在退魔术的葛瑞格里欧·勒金兹的弱点。疲劳和伤害可以确实减缓他的动作。

而在葛瑞格里欧的眼里，应该可以清楚看见缠绕在我身体周遭的碧色光芒。

我的身体施放了持续回复魔法（Regenerate），所以几乎不会累积肉体疲劳或伤害。

「呵呵……哈哈哈哈哈──很强嘛！亚雷斯，我似乎快要感受到──你的信仰了！」

只要葛瑞格里欧专心防御，我很难只凭一击就让他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我用左手拔出腰间的短剑。在一来一往之间，已确认葛瑞格里欧的视线瞬间往我的左手看了一下。

来吧，葛瑞格里欧。打击与斩击──你会优先应付何者？

我用短剑瞄准他的下巴往上一挥。好，只要别让他死就行了。伤口──都能治疗。一旦让他开始出血，体力消耗也会愈来愈大。

葛瑞格里欧似乎觉得斩击较为不妙，他身子往后深深一仰避过了短剑。而做出这个动作的代价就是让他身体失去了平衡。我举起矛锤，朝著他破绽百出的身体──也就是那显而易见的空档用力一挥。

──紧接著，我并没有攻击葛瑞格里欧，而是用力蹬向地面让自己转过身去。

葛瑞格里欧瞠目结舌。

我用矛锤将瞄准我后脑勺逼近的行李箱给打飞了出去。

行李箱在地面弹跳了几次之后，终于在数公尺前方停下了动静。

某种令人不快的感觉窜上我的背脊。这是第二次，第二次了。我在餐厅见到葛瑞格里欧时已见识过这招，所以从战斗一开始，我就心怀警戒，才能成功进行反击。

葛瑞格里欧也不是笨蛋，那家伙也了解我俩之间的战力差距。我要是没有心怀警戒，应该就躲不过了吧？我的心脏跳得飞快。

溅起来的泥泞弄脏了我的脸。我擦也不擦便狠狠地瞪向葛瑞格里欧。

「这是……怎么回事？」

「太精彩了……真的是太精彩了──亚雷斯·克劳恩，你能成为首席果然还是有原因的呢。」

葛瑞格里欧已经重整旗鼓完毕，他平静且带著感叹地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低沉，听起来甚至有些稚气。尽管行李箱跟他之间有段距离，依然喀喀地震动著。

魔术？不对，魔术会伴随著某种气息。葛瑞格里欧什么也没做，此时也没有风。我找不到让行李箱动起来的因素。

「这还是第一次有我的『朋友』看穿我的把戏呢。」

「你说……朋友？」

行李箱似乎对葛瑞格里欧的话起了反应，它高高地飞上空中。

我不禁瞠目结舌。行李箱在数公尺高的空中绕圈飞翔，接著以子弹般的气势从我头顶上向我发动攻击。我拿起矛锤将行李箱打回空中。

行李箱被打回空中之后，这次可没有再掉落地面，盘旋了一会儿便在葛瑞格里欧身边停了下来。葛瑞格里欧怜爱地抚摸著行李箱。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保持警戒，拉开一步的距离。接著将短剑收回腰间，举起矛锤。这不是魔术，而在提升等级后可以获得的权限中，也没有这类型的东西。

「那是什么鬼东西？」

「呵呵呵呵呵，亚雷斯，看来──你没见过这东西呢。」

他的指尖抚上锁扣，一副像在解开衣服扣子般的模样，仔细地解开了锁扣。

行李箱被打开了。身上的光芒已大幅减弱的火蜥蜴从里头掉了出来，接著便蹑手蹑脚地跑掉了。

然而，就只有这样。里面──空无一物，就只是一个纯粹的行李箱。

「亚雷斯，让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潘朵拉』。」

葛瑞格里欧放开了手。

行李箱再次飞向空中。它以极快的速度在葛瑞格里欧身边绕了三圈，接著彷佛在向我示威似的，面对我开阖了好几次。

只看外观倒像是魔物的一种，它与存在于迷宫中那形似宝箱的魔物极为相似。不过，我从飘浮在我眼前的这玩意儿身上感觉不到生命力。它就只是个──行李箱。

我提升了心中的警戒等级。非以魔术驱动的物体，这很像大坟墓对战过的鬼面骑士，但是葛瑞格里欧理应无法使用如此高等的魔法，而且他应该也没有魔力。

葛瑞格里欧并未做出任何指示，潘朵拉就向我飞了过来。这块金属可是连圣剑都能挡下啊。

潘朵拉从我正前方飞了过来，我挥动矛锤架开了它。同时，我看见葛瑞格里欧压低了身子，以即将发动突击（Charge）的姿势面对著我。

「亚雷斯，这是──奇迹。」

──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等级83。等级提升到愈高的程度，升级就会愈来愈困难。这个等级可说即是他所累积的经验，也可说是那家伙的信仰。

一旦升到83级，他的战斗能力也足以与高等魔族匹敌。然而，基本上，不管人类提升到多么高的等级，身体能力还是劣于高等魔族。所以，我们必须靠技术或经验来弥补这部分的差距。

不过，葛瑞格里欧在身经百战的异端歼灭官中也是特别顶尖的人物。

在神圣术中，僧侣最重要的能力就是能够治疗伤口或恢复疲劳的回复魔法。为了和耐久力高的魔族对战，特别需要这项能力。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论葛瑞格里欧拥有多么疯狂的信仰与退魔术，基本上是单打独斗的他，为什么在如此长的岁月之中可以一直存活至今呢？

为什么──葛瑞格里欧在不具备治疗自身伤口的方法的情况下，还能活到现在？

「原来──这就是理由！」

潘朵拉这鬼东西从背后向我发动攻击，我举起矛锤狠狠往它敲了下去。

行李箱紧咬著矛锤，两项武器纠缠在一起。我不管这么多，举起这两样便往葛瑞格里欧一挥而下，他退了一步便闪过了这一击。

这样的战斗实在是很费神，感觉好像对手变成了两个人一样。人的视野约在一百二十度的范围内，不管怎么转动都一定会有死角。集中感觉便可以应付从背后而来的攻击，但这下就换前方疏于防备。

这种情况已经超过了能用奇迹这种陈腔滥调来说服我的限度，其中应该有什么机关才对。我在脑里改变了优先顺序。

葛瑞格里欧以双脚刨削地面，泥泞四溅，他使出一记高度较低的踢击。他的身体能力是个威胁，但了不起就是手跟脚罢了。我以膝盖承受了这记踢击。在持续回复魔法的效果下，扩散至脚部的麻痹感顷刻间便消失了。

──真难应付。

葛瑞格里欧的斗志没有委靡的迹象。他的眼神还是跟刚开始战斗时一样闪闪发光。

我手里的矛锤好重。潘朵拉还在一张一合地啃著矛锤的前端。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连同紧咬矛锤不放的潘朵拉一起挥了出去。朝著葛瑞格里欧肩膀挥下的这一击，轨道被强制遭到偏移，害我挥了个空。

一记踢击趁此空档从左方踢了过来。这记难以闪躲，只好以手臂挡了下来。我听见肌肉和骨头吱嘎作响的声音。

我往后一退。我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不过感觉刚刚还在我这的优势已转到葛瑞格里欧一方。情况不妙。

就在我拉开距离的那一刻，潘朵拉放开矛锤，发出吵死人的刺耳笑声。它不是魔物，也不是被恶魔或幽灵之类所附身的道具。说起来，身为僧侣的葛瑞格里欧，无论如何都不会去使用那样的道具。

潘朵拉回到了葛瑞格里欧手里。少年握住手把，嗤笑了一声。

我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对残留著麻痹感的肩膀施放回复魔法，立刻进行了治疗。本来打算一口气硬干到底，看来……这会是场持久战。

「居然用这种来路不明的术式……你真的是人类吗？」

「呵呵……亚雷斯，这你也办得到呀！」

葛瑞格里欧吼完之后便放开了手。

潘朵拉绘出一道弧线，向我飞了过来。我扔掉矛锤，以双手接住了潘朵拉。我以蛮力硬是阻止了它想啃咬我手臂的意图。

没有什么比无法理解的攻击更恐怖了。我得先……收集情报才行。

我压制著潘朵拉，一边后退一边进行观察。它外面的皮革是从高等恶魔身上剥下来的皮，金属部分则是由金刚神石及圣银所构成。先不论恶魔皮革，这个武器本身是教会给他的东西。

葛瑞格里欧随后挥出的拳头及踢击，全部被我用挣扎著想逃跑的潘朵拉接了下来。

内外都没有什么特别不自然的地方，它就只是个──行李箱。

在挥舞著潘朵拉攻击葛瑞格里欧的同时，我放开了手。葛瑞格里欧朝旁边稍微一移动，便避过了被我全力扔出去的潘朵拉。我同时再从怀里抽出刀子向他射了过去。

我这一击也不算是出其不意，葛瑞格里欧却僵了一秒，在千钧一发之际躲掉了这一刀。

这一秒，有种异样的感觉。潘朵拉在葛瑞格里欧身后大幅度地盘旋之后，再次瞄准了我这个目标。

行李箱朝著我的脸庞飞了过来，我伸出拳头给了它一记痛击。

被我打飞到空中的行李箱正在兜著圈子。我的骨头好像裂了，拳头传来一阵刺痛。我一边用神圣术进行回复，一边趁潘朵拉还没飞回来的时候，往被我扔出去的矛锤的方向跑了过去。

格斗战是愚蠢的策略，既然是二对一，我必定会露出破绽。

葛瑞格里欧挡在矛锤之前，被我以拳头打飞出去的潘朵拉也朝著我落了下来。

我下定了决心。我能挡下潘朵拉。它的威力没有葛瑞格里欧直接拿它向我挥动时那么强大。

我为了进行牵制，再次拿出另一把刀子射了出去。葛瑞格里欧的反应再次出现了一瞬的迟延，但还是被他闪避成功。而就在我差一步就能逼近矛锤的那一刻──一道猛烈的冲击穿透了我的身体。

『亚雷斯，干得漂亮。你的力量在异端歼灭教会之中……无疑也是屈指可数。你应该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超越我，成为驱除所有神的敌人的最强异端歼灭官。』

据说疼痛是恐惧所引起的。

但是，在这道冲击下，闪过我脑海里的并不是恐惧，而是在我刚成为异端歼灭官时，第一次遇见葛瑞格里欧时的记忆。

一段走马灯般的彩色记忆，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回忆了。葛瑞格里欧以确认信仰之名对我发动攻击的模样，感觉宛如永无止尽的冗长试炼，还有蕴藏在他眼底的疯狂以及疯癫笑声。

在其他异端歼灭官介入前的几个小时，我和葛瑞格里欧一直无法分出胜负。这也是我成为异端歼灭官到现在，最为痛苦的记忆之一。

──然而，假设当时的试炼如果就那么继续下去，赢的人应该会是我吧？

我的呼吸暂时停了下来，感受到内脏遭到压迫。即便身上穿著具冲击耐性的圣银制锁子甲，潘朵拉的冲撞造成的冲击还是直通身体深处。

然而这并无法阻止我的行动。我利用这道冲击用力往前一踏，握住了地面上的矛锤。

在匍匐前进的同时，我对自己施放了回复魔法。不需要等待持续回复魔法生效，伤口和疲劳都消失了。

仅仅几秒之间的事，但我确实将背后的破绽展现在他的眼前。然而葛瑞格里欧却并未对我发动追击，只是瞠目结舌地低头看著我。

「真不愧是……超越者。你已经对自己施放几次辅助魔法了？」

「……」

「连续施放神力消耗庞大的回复魔法依然面不改色。源源不绝的无限神力、压倒性的续战力……你果然──与众不同。」

「得到你的认同，我也不会高兴的。」

我站了起来，拂去沾附在法衣上的尘土。我的神力依然绰绰有余。

你会输，你有输的理由，这是我们早就知道的事。

葛瑞格里欧刚刚提到，他知道我会成为首席的理由，但是我跟这个男人之间有一个极大的差异。

我──自懂事以来，就没感受过对疼痛的恐惧。因为对我来说，所谓伤口，只不过是我在成为僧侣之前，就已能自行治疗的现象。

这就是我和葛瑞格里欧之间的差异。如果说葛瑞格里欧的特点是他的直觉和疯狂，那么我的特点就在于能够使用多样化的神圣术，以及压倒性的神力量。

我和他的神力之差──可不只是两三倍。

辅助加上回复。回复魔法非常消耗神力，本来就连高等僧侣也不敢随意滥用，我却能够进行连续施放。

对葛瑞格里欧来说──我是个最难缠的对手。我是个耐久力高的对手，他自认为擅长的退魔术也对我无效，而我的等级也很高。最重要的是我非常了解他。葛瑞格里欧无法使用回复魔法，所以他的续战力远低于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疲态，也看不出受了什么伤害。不过，没有人是不会累的。

这一点他本人应该也很清楚才是。正因如此──我才打算以奇袭来决胜负。

然而，葛瑞格里欧没有丝毫动摇。他只是撇唇一笑，单手拿著潘朵拉，以比刚刚更激烈的气势向我发动攻击。这就是意志的力量吗……行！我露出微笑代替威吓。

我已经委托爱蜜莉亚去应付藤堂，不必担心有人会来妨碍我们。来为以前的事划下句点也不赖。一天也好、两天也罢，我都肯奉陪──直到你满意为止。

我换了个战术。打算承受致命伤以外的所有伤害，优先累积对葛瑞格里欧造成的伤害。

「谨遵神的旨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瑞格里欧双眼充血，大声吼著。他这副模样比什么不死系魔物还可怕。

我接下飞过来的潘朵拉的攻击，以及葛瑞格里欧出其不意的踢击之后，举起矛锤进行反击。

我的动作毫无间断，脑子里一边思考著。我终于有余力能分神进行思考。这就是优势逐渐倒向我这边的证明。他确实很快、很强，不过……还能适应。

葛瑞格里欧那罕见的战斗能力，源自于他优异的退魔术。他的身体能力也的确高强，不过那了不起也只是辅助性的因素。除去退魔术的情况下，他的攻击力并不足够。这也是我当年尚未成熟时，他无法与我分出高下的理由。

潘朵拉应该是为了用来弥补缺点之下的产物，然而动作却太过单调。它的动作只有紧咬对手，或是冲撞对手两种模式。毕竟是行李箱，这种情况也在所难免，但是比起跟两个人类对手交战来得容易应付得多。一开始它的异常行为让我有些困惑，习惯了之后倒也没什么。

我以拳头接下他的拳头，以矛锤的柄抵住他的脚，再用矛锤前端挡下了被一挥而下的潘朵拉。

「干得好，信仰──正在赐予你力量！」

葛瑞格里欧的咆哮声。他这副模样和过去的身影在我脑海中重叠了。但是，我不必著急。我只要冷静以对就行了。攻击对方弱点可是我最擅长的部分。

我刚刚累积了不少情报，心里对葛瑞格里欧的战术有了更详细的了解。葛瑞格里欧是个疯狂信徒，也被称为歼灭鬼，但至少他的战斗方式还是十分合乎常理。

潘朵拉的真正能耐在于透过奇袭，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葛瑞格里欧能赢过我的时机，只有一开始从背后发动奇袭的那一刻，仅此而已。

他没有一开始就让行李箱向我飞袭而来，而是伺机而动这个状况，代表他自己也理解这一点。

他只犯了一个错。

这个错就是当初在旅馆餐厅见面时，他就让我见识过了潘朵拉的威力。他犯的就只有这个错。

我把在空中飞舞的潘朵拉打了下来。接著在向前踏步的同时，一脚将掉在地面的刀子往葛瑞格里欧踢飞过去。

他转过半个身子避开刀子，但刀尖划过了他的脸颊，出现一道浅浅的伤口，滴下血来。

他用指尖擦去流出来的血，脸上依然挂著微笑，接著便在我面前用舌头舔去了沾在指尖上的血。

葛瑞格里欧将潘朵拉称之为奇迹，然而我才不信什么奇迹。我一直在观察，还故意受了几次攻击。我不仅把它打飞了出去，还甘冒丢掉武器的危险来针对潘朵拉进行了调查。

感觉型有感觉型的优点，理论型有理论型的长处。最后我发觉了一件事。

我用手挡下葛瑞格里欧的踢击，再用手肘防御往我侧腹部冲撞过来的潘朵拉。

只要做好心理准备，我甚至耐得住它带来的冲击。接著，我低声对葛瑞格里欧说了一句：

「这个潘朵拉──并不是透过自行思考发动攻击。」

「唔！」

我这句话让葛瑞格里欧微微睁大了眼睛。

它跟魔导人偶并不相同，那么它又是如何发动攻击的呢？

我以矛锤的柄及前端卸去更加激烈的夹击。葛瑞格里欧的反应迟了一秒，我转动矛锤的方向，柄的部分擦过他的下巴。攻击的代价是让潘朵拉成功击中我的膝盖，不过这伤害还在能忍受的范围。

「你自己没发觉吗？自从你开始让潘朵拉四处飞──你就变弱了。」

这差距微乎其微。开头他还能防御或是闪避我所有的攻击，现在即使不是致命攻击也能打中他。

从视线范围外射来的刀子，本来葛瑞格里欧应该能轻易避过才是。

虽说只是擦伤，但对于无法使用回复魔法的他而言，回避和防御是最为重要的。等级83的异端歼灭官，其技巧也不可能还如此生涩。

起初我还以为是因为他手无寸铁才使得情况有所改变，其实并非如此。

自从他开始让潘朵拉四处乱飞，在面对攻击的处理上就变得较为松懈。

为什么他会变弱？我并未见到疲劳或伤害对他造成影响，那么他的动作怎么会慢下来呢。

葛瑞格里欧刚刚介绍潘朵拉时，把它说得好像是会自行动作的「朋友」。不过，恐怕潘朵拉──

「其实是靠你在操作的吧？」

「……」

他把一部分意识分去操作潘朵拉，所以无论如何他本身的行动都会变得草率起来。跟战斗开始时相比，他的话变少了。这应该也是因为他把精神集中在操作潘朵拉上了吧？

我的话让葛瑞格里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接著又露出了更愉悦的表情，从他的嘴唇之间，我还稍稍看见了他整排洁白的牙齿。

从结果追本溯源之后，连原理和潘朵拉最根本的机关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魔术，甚至不是什么奇迹。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我曾经得到过提示。我的武器「神怒」和葛瑞格里欧的「禁忌之箱」之间的差别，还有葛瑞格里欧自己说过的话。

「这你也办得到呀！」

「这是──奇迹。」

这不是疯狂信徒的狂妄之言，也不是玩笑话。他说的正是真真切切的实话。

这真是可怕的技巧，也是绝佳的好主意。这样的技巧──无疑也能成为我的力量。

潘朵拉的攻势愈趋猛烈，面对它暴风雨般落下的击打，还有紧咬而来的攻击，我举起矛锤往它的开口刺了进去。

下手沉重、动作快速。全力，这就是他的全力。但是全力攻击无法持续太久，他必须分一些力量进行防御。

绝不能让它成功的就是──「紧咬攻击」。

要是被它夹住，应该会扯掉我一边甚至两边的手臂吧？纵使能够治疗，一旦手脚有了缺损，就会确实产生破绽。不过，只要有所警戒，紧咬攻击是能够防备的。

葛瑞格里欧的脚踢中了我的手臂，一阵吱嘎声响起。我咬牙忍住痛楚。

这真是个可怕的男人。此时此刻，他已将自己的一切投入在打倒我，以及展现他的信仰这些事上。

虚实交杂的举止以及奇袭，对于只是疯癫的人还能起作用，但是用在盲目躁进的战士身上则行不通。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葛瑞格里欧的呼声中带著喜悦。映在他眼底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呢？

他的力量不是魔术。既不是魔导具之力，也不是部分魔族所拥有的念动力之类的力量。要是他拥有那种力量，直接夺去我的武器还比较管用。

这么一来，答案只有一个。葛瑞格里欧有，而我也有的东西。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丹田灌注力量。

接下来，面对依然毫不气馁地试图往我脖子一咬而下的潘朵拉，我举起矛锤把它打向了高空。

我专心地献上祈祷。葛瑞格里欧的踢击扎上了我的心窝，我的意识瞬间模糊了一下。

这记攻击狠厉无比，令人难以想像他已累积了不少疲劳。不过，我还是完全忍下来了。他扭曲的表情上写著狐疑。

葛瑞格里欧，在战场上不该多嘴。

潘朵拉，也就是葛瑞格里欧的信仰，以惊人的气势从空中落了下来。反射著阳光的行李箱，看起来就像从天空中掉了下来一样。

我忍住打从内心深处涌上的恶心感，仅仅露出一个微笑。

葛瑞格里欧剎那间忘了他的信仰，感到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

潘朵拉朝著我的头飞了过来──

──就在行李箱打中我之前，我将它的轨道目标变更成了葛瑞格里欧的头部。

§ § §

「你正是神的使徒，你身为人类，却已超越了人类。」

多年前举行试炼的那一天。葛瑞格里欧被其他异端歼灭官击倒在地，并受到了压制。

但他眼里的光芒没有丝毫黯淡。在他的眼里看不见后悔和疲劳。

他只是抬起了头，看著正大口喘著气，肩膀上下起伏的我。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亚雷斯·克劳恩。我希望有天能够与你并肩作战。」

面对气息紊乱依然站在原地的我，且在受到束缚的状况下，葛瑞格里欧依然没有灰心丧志。

尽管没有分出胜负，不过当时要是照那样打下去，最后站著的人应该会是我吧──

究竟在当时的那一刻，哪方才应被称为赢家呢？时至今日，已然无从得知。

「亚雷斯，你没事吧？」

「……嗯嗯……」

爱蜜莉亚似乎先下了楼。她并不是从窗户跳下来，而是从教会正面的方向飞奔过来。

然后，她愣愣地看著满身泥垢的我，还有呈大字型倒在地面的葛瑞格里欧。

他头上流著污浊的血，不过他还活著，只是昏过去了而已。以他的等级，不需要什么回复魔法，应该也能立刻清醒过来才对。

而造成葛瑞格里欧昏厥的原因──潘朵拉就掉在他的身旁。既然他都昏倒了，那个所谓的「朋友」当然也不再动弹。

「藤堂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都没事，我已经完成治疗，让他们睡下了。」

听见这句话，我终于放下了心中大石。整个人放松下来，身子一个不稳地晃了两下。

正当爱蜜莉亚想出手搀扶的时候，我却在她出手前就靠自己重新站稳了。我身上没有伤也未累积疲劳。所以这种状况是由精神方面的原因造成的。爱蜜莉亚面有难色地哼了一声。

「唔……」

这是场艰辛的战斗。比起跟察尔班的战斗更加艰难。

我早已思考过最糟的情况，没想到最后──居然真的演变成与歼灭鬼一战的局面。

说要并肩作战我便已是千百个不愿意，没想到会落到与他兵刃相见的状况……真是太惨烈了。

而且他居然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真希望他在找对手的时候，起码可以把目标放在黑暗眷属身上。

「你把他杀了？」

「他还活著，只是被自己的武器打到头，才昏了过去。」

「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爱蜜莉亚疑惑地歪著脑袋。我默默地举起手臂指向行李箱的方向，接著咏唱了一句：

「『圣者之锁』。」

比原本的颜色淡薄几分的光之锁炼从我的手延伸出去，附著在行李箱的表面上。我的手就这么动也不动地操纵著锁炼，接著用力一扯。

行李箱在光之锁炼的拉扯下，猛地飞上空中。爱蜜莉亚的视线也追著它跑。

这就是──葛瑞格里欧所使用的「潘朵拉」的真相。知道详情之后，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和葛瑞格里欧的武器都一样是由金属打造而成，除了形状之外，差异就只有一个。

「圣者之锁」只对黑暗眷属有效，当然对金属起不了作用，但是行李箱表面贴了一层恶魔皮革，那么情况可就不同了。只要从双手放出两条锁炼吸附在行李箱的两个表面上，就能操作它呈现一开一合的效果。

这男人还真是会想些有趣的主意，他以为他是街头艺人啊？

要消除锁炼的颜色，以及将圣者之锁上下左右地操纵自如，应该也需要相当程度的修练吧？没有人能料到，这位被称为歼灭鬼的男人，居然会创出这么无聊……不好意思，是创出这么独特的战斗技能。

与此同时，即使考量到这一点，对葛瑞格里欧而言，我们俩的性格真是不合到了极点。

黑暗眷属无法使用「圣者之锁」，但我可以。葛瑞格里欧虽在精密操作方面占了上风，但输出方面则是由神力较高的我占了优势。

所以他今天才会落得，行李箱被我拉走，并夺取了控制权这种难看的下场。

不过，这个只针对黑暗眷属所设想出来的战术──或许正是葛瑞格里欧成为歼灭鬼的理由。

「现在想想，自从他开始让行李箱到处乱飞之后，他就只对我使用踢击，而且他还自己解开金属制锁扣。一切都早有提示……不，搞不好是他刻意给我做出了提示也说不定……」

说到底，回想起来，葛瑞格里欧是否真心想赢过我，这点也令人存疑。

他对我发动奇袭，但在这毫无障碍物的平地上，与基础能力较强的我进行正面对决，他想赢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他要是真的想赢，应该会选在有藏身之处的室内与我交战。

此外，要是葛瑞格里欧不多嘴，我应该也会很晚才注意到其中机关。

算了，我不可能明白这男人在想什么，我也没有兴趣。也非常有可能就如那家伙所说，他真的只是想确认我的信仰，才对我发动攻击。

听了我的话，爱蜜莉亚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再次低头看向葛瑞格里欧。

「……要不要趁现在给他最后一击？」

「……我才不干这种事～」

爱蜜莉亚的提案真是魅力十足。

不过，再怎么说，都打到这个地步了，即使是葛瑞格里欧也会认输了吧？况且克雷欧也有出言阻止我杀了他。

抬头仰望天空。不知不觉间，太阳即将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绯红。

我叹了口气，大动作地舒展一下筋骨。接著便抓起了趴在地上的葛瑞格里欧的手臂，把他扛上肩。

即便拥有歼灭鬼这危险的绰号，他的身体倒是轻得惊人。

「我们回去吧。还得订立之后的作战计画呢。」

「说得也是。之后的作战计画──那个……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我没事，我可以用神圣术来消除疲劳。」

「……问题不是出在这吧……」

把正在不悦地碎念著藉口的爱蜜莉亚丢在一旁，我举步前行。

第二卷 Epilogue 超越者的忧郁

『这样啊。亚雷斯，干得好。』

自从跟葛瑞格里欧战斗，不对，是去说服他到现在，很快地整整一天过去了。克雷欧在听完来龙去脉之后，只回了这么一句话。

这是场凄惨的战斗。由于事前已料到将会一战且做好了准备，但最后还是以这种情况收尾。要是没有准备的话，想必情况应该会更加惨烈。

其实在藤堂走进葛瑞格里欧房间之前，我和爱蜜莉亚就已经在隔壁房间待命。为了以备……任何不时之需。

我没有在藤堂失去意识前就闯入房间，是因为我认为……藤堂还是要多受点教训比较好。

爱蜜莉亚整装完毕后，把她买来的一大堆物资塞进背包里。她这是在做前往下一个地点的准备。我稍微瞄了她一眼，然后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对话上。

「我希望同教会的伙伴之间互相争斗的这种情况──再也不会发生。」

虽然不是场拉锯战，只要一不小心，输了也不奇怪。要是葛瑞格里欧再多拿出几分真本事，或许胜负的局面也会多少有点不同吧。

克雷欧似乎抓到了我话中的弦外之音，他冷淡地说道：

『亚雷斯，你放心。会干出主动对你和圣勇者提出战斗要求这种事的异端歼灭官──就只有葛瑞格里欧而已。』

「要是再多来几个我哪还受得了啊！」

我忍不住大喊出声。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这次我已经闯过了最惨的一关。我们要正向思考、正向思考。

异端歼灭官的个人色彩都很强烈，不过几乎没有人会不听从枢机主教的命令。我觉得应该没有啦。所以，这次算是闯过了最惨的一关。

『勇者的等级怎么样了？』

「加减升了几级。还没达到目标等级，不过比起等级，更重要的是成功缓解了他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意识。」

『没有到克服的程度吗……』

「这种程度应该不会对战斗有所妨碍了啦。说起来，他们害怕的好像是那歪曲扭八的外形，要是遇上高等不死系魔物，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如同察尔班一样，基本上高等不死系魔物都会化为类似人的姿态。如果原因是出在外表，这么说是有点泄气啦……不过面对高等魔族的话，应该不必担心他们会有所退缩。

藤堂等人的伤也已经完全康复。

从昏厥中醒来的葛瑞格里欧乖乖地听从了我的指示。出手攻击藤堂一行人这件事，我也找人去打了圆场。做足了所有的对策。

即便出了一堆乱子，不过单看结果的话，他们既找到了僧侣入队，也解决了一些潜在的问题。应该说得上是在这个地方解决了所有的课题吧？

「最后还是要看藤堂怎么决定，不过接下来他们应该会动身前往巨魔像山谷。差不多到了再不认真提升等级就大事不妙的时候了。」

可是这个计画只是我个人的期望而已。

他们要是为了提升丝琵卡的等级，选择再在这里多待一阵子的话，我们也只能随他的意。算了，不管怎么样，再长也不过一个月左右吧？

如果他们打算不提升丝琵卡的等级，就直接前往下一个地点，那么我就得想出个让丝琵卡能在巨魔像山谷升级的办法。

队伍里只有僧侣等级过低的情况下，整体的平衡会非常差。具备智能的黑暗眷属，总是会率先盯上身为回复关键的僧侣。再怎么保护也是有个极限在。

我拟好计画了。已经好几年没有去过巨魔像山谷，过去我也曾前往那里提升等级。比起大坟墓，我更清楚那边的状况。要是情况允许，在与魔王的战斗白热化之前，我希望爱蜜莉亚的等级也能多少提升一些。

『了解。那就有事再联络吧。』

克雷欧最后留下这句话，通讯便中断了。我稍微伸展了一下，让身体放松下来。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一直盘据在脑海里的问题消失了，现在的心情还不错。

不过，还是不能太意。肯定马上又会出现新的障碍。可以的话，真想趁风平浪静的现在，提升藤堂他们所有人的等级。

爱蜜莉亚打包完行李之后，冷不防地抬头看著我，提出了一个问题。

「对了，葛瑞格里欧……很强吗？」

「他根本就是怪物。」

在潘朵拉的机关败露之际，葛瑞格里欧全力向我发动攻击。在他倾尽全力攻击时，便会疏于防御。要不是如此，那场战斗应该还会打上一段时间。

算了，他也不是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那家伙没有拿出真本事，至少他应该没有想要杀我的意思。我想相信……他没那个意思。

光回想起这件事，就让我心情低落、眉头深锁。

「我再也不想跟他交战了……」

「葛瑞格里欧不是无法使用辅助魔法吗？」

爱蜜莉亚提出了个正确的问题。葛瑞格里欧无法使用辅助魔法，而我却能使用相当强力的辅助魔法。

等级也是我比较高，所以本来不管他的战斗技能多么高超，应该都无法与我抗衡才是。

可是，那家伙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我耸了耸肩，隔窗看向遥远的天空。

「……是啊，那家伙无法使用辅助魔法──但是他拥有庇护。」

「庇护？……是亚斯·葛利特的庇护吗？」

怎么可能！要是真有这种事，我就不当秩序神的信徒了！

「不……是武神的庇护。」

效果稍微劣于藤堂所拥有的军神庇护，不过武神庇护具有破坏结界和提升身体能力的效果。

将人生投于战斗的人大多会得到这种庇护。先不说提升身体能力这回事，像是鬼面骑士身上的结界，还有藤堂的盾及盔甲等等，高等魔物或武器防具上大多都会施加防御结界。在与黑暗眷属战斗时，能够阻断这些结界的能力可发挥极佳的效果。

听了我的话，爱蜜莉亚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明明是个僧侣，却拥有武神的庇护是吗？」

「总比拥有秩序神的庇护来得好吧？」

「这、这个嘛……说得也是？」

爱蜜莉亚歪著脑袋，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他拥有庇护还比较好。他若是毫无理由就强大到那种地步，那就是诈欺了！是诈欺啊！这已经不是什么才能不才能了！

突然就在这个时候，玄关传来了敲门声。

在这个村庄里，知道我住在哪个房间的人只有丝琵卡和葛瑞格里欧，其他了不起就是教会的人了。

我打开门锁，眼前的人是丝琵卡。

她紧紧握著已经完全穿惯了的法衣下襬，尴尬地杵在原地。她的脖子上还挂著我交给她的坠饰。

她从头到尾都没得到确切的情报，一直被大家耍得团团转。某种意义上，她应该是这次事件中最大的受害者吧？

话虽如此，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她已不得不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她的力量还不成熟，然而光是她能正确回报情报这点，就已经比古蕾莎更有用了。

「丝琵卡，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有时候我会找丝琵卡过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专程跑来找我。

我看了看爱蜜莉亚，她无言地向我摇了摇头。

我让丝琵卡进了房间并坐了下来。

「是藤堂他们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

丝琵卡摇头。

她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直接就低头沉默了下来。我一句话也没说，等著她开口。就在我足足等了几分钟之后，丝琵卡用力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抬起头。从她的表情看来，刚刚浮现在她眼中的那份犹豫已经消失得一乾二净。

「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说。」

话里没有任何犹疑。这么想起来，跟最初的印象比起来，丝琵卡身上也产生了许多变化。以寥寥数日的时间来说，这变化实在过于剧烈。

在我眼前的已不是一位懦弱的少女，而是一位虽然年幼却肯负起责任的人。

我一语不发地倾听丝琵卡的话。然后，丝琵卡也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口。

「我不加入藤堂的队伍了。」

「……啊？」

后来，丝琵卡深深地向我鞠了一个躬……深到头几乎都要顶到腹部的程度，最后才离开了房间。

爱蜜莉亚在听了丝琵卡的话之后，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我瞥了她一眼，然后甩了甩头。

我感觉到一股精神上的疲劳，整个头都好重。或许我还是先好好地休息一下好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爱蜜莉亚咕哝了一句：

「……这样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当然不好，可是──

我仰头看向天花板，回想著少女看著我时那坦率的眼神。

丝琵卡的眼里有著明确的觉悟。虽然光芒还很微弱，却是一股坚决的信念。即使我出言阻止，她应该也不会改变意愿吧。

「也没什么好或不好……没办法，这是丝琵卡自己决定的。」

「……是啦，是这样没错。但是那把短剑……」

爱蜜莉亚带著无法释怀的表情碎念著。我露出苦笑，接著摇了摇头。

「武器又需要补充了。哎呀，那把短剑算得上是高价品，不过也不是什么名牌货。之后要多少有多少。最糟就是在那之前赤手空拳作战罢了。」

曾经是我的副武器的那把短剑，现在挂在丝琵卡的腰间。

见习僧侣很难拿到那个等级的短剑。这把短剑应该能够成为丝琵卡强大的助力吧。不管怎么说，我们基于一些自私的理由，改变了她原本平凡的人生。这把短剑也算是一种赎罪。

「爱蜜莉亚，收起你那副郁闷的表情，我们得改变计画了。」

「……知道了。」

我得再联络克雷欧一次……

看著我那张反射在窗户玻璃上的紧绷表情，我再次发出深深的叹息。

就算被人称为超越者，但是事情发展至此，身为僧侣的我也只有一件事可做了──那就是祈祷。

愿未来充满荣耀，也愿那位少女能够得到幸福。

§ § §

当下的那个瞬间，丝琵卡确实感到了恐惧。

她对于葛瑞格里欧·勒金兹的变化，以及眼前的破坏痕迹感到害怕。

丝琵卡当时十分害怕。

她害怕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明明束缚已经解开，明明葛瑞格里欧已经不在现场，自己却只能瘫坐当场，无法动弹。

她吓到瘫软，使不上力。止不住手脚颤抖，思考也飘移不定。

就算稍微适应了和魔物的战斗场面，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人类互相厮杀。

发出疯狂笑声的葛瑞格里欧、已然倒地的藤堂一行人，还有冲进来阻止一切的亚雷斯身影。

她觉得心脏好痛。每当她大口呼著气，就感觉力量好像正从自己的身体抽离。

她撑著地面的手用力划过木头碎片，疼痛的感觉终于让她回过了神。

室内已经空无一人。在丝琵卡的视线范围内，她只见到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藤堂等人。

这一刻，丝琵卡感觉到的是一股强烈的空虚感──也可说是无力感。在莉蜜丝被像纸片般击飞出去时，除了愣在当场之外，她什么也办不到。

「得帮她们……治疗才行。」

一股冲动的驱使之下，她爬到倒在离她最近的莉蜜丝身边。莉蜜丝已失去意识，身体也软绵绵的。她费了一番工夫才把她翻了过来，接著握起她无力冰冷的手掌。

她曾经读过教典，也做过练习。但是丝琵卡一次都还没有成功使用过回复魔法。

她拚命地从记忆中搜索情报，回复魔法基本上是透过接触来施放。

「要摸头……？还是肩膀？」

她探查了一下莉蜜丝的身体。莉蜜丝的心脏还在跳动，但是她到底该在哪个部位施放回复魔法呢？她不知道像这种时候，应该朝哪里施放回复魔法。莉蜜丝没有流血，脸上有著青紫色的淤血，但是毫无意识。

──我什么也……做不到。

正当她因太过混乱而感到晕眩的那一瞬间，丝琵卡的耳里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这场面还真是……声势浩大……」

「爱蜜莉亚……？」

不知何时进了房间的爱蜜莉亚正在环视整个房间。听到丝琵卡的声音之后，她回头看向丝琵卡。

爱蜜莉亚的表情和她说出的话相反，脸上并没有半分焦急。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轮到我来进行治疗了。要是延误了治疗，所有的工夫就白费了。」

她急急忙忙地走近倒在墙边的藤堂身侧，动作熟练地把身体翻了过来。在量过脉搏并确认瞳孔情况后，她将手掌轻放在藤堂的头部。

从她手掌散发的暖和绿色强光，正是刚刚丝琵卡想施放的回复魔法。

「那个……爱蜜莉亚……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没关系。」

「可、可是……」

爱蜜莉亚看向欲言又止的丝琵卡。

那对蓝色的眼眸中没有失望，也没有看不起她。丝琵卡知道这种情绪的真正意义，那就是──「毫不关心」。

「丝琵卡修女，你现在还什么都做不到对吧？那至少请你别来妨碍我。」

「唔！」

这句露骨的话让丝琵卡瞬间喘不过气来。爱蜜莉亚把她冷落在一旁，开始依序进行相关处置。

最后她走近丝琵卡，拉起她仅微微渗血的手。

「那个……比起我……亚雷斯那里比较……」

自己的伤并不深，而且也没有直接遭到殴打。比起自己，丝琵卡脑中浮现的是从窗户一跃而下的亚雷斯和葛瑞格里欧。

爱蜜莉亚听了丝琵卡的话，只乾脆地说了一句：

「不必担心他。」

「咦……怎、怎么这样？为什么？」

「因为特别是面对跟他同为僧侣的对手──他不可能会输。」

爱蜜莉亚这句斩钉截铁的话中，还蕴含了超越信任的某种情绪。

──我讨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丝琵卡所得到的自由及力量，比起她之前所拥有的一切，负担实在太重。

所以，压在丝琵卡心上的不是「不会」这件事，而是「她什么都没有做」。

以前在教会，有人会分配工作，她只需要完成分配到的工作。现在却没有一个像那样会分配任务给她的人。

不对，正确来说──有分配任务给她的人。只是，她开始无法满足于这种情况了。

随著等级提升，身体能力也有所成长，而且她还学会了简单的神圣术。

不过，每当能做的事变多的时候，在丝琵卡心里产生的反而是焦躁感。她确实感觉到自己的成长，只是这种感觉更加突显出自己的无力。

在尤提斯大坟墓中，她一直受到大家的保护。

第一天，葛瑞格里欧丢了个课题给丝琵卡，才刚认识的伙伴就为此受了伤。

自从第二天、第三天开始，丝琵卡学会了神圣术，却也还说不上派得上用场。

然后，在和葛瑞格里欧的那场战斗中，当她看著藤堂三人被打得半死不活、趴倒在地的模样，她终于理解一件事。

她理解到了只知道发抖的自己，和能够挺身面对的人之间的差距。

年龄、性别、出身、经验。影响的因素有百百种，不过此时涌上她心头的是一股强烈的情感。

那是对她自己──无处可发泄的愤怒。

再怎么说，自己也跟这群伙伴共度了几日。此时这群为了自己潜入危险的大坟墓的伙伴们全都倒地不起，她却只能默默地在一旁看著，这让她感到十分悔恨。

她当时应该要采取行动才对。即使失败，即使她办不到任何事，她还是应该勇于面对。恐怕大多数的人都会认为，她这种想法错了，而且毫无意义、于事无补。

但是，她还是应该站出来面对。这不是为了伙伴──也不是为了其他人，而是为了她自己。

因为──无力的正义根本没有意义。

即使如此，要是没有比较对象，丝琵卡应该就会这么跟藤堂等人一起离开。然而，「很幸运」的是丝琵卡有个可以拿来当模范的对象。

丝琵卡终于明白了至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还有自己未曾发觉的情绪是什么。

总归一句，自己已经知道至今从未看过的世界，所以变得有些──「贪心」了起来。

「喔～所以，你才希望成为我的部下……丝琵卡修女，你真是个大怪胎。」

而她所追寻到的结果，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葛瑞格里欧·勒金兹。他是丝琵卡认识的僧侣中──最残酷的一个。

葛瑞格里欧用平静的眼神看著丝琵卡，前几天的模样就好像一场梦。

即便她膝盖上那双紧握的双手正在发抖，她还是牢牢地看向了眼前的少年。

尽管这个男人的外表年龄看起来与她相去不远，尽管他是个僧侣，他还是在她面前单方面地把击倒无数不死系魔物的藤堂一行人打趴在地。

丝毫没有感觉到丝琵卡如暴风雨般起伏的情绪，葛瑞格里欧语调冷静，像在布道般地告诉她：

「让我对你的勇气表示敬意。而我也有义务要给你一个回答。丝琵卡修女──如果你想找人教你，亚雷斯·克劳恩会是个比我更好的选择。」

「为什么……？」

针对丝琵卡这个问题，他以手抵住下巴，露出一个浅笑。

「因为比较安全。丝琵卡修女，我的试炼都是些不成功便成仁的类型。我……不是在开玩笑。不管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力量──都需要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里带著叙述真实时所特有的压迫感。这道声音让她身体一颤，却还是立刻回答：

「……亚雷斯不行。」

「喔？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亚雷斯……他人太好了。」

他帮自己准备装备、提升等级，还帮自己抹去了对不死系魔物的恐惧，甚至教了自己神圣术。他给了自己很多很多，这些都让她觉得感激不尽。

丝琵卡脸上浮现的表情，以及她所说出来的话，让葛瑞格里欧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的眼因愉悦而呈现歪斜的状态。

「丝琵卡修女，你真是太了不起了。你愿意主动面对试炼，这样的意志是无可取代的。在见识过我和亚雷斯的能力后，还敢一个人跑来当我的部下。究竟有多少僧侣能够做到这种事呢──」

「葛瑞格里欧，事实……并没有那么美好。」

「……？」

丝琵卡玩弄著挂在胸前的十字天秤工艺品。

对于还没通过考试，甚至还没拥有最低等僧侣证明的丝琵卡来说，这条项炼就是她身为僧侣的证明，也是证明她想成为僧侣的唯一证据。

丝琵卡低下了头，又立刻抬了起来。带著透明感的灰色眼眸往上看著葛瑞格里欧。

「葛瑞格里欧，这肯定不是什么意志，这只是单纯的──欲望而已。」

让她焦虑不已的焦躁感。这是过去只在安全的世界里，毫无目标地生活著的丝琵卡未曾拥有、也未曾得知的感受。

而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这种感觉，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我──很羡慕有能力一战的人、敢面对的人、能保护别人的人，还有拥有该守护之物的人。」

她不希望只是得到，而是希望有所付出。这就是她的欲望。

她很清楚，这是个奢侈的欲望，而现在的自己还不配拥有。所以，她要伸手去抓住这些，只要是为了这个欲望，她愿意付出任何牺牲。她有了这种想法。

她知道这是一种任性。丝琵卡能够得到成为僧侣的机会，是因为有这个必要。她先是答应，最后却又出尔反尔。这种行为太过自私，简直就是过河拆桥。

然而，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得这么做。

这已经是近似本能的欲望。

她清楚明白地知道，倘若她不采取行动，她肯定会后悔。所以她再次明确地说道：

「葛瑞格里欧，请你──收我为弟子。」

听见丝琵卡这句微弱却又百感交集的话，葛瑞格里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葛瑞格里欧伸出手臂，抚上了他身旁的行李箱。

「丝琵卡修女，你知道我几岁了吗？」

「……咦？」

这个问题跟丝琵卡的话毫无关系，于是她一脸困惑地再次看了看葛瑞格里欧全身。

她完全看不出他的年龄。黑发、黑眼，还残留著几分稚气的容貌，再加上他的身高。虽然他带有成熟的气质，光论外表的话，看起来倒是跟自己差不了多少。

但是，这不可能。不可能会有这种人类存在。

葛瑞格里欧逸出几声闷笑，因兴奋而放大的瞳孔正在静静地观察著丝琵卡。

「出现让我成为异端歼灭官的契机，以及我所居住的城镇遭到毁灭──这两件事是发生在二十五年前。当时的我──十四岁，正确来说应该是十三岁又十个月。」

「二十五年前……？」

「我永远忘不了。啊啊，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命运的那一天。城镇被火海笼罩，朋友、家人以及无辜民众的尸体堆积如山，珍贵的血液染湿大地。就在那一天，我成为了『异端歼灭官』。丝琵卡修女，打从那一天以来，我就再也没有变老。为了剿灭……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所有黑暗。」

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丝琵卡从来没听过这种事。但眼前这位少年是认真的，他认真地说著这件事。丝琵卡自己倒觉得即使真是如此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葛瑞格里欧轻声细语地告诉她一句话。他的模样、神情，在丝琵卡眼里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恶魔。

「丝琵卡修女，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吧。你很贪心，没错，你非常贪心。但是我能明白你的心情。无力感、焦躁，还有将你整个人紧紧围绕的绝望。丝琵卡，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

他好像恶魔，这些话彷佛就像是恶魔发出的耳语。

然而，丝琵卡却很肯定自己找对了人。

为了得到她想追求的东西，她想不到还有什么会比这样更有效率。

「──『杀尽一切的觉悟』。丝琵卡修女，你拥有很不错的东西呢。」

葛瑞格里欧的眼神望向丝琵卡腰间。

方才她去找亚雷斯，告知将要拜葛瑞格里欧为师的时候，他送给了她一把圣银短剑。

丝琵卡无言地拔出短剑放在桌上。

「亚雷斯真的太过保护你了，能了解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帮忙。丝琵卡修女，这把是──为了守护他人的短剑，也是对你的安全和未来的一个祝福。」

葛瑞格里欧断断续续地对她说出的这番话里有著热切的情感。亚雷斯在把短剑送给她的时候，未曾说过这些话，不过丝琵卡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接下来，葛瑞格里欧开心不已地说：

「但是，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必须拿著这把短剑──进行杀戮。」

「唔……」

丝琵卡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这句大胆的发言绝对不是一句玩笑话。

她明白，眼前的葛瑞格里欧就是她的未来。即便背景不同，终点却是一致的。这个男人为了想要的东西，舍弃了一切。即便她想逃开，最后也肯定会再走向同一个方向。

葛瑞格里欧没有等丝琵卡做出回答，仅在确认过她的表情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跟我很像。丝琵卡修女，很好，就让我给予你祝福吧。我保证──我会让你成为一位出色的异端歼灭官。」

星星在天空中闪耀著。虽然不知道是高挂在天空中的无数星星中的哪一颗星，不过丝琵卡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是某颗星星的名字。既然如此，那肯定是颗幸运之星。

世界上有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追求的是什么，而自己却得到了追寻的权利。有什么比这个更幸运的事吗？

她刷新了自己的决心及觉悟，抬头望向葛瑞格里欧。

现在是中午时分。天空中尚未出现任何星星，不过丝琵卡是如此确实地坚信著。

§ § §

尤提斯大坟墓地下一层。

最初前来探索时所感觉到的强烈恐惧、吹拂过肌肤的冰凉潮湿的空气，还有这片黑暗，如今对藤堂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走在通道中的脚步十分轻盈，整个人也很放松。即使看著前方，也能以平常的语气跟人交谈。

「哎呀～不过还真是出乎人意料之外呢……丝琵卡居然会说出那种话。」

「是啊。算了……既然她自己都那么说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走在藤堂身后的阿丽雅开口回答道。她的脚步也跟藤堂一样稳健。

「不过，还是很令人担心呢……她没问题吧？」

就在莉蜜丝出声的同时，有只「恶灵」几乎是以滑行的方式来到天花板附近。

它在发现藤堂之后，一口气加速，扑天盖地般发动了攻击。面对这记无声无息的攻击，藤堂她──

「哎唷，丝琵卡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啦。」

──一边聊天说笑，一边动作纯熟地拔出圣剑，轻松地将恶灵劈成两半。

她似乎击出了一次爆击，恶灵连发出尖叫的时间都没有就立刻消失了。莉蜜丝看著她这个样子，眨著眼睛问道：

「……小直，有点本事了嘛。之前有这么轻松就打倒恶灵吗？」

「嗯？……啊……听你这么一说……」

莉蜜丝的话让藤堂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状况。

身体──会自己动起来。而且比起那三天的强行军刚结束后的状况，今天的动作更是流畅了许多。

在打倒一千只不死系魔物之后，依然残留在脑海深处，如火焰般缭绕不去的「恐惧」，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消失无踪。藤堂将手掌一开一合，接著蹙眉，疑惑地歪著脑袋。

「……这么说起来，我的状况也不错。」

阿丽雅也一样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完后，拔剑出鞘，顺势往地面轻轻一蹬。

有只「活死人」正以缓慢的动作在她们的前进方向上移动著。阿丽雅在转眼间便来到它身边，动作流畅地举剑往它斜劈而下。剎那间，「活死人」便被消灭，魔结晶没两下就掉在地面上了。

阿丽雅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的剑刃。

「真神奇……身体好轻啊。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的等级也没提升啊……」

「嗯……不过，看来没有丝琵卡也还好。」

丝琵卡是在昨天向藤堂等人提出暂时离队的要求。她们会来到本来已没必要进入的大坟墓，只是为了确认在没有丝琵卡的情况下，是否能与不死系魔物战斗。

不过，结果已经出来了。一群人状况都不错，而且还远比丝琵卡在的时候好上许多。

「嗯？一点也……不可怕耶……」

「……小直，你吃错药了吗？」

莉蜜丝一脸诧异地说出失礼的话。

一阵喀哒喀哒的独特脚步声响起。藤堂收起圣剑，举起手掌朝著发出声音的方向。在她脑海里的回忆中，有著数不清的不死系魔物，和面对这些魔物的自己。

她回想当时的情况，轻轻祈祷著。以虔诚的心祈求上天降下射穿黑暗的光箭奇迹。

「『驱除黑暗的光之箭矢』」。

光箭出现了。

这是她第一次成功使出退魔术。但是藤堂心中有的并不是喜悦，而是理解。

箭矢带著灿烂的神圣光辉划破黑暗，射中了还在黑暗深处，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行走骸骨」的头盖骨，紧接著它的身体也无声地消失了。

「小直……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现在……」

由于在试炼期间，大家都曾见识过丝琵卡的努力，才更难以置信。藤堂随意地便使出了退魔术。她成功使出退魔术的卓越才能，让阿丽雅和莉蜜丝瞠目结舌。

藤堂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反应，砰地拍了一下手。

「啊～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莉蜜丝错愕地问道。

藤堂的浏海跟刚踏上旅途时比起来长了不少。她爬梳著浏海，说出了才刚发觉的事。

「那是因为比起活死人和恶灵……葛瑞格里欧要来得可怕多了。」

「啊……」

阿丽雅也发出认同的声音，脸上挂著一副忧喜掺半的微妙表情。

「你……你们两个实在是……」

「哎、哎唷，葛瑞格里欧也说啦──他只是试试我们，没有要杀我们的意思。」

「……现在再回想起来，我倒是觉得他绝对有要杀掉我们的意思……我个人认为啦。」

藤堂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藤堂确实有了再也不会醒来的觉悟。

然而，以结果来说，等著藤堂恢复清醒的人，就是一副吊儿郎当样的葛瑞格里欧。她身上伤口已经全数治好了。这意料之外的状况让藤堂等人感到十分困惑。而他对她们所说的话，藤堂应该这辈子都忘不了吧。

「『无力的正义根本没有意义』是吗……」

「以激励的手段来说，我是觉得有点做得太过火了啦……」

阿丽雅面有难色地咕哝了一句。

事情就这么刚好，所有人似乎都丧失意识，没有人能告诉她们，在她们昏厥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姑且试著问了问古蕾莎，但是古蕾莎什么也没说。

藤堂浅浅地吁出一口气，以带著决心的语调低声说道：

「……嗯，就算了啦。我们只要将一切当作粮食，充实自己的力量就行了。这次的事……也算是一次不错的学习。」

「嗯，也是啦……」

莉蜜丝和阿丽雅也同意藤堂所说的话。

她们必须充实自己，以得到能够拯救世界、讨伐魔王的力量。

世界上所有的神祇都已赐予藤堂庇护，以及足以打倒魔王的力量。

即便未来有各种苦难正在等著她们，她们也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她们轻易地被葛瑞格里欧所击溃。阿丽雅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在握著剑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莉蜜丝轻轻叹了口气，视线看向踩在她肩上的石榴石。

「……我们也要加油，不能输给丝琵卡。」

「是啊……不过，她真的没问题吧？」

莉蜜丝的眼里带著担忧，凝神望向尤提斯大坟墓的深处。

丝琵卡一脸严肃地把队伍成员全部聚集起来，她向众人低头鞠躬时，眼神是如此的真挚。藤堂无法拒绝，真的无法开口拒绝。

「她居然说为了想在队伍中派上用场，暂时要去当葛瑞格里欧的弟子。」

藤堂露出苦笑，脑里只想著少女的样子。

「……只能为她祈祷了。」

「她看起来文静乖巧，没想到还挺乱来的嘛……」

「是啊。」

「我肚子饿了。」

藤堂等人调头离开。摆脱频繁地向她们发动攻击的不死系魔物以及瘴气，她们往地面上前进。

肩负驱除世界黑暗重任的圣勇者没有时间原地踏步。

不过，藤堂敢肯定。

无论她们先出发了多久，丝琵卡一定都会追上她们的脚步。

第二卷 第三部 Interlude 然而，人都会追求希望

辽阔无比的视野。

站在城镇边缘的陡峭悬崖上，藤堂抬头所见的是无尽的苍穹，她从未见过如此广阔的天空，绵延不绝的金黄色峡谷既庄严又美丽。

时节应还是夏季，或许是因为标高的关系，气温相当低。不过，这冰冷的空气总让她有种心灵受到洗涤的感觉。

「这就是……巨魔像山谷……」

「好……壮观啊……」

藤堂不禁感叹地叹了口气。莉蜜丝附和了一句，她正压著自己的头，以防帽子被风吹走。

在路克斯王国中，巨魔像山谷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危险地带。

险恶的自然环境并不适合人们群居。魔导人偶是效率极佳的升级资源，从它身上也可取得贵重素材等回报，但是要在此稳定进行狩猎，则必须拥有一定程度以上的实力。

聚集在城镇里那些以升级为目标的佣兵或魔物猎人，他们的等级也相对较高。走在路上的佣兵们的目光，看起来似乎都比贝尔村里的佣兵来得锐利。城镇整体的气氛也大不相同。

莉蜜丝和阿丽雅好像也都是第一次来，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看得十分入迷。

阿丽雅想起过去曾经听过的内容，开口说道：

「王国骑士团的成员在升到一定的等级之后，大家都会为了修行到访此处……听说大家都对这里的景象最为印象深刻。」

「这样啊……的确是很壮观啊！真希望能让丝琵卡也看一看……」

听了藤堂这句话，阿丽雅露出温柔的微笑说：

「我们先找地方住吧。今天太晚了，而且我们还必须订定作战计画。」

「嗯，你说得对……啊……那些正在活动的就是『魔导人偶』吗？」

藤堂忽然看到底下有些东西在动。她靠在防止掉落的栏杆上伸长了手臂。

莉蜜丝傻眼地叹著气，拉住了藤堂的衣服下襬。

「好了啦！知道那是接下来的对手就好，我们快点走吧！接下来会跟它们战斗到你厌烦为止。」

「知、知道了啦……」

藤堂心里满是不舍，抬头看了最后一次天空之后，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这动作就好像想让自己的身体适应这片新天地。

§ § §

我们大概晚了藤堂半天来到了首要之城（First Town），抵达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已经好多年没来过首要之城，它依然展现跟我旧时到访时同样的风貌。

车轮声及数不清的脚步声响遍四周。其中有为了做生意而来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健壮旅行商人、有来此提升等级的精锐佣兵，也有为研究魔导人偶而在此定居的魔导师们，以及负责施予这些人庇护而停留在此地教会的僧侣们。

跟平原比起来，这里的环境十分严苛，但是看见眼前的喧嚣场景，倒也让人强烈地感受到强劲的生命力。

在佣兵们之间，巨魔像山谷原本就以通往一流高手的门路而广为人知。

魔导人偶坚硬、动作迅速，且不会感觉到疼痛及疲劳。从效率面来看，这里无疑是提升等级的最佳地点，但同时对藤堂等人来说也是一道关卡。

当藤堂能跨越这道关卡时，他应该也已经爬上了身为战士的另一个等级。

莉蜜丝和阿丽雅身上各有缺陷，她们能否闯过这关还是有点微妙，不过反正要是在这里失败了，接下来也不可能撑得下去。到时候可能就会更换队伍成员了吧。而原本只是个孤儿的丝琵卡，现在已经去找葛瑞格里欧帮她进行修行了。

你们也加油吧！我能说的只有这句话了。

丝琵卡凭自己的意愿做出了那样的决定。就在我回想起她当时的表情而沉浸在感慨中的时候，方才出发去教会的爱蜜莉亚回来了。

与蓝色眼眸同色的头发，在强风吹拂下柔顺地飘动著。

和教会之间的合作是我们的生命线。除了补给物资，还得请他们提供藤堂的情报。

我事前已经透过克雷欧安排好了一切。而爱蜜莉亚前去教会的目的之一是请教会照顾我们一路搭乘至此的「交通工具」──骑乘蜥蜴（Runner Lizard），另外则是对刚刚加入后援的「新人」，指导她我们的工作方式。

「亚雷斯，让你久等了。」

我没有回应她的话，目光锁定在爱蜜莉亚背后寻找著。

没人。遍寻不著那位应该要由爱蜜莉亚带回来的「新人」。我的头正在抽痛著。我捂著额头，开口问爱蜜莉亚：

「喂……史蒂芬上哪去了？」

「……咦？」

爱蜜莉亚连忙往身后看去，还东张西望地看著四周。

路人很多，但是也没有拥挤到会走散的地步。我是说「一般情况下」。

史蒂芬身高不高，但这一带黑色头发很少见，应该还算抢眼才对。没人，完全没看到人。

爱蜜莉亚咬著嘴唇，抬眼仰望著我说：

「……唔……直到刚刚……她都还确实跟在我后头的。」

「不会吧……」

「我有吩咐她要好好跟著我啊……」

她的工作就只是跟著走在前面的爱蜜莉亚而已，为什么这样也会走散啦！

「怎么办……她可能……掉下悬崖了。」

「不可能。有可能会掉下去的地方都设置了栏杆。只要她不是个白痴，应该不会掉下去才对。」

「那是亚雷斯你不了解史蒂。」

听见爱蜜莉亚严肃地说出这句话，我也无法一笑置之。

「……快去找。」

爱蜜莉亚轻声念出咒语，施放了探测魔法。

我斜眼看著爱蜜莉亚找人，心里想著我该怎么跟克雷欧联络。

可恶……我实在太早把她……纳入成员了。

第二卷 Special story 爱蜜莉亚的活动报告日记②

我回到房间时，很难得没有半个人在。

在皮里夫的辅助工作也已告一段落，行李大致上也整理好了，眼下已做好了随时启程的准备。

爱蜜莉亚跑哪去了……？呃，其实也没什么事啦……

我环顾了室内一圈，忽然注意到在床边的桌上，放了一本皮革封面的轻薄笔记。

行李不是大致上都打包好了吗……？

我随意地拿起了笔记本。封面用深蓝色墨水写著圆滚滚的文字，让我不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爱蜜莉亚的活动报告日记②」

「……第一集到哪去了？」

不对，亚雷斯·克劳恩，这不是重点吧？

我不小心差点噎著，先顺了顺呼吸。爱蜜莉亚那家伙……写这是什么东西啊。我跟她交情还算久，却无法完全摸透她这个人。老是被她偶尔出现的荒腔走板的行为耍得团团转。

「活动报告日记是吗……」

既然是日记，我擅自翻阅似乎是个问题，不过是活动报告的话，应该没关系吧？毕竟我是她的上司嘛。

读了之后，或许能多了解她一点也说不定。我硬逼自己接受这些说法，翻开了封面。

○月！日

我们追著藤堂潜入了皮里夫。这个城镇比想像得更寂寥，什么都没有。景色也很微妙，三十分。

「好残忍的评价……」

看来这是在皮里夫的日记。不过这种内容称得上活动报告吗……

○月“日

我在亚雷斯的命令下前往教会寻找修女。虽然很麻烦，不过是个赚取印象分的好机会。如果没有已经培养好的修女，我们自己培养一个倒也行。总之，我选了一个脸蛋最漂亮的孩子，感觉藤堂应该会愿意让她加入队伍。她长得一副红颜薄命的样子，不过入队之后……就不关我事了。冷血动物亚雷斯应该也会认同这点才对。

「……也太过分了吧。」

对我的评价居然也这么毒舌，平常看她一脸正经八百，做事也太随便了吧？我翻到了下一页。

○月＃日

本来还以为可以稍微轻松一下，没想到因为藤堂那个垃圾，居然让亚雷斯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不死系魔物明明那么可爱，不懂为什么藤堂会那么害怕，总之先说我以前曾经很害怕好了。觉得亚雷斯对我的评价一定会有所提升。我以前早中晚三餐的主食可都是不死系魔物呢。

「不会提升、不会提升……」

是说，什么主食啊……僧侣的升级资源确实是不死系魔物没错，但这说法好像有点……

○月＄日

亚雷斯莫名地对丝琵卡很温柔。比起那孩子，我比较希望他对我温柔一点。难道他是萝莉控？

「……」

○月％日

葛瑞格里欧出现了，葛瑞格里欧出现了。我希望他不要叫我的名字，是说，叫他去死吧！

「看来她很恨他……」

○月＆日

丝琵卡决定加入队伍。藤堂似乎人不错，垃圾归垃圾，还是有他的优点啊？亚雷斯也应该多跟他学学，对我也温柔一点。我们长期以来的沟通还不够，亲密度归零之后我可是会搞失踪的喔？

「亲密度是什么鬼东西……？」

不过，下次开始还是跟她好好沟通吧。

○月，日

辅佐藤堂。明明两个人在暗处独处，亚雷斯却不对我出手……胆小鬼！

「谁会做这种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家伙当我是什么人啊？活动报告日记？她是打算跟谁报告这些事啊！

正当我想翻页的时候，我注意到后面已经没有页面了。这完全构不成报告好吗……

我感到一阵头痛，在翻开最后一页的瞬间，写得偌大的几个字映入我的眼帘。

「本报告纯属虚构，跟实际存在的人物或团体一切无关。」

……爱蜜莉亚，你到底想干嘛？

疲劳感一口气涌了上来，我感到一阵无力。吐槽点实在是多到数不清。而在这数不清的吐槽点中，我最在意的是……

「……第一集在哪？」

第二卷 后记

本次感谢各位购读拙作，我是作者槻影。

本作是第一集的续集。是我大幅加笔修正了刊载在「カクヨム」上的《谁都可以暗中助攻讨伐魔王》的第二部内容后所呈现的作品。

内容讲述的是，勇者一行人结束了大森林中的冒险，来到了下一个城镇。她们的目的除了寻找加入队伍的僧侣之外，也希望有机会能习得净化黑暗眷属的退魔术。然而，勇者却极为惧怕不死系魔物。藤堂明明是个勇者，却不擅长面对不死系魔物，这样的她究竟还会有明天吗？剧情大致上是如此。藤堂等人一如以往地被命运捉弄，而亚雷斯也依然试图修正她们的轨道。希望各位能好好欣赏他们的冒险故事。

关于加笔的部分，网路写作时无法写太多关于第二部新加入角色的内容，所以书里帮两位加了不少戏分。两位都是我很喜欢的角色，希望他们也能得到各位读者的喜爱。此外，小说最后的爱蜜莉亚的活动报告日记②也是未公开的原稿。至于第一集的活动报告日记……

最后请容我以谢辞做个结尾。真的非常感谢从网路小说开始就长期为我加油打气，以及从书籍版开始陪伴我走上这条路的各位。此外，继第一集之后再次为本书绘制美丽插图的bob老师，我会努力写出不输给插图的作品。而最重要的是，致力于出版相关事项的宿谷责任编辑，以及编辑部的各位，容我在此致上深深的谢意。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三部 Prologue 于是僧侣伤透了脑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干嘛……把史蒂芬这家伙叫来啊啊啊啊……」

旅馆中的一个房间。才刚到访巨魔像山谷，我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

其中原因并不是辅助圣勇者藤堂直继这个艰难的任务。而是因为我请上司通融派来的新成员，她身上潜藏的问题实在太出乎我意料。

史蒂芬·贝洛尼特，一位能够使用在辅助任务中极为有用的「通讯魔法」的白魔导师（Holy Castor）。

现在回头想想，在她因迷路而延迟入队时，我就该料到了。

由于在她前一位被派遣到同样岗位的爱蜜莉亚·诺曼十分优秀，坦白说之前我确实是疏忽了。

说起来，谁能料到呢？身为菁英的白魔导师少女……居然是个致命的冒失鬼。

史蒂芬才到了城镇马上就迷路了，爱蜜莉亚已经出门去找她了。

我心烦意乱地启动了通讯用魔导具，这是可以和教会本部通话的贵重物品。通讯立刻连上了，毫无特徵却比史蒂芬好上太多的总机（Operator）为我接通了通讯。

从耳环传来枢机主教（Cardinal），也就是我的上司圣秽主教克雷欧·叶门沉重的声音。

『亚雷斯，勇者又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是史蒂芬她──」

『关于她的部分，我不打算听取任何怨言。』

在我什么都还没说的时候，克雷欧就已经先出言制止。

啊啊，我明白，是我不好。确实在我要求克雷欧派遣史蒂芬过来时，他曾一度表示她是个小有问题的人物而阻止了我。是我自己坚持要先用过这个人才下判断。

但是，我也不是来旅行的。应该说，就算是来旅行的，状况也很严峻。

在通讯接通前，我明明有一大堆话想说，实际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话。

「那家伙是……何方神圣？」

『她是史蒂芬·贝洛尼特。啊啊，亚雷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就不必多言了。她很优秀，优秀归优秀，但是──个人色彩稍微强烈了那么一点。』

「……那么……一点？」

虽然至今我遇过很多个人色彩强烈的佣兵，还讨伐过脑袋有问题的黑暗眷属，我却完全无法判断，她连远游都办不到是不是一种毛病。我自认我也是能容忍某种程度的问题。通讯魔法就是有这样的价值，但是我的容忍了不起也就到某种程度而已。因为平常人谁想得到，只是单纯地跟好走在前面的前辈这件事，她居然也做不到。

听了我的疑问，克雷欧的语气变了，转为如传教般的稳重语调。

『亚雷斯，史蒂她也──啊啊，史蒂是史蒂芬的昵称，其实史蒂也是个可怜的女孩啊。』

「……不好意思，这应该不是我现在想听的话。」

『是吗？嗯，这件事说来话长。首先，你对贝洛尼特这个姓氏有印象吗？』

都说了这不是我想听的话了，还继续讲个屁啊！

我在最后一刻忍住了差点说出口的脏话。我确实犯了错，但是这个错误，应该还有挽回余地。

「克雷欧，我只想问你一件事。虽然你才刚刚派她来，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但她似乎不太适合执行这个任务。我想退货。她跟你先前说过的一模一样，我已经非常明白你阻止我的理由。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把她还你。应该可以吧？」

还是不要留下会迷路的人比较好。我也不可能因为她迷路了，就丢下她不管。

我提出要求的语气稍嫌喋喋不休了些，克雷欧的回答却十分平静。

『亚雷斯，当然可以。我之前就觉得你一定会这么说。』

「很好，那就──」

立刻把史蒂芬……就在我要说出这句话时，忽然察觉一件事。要拿史蒂芬……怎么办？

就算要把她还回去，会造访这片土地的只有来提升等级的佣兵和商人。由于环境恶劣，连教会的规模也相当小。应该也很难把史蒂芬托付给他们吧？

「……可以麻烦你派人来接她吗？」

『如果是要到巨魔像山谷去接她，目前只有葛瑞格里欧有空呢──你没问题吧？』

出现了终极选择──这是前所未有的选择……

我所认识的最疯狂的男人，以及我所认识的最麻烦的女人要是碰在一起，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等等等等等等等，冷静点。我得先冷静下来。

我对自己混乱的思绪施放了镇静的神圣术（Holy Pray）。再深呼吸一次之后，我暂且先坐了下来。

首先，这个提议──行不通。当然是行不通。好，我很冷静·我先清了清喉咙，眼睛紧盯著门口。

「克雷欧，让我们有效率地谈谈。史蒂芬是不是死了也没差？」

『亚雷斯，你冷静点。看来你似乎还陷在混乱之中。』

被他说中了。史蒂芬怎么可能死了也没差，就算他跟我说死了也没差，我也不可能杀了她。

『她身边应该有人陪著才对，是一对男女随从……名字是巴纳德和葳露玛，他们人呢？』

「他们在皮里夫把史蒂芬交给我之后，就逃命似的回去了。可恶！当时我就该注意到的！」

我当时并不知情，从来没想像过，这世上居然会有这么麻烦的人物。

我现在应该能带著笑容包容藤堂的一切行为吧。因为他不会迷路。

『他们两个从小就看著史蒂长大，换句话说就是照顾史蒂的专家。在史蒂成为「总机」时，我也不得不连这两人一并接收。』

克雷欧轻描淡写地述说著。过去他有说过什么让人如此心烦意乱的话吗？

因为是男人所以就炒他鱿鱼、害怕不死系魔物等等，我最近未免也太不走运了吧？

「你就单刀直入地说吧。我只是想把史蒂芬退回去给你而已。爱蜜莉亚也觉得很困扰。」

『亚雷斯·克劳恩──』

听见我拚死命的请愿之后，克雷欧开口了，他的语气彷佛想进行肃清一般地平静无波。

『要是你肯把史蒂带到教会本部来，我随时愿意接收她。我对你的评价很高。至今你虽然背负著一切不利的条件，依然达成了所有的任务。我期待你这次也能做到。』

我又不是自愿去背负那些不利条件的！

「我最近头很痛，或许还因为压力而多了很多白头发。」

『哈哈哈，你的头发早就是白色的了吧？这笑话真好笑。』

「这是……银色。」

通讯瞬间中断了。我才在想藤堂稍稍有了长进，现在又出了这件事。

神应该很讨厌我吧？不过我也很讨厌神，所以某种意味上也算是意气相投。

此时，我听见门外传来了疲累的声音。看来是……顺利找到人了。

「亚雷斯……我们回来了。」

「我的手……我的手很痛──」

走进房间的是爱蜜莉亚，还有一位手已被紧握到近乎发白的黑发修女。

史蒂芬·贝洛尼特，她是新成员……也是让人心累的队员。

她是有著一头黑长发配上黑眼睛的女孩，年纪比爱蜜莉亚小两岁。虽然身高大概只比爱蜜莉亚矮一个头，比莉蜜丝高一点的程度，但即使和爱蜜莉亚相比，她的胸部还是大上许多。由于她五官标致，黑发黑眼也很少见，所以很引人注目，不过最抢眼的还是──她的服装。

那是件以黑色为基调的法衣。我从未见过这种设计的法衣，长度比爱蜜莉亚穿的那件短上许多，像件迷你裙似的。应该说，那就是件迷你裙，裙襬下方炫耀似的露出一双又长又白皙的腿。要不是她戴了证明僧侣身分的耳环，一点也没有僧侣的样子。

我想说什么？我想说的是，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位新成员脑袋有问题。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却没有立刻把她逐出队伍，要是有人说我危机意识不足，我也只能认了。

史蒂芬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整个人僵在当场，但还是露出了一个会激发保护欲的笑容。

「对、对不起。我本来应该有跟在前辈身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不见了。」

不见的人不是爱蜜莉亚，是你。是你好吗？

她好像还想辩解，试图往我的方向靠近。接著她想起了自己的手还被握著，一脸困扰地抬头看向爱蜜莉亚。爱蜜莉亚深深地叹了口气，放开了那只她用尽全力握住的手。

史蒂芬的表情微微亮了起来，就在她往我踏出一步的那瞬间──她失去平衡了。

她摔了个令人看傻了眼的狗吃屎。她既没有脚滑，脚也没有被任何物品绊倒，但她却发出「砰」的巨响摔倒在地，连保护自己不摔伤的动作都没做。

爱蜜莉亚沉默了，我也沉默了。史蒂芬就这么趴在地板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她的裙子翻了开来，纯白内裤完全曝光。我把目光从她的丑态移开，对爱蜜莉亚说道：

「不该让这家伙穿裙子的。不管是以身为僧侣还是人的立场来说，这么做太不谨慎了。」

「又不是我爱让她这样穿的，她要是不穿这么短，就会踩到裙襬跌倒啊。」

「她现在还不是跌倒了！」

「好像无法掉以轻心……我觉得错在亚雷斯你，谁教你未经商量就决定新成员人选。」

爱蜜莉亚抬头看著我，眼神里带著似有若无的怒意。

是我不好。是啊，整体来说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先找她商量的……所以，求你帮帮我吧。

在我察觉自己忘记告诉爱蜜莉亚关于新成员的事时，已经是史蒂芬即将抵达的前一刻。

在我若无其事地告知她这件事时，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爱蜜莉亚，却出现了不寻常的反应。

她的眼睛睁到不能再大了。她那彷佛在作梦的神情，跟遇见葛瑞格里欧时的等级差不多。

「……你认识她？」

「……她是我的后辈。但是，我们就先别提这些了。」

爱蜜莉亚叹了口气，接著受不了般开始说了起来。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我最应该先说的是──亚雷斯你太奢侈了。」

「奢侈……？」

面对因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而感到困惑的我，爱蜜莉亚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接著说：

「本人魔法知识丰富还对神圣术驾轻就熟且非常了解亚雷斯又有行动力等级很高在白魔导师中也算顶尖人物个性又好长得又可爱还因为担心把我忘得一乾二净的糟糕亚雷斯而如此鞠躬尽瘁，你对这样的爱蜜莉亚有什么不满吗？」

「我不满的只有你那毁灭性的玩笑品味。」

还有不管时间地点场合，总是在严肃的情况下胡扯一堆这点。

爱蜜莉亚听完我的回答，先是清了清喉咙，接著端正了姿势。在端正姿势后，再次开口说道：

「……亚雷斯，嗯，我们就先别提这些了吧。」

「这也不提……？」

是说，这个个性又好长得又可爱的爱蜜莉亚，我让她当我部下真的好吗？

面对认真烦恼的我，非常了解我又有行动力的爱蜜莉亚发挥了她那世间少有的行动力，漠视了我的内心想法接著说：

「亚雷斯，假设亚雷斯你没有成为异端歼灭官（Crusader）──嗯，就先不提地点或目的那些有的没的，先假设你会去上学可以吧？」

看著不禁沉默下来的我，爱蜜莉亚又继续说：

「嗯，先不提你眼神很凶狠、个性很差劲这些部分，亚雷斯具备著足以爬上异端歼灭教会（Out Crusade）首席的潜能，读书运动方面都很优秀。嗯～也还算会照顾别人，长相虽然不知道是像爸爸还是像妈妈，不过绝对算不上丑。」

「快给我讲结论。」

「然后，嗯，虽然我很怀疑你能不能打入同学之中，但你条件这么优秀，总是会有人聚集到你身边的。像是可爱的爱蜜莉亚、个性好的爱蜜莉亚，或是聪明的爱蜜莉亚之类的人……或是倒楣的丝琵卡之流。」

爱蜜莉亚对丝琵卡是有什么怨恨吗？不过她一唠叨起来，就说不出什么好话。

她也不是没注意到我抱持的想法，却还是保持著一张严肃的面孔说：

「人群中就是会有一个这样的人。乍看之下很优秀，总是有人围绕在他身边，头脑聪明，试著一聊会发现还满开心的，从用字遣词的细节都窥见他良好的家教，人缘也好，再加上出色的长相，简直就像恋爱小说中会出现的那种──」

目前为止只听这段话，倒是不像有什么问题。

爱蜜莉亚看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她叹了一口气，接著把话说完。

「会出现的那种──致命的……『冒失鬼』……」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啊？此时的我只能顶著一张愣愣的表情看著爱蜜莉亚。

而在我明白她这段话当中，所有用词都别有深意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从这里学到了两件重要的事。

首先，采用一个人时不能只看能力，还要确认这个人是否有什么致命的缺点。

然后──我身边有了这个毁灭性的玩笑品味的爱蜜莉亚，却还不知足。如此奢侈的我，会受到惩罚也是理所当然……爱蜜莉亚，你应该更强烈地阻止我才对啊！

第三卷 第一报告 新增成员的问题点及今后的计画

「总觉得很有异国风情呢。」

藤堂一行人抵达了「首要之城（First Town）」，这是位于巨魔像山谷入口的小城镇，同时也是峡谷内最大的城镇。家宅皆以岩石加工而成，并设计成活用狭窄土地的形式，跟藤堂至今造访过的所有都市都不同。走在路上的人们，也大多都是身上配剑或持杖的佣兵或商人。

城镇本身的规模极小，小到只要数小时就能绕完一圈。享受过一轮城镇氛围之后，藤堂便回到了旅馆。

此处的等级远远不及王都的旅馆，但必要的设备还是一应俱全。先不说活用了水系魔导具的厕所及浴室，就连房间的宽敞程度，和家具类用品也无可挑剔。门或家具都是木制品，不过墙壁和地板等部分用的全是奶油色岩石，看在藤堂眼里是非常新鲜的景象。

阿丽雅已卸下盔甲及配剑，并换上了家居服。她注意到藤堂的视线，开口说道：

「这就是这里的风俗民情。因为这一带──就只有岩石。」

「嗯……这是怎么建造而成的呢？」

「应该是用了土属性精灵魔术（Elemental Spell）进行加工的吧？我猜的。因为这一带……有很多土精灵。」

莉蜜丝把外套（斗篷）挂在墙壁上之后，便在床上坐了下来。

在她头上的契约精灵石榴石左右晃了晃脑袋，一副同意主人意见的样子。

听了这句话，藤堂微微闭了闭眼。藤堂直继在召唤时所得到的所谓八灵三神的庇护，指的即是八大精灵及三大神祇的庇护。金、木、水、火、土、风、暗、光，八大精灵的精灵王的庇护，赋予了藤堂对精灵的高感应能力，只要集中精神，她就能感觉到存在于周遭的精灵之力。

「这所有的一切都能用魔术来解释呢。」

「毕竟这个世界是建构于精灵之力的基础上。我反倒无法想像小直阁下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以前所在的世界没有精灵，不过要是地球上也存在著精灵和神迹，搞不好也能发展得跟这个世界一样好……」

藤堂的语气隐约透著一股乡愁。话虽如此，由于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

看见藤堂的表情，阿丽雅开口了，似乎是有意换个话题。

「巨魔像以它固若金汤的装甲闻名，据说用魔法对付会比剑更有效。」

「嗯……我也稍微会用点魔法，但还不到能实际应用的水准。」

踏上旅程至今，很快地已过了两个月。在这期间，藤堂一直是以剑进行战斗，但并没有荒废其他的技术。

藤堂有向莉蜜丝请教精灵魔术，也能使用最基本的神圣术。不过，先不论神圣术，精灵魔术她几乎用都没用过。

藤堂轻声咏唱一句咒语，指尖便冒出一道小火苗。

莉蜜丝看著那道完全无法用来攻击的小火苗，对她露出了疲乏的笑容。

「嗯，不管有多强的庇护，只要没有和精灵订下契约，就很难使用强力的精灵魔术。」

这句话让藤堂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在已过去两个月的此刻，藤堂还未与精灵订下契约。

由于精灵魔术的威力与订下契约的精灵力量成正比，她也不能随便找个精灵就订下契约。

「嗯，总之，我们现在先以提升等级为优先吧。要是出现了跟葛瑞格里欧差不多强的魔物，现在的我们是无法应付的。我们应该先把等级提升到30级，到了这个等级抵抗力才会增强。」

藤堂想起了那位被她们留在皮里夫的僧侣少女，以及她脸上那蕴藏坚强意志的表情，接著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我们要努力提升等级，可别输给丝琵卡了。」

「好的。这里的巨魔像也以高存在力而广为人知，等级肯定很快就能提升才是。」

听说巨魔像很不好对付。不过，之前藤堂一行人也绝不是在游山玩水。

就在这个时候，藤堂发觉坐在床上的莉蜜丝，脸上的神情跟平常不同。

原就皮肤白皙的莉蜜丝，此时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动作也有种说不上来的笨重。

「嗯？莉蜜丝，你是不是有点累了？」

「……感觉身体……有点重。」

平时强势的莉蜜丝，难得懒洋洋地回答道。阿丽雅也带著担心的表情看著她的脸。

「你还好吧？……毕竟最近都在赶路。」

继贝尔大森林后，又到了尤提斯大坟墓讨伐不死系魔物。

如果把移动时间也算进去，她们几乎算是没有休息过。

「要是之前有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呢……」

「是啊……因为魔导师的体力比我们弱……」

相较于藤堂这两位前卫，莉蜜丝的体力不管怎么样就是差上一阶。

阿丽雅轻轻靠近有些昏沉的莉蜜丝，以手掌贴上她的额头。

「……好像有点发烧。」

「……我来帮她施放状态异常回复神法（Recovery）吧？」

「不用……原因恐怕是出在于体力消耗上。我认为先让她好好休息比较好。」

听了这句话，藤堂一脸担心地凝视著莉蜜丝。

莉蜜丝是个比自己还娇小的少女，平时强势且从不说丧气话，此时的模样看起来却非常脆弱。

莉蜜丝半睁著眼，细若蚊蚋地喃喃说道：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声音听起来既无力又虚弱。阿丽雅心疼地摸了摸莉蜜丝的头，接著对藤堂说道：

「我们先观察个两三天吧。或许差不多也到了疲累开始累积的时候了。在我们三人中，莉蜜丝也是等级最低的……」

「嗯嗯……你说得对。希望……很快就会康复了。」

莉丝蜜晃著脑袋，背部缓缓地靠上床铺，接著便顺势以爬行的动作钻进被窝里。最后她的视线看向了藤堂二人。

石榴石跳下主人的头，在她枕边趴了下来。

「我……稍微睡一下。」

「嗯嗯……你好好睡一觉吧。有没有想要什么东西？」

莉蜜丝慢慢摇了摇头，静静地闭上眼睛。

「我来照顾莉蜜丝。而她病倒了的这件事，可以麻烦小直阁下去回报一下？」

「好……也是。我也去问问可不可以请医生来看看。」

「换个角度想，或许该庆幸在离开城镇前就发现了。我们先在这里把身体调理到最佳状况吧。」

藤堂短暂地看了看自己所仰赖的娇小魔导师的睡脸，接著立刻站了起身。

§ § §

首先，当务之急是必须思考一下体制面。大家聚在旅馆里的一个房间，面对面地正式讨论一下。

直到皮里夫为止，都是由爱蜜莉亚和我两人携手奋斗。基本上是由我负责现场实地的工作，而爱蜜莉亚则是负责后援工作，这样的安排没什么大问题。然而，在这安排中多了个累赘，状况就又不同了。

「爱蜜莉亚，关于史蒂芬的部分，我可以全部丢给你处理吗？」

我这句话让爱蜜莉亚面有难色，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开口说道：

「…………要欠一百次人情喔。」

「前辈……还有亚雷斯，我是来工作的耶……没事，我什么都没说。嗯嗯。」

史蒂芬本来想插嘴，在爱蜜莉亚冰冷的视线下，她的话就这么悄悄地消失了。

……不过，冷静想想，她说得再正确不过了。这次这件事，整体来说都是我的错。

「……史蒂芬，我姑且问问你，你会做什么？」

「亚雷斯？」

我的问题让史蒂芬瞬间瞪大了眼睛，并立刻露出如花笑靥。

「亚雷斯，请叫我史蒂，我的朋友也都是这么叫我的。」

「……史蒂，你会做什么？」

「亚雷斯，你的表情很狰狞耶？你还好吗？」

真希望她别再废话一堆，快点回答我。

史蒂依然笑容满面。她凹著手指头，以唱歌般的语调说了下去。

「打扫、洗衣、煮饭就交给我来做吧。」

「……爱蜜莉亚，她的功能比你强。」

呃，不对，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怎么回事？虽然爱蜜莉亚以前也曾经说过，难道「白魔导师」这职业很重视家事技能？

爱蜜莉亚瞪著史蒂，一脸想掐死她的表情，这可不妙。

不晓得史蒂有没有注意到爱蜜莉亚的视线，她笑容不改地又接著说道：

「还有……大致上算是会使用神圣术。受伤之类的时候，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大致上……差不多到中等左右？」

白魔导师还真的是菁英呢。能够使用中等神圣术的僧侣可是相当珍贵的。

就在我面不改色地暗自佩服时，史蒂像小动物般歪著脑袋说道：

「嗯？不是，是高等喔。」

「……怎么办，爱蜜莉亚，她功能比你好。」

「等一下，亚雷斯，可以请你别下这种评语吗？」

不不不，毕竟……怎么办？我疲惫不堪地来回看著爱蜜莉亚和史蒂。

修女应该不可能会说谎吧？所以这个一下迷路，一下在平地跌倒的史蒂，在僧侣当中也属于极为优秀的类型，差不多算得上是前1％的等级吧。

我用力地抓了抓脑袋。万万没想到她在僧侣职涯非常优秀这点，竟会成为我精神上的折磨。

史蒂露出的笑容，确实像是打从心底对这个世界的善意深信不疑……但讲难听一点，就是个看起来很没脑的笑容。搞不好神可能也看见了她这样的笑容。

而在我硬逼自己接受这说法时，史蒂又接著说出更具冲击性的话。

「然后……那个──我的等级大约70级。」

「……啊？」

70级？这家伙刚刚是不是说了大约70级？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在错愕之中，还是伸出了手放在她头上鉴定等级。

看著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辉，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不会吧……你居然有……72级？」

爱蜜莉亚是55级，所以她的等级高出了整整17级。17级这种差距太不寻常了。

最重要的是，她的等级已超过能在此处提升的等级。搞不好这家伙应该能自己一个人回去？

总觉得爱蜜莉亚所有的条件都比史蒂略逊一筹耶。明明爱蜜莉亚已经比一般人还优秀了……

我愣在当下。爱蜜莉亚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依然面无表情地说道：

「亚雷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懂你的想法……但她办不到。」

「为何办不到？」

「史蒂的等级会那么高，是因为上头判断如果不让她提升到这么高等，她没办法保命。」

「我……无法理解，我无法理解啊！」

「你不必理解……你就接受吧。」

你说说，哪个世界里会有为了保命，而不得不把等级提升到72级的人？

史蒂对我们的吵闹毫不介意，她目不转睛地盯著窗外。

……这个冒失鬼的等级，可是比勇者藤堂高出一倍以上啊！

「亚雷斯，请你──拋弃所有的期待。你不能光看能力去思考怎么用人。」

「不，我已经没有期待了，不过──你觉得派她去加入藤堂的队伍怎么样？」

「亚雷斯……你是想毁了勇者队伍吗？」

「……还是不要好了。」

爱蜜莉亚可爱、聪明又对我鞠躬尽瘁，她的话还是听一下比较好。

我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回史蒂的方向。本来应该坐在我面前的史蒂却已经消失无踪。

「……原来如此……她会像这样消失是吗？」

是因为拜她那高得不上不下的等级所赐，所以才有这种不必要的隐密性吗？

不知不觉中史蒂已经移动了位置，她打开了房间的窗户，探头往下方看去。

别在别人说话时离开座位好吗！看来是没办法把这家伙摆进勇者队伍里了。

爱蜜莉亚连忙飞奔到史蒂身边，抓起她的后领。

「呀！前、前辈？不会有事的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史蒂就在被爱蜜莉亚抓住的状态下，双手不停地挥动著，嘴上还说著藉口。连小孩子都不会干这种事好不好！

但是，我们也不能一直陪史蒂这样闹下去。我们的工作终归是辅助藤堂前往讨伐魔王。

「爱蜜莉亚……史蒂真的就全权交给你处理了。我来思考一下藤堂的提升等级计画。」

「算你欠我一个人情。下次麻烦你请我喝酒。」

「哇……前辈，我也要！我也想喝！亚雷斯，我酒量超好的喔！」

这就是人无完人的意思吗？看来秩序神给了史蒂一切，却似乎没给她身为一个人，唯一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像是秩序之类的。

爱蜜莉亚难得用手抵著额头，然后语调阴沉地开了口。这一刻，我对爱蜜莉亚怀抱著强烈的伙伴意识。

「亚雷斯，你绝对不能让史蒂喝酒。她只要喝一口就会疯疯癫癫的。」

爱蜜莉亚以前曾因仅仅一口酒就疯癫起来，那么她口中说出来的疯癫究竟是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反而物极必反，让她回复正常？这么一来，我就能想到很多她的用途了。

「……前辈，我们这么久没见，你这样不会太冷淡了吗？我可是超想见到前辈的耶。」

听了爱蜜莉亚的话，史蒂发出恳求般的声音，整个人巴到爱蜜莉亚身上去。

看著史蒂那彷佛被遗弃的幼犬般的目光，爱蜜莉亚眼神冷冽地丢出一句话。

「史蒂……『等一下（Stay）』。」

「是、是的！」

史蒂整个人弹起来，端正了姿势。

等一下，史蒂这个昵称该不会是──

我甩开了那个差点突然浮现脑海的想法。

不行，我不能去细想。感觉我只要一深究，就会因为压力而倒下。

要是因为讨伐魔王而倒下也就罢了，为这种事倒下的话，教我情何以堪。

巨魔像山谷是一片为了提升等级而存在的土地。标高很高，且附近也没有其他城镇。它勉强算在路克斯王国领地内，不过毕竟地属边境，也没有贵族出手想把巨魔像山谷纳入自己的领地中。

在这样的城镇里，只要过个几年，城镇居民也会有很大的变动。佣兵、魔物猎人（Hunter）原本就不会定居于此，而被派来管理城镇的人，多数也会因为土地环境太过严峻而嫌弃这个任务，所以流动率很高。

在我过去来到此地提升等级时，居住在此的人应该多数都不在了吧。

不变的只有城镇风光，以及守护教会的──僧侣而已。

为了拟定计画，我最先前往的是「首要之城」中唯一的一间教会。

我的任务──暗中辅助勇者是个极机密任务。我的行动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只有教会是我为数稀少的同伴。在前一个城镇，负责统辖皮里夫教会的神父是个不起眼，年纪大约五十的男人，而负责统辖巨魔像山谷教会的，却是个在整个教会组织中非常有名的女中豪杰。

而正因为是她，所以某种意义上，她也算是巨魔像山谷的老大。

状况确认、物资补给并提供情报给前往教会的藤堂。还有很多其他需要仰赖的事情。

还必须警戒魔族的动静。这里是提升等级的知名地点。在具有差不多功用的贝尔大森林中，可怕的黑暗眷属就已对勇者设下了陷阱。要是魔族的魔爪已经伸至此地，就算有什么异常报告被呈报上来，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原本魔物猎人和佣兵应该对这类情报很敏锐，但是我刻意选择前往教会，是因为这里的教会统辖人员，在这片名为巨魔像山谷的土地里，是数一数二的资深老手。

在我以前造访时，她已经统辖此地的教会二十年以上的时间。这位修女守护这片土地至今，比任何人都还要久，所以在佣兵和魔物猎人之间的人面也很广，所有情报都会集中到她这里来。

教会位于城镇中心──镇长宅邸的隔壁。相较于贝尔村及皮里夫的教会，此处的教会建筑规模较小，但是在大大敞开的门前，商人、僧侣以及受伤的魔物猎人们正在排队。

我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我瞥了一眼队伍，就绕到教会后方去。一打开完全没上锁的后门，眼前出现了跟数年前完全一样的怀念景象。

那是一间狭窄的书房，里面摆著数个书架、书房里不需要的床及沙发，还有略带脏污的木制桌椅。

然后有一位巨汉背对著我蹲在书架前，似乎正在抽出某一本书。

他似乎注意到了开门声，忽然转头往我的方向看来。

跟他比起来，房间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显得很小。不，事实上也很小。

即便他蹲著，这个男人的头部所在位置依然高过于书架。

这个男人全身裹著一件厚重的灰色法衣。肩宽大概是我的一倍，身高也有一点五倍。即使在身经百战的佣兵之中，个头跟他一般大的人应该也没几个。手臂和呈弯折状态的脚也像圆木般粗壮，即便它现在动也不动，却依然能轻易预料它的威力。他有颗与身体相呼应的巨大头颅，加上修剪极短的咖啡色头发，乍看之下并不像僧侣，但垂在他耳下的耳环却宣示著他的地位。

面对这位久违重逢的友人──半巨人族（Half Giant）的伍鲁兹·贝尔特，我立刻说出了来意。

「伍鲁兹，好久不见了。我有事找夫人，让我们见个面吧。」

「亚雷斯……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任务的负责人啊。」

他的咖啡色瞳孔因惊讶而放大，以他有力的声音咕哝道。

卡丽娜·柯普，这名字属于一位年过六十却还在工作岗位上的修女，她是个掌管著存在于巨魔像山谷的五个城镇中所有教会的女中豪杰。初期的巨魔像山谷只有一个城镇，她在此时期便已前往教会赴任。从那个时候起，她一直守护著神之家及到访此处的佣兵们至今。此地的人们为了表示对她的敬意，都尊称她为「卡丽娜夫人」，或是简称「夫人」。

佣兵就不用说了，路克斯王国骑士团也在此处提升等级，而她还负责规划其训练课程。在这层意义上，她在王国内的影响力应该难以估算。

许久不见的夫人，依然保持著跟数年前毫无二致的模样。

高大圆润的外型，脸上刻划著符合其年纪的皱纹。她的表情完全称不上柔和，在皱纹之间可见她一双晶亮的大眼正散发著强烈的生命力。紫色发丝中不见一根白发，耳际垂著跟我同样位阶的耳环。不过硬要说的话，她看起来像魔女多过于像僧侣。

她是位「伟大的修女（Great Mother）」，曾多次辞退颁布给她的荣升本部的人事命令，选择站在最前线。

我迅速地走近夫人身边，在距离她面前约一公尺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我低头看著夫人的眼眸。那双令人怀念的眼里，总是有著彷佛威吓对方的神情。

「夫人，抱歉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我想圣秽主教应该跟你联络过了，我来就是为了那件事。」

圣勇者的情报应该都已经交给她了。毕竟，既然要在这片土地上行动，就需要夫人的协助。夫人一语不发地等我把话说完，接著抿起嘴唇轻声笑了出来。

「呵呵呵，亚雷斯你这小子，看来还是老样子呢。连个招呼都不打是吗？我有耳闻你的传言，似乎干得还不错嘛。听说当年那个小子，现在已被称为什么──『天降神兵（Ex Deus）』？」

她沙哑的声音震得我头昏脑胀。要是初次见面，这声音只会让人有种坏心眼的感觉。

大部分的人都会被她这个声音震慑住。我挤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然后对她耸了耸肩。

「一切都是托夫人的福。还有，那个别名不是我自己取的。」

「呵呵呵，耍嘴皮子的功夫也进步了不少嘛。明明没有来露脸过半次。」

夫人以手掌抵在嘴边，抿嘴一笑。她的表情跟话语成反比，完全没有不开心的样子。

看起来难以亲近的夫人其实很聪明。由我来评论一位经验远比我老道许多的僧侣，似乎有些愚蠢狂妄，不过，我对她确实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我立刻进入正题。

「夫人，关于那件事，很抱歉……但是，我又必须借助你的力量了。」

听了我的话，夫人用手敲著椅子的扶手，露出愉快的笑容。

「你还是这德性，整副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呵呵呵……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到来，那个以最短时间通过这里的小子，居然会需要我这老糊涂的力量──神还真会为我带来奇妙的缘分啊。」

夫人说得一点都没错。在这魔物蔓延的世道里，即使是拥有相当程度实力的战士也活不久。特别是异端歼灭官的殉职率很高。夫人虽说我都不来见见她，但其实上次在这里提升等级结束后，我已经来跟夫人告别过了。

真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次会面，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没差。管它是奇妙的缘分还是什么，我要好好利用它。看著夫人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立刻开始说起早已想好的藤堂等人的强化计画。

将细节确认完毕，且听闻藤堂发出已来到教会的联络后，我便回到了旅馆，此时太阳早已下山。

由于成功得到夫人的协助，我心情还不坏。

我把爱蜜莉亚和史蒂从隔壁房间叫了过来，立刻开起了作战会议。

或许是因为我把教育史蒂的工作交给了爱蜜莉亚，她平时冷静的表情，此刻看来有些疲累。

「莉蜜丝好像病倒了。」

「……什么？她还好吧？」

「原因恐怕是疲劳吧──总之说要先观察。应该是漫长旅程累积的疲劳爆发了吧？这很常见。」

这里的气候很严苛。由于标高很高，空气较为稀薄，气温也偏低，不少人会因此感到不适。

「担心归担心──我也想趁这机会重整旗鼓。」

该做的事多到不行。我已先向夫人知会提升藤堂等人战力的相关事项，还麻烦她确认巨魔像山谷内是否有发生任何异常。

这段空档时间简直是神的恩赐。先来著手处理之前搁置的问题好了。

「爱蜜莉亚，我有话跟古蕾莎说，帮我叫她来一趟。」

「……你是要把她处理掉了吗？」

「不是，那是最后的手段。要是丝琵卡有加入队伍，我倒是有可能这么做。」

古蕾莎，她是在贝尔大森林时，因魔族手下的诱导而挡住我们去路的亚龙──冰树小龙的高等个体。现在已化为人形，并加入了藤堂一行人的队伍。这位有著深绿色头发及眼眸的少女，对我来说也是一个烦恼根源。

原本龙和人是水火不容的两个种族。本来就不应该让她加入藤堂的队伍，不过当下的情况却让我不得不这么做。想暗中操纵一个随心所欲的人，是件相当不容易的事。不管在收集情报方面也好、诱导行动方面也罢，我都需要一个内应协助。目前古蕾莎是透过爱蜜莉亚定期使用通讯魔法，负责提供队伍内部的情报，暂时还找不到人可以代替她。

「我之前就觉得该跟那个家伙好好谈谈。」

时光飞逝，我让古蕾莎混进藤堂的队伍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月。在这期间，她的态度始终如一，虽然会服从命令，但并不会再做出更多的行动。

在藤堂等人眼里，感觉就像养了一个爱吃成性却毫无用处的成员，真亏他们没有半句怨言。我要是在那家伙的队伍里，肯定会把她踢出队伍。

在爱蜜莉亚连接与古蕾莎之间的通讯时，我做了一些准备。

我在法衣外面披了件茶色外套，矛锤太显眼，所以就不带去了。相较于身为龙的时期，古蕾莎在化为人形后，耐受性有了大幅的下降。用上矛锤可能会杀了她吧。

我戴上薄手套做代替。跟现在的古蕾莎谈话，靠这双拳头就够了。

现在束缚著古蕾莎的东西，是差点被我杀掉的恐惧。而曾一度烙下的恐惧，应该也会随著时间渐渐淡忘。考量以上的状况之后，我认为她现下的态度还有些改善的空间。

「万一藤堂随后跟上，事情就麻烦了。你跟她说到瞭望台来。」

我希望把暴力当成最后的手段，就算是我也会感到心痛的。虽然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会掺杂私人感情在其中。

就在这个时候，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史蒂，怯生生地举起了手。白皙肌肤配上漆黑眼眸，底下是一圈明显的黑眼圈。看来是被爱蜜莉亚教训了整夜。

「那个……亚雷斯，我该做什么……？」

「你什么都别做。史蒂，你就在旅馆待命。你跟爱蜜莉亚、留在旅馆、待命。」

说什么该做什么，史蒂的冒失程度太致命了。根据认识她已久的爱蜜莉亚所说，好像必须时时刻刻派个人盯著她，而且可以的话，最好派两个人。但如果两个人都盯著她，就没人能做事了。我觉得她这已经不仅是冒失鬼的程度了。

听见我的命令，史蒂嘟著嘴，畏畏缩缩地双手合掌说道：

「……我……好歹算是应要求来工作的耶……」

「史蒂，你能干嘛？」

「打扫、洗衣、煮饭就交给我来做吧。」

这句话我昨天就听过了。我不能放她出去外面乱跑。毕竟她就算没干嘛，她那副打扮露出来的地方太多了。视情况或许还会影响到大家对教会的信仰，而且对她自己也没好处。

此时，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命令。

「好，史蒂，那我就给你一个命令吧。」

「好、好的。请问是什么命令呢……？」

史蒂带著认真的表情，用力地吸了口气。美丽的容貌配上真挚的眼眸，只看外表感觉似乎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嗯，爱蜜莉亚说得没错。只看外表的话看起来工作能力超强的。

古蕾莎也是个例子，为什么世事总是像这样，不如人意呢？我闭起眼睛，叹了一口气，接著下达了命令。

「你去泡杯茶来吧。这是你最擅长的煮饭类的工作。」

「……就这样？这我马上就能办好了耶。」

「再接下来就……洗衣服吧。像是我的备用法衣、爱蜜莉亚的衣服，或是你自己的衣服之类的，都拿去洗一洗吧。」

史蒂焦急又不安地扭动著身体，眼神满是哀求地开口问道：

「洗……洗完衣服之后呢？」

这还用问吗？我装出一副极为认真的表情，伸出食指指向地板。

「打扫房间。」

「……」

史蒂以十分不满的眼神看著我。不过，是你自己说会做这三件事的。

她非常优秀。因为爱蜜莉亚和我都不太擅长做这三件事。

「史蒂，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工作。这些都是我和爱蜜莉亚办不到，只有你才办得到的重要工作。」

「呃？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我……我就是为了这三件事才叫你来的，明白了吗？」

听我自己在掰。在我说著这句话的同时，内心正在吐槽自己。不过，此时不满的情绪已从史蒂脸上消失。她开心地双眼发亮，摇摇晃晃地举起手抵住头，做出一个不像样的敬礼动作。

「了解！谨遵命令！」

这家伙该不会真信了我刚刚说的话吧……虽然这话是我自己说的，但这情况还真糟糕啊。

先不管泡茶这件事到底称不称得上煮饭类工作，史蒂以熟练的手势开始泡起了茶。她说她很会做家事看来应该是真的吧？但是明明她就有其他更应该改善的地方……

「亚雷斯，我已经叫古蕾莎出门了，你可以出发了。」

「了解……史蒂就拜托你了。」

「……好的，万事小心。」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正当我要把这句话说出口时，史蒂发出一声简短的惨叫声。

「亚雷斯……啊！」

史蒂手里拿著盛著茶具组的托盘，地上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她却整个人向前扑倒。

才第二天耶！这种情况我就已经看了两次。托盘和茶具组飞向空中，明明没长翅膀的茶壶向我飞了过来，还冒著热气的茶水往我和爱蜜莉亚的方向洒了下来。

爱蜜莉亚僵在当场。我二话不说，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肩，转动她的身体以避过这场灾难。

陶瓷茶壶和茶杯落了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史蒂失去平衡又顺势转了一圈之后，砰地一声倒在那摊碎片上面。

我低头看著这幅情景，既不会看不起她，也没有生气或心怀怜悯，只是单纯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原来如此……即使你能把茶泡好，却无法把茶端上桌是吗？」

「呃……这、这个……就是这么回事。没、没有啦……有时候成功率还满高的啊……」

爱蜜莉亚语无伦次地说著一些听似辩解的话。

这样居然有72级……72级是吗……这家伙该不会是被诅咒了吧？

「就麻烦你打扫和照顾史蒂了。」

「……了解。」

我放开手臂，带著慰劳意味地拍拍爱蜜莉亚纤瘦的背部。

史蒂跟前一天一样，抽抽噎噎地哭著。我要来数数她的失败次数，日后再呈报给克雷欧。

人类是一种会习惯的生物。现在的我，跟当时在贝尔大森林里辅助藤堂的我，已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我接下这个任务才两个月，但是我已经挺过了葛瑞格里欧·勒金兹那一关。

我觉得自己可以变得稍微温柔一点了。跟那比起来，古蕾莎根本算不了什么。

当我抵达会合地点的瞭望台那一刻，古蕾莎正把身体靠在栏杆上等待著，接著便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明明还有一段距离，从这敏锐的感知能力，可以得知她的力量并未减退。

深绿色头发及眼眸，僵硬的表情和紧缩的瞳孔显示出她很紧张。这化身为人的精准度还真是高得吓人。若像这样只看外表，她看起来就只是个人类的孩子。

要是对人类怀有恶意的魔物，得到了如此高精准度的化身方法，可能会成为一大威胁吧？

周围并没有藤堂等人的气息，我快步走到古蕾莎身旁。

「久等了。」

我的声音让古蕾莎身体微微一震。她小小的嘴唇颤抖著，出声说道：

「我没有……等很久。」

「这样啊，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

看来恐惧似乎还留在她的心里，那事情就好办了。

古蕾莎点了点头。我牵起她的手，别开那道朝向我的视线，开始走了起来。

最好能找个能慢慢谈的地点，要是能用语言沟通，我会试著用谈话的方式来达到共识。我可是个人类呢。

走著走著，半路上古蕾莎的手微微地僵了一下。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古蕾莎的视线正看著完全不同的方向。她注意到我停了下来之后，脸面无血色地转了回来。

古蕾莎刚刚在看的东西，是在路旁摆摊的串烧摊贩。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飘了过来。

「……原来如此，你饿了是吗……」

「我……我不饿……」

「这么说来，你好像一直死皮赖脸地跟藤堂要东西吃是吧？」

古蕾莎瞪大了眼睛，用力地摇著头。不过，她的肚子背叛了她，发出了微弱的咕噜声响。过去的巨大身驱时期的习惯还留著是吗？

体型变小，而食欲却没有减弱，这也是件怪事……嗯哼。

我先是点了点头，接著开口向古蕾莎提出疑问。哎呀，我也变得宽容了呢。

「好吧！要你工作总是得付点报酬，对吧？你想吃几支？」

古蕾莎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惊讶地看著我。

我是僧侣，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虽然在森林里把古蕾莎打得半死不活，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有理由我就会去做，没有就不会动手。管它是好还是坏，这就是门生意。

「饲料这点东西还是可以给你的。说吧，你想吃几支？」

我的问题让古蕾莎紧闭著嘴，看著我的眼神里带著窥探。她一直这么怕我也是个问题。

「快说，别浪费时间。」

「……一百支。」

古蕾莎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

一百支。一百支是吗？就摊贩上目前摆出来的支数应该是不够一百支，而且在这之前──

「喂喂喂，古蕾莎，要是在你身上刺个一百支竹签，强大如你也会觉得很痛吧？」

「？」

「眼睛两支、鼻孔两支、耳朵两支，再加上双手双脚的指头一共二十支……搞不好意外可行？啊啊……没事的，你可以放心，不会留下伤痕的。说起我的神圣术能够回复的打击次数，在教会里也算得上一等一的。」

「唔……」

古蕾沙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眼看就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她的身体、手臂和脚都不停地颤抖著。我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的眼睛一会儿，忽地闻到一股异味。我低头一看，看来古蕾莎似乎吓到漏尿了，她的脚边出现了一滩水。

我露出笑容，拍了拍古蕾莎的肩膀。她目前连把视线移向水滩的从容都没有了。

「古蕾莎，我说笑的。我会惩罚你，但是不会毫无理由对你使用暴力。因为这么做太耗成本了。」

我不止得花体力，还会暴力成瘾。我可是僧侣，必须警惕一下自己。

古蕾莎泪眼汪汪地抬头看著我，我再次对她细声说道：

「说吧，古蕾莎，我再问一次，你想吃几支？」

「来，吃吧。」

「……是。」

我们进了一间咖啡厅。我确认她落座之后，把手上拿著的串烧，半强迫地塞给她。

古蕾莎以彷佛被人追杀的速度啃著串烧。我这种先给她报酬的行为，真是上司的典范啊。

在她狼吞虎咽之下，三两下就解决了一支，脸颊上还沾著酱汁。

我手里还有九支串烧。我还不饿，所以手上这些全是古蕾莎的份。

古蕾莎用力握著已经吃完的串烧竹签，开口说道：

「……吃完了。」

「给你第二支。」

「唔？……好。」

我把第二支递给她。她一下瞪大了眼，接著立刻开始吃起了第二串。

我对她又没什么杀意，她的手却停也不停地连接吃著串烧。三支、四支……转眼间所有的串烧就只剩下竹签了。竹签是既坚硬又柔软的竹制品，由于价格便宜，所以能大量入手。

我手里把玩著还黏有些许肉屑的竹签，开口问道：

「好吃吗？」

「……好吃。」

那……我这钱就掏得有价值了。

我低头看著古蕾莎，她一语不发，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我又没骂她也没罚她，但在这沉默的期间，她的脸色却在转眼间逐渐转为苍白。

她好几次想开口，却被我瞪个两眼，就又闭上了嘴。

挂钟的时针一分一秒地走著。等到长针走了四分之一左右，我才开口。

我刚进店里时点的红茶早已凉透了。

「饭后给你休息的时间够长了吗？」

听见我的问题，古蕾莎点头如捣蒜。那么就开始来谈谈吧。

我用手指压了压竹签的尖端，确认它的柔韧度。我感觉到了古蕾莎的视线。

「填饱肚子了吗？」

「唔……嗯。」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

我反握竹签，拿它敲著桌子。没发出半点声响，半支左右的竹签就已经没入了坚固的木制桌子。古蕾莎发出一声小声到几乎听不见的微弱惨叫。

「古蕾莎，刚刚那些食物是──报酬。」

「报……报酬。」

「没错，那些食物是针对之前的工作所付出的报酬，也是针对接下来的工作的预支报酬。」

面对这只在与人类不同的文化下生活至今的亚龙，我承受著她恐惧的视线，开始详细地说明。

她虽然有著人类外表，骨子里并不是人类，在她身上要求自主性根本是缘木求鱼。

当葛瑞格里欧袭击藤堂之际，古蕾莎什么都没做。但是我不能因此责备她。

但是，今后的战斗情况应该会愈演愈烈。藤堂等人还很弱小，很有可能发生我的辅助鞭长莫及的状况。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只有古蕾莎能采取行动，照目前这样下去就大事不妙了。

我没打算跟畜生讲解常识。所幸我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进行交涉。

「到目前为止你都是无偿工作。当然我是觉得，救你一命这件事就是个无可取代的报酬，不过光这样并不足够。对吧？」

要不是这样，她才不会在定期联络时说什么「肚子饿了」这种话。

「不……不对……」

古蕾莎的头摇得跟个波浪鼓似的。

坐在其他桌的客人开始探头探脑，看我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个瞪视便逼退了众人。

面对一脸看到世界末日的表情的古蕾莎，我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才会像今天这样支付报酬给你，你也接受了。换句话说，从下一个工作开始，你就得做出与报酬相应的成果。」

「……」

坦白说，古蕾莎的立场定位相当不错。现在虽然要她定期进行报告，但是她能做的应该不止这些，再加上报告的情报也相当不精确。

我之前对古蕾莎下达的指示，只有提供情报而已。所以我原谅她，让一切随风而逝。

但要是被她看不起也很伤脑筋，我得让她明白自己的立场。

我必须让她提供一些明确的情报。

偶尔也要让她自己主动去收集情报，视情况还得让她代替藤堂进行战斗。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也必须让她赌上自己的性命保护藤堂。

我抓起一根竹签，将尖端指向古蕾莎。她维持坐姿，身子往后一仰。

「古蕾莎，你看看这支竹签。这竹签就是你收下预支报酬的残余物品。照这样看来它就只是垃圾，但是我连垃圾也不会浪费。你知道它的用途吗？」

古蕾莎死命地摇著头，以害怕的声音说道：

「……我不想知道。」

「不行。古蕾莎，你应该要知道。」

我立起竹签，将尖端指向天花板，开口说明了起来。

「古蕾莎，这竹签就是惩罚。你已经收下了今后的工作报酬，但是就算你拿不出成果，我也不能叫你把串烧吐还给我，因为你已经把它吃下肚了。」

古蕾莎发觉自己中计，豆大的眼泪从她翡翠般的眼眸落了下来。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正因如此，我要把这个用在惩罚上。我已经支付了你的工作报酬，你也已经收下了，所以就产生了你必须做出成果的责任。在你无法满足我的要求的时候，我就会──」

我翻转竹签，将尖端指向古蕾莎的眼睛。

「把这些竹签一根、一根地刺进你身上。」

「唔！」

即使有段距离，我还是听见了她心脏跳动的声音，警钟般的脉搏显示出她恐惧的情绪。

古蕾莎的视线移向我手边那十支竹签。我滔滔不绝地接著说道：

「喂，古蕾莎，这是竹子，是竹制的竹签。而你是亚龙，搞不好连金属制成的剑都无法伤害你。我说古蕾莎，你觉得这竹签──有办法刺进你皮肉之中吗？」

「唔……」

古蕾莎倒抽一口气，瞪大了眼睛。她应该是在思考我的话中之意吧？

在贝尔大森林中与古蕾莎的那场战斗，我还记忆犹新。她的防御有如铜墙铁壁。

差不多过了一分钟左右，古蕾莎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下来。简单来说，她应该得出了我想到的那个结论。

我立刻挥了挥竹签。以93级的力量挥舞的竹签，尖端快到几乎看不见。

「唔！」

古蕾莎大吃一惊，即将缓和的表情又转为僵硬。她的手缓缓抵住自己的脸颊。

用力抵著脸颊的白皙手指被染红了。龙种的回复力也很强，擦伤这点小伤应该立刻就会好了。

我将没有沾上半滴血的竹签指向古蕾莎，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那么，既然答案都出来了……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好、好的……」

古蕾莎似乎了解了状况，咬紧牙关地回答道。

紧张感和觉悟，这就是她所缺少的。所以，就由我来告诉她这个任务的重要性吧。

在我结束交涉，回到房间之后，眼前看到的是一脸憔悴、垮著肩膀的爱蜜莉亚，以及惊慌失措的史蒂。

我稍微瞄了室内一圈，房间里简直是惨不忍睹。桌子被翻了过来，床上的床单被扯下，还被扔在地板上皱成一团。窗户和间接照明的灯具上都出现裂缝，地板上散落著已被摔得粉碎、疑似茶杯的残骸，还有个翻倒的水桶──这是在搞什么鬼。

「……我姑且问一下，刚刚应该没发生袭击事件吧？」

爱蜜莉亚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某种意义来说，或许算得上是袭击也说不定。」

我不记得有叫她来个妙答。

史蒂看著我的脸，双眼发出灿烂的光芒，一副像是找到了解决现况的头绪。

我觉得她脑袋应该是一片空白。

「亚、亚雷斯，这是误会。我刚刚在打扫……」

我懂了，你什么都别说了，别再说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冷静想想，史蒂连端茶都会失败，怎么可能有办法打扫。

我降低了对史蒂的期待等级，然后把「冒失鬼」设定为我在这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的第三名。

史蒂试图靠近我，似乎是想要辩解。所以我就照著爱蜜莉亚之前那样喊了：

「史蒂，『等一下（Stay）』！」

「是！」

这似乎已成了条件反射，史蒂当场端正了姿势。

她表情紧绷。我仔细一看，她身上似乎被泼了水，从头到脚全是湿答答一片，身体曲线显露无遗。完全无法想像，她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我走过全身僵硬的史蒂身边，在床上坐下。

「教会史蒂『等一下』的那个人真是个天才。」

至少可以像这样减少一次她跌倒的次数。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把她训练到这种地步呢？我对那位伟大的先驱者心怀敬意。不过，应该有其他更应该训练的事才对吧！

史蒂一副害羞的模样，笑著搔了搔脸。

「啊……嘿嘿嘿，太过奖了啦──」

这不是称赞，这不是称赞好吗？等一下这种指令，连狗都会耶！

史蒂依然直立不动，看起来莫名开心。我以食指指向她，开口宣布一件事。

我要是不明明白白地把这话说出口，搞不好真会做出这个选择。

「我现在莫名地想把你交给葛瑞格里欧但是这样丝琵卡太可怜了所以就算了！」

「谢……谢谢你？」

史蒂歪著脑袋，似乎还搞不清楚我对她说了什么。

爱蜜莉亚难得露出沮丧的神情，脸色有点难看。我开口对她做出指示。

「好，爱蜜莉亚，我们去你房间开会吧。我会再重新订一间房，这房间的赔偿费用就从史蒂的薪水里扣。我不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你就不用报告了。有问题吗？」

爱蜜莉亚接到指示以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此时，史蒂低低地举起了手。

「那个……我没有在领薪水的耶……」

「……我懂了。总之，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弄湿的，当务之急你还是先去换件衣服吧。」

「啊……好、好喔。我火速去换衣服！」

史蒂就只有回答这件事做得最好。下一秒，爱蜜莉亚脸色大变地扑向史蒂，抓住她的手臂。

但是，我已经看了个一清二楚。这家伙──居然想要当场脱衣服。

即便被阻止了，史蒂还是搞不清楚为什么被阻止，惊吓地翻了个白眼。

总觉得跟平常不同层面的原因搞得我头好痛……我叹了口气，对爱蜜莉亚说道：

「我可爱又忠诚的爱蜜莉亚，麻烦你帮那家伙换件衣服。」

「……了解。」

果然还是别把她交给夫人好了，实在是太会给人找麻烦了。

「关于藤堂他们在巨魔像山谷的目标等级，我决定设定在60级。」

「……现在的一倍以上是吗……」

爱蜜莉亚帮史蒂换好衣服，某种程度上已经冷静了下来。她听了我的话，惊讶得不得了。

「是啊。当然这目标是以一切顺利为前提，毕竟能这么有效率提升等级的地方，在路克斯里找不到第二个了。」

这里的魔物存在力高，而且也不会发动附加状态异常的特殊攻击，所以很容易对付。环境可说相当严峻，但这也是很好的训练。在路克斯之中，也把这里当作骑士团的最终修练地点来利用。简单来说，只要能从这里毕业，就能独当一面，成为守护王国的核心人物。

「能够合理在这里提升的等级是几级来著？」

「用不了多久就能升到60级，再硬撑一下应该可以升到65级吧。」

要是再蹲久一点，似乎可以升到70级，不过相对于耗费的时间，这个作法不太实际。

爱蜜莉亚听了这句话，疑惑地抬头看著我。

「不知道我能不能也在这里提升等级呢？」

爱蜜莉亚的等级是55级。单就等级来看，在这里提升等级很合理，却不适合她。想提升她的等级，必须由她亲手打倒巨魔像。但是，巨魔像对僧侣来说是个麻烦的对手。

打击武器是有效，但以爱蜜莉亚那纤细的手臂，应该很难使出什么破坏力吧。

爱蜜莉亚表情十分淡然。她肯定是个优秀的人，但是战斗能力看起来并不高。

「你能挥动矛锤吗？」

「……我想恐怕很难。」

「会攻击魔法吗？」

「……对巨魔像有效的魔法我一概不会。」

这么一来，只能采用由我把巨魔像逼到濒死，再让爱蜜莉亚捡尾刀这种方式。

巨魔像的弱点是存在于坚固装甲中央的核心。核心本身并不坚硬，所以只要能打破装甲让它无法动弹，就连爱蜜莉亚都能解决它，但这个方法相当麻烦。而且不打倒一定的数量，等级应该也提升不了。

「……那就得视藤堂的状况而定了。要是还有余力，就多少让你提升一点等级吧。」

可以的话，我是很想提升她的等级。这里不会是藤堂升级之路的终点。

我是没打算让爱蜜莉亚上前线，不过等级没有达到一定程度，紧要关头时实在令人不安。

爱蜜莉亚轻轻点了点头。此时，抱膝坐在她身旁椅子上的史蒂举起了手。

史蒂已经脱下湿答答的法衣，换上了一件蓝色洋装。这件衣服似乎是爱蜜莉亚的私人衣物，尺寸并不适合她。看来备用法衣也全都拿去洗了，所以没有可替换的衣服。

我确实也有叫她去洗衣服，但是别把穿都没穿过的衣服也拿去洗好吗？你这人只会做别人叫你做的事吗？

由于身高差很多，衣服显得十分宽松，只有胸口的部分特别紧绷。

不过本人看似并不在意。她一边甩著过长的袖子，歪著脑袋说道：

「亚雷斯，那我的等级……」

「……你有72级已经很够了，我甚至反倒希望你能分一点给爱蜜莉亚呢。」

这等级完全是暴殄天物啊，要是能换过来就好了。

我的话让史蒂非常惊讶，她脸上带著笑容，戳了戳身旁爱蜜莉亚的手臂。

「前辈，让我分几级给你吧？」

「……怎么分？」

根本就没有分给其他人存在力的技术存在。她到底是打算怎么分？

听了爱蜜莉亚的话，史蒂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接著砰地拍了拍掌，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啊……对喔……等级好像是没办法分给别人的喔？啊哈。」

「……爱蜜莉亚，她在挑衅你耶。」

「……很遗憾，这就是『真正的她』。」

爱蜜莉亚看起来毫无怒意，只是叹了叹气。我从她这动作中，看得出来她早已习惯这一切。

我真的觉得很遗憾，真的非常遗憾。我完全找不到这个人的用途，真的让我深感遗憾。说起来，我之前的需求是通讯魔法，就算等级低也无所谓，起码来个正经的队员嘛──

就在这个时候，我猛然惊觉一件事，然后看向了史蒂。由于之前冲击太大，让我忘了最重要的事。

「……对了，你……会用通讯魔法吗？」

「呃？当然会啊。」

她用那双略比藤堂明亮的黑色眼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

我要求让史蒂过来，是因为想要一个会用通讯魔法的成员。

到目前为止只要一分头行动，我就无法联络上另一方，但有史蒂在就不一样了。

这是个很大的优点。我的坏习惯就是老把目光放在风险上。

「原来如此……你脑袋虽然怪怪的，不过还是具备了最基本的能力。」

「嘿嘿嘿……很常有人这么说我。」

史蒂听见我这么说，丝毫没有不开心的样子，还对我露出微笑。我没在夸奖你、没在夸奖你好吗？

如此一来，虽然我原本预计把史蒂交给爱蜜莉亚看管，但看来我跟她一起行动会比较好。

我看著爱蜜莉亚思考著。总之，爱蜜莉亚不会迷路。

我能料到这将成为相当沉重的精神负担，不过就别把她当成人，只要当她是通讯机器就行了。

爱蜜莉亚望向似乎很开心、面带微笑的史蒂，沮丧地说道：

「我感觉某种对我很不利的状况正在接近。」

那么，问题就是怎么引领四处乱晃的史蒂了。

……乾脆帮她戴上项圈跟牵绳好了？

该选效率还是道德呢？而当事者本人则是把认真犹豫的我拋在身后，晃著身子跟爱蜜莉亚嬉闹著。

§ § §

事实上，爱蜜莉亚·诺曼并不讨厌史蒂芬·贝洛尼特。

史蒂芬很亲人，老是心怀仰慕地喊著前辈、前辈。爱蜜莉亚并没有无情到对这样的人不屑一顾。

最重要的是，这位少女拥有爱蜜莉亚所没有的东西。对不擅于表达情绪的爱蜜莉亚而言，她的开朗及社交能力是很好的范本，事实上爱蜜莉亚有部分行为，也是从史蒂芬身上学来的。不过，谈到这么一个少女，是否适合参与讨伐魔王，那又另当别论了。

爱蜜莉亚看著在床上睡得正香甜的史蒂芬，开启了与克雷欧的通讯。

「克雷欧，你是想杀了史蒂吗？」

『她不会死的。爱蜜莉亚，史蒂是个有才能的人。不仅等级高、神圣术的威力强大，连魔术都会使用。虽说教会组织庞大，但也找不到几个这种程度的人材对吧？』

即使是半夜时分，脑内响起的圣秽主教的声音，依然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知道她能力很强。爱蜜莉亚啧了一声，开口反问道：

「那个性呢？」

『……爱蜜莉亚，这是亚雷斯的决定，我也有提醒过他。』

在听见亚雷斯提起新成员的那一刻，爱蜜莉亚感到极为不解。

仅就爱蜜莉亚所认识的人当中，史蒂芬是最不适合参与这个任务的人。

她也听闻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冷静想想，这件事真的很奇怪。白魔导师确实很珍贵，但也还是有数人存在。在这其中，偏偏是史蒂芬被选为亚雷斯的总机，而且还被派遣过来参与任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克雷欧……这件事是你刻意安排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只要想一下亚雷斯的个性，应该立刻就会了然于心。不论是他会想找除了我以外，懂得使用通讯魔法人材的这件事，还有以候补人选来说，下一个总机最可能雀屏中选这件事都是。说起来，总机这工作，随便都找得到比史蒂更适任的白魔导师。」

听了爱蜜莉亚这几近确信的指摘，上司沉默了一会儿后接著说道：

『……爱蜜莉亚，或许你并不了解，不过史蒂她──拥有亚雷斯所需要的东西。』

需要的东西……比如说，狠狠破除紧张感的能力之类的？

「……可是，她也拥有他不需要的东西。」

『爱蜜莉亚，愿秩序神的庇护与你同在。』

在最后这句庄严肃穆的话结束后，通讯便中断了。

虽然接到了他的祈福之语，爱蜜莉亚的内心却涌上了不知名的负面情绪。

爱蜜莉亚压抑著那股极为近似杀意的情绪。此时在她面前，一个影子却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影子睡眼惺忪，一脸睡迷糊的模样，半闭的双眼扫了室内一圈。当这道视线捕捉到爱蜜莉亚时，视线的主人露出一个憨笑。

看著依然是老样子的后辈，爱蜜莉亚叹了口气。接著史蒂芬便步履不稳地站了起来。

说起她身上那件洋装型睡衣，设计上不仅布料厚重，而且有别于平时穿著的法衣，下襬长至脚踝，还得解开数个扣子才能脱掉。这些全是在参考史蒂芬睡迷糊时闯出的祸，在反覆的尝试之下所创造出来的特制品。扣子多是为了不让她在睡迷糊时脱去衣服，而下襬长则是要让她在睡迷糊的期间，四处走动时能因为跌倒醒来。

史蒂芬踩著随时会倒下的步伐，朝她走了过来。但她却一直没有倒下。

「……唉，为什么她只要一睡傻，就不容易摔倒呢？」

这情况要是发生在她醒著的时候，肯定早就摔倒了。

「唔唔……前辈……」

结果史蒂芬一来到爱蜜莉亚身旁，就举起双手扑到她身上，紧紧抱住了她。

换作是亚雷斯应该已经闪身躲开了，但爱蜜莉亚却动也不动地接受了她的拥抱。

那对相较于身高大到不合理的胸部，软软地抵上了爱蜜莉亚。手臂虽然没有使力，但是压在身上的柔软触感依然健在。爱蜜莉亚低头看著半睡半醒的史蒂芬，开口说道：

她的语调比刚刚与克雷欧交谈时更加冷淡。

「你要是敢对亚雷斯这么做，我会杀了你喔。」

「……知道了。」

「你这样真的是睡著了吗？」

「唔……」

史蒂芬以梦话作为回答。这绝对是骗人的，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她在骗人。这种玩笑一点也不有趣。但是关于这些部分的验证已全数完成。不管怎么说，史蒂芬都是无辜的，她是清白的。说起来，身为菁英僧侣的史蒂芬是不会说谎的。

绝对不能让她靠近亚雷斯。爱蜜莉亚双手紧紧握拳，再次下定了决心。

§ § §

我要把史蒂当成通讯器材随身携带。针对这个我想了一晚才得出的结论，爱蜜莉亚只回了一句话：

「亚雷斯，你的兴趣是自己踩爆地雷吗？」

「前……前辈，你的脸在抽搐耶。」

面对爱蜜莉亚露骨的话语和冰冷的表情，史蒂以害怕的口吻说道。

她说地雷，居然把后辈说成地雷……呃，我能明白她的心情啦。

我也知道这么做的缺点，但是为了提升效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再说明了一次，爱蜜莉亚的脸色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只对我说了一句：

「亚雷斯，你的兴趣是自己踩爆地雷吗？」

「我……是应要求而来的耶……」

史蒂睁著一双如小动物般的双眼，扯著爱蜜莉亚的衣服袖子。爱蜜莉亚面无表情地甩开了她。

「爱蜜莉亚，你冷静想想。史蒂已经比葛瑞格里欧强了，毕竟她不会想要杀掉藤堂。」

「亚雷斯，你真的很顽固呢……」

「大不了把她夹在腋下带走就好。史蒂很娇小，夹著她也不会害我动作迟缓。」

「亚雷斯，你真的很顽固呢……」

「需要使用双手的时候……像是战斗之类的时候……嗯，史蒂会加油的。」

「……我会加油的～！」

史蒂笑著紧握拳头。爱蜜莉亚像在瞪杀父仇人般瞪了她一眼，又重复说了一次：

「亚雷斯，你真的很顽固呢……」

这道以黑色金属打造而成的巨大门扉，就是通往巨魔像山谷内部的唯一道路。

这道高约数公尺，厚度将近一公尺的金属制门扉，看起来也很像通往地狱的门。

所谓魔导人偶，指的即是利用魔导师所操纵，以魔导回路与魔力代替灵魂使之产生行动的人偶。

形成魔导人偶是依然留存于现代的高级魔术之一，许多高等魔导师都会将它们当作护卫或助手使唤。魔导人偶没有思考能力，只会依循组装在体内的魔导回路运作。除了对主人绝对服从之外，只要持续供给魔力就没有寿命限制，能够永远地活动下去，堪称是个极为有用的术式。

然而，不论是多么有用的术式，其用途之善恶全取决于使用者。

在过去那个路克斯王国还未成为国家的时代，有个被称为「人偶师之王（Doll Master）」的蠢蛋。

他很蠢，但同时也是个天才。

这个男人是个魔导师。正如他的别名，他操纵魔导人偶的工夫，无人能出其右，似乎是个如假包换的天才，却同时也是个变态。这个男人热爱自己所创造出来的魔导人偶，深深爱著它们。如果只听到这里，感觉就只是个偏好人偶的男人对吧？但是，这个同时也是个天才的男人，在持续制作魔导人偶的过程中，最后创造出一个新的系统。

那是一个能由魔导人偶创造出其他魔导人偶的系统，名为「母体系统」。

男人利用这个系统，试图创造出一个自己深爱不已的魔导人偶乐园。魔导人偶原是被创造出来供人类使唤，而这个地方能让它们为自己思考并活下去。

有片峡谷地带的空气中充满丰沛魔力，还有蕴藏著大量可作为魔导人偶核心的魔石。男人造访了该地，并在此地创造出安装了母体系统的多个「根源」。被称为母体巨魔像的那些特殊巨魔像，依循著男人所安装的系统，不断地创造出魔导人偶。

男人为魔导人们安装了一个不需要维修，就能一直活动下去的系统。

这个系统就是自我防卫系统，能够从空气中吸收魔力补充已消耗的部分。如此行径已经近乎是神的手笔，大部分的魔导师应该半途就撑不下去了。但是，男人是个真正的天才。

时光飞逝，但魔导人偶们依然没有停止运作。即便在术者死亡后过了数十年、数百年，它们也没有停下来。在路克斯王国调查队踏进峡谷地带的当下，它们依然在活动著。

被自动创造出来的人偶们拥有大量存在力。因此，王国判断此地虽然危险，同时也十分有用，所以这片可供魔导人偶们自由横行的峡谷地带，现在被人称为：

「魔导人偶之谷」。

存在于峡谷中的无数道路及洞窟，就是巨魔像们花了许多年开拓出来的。

所幸被创造出来的各式巨魔像，大部分似乎都被加上了对人工造物破坏的限制。多亏有这个限制，才能只凭一道门扉就保住了城镇。

巨魔像山谷的门扉是道铜墙铁壁。小部分的巨魔像能够破坏人工造物，警卫兵就是一队预设要对付它们的部队。部队人人都是猛将，不论等级、经验和装备，比起来到这里的身经百战的佣兵们也毫不逊色。

「什么？这是你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

史蒂抬头看著门，轻快地跳著。别给我穿裙子跳来跳去啊！

在她身旁的爱蜜莉亚面无表情地抬头看著门。自从我说了要跟史蒂一起行动之后，爱蜜莉亚的心情就很不好。

「路克斯王都的门应该也没有这道门坚固吧？」

比起门，原本大部分的都市防卫，多半都是靠著神圣术结界建构而成。

「……因为结界对无生物系的魔物起不了作用啊……」

「喔……居然有结界挡不住的魔物呀。」

明明这些知识应该在教会都有学过，史蒂却眨著眼，一副对爱蜜莉亚的话感到佩服的模样。

我确认了一下身后的史蒂和爱蜜莉亚的状况，再次开口叮咛：

「爱蜜莉亚，你给我好好抓住史蒂的手喔。」

「……了解。」

「亚雷斯，不会怎样的啦！包在我身上！」

史蒂带著毫无意义的满满自信对我说道。爱蜜莉亚叹了口气，接著紧紧握住她的手。

接著，我们便越过巨大的门扉，进入了巨魔像山谷。

峡谷的构造很单纯，大致上分为两条路线，分别是需在悬崖上行走的外侧路线，以及必须穿梭在开通于内部的无数洞窟的路线。硬要说的话，普遍认为在外侧路线较容易进行战斗。外侧路线虽然有可能摔落悬崖，但是道路狭窄，有部分体型较大的巨魔像几乎不会出现在此。

由于外侧路线可能会成为史蒂的难关，所以这次决定踏进洞窟路线。

我们走出城镇外头，步行了一会儿之后，零星可见的其他佣兵队伍也逐渐没了身影。

凹凸不平的岩质地面连绵起伏，并不好走。就连在普通的平地都很容易跌倒的史蒂，好几次差点被绊倒，每次都是爱蜜莉亚拉了她一把。果然是个难关啊。

过没多久，我们来到了其中一个洞窟。

这些洞窟是挖来让人穿越悬崖，内部散发著微弱的光芒，确保了视线范围。

大部分的洞窟都是由巨魔像挖掘而成，所以也是以巨魔像的尺寸为基准开挖。就算我们三人并肩走著，空间都还极为足够。洞窟内部散发的光芒，据说也是由巨魔像所设置。

在洞窟之中，只回荡著风声及史蒂被绊到的声音。我们会抢在藤堂一行人再次开始活动前，先一步进入巨魔像山谷，是因为我想让她们先看看这里的魔物。

我们已经进入魔物栖息的区域，史蒂的状况却跟走在城镇里的时候没什么差别。

她面带微笑，对牵著她手的爱蜜莉亚说道：

「嘿嘿嘿，前辈，有种出门野餐的感觉呢。」

「……麻烦你多点紧张感好吗？」

爱蜜莉亚说得对极了。真的是……前途堪忧啊。

洞窟中的空气既冰凉且乾燥。在我们走了一会儿之后，爱蜜莉亚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强大的魔力反应正在接近中。」

「了解。」

我还感觉不到。巨魔像不是生物，所以气息很微弱。

反倒因为它是靠魔力运作，所以只要是对魔力反应敏锐的魔导师，都能察觉到巨魔像核心的气息。

在她身旁的史蒂也开始四处张望，接著以毫无气势的语调说道：

「啊～真的耶～应该有个三只左右吧。」

几乎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巨魔像现身了。全长三公尺，仿造人型打造而成的身体，是利用凹凸不平的土黄色岩石塑形，眼睛的地方则是镶嵌著黑色石头。

相较于人类，它的手臂较长。在几乎快触碰到地面的长长手臂前端，长著五根粗壮的手指头。

这是名为岩石巨魔像的巨魔像，覆盖于表层的岩石经过魔力强化，是一种同时拥有强劲臂力及高度耐久力的常见种类。它的弱点是水系或土系精灵魔术。大部分的人认为打击武器较适合用来攻击，不过要是圣剑艾克斯，应该连它身上的装甲都能轻松劈开吧。

「是岩石巨魔像，合理讨伐等级应该差不多是30级到35级左右。」

「……藤堂能打赢它吗？」

「它又不会耍什么小把戏，不过就是只个头大又硬梆梆的大力士魔物，应该有办法应付吧？」

我伸出手臂，示意爱蜜莉亚和史蒂退下。几乎与此同时，岩石巨魔像冲了过来。

地面正在晃动。巨魔像顺著冲刺的势头，举起手臂由正上方往下一挥。我向左踏了一步避开了这一击，接著直接拿矛锤往它空荡荡的胸口敲了下去。巨魔像的巨大身躯如纸片般飞了出去，牵连了两只跟在它身后的巨魔像，一同撞上了墙壁。

巨响震得洞窟一阵颤动。我好像毁了它们的核心，三只岩石巨魔像的存在力流入了我的身体。

我用矛锤的底部咚咚咚地敲了敲地面，回头看向爱蜜莉亚她们。连辅助魔法（Buff）都不需要。

「嗯，大概就是这样……也没有强到哪里去啦。」

「一击打倒三只是吗……你好变态。」

「在此地出没的魔物之中，岩石巨魔像算弱的了。应该称得上是入门级的吧。」

与爱蜜莉亚的刻薄发言成反比，史蒂发出了崇拜的尖叫声：

「哇～好强喔！亚雷斯，你好帅！」

「……好了好了，史蒂你只要注意一件事，就是别跟我们走散了。注意力别那么散漫。」

「不会怎样啦……！我有好好抓住前辈的手！」

史蒂抓著爱蜜莉亚的手，得意洋洋地向我举起她们十指交扣的手。爱蜜莉亚面无表情，看上去已经没什么情绪。不过，原来前辈后辈之间的好交情似乎真有那么回事呢。

我们在城镇周围，把各种巨魔像打过一轮，确认一下战斗的感觉。

巨魔像本来就不是野生魔物，所以我也很久没与它们开战了，不过感觉没什么大问题。

我找了个适当时机结束战斗，决定回城镇一趟。明明比自己巨大的巨魔像四处横行，史蒂却始终保持著情绪高亢的模样。她双颊泛红，呼吸十分急促。

她踩著小跳步般的轻盈步伐走近而来，然后张著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睛，抬起头看著我。

「好猛喔！亚雷斯原来这么强啊！」

她这应该是在夸奖我吧？但只要一想到今后的状况，我就感到一阵无力。她缺少紧张感，是那种功能太差，我就绝对不会想用的人材类型。

在我露出疲惫不堪的模样时，爱蜜莉亚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

「亚雷斯，我是不是也表现得像史蒂那样比较好？」

「我不知道你是基于什么意图，才问出这个问题，你可千万别这么做。」

「这样啊……」

光史蒂一个人就难对付到令我心惊，要是连爱蜜莉亚都这么疯疯癫癫的，那到底……教我该如何是好。

一路上我一直注意著步履踉跄的史蒂，回到城镇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由于时机刚好，我便直接带著她们前往教会。先让她们俩见见夫人。

我们被带到前阵子也曾来过的夫人起居室。

起居室里的豪迈家具，令人很难想像这是修女的房间。玻璃架上陈列著不知打哪弄来的无数酒瓶，墙上用图钉钉著好几张佣兵的照片，应该是过去曾经造访此处的人们吧。

其中除了有我所熟识的异端歼灭教会成员的照片外，还有年轻时代的克雷欧照片。这应该正可说是卡丽娜·柯普累积至今的历史吧。

夫人跟平常一样，深深地靠坐在椅子之中。她眼神矍铄地看著我身后的两人。

「亚雷斯，很高兴见到你。这两位就是你现在的伙伴吗？」

「是啊。这两位是爱蜜莉亚·诺曼和史蒂芬·贝洛尼特。」

「呵呵呵，你居然带著两个女人执行任务，过得挺惬意的嘛。」

「你说得对，这下我可没资格一直提藤堂爱好女色了。」

或许是我的反应太过无趣，夫人觉得扫兴地哼了一声。

喜欢嘲讽别人这一点，也算是夫人强烈的个人特色。不过她虽然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总是喊我小子，但现在不用这个称呼，应该是因为我的部下在的关系吧。总觉得她似乎对这方面特别费心。

夫人如此的态度让爱蜜莉亚表情一僵。不过在我努努下巴的催促动作之下，她向前踏出一步。

然后直接拎起法衣下襬，优雅地行了一礼。如果她不是面无表情，这动作简直无懈可击。

「我是爱蜜莉亚·诺曼。卡丽娜夫人……久仰大名。」

「嗯……圣秽主教已经跟我提过你们的事了。」

到底说了些什么内容呢……

夫人只是嘴上说著「嗯嗯」，并点了两三次头，最后以沙哑却令人感到慈爱的声音说道：

「麻烦你帮帮那小子吧。不管等级再高，有些事单凭一己之力还是难以成事。」

「……那正是我的工作。」

然后是那位等级很高却一事无成的史蒂，踩著轻盈的步伐来到了爱蜜莉亚身旁。

她带著微笑看向夫人，行了一个深深的礼，她的头都快碰到肚子了。

接著，她明明站在原地不动，身子却大大地晃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往夫人的身上扑了过去。

夫人毫不介意地接住了史蒂。史蒂保持著这状态低声说道：

「……我是史蒂芬。」

你搞错了吧！你应该要先离开夫人的膝上才对吧！

就在我往前想撞开史蒂的那一刻，夫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错愕地开口说道：

「……史蒂，你还真是老样子呢。」

「夫人……你该不会跟她认识吧？」

夫人用她的手指顺了顺史蒂的头发。乍看之下，这情景像是祖母与孙女。

接著，夫人看著我，说了一句我意料之外的话。

「亚雷斯，这孩子……是你也认识的那位贝洛尼特的女儿。」

「贝洛……尼特……」

这么说起来，克雷欧也曾这么说过，但由于贝洛尼特这个姓氏听起来很陌生，所以当时我听过就算了。

强力的神圣术加上不寻常的等级，冷静想想……她还真不一般。

当我皱起眉头，正在思索有没有什么头绪时，很有用的爱蜜莉亚开口告诉我；

「亚雷斯，就是贝洛尼特。史蒂她……是那位席尔维斯特·贝洛尼特的女儿……我一直以为你早已从克雷欧口中得知这件事……」

「你说……席尔维斯特……」

话说到了这里，我终于想起来了。在那瞬间，我确实听见了自己惊讶地倒抽口气的声音。

「没错，她正是亚斯·葛利特神圣教会的其中一位枢机主教──席尔维斯特·贝洛尼特的女儿。」

她说……枢机主教的女儿？怎么可能……教会就没什么正经的人材了吗？拜托饶了我吧。

我强压下所有涌上脑海里的强烈疑问，决定去跟克雷欧抱怨一番。

§ § §

她正在作梦。

那是个有著火焰的梦。有著在黑暗中燃起熊熊烈焰意志的火焰之梦。

黑暗中，只有一位金发少女──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以及火焰，别无他物。

动荡的空气之中，庞大的魔力席卷了一切。

精灵。君临此世界的伟大力量之一，也是精灵魔导师的力量泉源。

摇曳的火焰像是在邀请著莉蜜丝。

彷佛被引诱了似的，她伸长了指尖。

──就在这一刻，莉蜜丝醒了。

映入她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四周没有任何照明，环境显得有些朦胧暗淡。

莉蜜丝弄不清眼前的状况，因而感到十分混乱。此时，有某样温热的东西舔上了她的脸颊。

那是莉蜜丝的契约精灵──火蜥蜴（Salamandra）的小舌头，它的名字石榴石（Garnet）源自于它的那双眼睛。望向那对看著她的眼睛，莉蜜丝终于回想起了目前的情况。

她感到身体很疲倦，不过还是悄悄地撑著身子坐了起来。在内心深处闷烧般那股奇妙感觉，让她伸手捂住了扁平的胸口。

她呼吸急促，伸手以手掌贴上自己的额头，看来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石榴石叽叽地叫著，爬上了她的手臂。她对著它轻声说道：

「嗯嗯……我想起来了。我──『晕了』对吧？」

她低声陈述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象。她身体不舒服的原因并不是疲劳。不对，自己的力量确实因为疲劳而减弱，不过主因是巨魔像山谷内满满的「土之精灵」，让她的身体起了过度的反应。这就是俗称「晕精灵」的现象。

莉蜜丝身为精灵魔导师，对精灵有著强烈的亲和力。这让她偶尔会将空气中的精灵吸引过来，进而将其吸收。而同属性的精灵会化为护盾，所以如果在已和全属性的精灵订下契约，能独当一面的精灵魔导师身上，便不可能出现这种现象。莉蜜丝只有跟火属性精灵订下契约，所以至今她已体验过好几次这种现象。

石榴石眼睛滴溜溜地一转，瞪向空中。莉蜜丝叹了口气，伸出食指摸了摸它的头。

「石榴石，你别太过威吓人家。这里可是土之精灵的居住地呢。」

精灵之中也有分级别。存在于空气中这些肉眼无法看见的精灵，因意识微弱所以力量也不强，但是一经威吓还是会有所反应，只要精灵有所求，拥有庇护的精灵便会出手相助。

石榴石吐了吐舌，在爬上莉蜜丝的身体后，便从衣领钻进了衣服里。她扭动了一下身体，确认一下自己的状况。她还是感觉到身体有些疲倦，这就代表影响尚未消退。可能要花上几天才能康复了吧。

她并不是生病，所以也不至于无法行动，但要是不好好调养，下次很可能会再陷入同样的状态。万一在峡谷的战斗中倒下，情况将会惨不忍睹。

……得跟小直她们……道歉才行。

她听见房间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恍惚地看著门被打开，莉蜜丝轻轻地摇了摇头。

「让你们担心了。」

「不会啦，不过你恢复了真是太好了……」

听了莉蜜丝这句深感深歉意的话，藤堂对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四人边聊边一起走在城镇里，她们的目的地是武器店。

经过一日充分的休息，莉蜜丝已经回复到能稳定行走的程度。

直到莉蜜丝的身体状况完全回复之前，她们虽然无法离开城镇，但还是能做点准备。

之前葛瑞格里欧的攻击让盾牌出现了裂痕，她们前往武器店就是为了修理这面盾。

「……这个很不好修理呢……」

低头看了看藤堂手上那面出现裂痕的盾──「光辉盾牌」，理了一头短发的铁匠皱起眉头说道。

王国交给藤堂的盾，是以名为「金刚青石（Blue Metal）」的特殊合金特别订制品。有别于圣剑艾克斯及圣盔甲弗立德，只有盾不是前勇者用过的装备。即便如此，金刚青石对物理冲击和魔术攻击的耐受性很高，以一流佣兵的装备素材而闻名。

据说这面盾连龙的吐息都能抵挡，如今却整面盾上都满布著细小的裂痕。

它虽然还未全毁，但已出现裂痕的装备，根本不可能继续使用。

由于阿丽雅对武器防具也知之甚详，她便代替不擅应付男人的藤堂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它已经完全没法修理了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们想买个代用品。」

藤堂在王城学到的剑术──布拉米亚流剑术，前提是必须搭配盾一起使用。

在少了盾的状态下，走位和顺手程度都会有所不同，然而现在开始学习新的剑术也是件难事。

阿丽雅的脑海中，微微闪过了更换剑术流派时的痛苦经历。

看著阿丽雅眯著眼，下意识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铁匠浅浅地叹了口气。

他手握成拳，用拳背咚咚咚地敲著盾。

「不，倒也不是没得修。你在哪里弄到这面盾的？『金刚青石』虽然比『圣银（Mithril）』或『金刚神石（Orichalcum）』差一点，但也是很贵重的东西。我这不止没材料，说起来也没有可以处理它的设备。再加上，这面盾──留有在成形时，注入了高等魔法的痕迹。虽说术式已被破坏殆尽，但要是想修理这面盾，除了铁匠之外，还需要专业的魔导师。」

藤堂的目光原本正看著摆在店里的武器，听了这句话，她的表情微微沉了下来。

阿丽雅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之后，换了个问法。

「请问要拿去哪里才能修理呢？」

「你要修理，还不如买面新的比较好。去拜托卖给你们这面盾的铁匠啊。至少在我们这里──这种地方是做不出这种东西的。」

出现在盾上的无数裂痕已经延伸到整个盾面，看起来也像是一种装饰。

铁匠仔细地抚过盾的表面，一脸詑异地抬头看向阿丽雅。

「你是跟什么东西交战了啊？『金刚青石』这种材质可以抵挡斩击、打击，甚至是魔法等所有攻击，不会轻易受损。而且，这东西上看起来还加上了提升硬度的赋予魔法和结界。就算正面接下这里的巨魔像的攻击，应该也不会受到任何损伤才对。」

「……呃，这真是一言难尽……」

阿丽雅含糊带过，总不能说居然是跟僧侣交战造成的吧。

藤堂的盾，原本是沉眠在阿丽雅家中的物品，是利瑟斯家代代相传的防具之一。

正因如此，才更难以置信。光辉盾牌是历经数场战争都毫无受损的一面盾牌。若只是受了点损伤也就罢了，但是以魔术补强而成的盾牌，居然整个盾面都出现了裂痕，这种事可是相当罕见的。

因此，与葛瑞格里欧的战斗之后，在得知盾上出现了裂痕的那瞬间，阿丽雅放下了心中大石。要是盾的品质再差一些，要是拿出盾牌的时机再晚了一些，藤堂应该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铁匠指了指挂在墙上的盾牌。首要之城的佣兵们等级都很高，荷包也相对饱满。在曾见识过许多珍贵武具的阿丽雅看来，陈列在墙上的盾牌也绝非劣质品。

不过，铁匠的语气听起来却略显阴沉。

「我们家也有好几面盾在卖，但说起能超越那面盾的东西，坦白说……没有。」

「这已经有裂痕了耶……」

「就算已经有裂痕也一样。」

从铁匠手中接过了盾，藤堂一脸想不开地低头望著盾牌，铁匠接著说道：

「『金刚青石』兼具坚固及轻巧。虽然它已有裂痕，魔术辅助效果也已没有作用，但只要不用力过度，应该不会再坏下去了吧。你们还是尽早前往王都或是大都市，把盾送修吧。」

「……知道了。不过，我们总可以加减看一下备用的盾牌吧？」

原本要带著沉甸甸的武具四处行走是件困难的事，但阿丽雅等人拥有收纳魔导具，得以减缓这样的劣势。听见阿丽雅这么问，铁匠眼神里带著好奇，只回了一句话：

「你们就随便看看吧。价钱都写在旁边了。」

阿丽雅跟藤堂一起一面一面地检查著盾。武器店的主要商品是武器，盾只有寥寥数面。说起来，佣兵喜欢轻便，所以盾的需求就比较低。

而且适合藤堂的选项就更少了。

藤堂从墙上取下一面跟光辉盾牌大小相近的盾，握在手上试拿了一下，接著咕哝了一句：

「……还真重。」

她试著稍微上下挥动了一下，跟拿著光辉盾牌时的动作相比，确实看得出差距。

「毕竟金刚青石虽不比圣银，但也算是相当轻的金属了……」

「嗯……就算只在战斗中才会拿出来，但是要习惯这重量，可能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藤堂的肌力本就不强，体力也比不上男性佣兵。现在藤堂还能行动，一方面是因为她天赋异禀，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身上全是些轻巧的装备。

厚重的黑色盾牌的确很坚固，但是阿丽雅在接过来试拿时，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阿丽雅原是使用布拉米亚流剑术的剑手，即便是她拿起来亦觉得稍微偏重了些。

「听说巨魔像的攻击很『沉重』，或许这种程度的厚度是必要的吧。」

「在等级提升之后，会变得比较轻吗？」

「我觉得应该多少会轻松一些，不过……」

升级并不是万灵丹。原本就容易成长的状态会成长地更加明显，不容易成长的部分则还是不会有什么长进。藤堂是女性，上升幅度较高的是魔力，以及瞬间爆发力等敏捷方面的状态，而持盾需要的肌力及体力的成长应该不会太过显著。

藤堂歪著脑袋，又挥了两三次盾。勉强是拿得动，可是感觉好像不太对。

阿丽雅瞄了她一眼，也开始检查其他盾，不过其他只剩下可以完全遮蔽身体的塔盾，或是直径三十公分左右的小盾而已。没有正好适合藤堂使用的盾。

「……果然还是只能先继续用目前这面盾牌了吧？只要回到王都去，应该有机会修好才对。」

「嗯，总之就先买下这面盾好了……俗话也说了，有备无患──哇赛……这么贵！」

藤堂看了看价钱，语气艰难地说道。

王国给了藤堂一千枚路克斯金币，作为讨伐魔王的准备金……除了武器防具、旅行装备等旅行需要的道具外，还给了一千万路库斯，不过那面盾的售价居然标了一百万路库斯。

铁匠似乎听见了她的话，杀人般的目光瞪了过来。

藤堂露出苦笑，视线再度落在标价上。

「由于盾牌较无需求，不管怎么样价钱都会高一些。话虽如此……售价还不及武器。」

说起来，相较于生活用品，武器防具的价格高上许多。藤堂所拥有的圣剑艾克斯就甭提了，阿丽雅获得的那把魔剑雷啸，更是不管存了多少金币也买不到的无价之宝。

「可是，它不过就是面金属盾牌耶……」

藤堂难以接受地嘀咕了一声。铁匠听见她这句话，露出一个带著胁迫的笑容。

「它可不只是面金属盾牌，它是一面能保你小命的金属盾牌。」

阿丽雅一行人在这几个月的旅程中，都是小额小额地使用资金。对她们来说，这价格非常高昂。

不过，男人所说的话也是再有道理不过了。要是因为省钱而死，可就得不偿失了。

藤堂眉头深锁地沉吟著。就在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了呼唤她们两人的声音。

「喂，小直、阿丽雅，你们过来一下！」

是莉蜜丝的声音。阿丽雅和藤堂对看了一眼，先把盾牌放回去之后，便往声音来源走了过去。

莉蜜丝和古蕾莎一起待在摆著武器的柜台前。这个柜台陈列著剑以外，给近战职业用的武器。这里摆著诸如长枪、护甲（Gauntlet）、斧头等，都是佣兵之间不太常使用的武器。

「你不是在看魔导师的武器吗？」

「是啊……不对，那边我已经看过了。先别管我的部分了，你们看这个。」

莉蜜丝指著挂在墙上的武器。

墙上挂著的是一把巨大的武器。以黑色金属制成的把柄跟莉蜜丝的手腕差不多粗，长度也近似莉蜜丝的身高。但是，比这些都更引人注目的是装在把柄前端的头。那个宽约一公尺、长约五十公分左右的金属箱子上，没有任何装饰，仅散发著沉重的气息。

不论大小或粗犷外形，都使得它在众多的陈列武器中大放异彩。

「这是战锤，不过大小比起一般的战锤还要大上许多。这是对付巨魔像的武器吗？」

阿丽雅十分惊讶，开始品头论足了起来。这是骑士和佣兵都不太常使用的武器。硬要归类的话，大多都是供无法使用刀剑武器的僧侣等职业使用。不过，阿丽雅从未见过像眼前这把如此巨大的战锤。

外形巨大至此，不仅难以使用，过重的锤头也造成了平衡性不佳的状况。想驾驭这把战锤所需的臂力，可是使用那面盾时所远远不及的。这明显是把缺乏实用性的武器。恐怕是卖不出去，才一直摆在店里的吧？与大小成反比，它的标价相当低廉。

「世上还有这种武器啊……然后呢？这武器怎么了吗？」

藤堂说完后，莉蜜丝的视线便往下看去。

她的视线落在打从昨天单独外出之后，就莫名有些不太对劲的古蕾莎身上。而此时古蕾莎正抬头看著战锤。

莉蜜丝把手放在她头上，摸了摸她的头。接著一副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

「这孩子说想要这把武器。」

这是句出人意料的话。古蕾莎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这位谜样的少女跟阿丽雅等人并不亲近，却莫名地说想跟著她们，一跟就到了现在。

藤堂感到难以置信，再次反问莉蜜丝：

「……什么？古蕾莎说的吗？」

「……对。」

「……这可不是食物喔。」

摆在众人眼前的战锤，比古蕾莎的身型还要巨大。她想拿这东西怎么办？

古蕾莎以她那对深绿色眼眸，看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阿丽雅。她挂著一副与其说是纯洁，不如说是无法看出情绪的表情，以微弱却又像是压抑著某种强烈情绪的语调说道：

「我也要……战斗。」

第三卷 第二报告 提升藤堂一行人的战力

虽说巨魔像统称为魔导人偶，但它的种类相当繁多。

举例来说，有我去小试身手时打倒的岩石巨魔像，有著能进行细致操作的长四肢，并特别针对速度最佳化的类型。或是针对防御最佳化，拥有坚硬装甲的类型，还有会喷出火焰进行攻击的类型。

创造出所有巨魔像的母亲，母体系统会让巨魔像依环境进行适性发展。

每一只巨魔像，都是依战斗地点最佳化的恐怖兵器。巨魔像的种类丰富，这一点是提高此处攻略难度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是这里被视为一个试炼地区的理由。

藤堂等人似乎也了解这里的情况，他们走在遥远下方的悬崖上，表情紧张。

队伍编组由藤堂带头，接著是眉头深锁的阿丽雅、已康复的莉蜜丝，最后是臭著一张脸的古蕾莎。

跟平常不同的是，古蕾莎的背上背著一把极大的金属锤。

看来交涉似乎起了颇大的作用，她还请藤堂她们买武器给她，以备不时之需。

不管怎么样，有干劲是件好事。

「唔……这里的风好强喔……」

我人在藤堂前进中的通路的上一层，也就是距离他们头顶上十几公尺的悬崖上，正在进行观察。

我追逐著藤堂等人的动向，同时还拉著沉重行李（史蒂）的手往前迈进。

我提高了警觉。在观察藤堂状况的同时，我脚下踩著的也绝非一条安全的路。

巨魔像和魔兽等生物不同，即使实力上有所差距，还是会对敌人发动攻击。

而且，最重要的是──

「啊，对了，要不要来玩个接龙呢？」

被我紧紧牵住手的史蒂，脸上挂著无谓的开朗表情提议道。

在坟墓的时候，爱蜜莉亚也说过类似的话，现在流行玩这个吗？我才不跟你玩咧～！

「真遗憾。」

「我才觉得你这人很让人遗憾呢。」

史蒂似乎从我这句货真价实的真心话中感觉到了什么，她嘿嘿笑了一笑。

「很常有人跟我这么说。」

「我想也是！」

我要观察藤堂、警戒魔物，还得防著史蒂。最令我痛苦的是，做这三件事都得全神贯注。

在手被我握住的状态下，史蒂拉近了距离。她抬头看著我，一副想安慰我的样子说道：

「我们一起加油吧！好不好？亚雷斯，好不好嘛？」

「……加油。」

我绝对……绝对不能放开她的手。

我低头看著愈来愈不知礼数的史蒂，再次把那个名字牢牢地刻在心底。

席尔维斯特·贝洛尼特。在路克斯国内，这个男人的名字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名字属于一个路克斯出身的商人，同样也属于一个转职为僧侣后，一路爬到亚斯·葛利特教会最高干部──共五位枢机主教的其中一人。

我当然也知道这个名字，只是没把它跟史蒂联想在一起。

据说他是最不适任枢机主教的男人，但同时也是教会不可或缺的存在。

若说我的上司克雷欧·叶门的职责是统整教会战力，那么席尔维斯特的职责就是管理教会的财务。这是在我成为僧侣很久之前所发生的事，这个男人在大国路克斯中也算首屈一指的大商人，他转职成为僧侣后，在多数人的经济观念都很薄弱的教会内部，转眼间就崭露了头角。

不管再怎么说自己是僧侣，只要没有钱就无法维持信仰。法衣、矛锤、圣书，这一切都是成本。教会是基于信仰而成立，而席尔维斯特成功地把商业主义的一面带进了教会，重新整顿了之前状况不甚良好的教会财政。虽然不受教会内部人士欢迎，但是他的影响力相当庞大。我到底该怎么把这样的大人物，跟一个蠢修女联结在一起呢？

然而这似乎是个事实，他们似乎就是父女。

席尔维斯特应该年事已高。以父女而言，年龄有种搭不太起来的感觉，但我觉得爱蜜莉亚和克雷欧应该在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件事。还有，史蒂在自我介绍时应该也要好好说清楚。

说起来，这种事根本是天方夜谭。如果她是枢机主教的女儿，她的命比阿丽雅和莉蜜丝更有价值。绝对不是那种可以派她来参加讨伐魔王之旅的女孩。更何况，她脑袋还少了很多根筋。

我立刻连接通讯，然而对上司投以怨言的我，却只得到了一个苛刻的回应。

──亚雷斯，史蒂是个可怜的女孩，席尔维斯特也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克雷欧与我交谈的语气中满是慈爱。他的声音让我明白了一切。简单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就是大家都抢著丢出来的烫手山芋，辗转之下落到了我手中罢了。

──哎呀，她也是有她的优点。席尔维斯特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亚雷斯，我敢肯定……你一定能善用这个人。

我在脑海里不断重播著，从克雷欧口中得到的令人感动不已的那段话，害我昨天失眠了。

不过，我也不能把她扫地出门。最后就照当初的计画，决定由我带著她一起行动。

所幸，只要史蒂这颗被大家丢来丢去的烫手山芋，肯抓著我的手走路就不会出问题。

「那个……亚雷斯，你已经可以放手了啦！我会小心的。」

「不行。」

她这应该只是纯粹的善意吧？我一口回绝了史蒂这句搞不清楚自己几两重的提议，然后继续追逐著藤堂的踪迹。

我左手牵著史蒂的手，右手挥舞著矛锤，将偶尔出现的魔物一一击溃。

「亚雷斯真是爱操心耶～」

「闭嘴。」

有别于我们选的路，藤堂他们走的路，是大部分离开城镇的佣兵会选择的路线。

魔物是没出现几只，但过没多久，巨魔像就出现在藤堂面前，挡住了去路。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约莫人头大小的魔导人偶，一共有三只。乍看之下，它的外形就像是一颗球长出了四肢，大家也直接依外形将这个种类取名为球体巨魔像。比起耐久或力量，它是针对速度最佳化的类型，可利用手脚上的钩爪自由在绝壁上攀爬。行动时，通常以五只到十只为一个单位。

藤堂比我慢了几秒才注意到它们正接近而来。

藤堂取出开始出现裂痕的盾，接著拔剑出鞘。阿丽雅也向前踏了一步，与藤堂并肩站立。莉蜜丝拉著古蕾莎的手臂退到后方。看来似乎暂时没有让古蕾莎出手的打算。

然后战斗便开始了。

球体巨魔像的机动性极强，但以强度定位来说，在这里的魔物中算较为低等。

以矿石形成的身体虽有一定的硬度，但想用圣剑艾克斯贯穿它的装甲，应该不是件难事。

一只球体巨魔像以弹跳的方式飞扑而来，藤堂举盾进行抵挡。

这道冲击仅微微地动摇了藤堂的身体轴心，但他立刻重整了姿势。他举剑攻击以盾挡下的球体巨魔像，而就在他的剑快要砍到它时，球体巨魔像把盾当成跳板，远远地跳了开来。

圣剑挥了个空。此时其他巨魔像趁此破绽，从下方扑了过来。阿丽雅挺身挡在它的面前。

魔剑雷啸正如其名，划出一道如电光般的剑虹，给了球体巨魔像一个迎头痛击。尖锐的金属声响遍了整座峡谷。

「加油～加油～！」

被击中的球体巨魔像狠狠摔到地面，猛烈地弹了起来。剑刃确实从正面砍中了球体巨魔像，但是仅仅伤到装甲，还没有将它彻底击杀。球体巨魔像从地面弹起，顺势弹飞到了道路范围之外并落下悬崖。这种作法是得不到存在力的。

「加油～加油～！」

留在最后的巨魔像，用身体撞击了把盾当成跳板撤退的巨魔像。下一秒，另一只巨魔像以被撞击的巨魔像为跳板，急剧地加快了速度。

面对这以意料之外的手法剎车的球体巨魔像，阿丽雅向前跨出一步，举剑朝它斜劈下去。

被击飞的巨魔撞上了墙。然而，巨魔像可不是只有一只。

刚刚被当成跳板的巨魔像，立刻往露出破绽的阿丽雅侧腹部冲撞过去。

阿丽雅毫无防备地承受了这记冲击，整个人飞了出去。她发出略有隐忍的惨叫声，狠狠地撞上了墙。伤害应该不大，不过视冲击的方向，她也有可能会落下悬崖。

「喔～喔～喔～」

藤堂开口喊了阿丽雅的名字，对试图再次发动冲击的球体巨魔像祭出一记斩击。已进入预备动作的巨魔像避无可避。此时圣剑艾克斯发出了尖锐的声响，将球体巨魔像劈成两半。藤堂看也不看已崩毁的巨魔像一眼，拔腿飞奔到正在呻吟的阿丽雅身旁。

但是魔物还没有完全清除。刚刚被阿丽雅的斩击打飞，并撞上墙壁的最后一只巨魔像往墙壁一蹬，朝背对它的藤堂猛冲了过去。就在球状身躯即将撞上藤堂背部的前一秒，从后方喷发的火焰贯穿了它。球体巨魔像转眼间被燃烧殆尽，掉落在地面上。

藤堂现在才注意到这情况，转头看向背后。莉蜜丝傻眼地耸了耸肩，对藤堂举起了杖。

史蒂一直用有气无力的声音为他们加油打气，此时她则是瞪大眼睛，小小的欢呼了一声。

「喔～成功打倒巨魔像了耶～不愧是圣勇者，好强喔。」

「史蒂，帮我接通和爱蜜莉亚的通讯，我们要进行计画（Plan）B。」

「……啊？」

你是瞎了吗？这哪里强了？再怎么看，刚刚的情况都很危险吧？

球体巨魔像是小喽啰。而且这次还只有三只，比原本它们会形成的群体数量还少。

要是面对这样的对手都还会受伤，那就很难在巨魔像山谷存活下去了。

看来藤堂他们的实力比我估计得还要差。相较于大坟墓的不死系魔物，巨魔像的强是走正统派路线，没有麻烦的能力，纯粹就是很强大。不过，这是一场赢得了的胜负。他们会陷入苦战是因为经验不足所致。

在那之后，藤堂等人和巨魔像数度交战，接著便带著略显疲惫的表情回到城镇去了。

战斗情况和首战相去不远，那就代表藤堂目前只拥有这些力量。

我看果然还是需要夫人帮忙，幸好有事先知会过她。

「总觉得情况很不妙耶～」

「不，这还算好的了。」

史蒂才是那个最不妙又无可救药的人。她听了我的话，举起食指抵住嘴唇，露出疑惑的表情。由于她频繁地差点跌倒，结果一路上都一直握著她的手。我有点疲乏地开口回答她：

「藤堂等级低，当然会很辛苦。只要提升他的技能或等级，问题就解决了。」

藤堂还是菜鸟勇者，还有成长的空间。只要加以训练，应该就能有显著的成长。而我也早已拟好了对策。

§ § §

「……训练是吗？」

听见藤堂这句话，阿丽雅眨了眨眼睛。

这件事发生在她们用完餐，正在思考为何战斗状况意外严苛的时候。

巨魔像是比传闻更难对付的棘手敌人。跟至今对战过的对手完全不同等级。

环境是举步维艰的悬崖，加上呼啸的冷风，还有对他们发动攻击的各种巨魔像。

跟过往最为不同的一点，就是阿丽雅无法一击就打倒巨魔像。

目前为止，藤堂和阿丽雅几乎都是一击就能击倒现身的魔物。

阿丽雅手中的剑──雷啸是王国保有的剑当中，拥有最佳性能的雷之力的魔剑。本来它的一击，是连巨魔像的顽强装甲都难以抵挡的。

无法一击就将巨魔像劈成两半，也是因为剑术不成熟之故。针对这部分，阿丽雅的感受十分深刻。

对于不拿盾的阿丽雅而言，一击必杀这件事有著深刻的意义，必须想办法提升剑术才行。

藤堂目前还能勉强以一击打倒巨魔像，但她的状况却是多次被对手回避了攻击。必须变强的想法和阿丽雅是一致的。

因悬崖行军而疲惫不堪的莉蜜丝，此时正在床上滚来滚去。

藤堂的视线落在莉蜜丝身上，开始说起了不久前从旅馆老板口中听到的留言。

她们当初抵达此城镇时，立刻前去拜托了镇长。此次便是镇长捎来的联络。

「嗯嗯……镇长有留言给我们。好像说有个训练场是专门为了刚到此地，还不熟悉这里魔物的人所设立的……据说还会跟我们讲解与巨魔像战斗的方法。」

「……是喔？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

「哎唷，就去拜托他们帮忙吧？虽然对我来说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就是了。」

「……说得也是。」

听完莉蜜丝所言，阿丽雅低头紧盯著自己的双手不放，她手上还残留著劈砍巨魔像时的坚硬感触。她在训练中也有过很多次这样的经验，但开始使用魔剑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火速抬起头，一双碧蓝眼睛看向了藤堂。

「我们立刻去拜托他们帮忙吧……虽然提升等级也是当务之急，但是跟不死系魔物相比，这里的巨魔像实在太强了。或许我们得稍微变更一下在坟墓里使用的战斗方式。」

──好高大啊。

即便跟站在他身旁的巨汉镇长相比，这男人的壮硕身驱还高过镇长两个头，这体型已经超越了岩石，简直像座小山。他身上穿著灰色法衣，耳朵上也戴著僧侣证明，但是看在藤堂眼里，这男人完全不像个僧侣。

阿丽雅和莉蜜丝看见这男人的外型，也深感错愕。面不改色的只有个头最娇小的古蕾莎。

长相可怕的镇长站在男人身边，莫名骄傲地点了点头。

「这位是伍鲁兹阁下，以前是佣兵，现在则是以僧侣身分在这个教会中工作。本日他在百忙之中，特意自愿前来协助勇者阁下进行训练。」

被唤为伍鲁兹的男人听见这句话后，落落大方地点头。莉蜜丝站在藤堂身后，声若蚊蚋地说道：

「你是巨鬼族（Gigas）？」

这句话让镇长发出不平之鸣。他夸张地捂住额头，并大动作地摇了摇头。

「NO、NO、NO，伏利堤亚阁下，他是流有巨人族（Giant）血脉的勇敢战士。伍鲁兹阁下，你可别放在心上，她也没什么恶意……只是有点孤陋寡闻罢了。」

莉蜜丝被这句话搞得很生气，但是在她发言之前，伍鲁兹深深地点点头，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踏出一步就让房间微微震动著。他往藤堂走近一步，然后以缓慢的动作伸出了手臂，他的巨掌包覆著一双白色薄手套。

「我是伍鲁兹·贝尔特，圣勇者阁下，能与你在此会面是我的荣幸。」

「啊……啊？」

这从外表无法想像的温和声调，让藤堂一脸惊讶，阿丽雅和莉蜜丝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

藤堂小心翼翼地轻握住这双大手的前端，行了个握手礼。伍鲁兹用力点点头，转而看向莉蜜丝。

「巨鬼族是魔物的种类，是一种似人非人的生物，也是我的祖先。他们虽然拥有高度智能，战斗本能却凌驾了智力。由于性格暴虐，所以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其中一种魔物。」

「现在不会了吗？」

「现在……依然如此。」

藤堂的问句让他的咖啡色眼眸闪烁著灿烂的光芒。这双眼确实与人类不同，是一双属于捕食者的眼睛。

「不过，『巨鬼族』之中，也有极少数拥有较强理性的人。这群人选择与弱者一同生活。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在人群中生活的那群人的子孙──也就是我们，现在则被称为『巨人族』。所以……你最好别把『巨人族』喊作『巨鬼族』，这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冲突。」

「对、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

莉蜜丝连忙低下了头。眼见这情况，镇长看似愉快地勾起了唇角。

「呵呵呵，在巨人族中，伍鲁兹阁下也算是特别理智的一个人。毕竟巨人族中还是个性火爆的人居多。」

「我以前也是如此。但是……我变了。圣勇者阁下，因此此刻的我才会放下了屠刀。」

他闭上眼睛，感慨万千地说道。正如他所说，他的腰间只插了一把仪式用的矛锤，并未携带任何武器。话说如此，他有那么一身发达的肌肉，感觉有没有武器也无所谓了。

「我的等级是──65级。我的等级已经很久没有提升，不过我很了解……在这里该怎么战斗。既然你们初来乍到……我应该帮得上你的忙才对。虽然我对魔导相关术法不太了解……」

「……没关系，魔术的部分，我会自己看著办……」

「这样啊……那就好。」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镇长的话中充满喜悦，他走近了进入房间的人物身旁。

「喔喔，卡丽娜夫人，好久不见。我已在此恭候多时。」

卡丽娜夫人，藤堂已经事先从阿丽雅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在巨魔像山谷中最为有名的人物，也是拥有各种传说的女中豪杰。

「你们就是圣勇者是吗……」

然而，走进房间的女士容貌，跟藤堂的想像有著天壤之别。

一头花俏的紫色头发，以及满是皱纹的容颜。外貌虽与年纪相符，却有著一双精光炯炯的眼眸，看起来就像位魔女似的。

这里本来应该是镇长的宅邸，然而她的样貌看起来却远比屋主更加威风。

直到刚刚伍鲁兹都还让人很有压迫感，但站到她身旁后看起来莫名渺小。她的身高只有伍鲁兹的一半，给人的印象却极具冲击性。面对说不出话来的藤堂，魔女露齿无声一笑。

「你们的事我已有耳闻。听说你们连个僧侣都没有，却在各地留下不少活跃事迹嘛。」

「啊……？嗯嗯……算是吧。」

卡丽娜满意地点点头，钦佩地望著藤堂的眼睛，威严十足地宣布道：

「不过，以教会的角度看来，这种情况真令人不安。这是个好机会，想帮小伙子进行训练的这个要求，是我们主动提出的。我们要让小伙子你在这里成为世界上最强的人。」

「什么……世界……最强……？」

「这只是玩笑话。小伙子，你现在还很弱。对我们来说，这种情况也不甚理想，最起码也得让你有能力轻松打倒巨魔像这等魔物。」

面对惊讶不已的藤堂，卡丽娜一副只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了的模样，掉头就要离开。她快步走著，正当她即将握上门把之际，对杵在原地不动的藤堂怒吼了一句：

「你还在拖拉什么，我们马上就要前往训练场了。伍鲁兹，你也准备一下。」

「是的，夫人。」

伍鲁兹点点头，然后看著藤堂轻轻努了努下巴，示意他跟上。

藤堂一行人将镇长的激励话语拋在身后，小跑步地跟著卡丽娜后头离开了。

「我们一开始就先来看看你们目前的力量吧。」

「好、好的。」

修练场就位于城镇顶点的一个开阔之处，范围方圆一百公尺。一面是岩壁，上面开了无数的孔穴。另一面则用巨大的栅栏围起，这样的构造可防止在被击飞时落下悬崖。

伍鲁兹站在强风之中，他的样子跟刚刚没什么差别。唯二的变化，只有戴在他双手上的东西，从手套换成了护甲，还有脚上换了双较为坚固的靴子。

另一方面，藤堂这边的装备也几乎没变。唯一改变的地方，是因为用圣剑无法达到训练效果，所以配在他腰间的武器换成了钢铁长剑。

这是实战式的训练。藤堂握著这把比平常使用的圣剑更重的剑，皱起了眉头。他开口向站在身旁的卡丽娜问道：

「一对四没问题吗？」

「要是你觉得过意不去，一对一也行。不过，以你们的等级，一对四应该差不多刚好吧。」

卡丽娜轻描淡写的话，让藤堂听了极为惊讶。多对一的训练，得在双方实力有相当差距的情况下才能成立。对至今都被以礼相待的藤堂而言，卡丽娜的话总让他觉得莫名刺耳。

「……可以先让我一个人试试看吗？」

这个发言让卡丽娜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她看了看藤堂的脸，呼出一口热气。

「呵呵呵，当然没问题。我个人是认为，既然你是勇者，有这么点程度的匹夫之勇倒也无不可。」

「……匹夫之勇……」

藤堂在口中重复了这个词汇，微微握起了拳头。莉蜜丝和阿丽雅则是以担心的眼神看著他。

伍鲁兹双眼紧闭，彷佛睡著了似的。卡丽娜开口唤了他一句：

「伍鲁兹！你可得手下留情……别杀了这小伙子。小伙子还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

「……夫人，我知道。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伍鲁兹睁开眼睛，平静地低头看向藤堂。他眼中藏著的情绪，让藤堂感到背上寒毛直竖。

这一刻，刚刚听见的话所勾起的情绪，被藤堂几乎本能性地摒除了。

他浅浅地呼吸几次，提振自己的士气。接著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从腰间抽出了剑，然后让满布裂痕的盾出现在左手。

他从以前就很擅长集中精神。一切事物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彪形大汉。

这与巨魔像交战时不同，他现在的对手只有一个人，等级是65级。他可没打算毫无作为地就这么输了。

「胜负怎么分？」

「只要失去意识就算输，不能杀人。不过，小伙子你可以尽情发挥。」

「……了解。」

藤堂只接受过两个星期的剑术训练，但在旅程的空档中，他也一路磨练著自己的剑术。

铁剑的长度跟圣剑一样，只有重量让他有些在意，不过，这重量也不构成太大的问题。

藤堂紧盯著这位如岩石般的男人，脑袋里正在思考著。

敌我之间的距离是十公尺。伍鲁兹的手脚远比藤堂长上许多，但是他手无寸铁，两人间应该没有存在太多攻击范围的差距。伍鲁兹的身躯超乎常理的庞大，这点却也不全然是优势。视线范围虽广，视线死角相对也大。自己个头娇小，想躲进他的视线死角应该不难。

强风呼啸而过，冰冷的气息冷却了微微落下的汗水，就在此刻，卡丽娜宣布比试开始。

藤堂想要先发制人，然而就在他跨出一步的那一瞬间，伍鲁兹的表情变了。他的眼中燃起艳红的火焰，脸上木讷的神色也转为鬼怪般的神情。他发出的咆哮声强烈地撼动了周围的空气。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去死吧──！」

§ § §

在察觉到空气中一股细微的震动时，我抬起了头。

「动手了……」

在大坟墓时，藤堂也曾使用过「咆哮（Howl）」，它的冲击居然传到了如此遥远的此处。应该是伍鲁兹在训练中使用了这一招吧。咆哮的威力会依距离快速衰减。纯种人类使用这招是不可能让冲击传到此处的。

「半巨人」是「人族」与「巨人族」的混血儿，平均地继承了两个种族的能力。

分别是人族拥有的升级之力，以及巨人族的身体能力。一般来说，人类和亚人（Demi Human）的混血儿都具备优秀的战士资质，伍鲁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巨人族与人类所使用的咆哮是有差异的。能够传达到远处的咆哮是巨人族极具代表性的资质，被称为「巨鬼的咆哮（Gigas Howl）」，以便与「咆哮」作出区分。

这是伍鲁兹在成为僧侣之前──也就是他还是佣兵时，最为擅长的战术。

看来即使过了好几年，他的本质依然没变。

藤堂他们队伍的其中一个问题，就是没有半个高等级的成员。靠等级上升的能力，并不只是单纯的身体能力。想发挥出与等级相符的力量是需要诀窍的。

藤堂一行人并未受过正统的训练。而我对夫人提出的请求，就是教他们如何使用力量。

伍鲁兹原本就是位能干的佣兵。应该能帮我充分地锻炼藤堂他们才是。

正好在这个时候，武器店的老板从柜台深处走了回来。

「让你久等了。我有试著去找了一下……不过，目前我们这就只有这个了。」

他粗壮的手捏起一颗大姆指大小的子弹，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颗保有独特光泽的银白色子弹，是世上也极为罕见的圣银制子弹。我曾听说过银制子弹，不过拿稀有的圣银制作子弹这种消耗品，这种行为简直太疯狂了。

「我这里几乎不会买进圣银制武器，只有这颗买来当样品的子弹。」

我观察著那颗放在柜台上的子弹。我想要的是结界的媒介，所以只要是圣银制品都可以使用。不过这颗子弹，以子弹来说未免也变形得太过严重。圣银原本就是一种需要高度技术才能加工的金属。

「有可以用来发射这颗子弹的枪吗？」

「哪可能会有啊！说起来，就算可以用来发射，这种子弹也没办法量产。它只不过是嗜好之下的产物罢了。」

武器店老板脸色难看地说道。圣银在对付魔族方面，能发挥极佳的效果，产量却极为稀少。特别是在魔王侵略而来的此刻，圣银也是每克单价最高的金属之一。

本来我是用圣银制刀子来当作结界的媒介，也有准备备用品。但在察尔班一战中失去了四把，目前手上只有两把圣银制刀子。张开结界需要四个媒介，而矛锤再加这颗子弹就正好凑齐了四样物品。

我只要一张开结界就会变成手无寸铁。不过，拿来撑过得到教会补给前的过渡时期，应该很够了。

「……OK，我就要这个。」

「你真疯狂。」

我拿出金币放在柜台上。以子弹来说，这真是个破天荒的价格，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反倒该觉得，光是能弄到圣银就已经很幸运了。

「还需要什么吗？」

铁匠数完金币后，抬头看著我问道。

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前阵子与葛瑞格里欧交战时，他所使用的战术。

「这个嘛……你有坚韧的恶魔皮革之类的东西吗？」

「恶魔皮革？你要干嘛用的？」

「我要把它拿来扯一扯再卷在矛锤上扔出去……」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老板瞪了我一眼，眼神像是在看著怪胎似的。算了，武器店里应该不会摆这种东西才对。

恶魔是神的天敌，就算去教会询问，应该也弄不到吧。这么一来，依我估计──

就在我思考著这件事，走出武器店的时候，碰巧撞见了爱蜜莉亚和史蒂。

我委托她们前去向佣兵和商人打探消息，了解一下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状况。

史蒂看见了我，便面带笑容地跑了过来。看来她真的是愈来愈不知礼数了。

「啊～是亚雷斯耶！辛苦了。」

「有打探到什么消息吗？」

「好像……没特别发生什么大事。」

「这样啊……」

爱蜜莉亚的回答，和我从夫人那里听来的情报是一致的。

这里什么事都没发生，没有任何异常状况。没有出现强大的魔物，也没有引人注目的事件。不过，对目前的我来说，「毫无异常」这个结果，比起「有异常」更令我感到害怕。我从夫人那里接到毫无异常的报告，却还是委托爱蜜莉亚去进行调查，是因为有件事让我十分挂心。即使在路克斯之中，这里也是首屈一指的升级地点。如果我是魔王，我不会选择派遣魔族前往贝尔森林，却丢下这里不管。

「保险起见，你还是继续查下去。最后我们得把这里的魔物分布，以及出现率的倾向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真是爱操心。」

藤堂他们就交给夫人了。这就叫做适材适所。我会做好我能做的一切。

就在我再次下定决心时，史蒂探头看了看我的掌心。

「咦？亚雷斯，你手里拿著什么东西啊？」

「……这是要拿来当结界媒介的圣银，总算让我弄到了一颗。」

「……还真亏这里有卖呢。」

爱蜜莉亚佩服地说道。最近圣银的需求多，就算委托教会帮忙也很难弄到手。这东西会一直留在武器店，大概是因为这量少到无法用在武器上吧。

向我提问的史蒂反应正好跟爱蜜莉亚相反，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其实还不够啦。我希望能尽量避免拿矛锤来当结界媒介。」

在这里情况特别不妙。「神怒（Wrath of God）」是极尽教会技术精华打造而成的矛锤，没有第二把了。万一它掉到悬崖下的话，我就得去把它捡回来才行。

就这层意义上，在与察尔班一战中失去的是刀子而不是矛锤，还真的是万幸。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史蒂抬头以那双纯真的黑色眼眸盯著我，疑惑地问道：

「你需要圣银是吗？」

「……是啊，我已经有跟教会提出申请，但是──」

我话说到这里，听见了某种东西被扯掉的声音。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史蒂面带笑容，伸手扯下了法衣上的第一颗钮扣。这件法衣的长度短到不像是修女的服装，而在钮扣被扯下之后，胸口处微微敞开，露出了她白皙的肌肤。

「……你在干嘛？」

「来，亚雷斯，这个给你！」

我眼神冷淡地看著史蒂。她拉起我的手，将钮扣握在我手里。

这是刻有细致天秤图案的白色钮扣。我皱起眉头，拎起那颗钮扣观察了起来。

接著，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部开始逐渐僵硬。这颗刻有天秤的白色钮扣……

「……唔……这……这是圣银……」

「啊？」

没错，虽然透过某些处理抹去了它原本的光泽，不过这肯定是圣银。

史蒂露出开心的笑容。我由上至下重新打量了她一次。黑色裙子、及膝袜。黑色法衣上的钮扣一共有一、二、三、四……喂，袖子上也有钮扣啊！这家伙是怎样？

史蒂略带腼腆地将之前爱蜜莉亚说过的情报重复了一次：

「我的法衣……可是特别订制的喔！」

「爱蜜莉亚，把这家伙给我全身剥个精光。这家伙的装备……是圣银制的。」

「啊……？喔，好。」

爱蜜莉亚虽然知道这是特别订制品，似乎没有了解到这种程度，她也愣住了。

嗯，一般不会想到这部分。在她说之前，连我都没注意到。不知道是怎样的笨蛋，才会想拿稀有的圣银来做钮扣？反倒是因为它的光泽已被抹去，若不用心仔细观察，绝对注意不到。

这么说来，在爱蜜莉亚去跟克雷欧埋怨派遣史蒂来时，克雷欧好像跟她这么说过。

史蒂……她拥有我所需要的东西，莫非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那、那个……呃……这样我就没衣服穿了耶？」

我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以认真的表情对她命令道：

「史蒂芬·贝洛尼特，我要向你下达一个只有你能完成的命令。」

史蒂吞了吞口水。

「……什、什么命令？」

「……去拜托你的父亲大人──枢机主教，说你想要备用的法衣。」

「什么……要我去拜托爸爸？」

史蒂因紧张而紧绷的表情放松了下来。这个任务应该跟她想像得不同吧。

「……没错，去拜托你爸爸。」

「也不是……不行啦。」

史蒂扭转著双手，略显不满地嘟起了嘴。我没见过席尔维斯特，不过他肯定是个宠女狂魔。一般人要是不重视女儿，哪会送她有圣银钮扣的法衣。是说，她曾说过身上这件是正规的法衣，看这情况，应该是为了史蒂才把这纳入正规标准的吧。

不愧是前任大商人……真是该死的有钱。

我紧握拳头，目不转睛地望进史蒂的眼中，又补了一句：

「而且要三件。」

等送到了再把它全部剥光。

你敢肯定我能善加利用这些钮扣？嗯，没错。我一定能善加利用它们的……！

「亚雷斯，你是魔鬼吗……」

爱蜜莉亚察觉了我的意图，她身子一颤，脸上有著错愕的表情。

§ § §

在亚人种（Demi Human）中，巨人族原本就是拥有最佳身体能力的种族。人族混血儿伍鲁兹的能力，虽然不及巨人族强，不过却兼具了人族的优点。因此，对同时拥有身体能力天赋，以及透过升级带来的能力提升效果的伍鲁兹而言，人族即与弱者同义──曾经是如此。

这声注入庞大杀气及魔力的咆哮撼动了大地与空气。他只要一进入战斗状态，总是会感到一股血气上涌。在忽明忽灭的血色思考中，伍鲁兹却未曾向前迈进，他低头看著眼前这位娇小的人类。

瘦小的黑发青年，藤堂直继，等级仅有29级的──圣勇者。

巨人族即是捕食者，其咆哮会让许多生物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恐惧，并使他们无法动弹。在战斗中停下动作简直与自杀行为无异。大部分的人类应该光在咆哮这招之下就已命丧黄泉。

然而，眼前的青年却只是身体微微一僵，整体状况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圣勇者……圣勇者是吗……原来如此。」

伍鲁兹之前就有所耳闻。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接下训练他的工作。

他打量藤堂的状况，一语不发地深深点了点头。看来这人是有资质的。

所谓战士的资质，指的就是克服恐惧这件事。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并向前迈进的勇气，正是远胜才能的最重要的资质。因为等级能够提升能力，却无法连心一同强化。

空气的震荡停了下来，藤堂僵硬的表情也有所缓和。

伍鲁兹重复了几次带著灼热气息的呼吸，让脑袋的热劲冷却下来。此时藤堂带著疑惑询问道：

「你为什么……不趁刚刚的机会对我发动攻击？」

「圣勇者阁下……这是训练。不过……我绝对没有──瞧不起你。」

「没有……瞧不起我……？」

伍鲁兹让高涨的战斗本能平静下来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是啊，圣勇者阁下。我以前……曾经跟一位和你一样，能耐得住咆哮的人交战过。当时──我在发出咆哮的同时，对他发动猛攻，结果……遭到了狠狠的反击。自那以来，我──从不忘记警戒。」

「唔……我的等级……只有你的一半。」

「等级不过是……一个标准。圣勇者阁下，即使我们的等级有如此大的差距，但等级并非绝对。」

伍鲁兹向前跨出一步，光这个动作就引起地面一阵微震。他手握拳头，握力让护甲吱嘎作响。

藤堂的眉毛微拧，表情再次僵硬了起来。

「所以我面对你……并不会轻敌。我的手臂、脚，全身上下低吼著，要我使劲全力。但是，我阻止了自己。这就是我拥有理性，以及──我很懦弱的证据。你嘲笑我吧！众所皆知『巨人族』以勇猛果敢闻名，敢于对抗各种强敌，然而我却──」

敌我间的距离约两公尺。伍鲁兹踏出一步，来到只要对方挥剑就能击中对方的距离，接著他低头看向这位娇小的人类，露出了凶恶的笑容。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率，我也不想输。」

这句话像雷般击中了藤堂，他极为惊讶地举起了剑。

几乎与此同时，伍鲁兹全身有如化作子弹般飞速向前，对藤堂挥下了拳头。

这下糟了。在如岩石般的拳头从上方击来的瞬间，藤堂心里冒出了这个想法。

就算藤堂对自己的技术有几分自信，但在面对等级高于自己的对手时，他可没有自恋到觉得能轻易取胜。他决定利用死角，发动反击。他必须抓准对方松懈的一刻，抓准在攻击的瞬间可能会出现的短暂破绽。对心里打著如此算盘的藤堂来说，伍鲁兹的发言实在带给了他太大的冲击。

巨拳从头上落下，他犹豫了一下是否该举剑迎击，最后决定用力打横一跃，避开这一击。

「唔！」

在藤堂回避后，再次袭来的强烈冲击让他在地面滚了好几圈。三半规管剧烈晃动，造成他的视线范围模糊一片。藤堂在地面弹了几下，而伍鲁兹并没有继续追击。

「唔……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你选择回避……这是个出色的判断。」

根本还没打中，冲击却还是袭向了他。要是他试图以剑相迎，早就被打飞出去了。就算拿盾应该也无法完全挡下这一击。这一击，让藤堂察觉到自己错估了敌我间的差距，他们体型不同、等级也不同。然而，最重要的是──如他所言，他没有任何破绽。

眼前这位男人，毫无疑问是位境界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战士。藤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拿起剑和盾摆出备战姿势。

他承受不了任何攻击，唯有靠回避闪躲所有的攻势。看见藤堂抿著嘴，伍鲁兹露出了笑容。

「了解实力差距后，依然打算独自挑战我。这气魄值得欣赏，勇者阁下，我要动手了。」

「来吧！」

藤堂以喊叫回应了伍鲁兹语调温和的发言。接下来，伍鲁兹便从他面前消失了。

存在力。自藤堂来到这世界后，很多人都跟她提过这个单字。

伍鲁兹·贝尔特，他的体型是藤堂的一倍，体重应该也有一倍以上。对藤堂来说，感觉就像一座矗立在自己面前的山，就这么消失无踪了──回过神来，藤堂才发现自己已经飞上空中，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藤堂看见了第一次攻击，然而第二次攻击的性质却已不相同。由于伍鲁兹在力道上有所拿捏，藤堂只受到微小的伤害；但这要是在战场上，她肯定难逃重伤。她在地面滚成仰躺姿势，仅把身体呈大字型抬头看著天空。伍鲁兹用与其体型相符的沉重声调对她说道：

「圣勇者，你并不了解你自己。你现在会倒在那里──是因为你并不了解……29级的纯种人族能够办到哪些事。」

「你的意思是……我欠缺技巧吗？」

藤堂学了剑术，还学了魔法及神圣术。每位指导老师都称她是个卓越的人材。

当然经验方面尚嫌不足。不过，她对自己有某种程度的信心。藤堂在旅途中也是有所成长的。

望著藤堂的漆黑眼眸，伍鲁兹摇了摇头。

「不，圣勇者阁下，恰恰相反。」

「相反……？」

「是的。所谓等级──即是存在力强弱的指标。圣勇者阁下，这点你千万得牢记在心。」

伍鲁兹用他的脚掌咚咚咚地踏著地面，下一秒他的身体便瞬间消失了。

阿丽雅和莉蜜丝都大吃一惊。他的身体已经移动到了几公尺之外。藤堂也能做到迅速移动，但是说起那从视线范围消失的速度，真是太不寻常了。伍鲁兹继续对哑口无言的藤堂说道：

「圣勇者阁下，你必须了解自己。所谓等级即是在这个世界能力所及之事的指标。你必须了解──此时的你跟提升等级前的你，存在基准已经不同了。」

「存在基准不同了……」

这句话让藤堂想起，在皮里夫面对葛瑞格里欧时所发生的事。

对方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她却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葛瑞格里欧确实是这么说的：

『我等级比你高，在这世界能做到的事也比你多。』

「没错。勇者阁下，你还不明白自己能做到什么，已经能做到什么。」

伍鲁兹深深地点点头，他温和的双眸往阿丽雅及莉蜜丝看了过去，接著开口说道：

「而这些都只能靠实战学习。来，接下来换谁接受训练？」

藤堂爬了起来。正当阿丽雅向前一步，想自愿成为下一个训练者时，至今未发一语的小小影子立刻迅速地来到伍鲁兹面前，举起手来。

「嗯……？」

「由我来……」

深绿色长发的发尖扫过地面。跟伍鲁兹比起来，古蕾莎的体型只有他的一半不到。

但她的左臂却拖著一块巨型铁块──那是她请藤堂买给她的战锤。

这句话吓得藤堂睁大了眼睛。伍鲁兹以温和的眼神观察了一下少女。

「古蕾莎？」

「…………行。」

伍鲁兹双手握拳，压低重心。望著眼前这具得抬头才能看清的庞大身躯，古蕾莎依然面不改色。

看著古蕾莎毫不畏惧的模样，一度想要开口的莉蜜丝和阿丽雅也闭上了嘴。

「随时放马过来。」

接下来，古蕾莎那只拖著战锤的左手，缓缓地举起了战锤。她用比把柄还纤细的手臂，举起以重量为重点制成的铁块，这情景只让人觉得可笑。

虽然事前已确认过她能举起那把战锤，但这脱离现实的景象，让藤堂也忍不住惊讶不已。

伍鲁兹的表情变了，因为他从这动作感觉到她还非常游刃有余。

「唔……你不是人类呢。」

古蕾莎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回应，接著简直像是在挥动棍棒般挥起了战锤。

古蕾莎绝对是个强者，在她栖息于大森林时，她根本所向无敌。她拥有比任何人都庞大的身躯及强大的力量。连违抗她的人都寥寥可数，过著悠然闲适的生活。然而，时至今日已毫无意义。

她选战锤当武器的理由，是因为战锤最为巨大。古蕾莎知道自己的强项。

她看向眼前的彪形大汉，他有著超越常人的庞大身躯及强烈的战意。不过──还不及那位疯狂的僧侣。

古蕾莎无法应付那个僧侣，她绝对赢不了。古蕾莎打从心底感到挫折。即使是古蕾莎也是有那么点自尊心，不过那男人根本毫不在意这些。所以她只能翻肚表示服从。

紧接著，古蕾莎使劲全力往地面一蹬。她手中武器的重量使她身体悬空，但她连这力道都一并加以利用，狠狠地举起战锤朝面前猛然击落，她打算以压倒性的力量将对方碾成肉酱。

一阵轰然巨响响起。不过，就在她即将击中的前一刻，伍鲁兹打横一移，避过了这一击。古蕾莎举起没入地面的战锤。

伍鲁兹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古蕾莎再次轻松抡起战锤，看向伍鲁兹。

「我要动手了！」

伍鲁兹低吼一声，往前跨了一步。古蕾莎带著祈祷，面向伍鲁兹高高地举起了战锤。

希望至少能让对方感觉到自己的努力。

结束第一天的训练后，藤堂呈大字型倒在床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伍鲁兹展现出来的动作，已超越了常识的范围。他的肌肉像钢铁一样，速度更是有如电光火石。

结果，在多次的模拟战训练中，藤堂连伍鲁兹的一根寒毛都没碰到。

「这已经违反了……物理法则。虽然还有魔法这种东西啦……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是多余的。」

「毕竟巨人族是特别适合战斗的一个种族。话说如此，没想到他居然强到这种地步……」

跟藤堂同样一筹莫展的阿丽雅，神色严肃地回答道。

「世界上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

藤堂望向天花板，低声说道。这句话中蕴含著强烈的情绪。

起码藤堂在一路抵达的所有城镇中，都遇上了等级远高出自己的人。在皮里夫时，面对葛瑞格里欧这个对手，她也是束手无策。而在贝尔大森林中则是被卷入了与魔族的战斗，最后昏倒在地。

听见这声有些丧气的叹息，莉蜜丝坐上藤堂的床说道：

「小直，你说这是什么话啊！你非得变成世界最强的人不可呢。」

「……我可以吗？」

藤堂望著上方的视线，与莉蜜线的视线交会在一起。

「你得可以才行。连古蕾莎都这么努力了。」

古蕾莎似乎发觉有人在叫她，原本杵在原地的她看向了莉蜜丝。

从那对荡漾著深绿色的眼眸中，完全看不懂少女的想法。不过，古蕾莎是唯一能与伍鲁兹正面交锋的成员。只有在闪躲古蕾莎攻击时，伍鲁兹脸上才出现了认真的神情。

「毕竟她以前是亚龙，古蕾莎有能力战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吧……不过怎么这么突然？」

「她突然提起干劲来也是好事吧，说不定她有点不安？」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再怎么样，面对以哀伤眼神望过来的古蕾莎，实在没人有心思硬去逼问理由。

藤堂思考了一会儿，立刻又重振精神地说道：

「嗯，我得多加努力，可不能输给古蕾莎了……」

今天最后连碰都没碰到伍鲁兹，不过他说了，在训练中她的动作正在逐渐改善当中。事实上，藤堂自己也实际感受到自己的动作变快了。

在面对外貌骇人的伍鲁兹时，总有一种置身于死地的感觉。

藤堂盯著天花板，仔细感受著全身上下那沉重的疲劳感。

§ § §

「我姑且问一句，他们没死吧？」

我前往教会听取训练报告，劈头就问了这么一句。夫人错愕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伍鲁兹……确实学会了怎么拿捏力道了是吗？不，因为有夫人在，所以我其实不怎么担心，但毕竟巨人族总是比较血气方刚。一旦专注在战斗之中，在拿捏方面常会有相当的疏漏。

伍鲁兹看著我，以一贯的木讷语调说了一句话：

「他是……有才能的。」

「你输了？」

「亚雷斯……你觉得你要是只有29级，打得赢我吗？」

原来如此，他说得有道理。半巨人原本身体能力就很优秀，再加上等级差了一倍之多，即使正面交战也不会有胜算。我可打不赢。

「但藤堂又不是我。」

那家伙是勇者。拿我跟一个拥有八灵三神庇护之人相比，谁受得了啊。

听了我这句话，伍鲁兹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眼神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没错，圣勇者并不是你。他……似乎视光明磊落为真理。」

光明磊落是吗……这真是太了不起了。一个生性卑鄙的勇者应该也很难得到民众的认同。这下教会这边就不需要去进行情报操作了。当然，这些都是以他能胜利为前提就是了。

「他还有相当大的成长空间，只要用心锻炼……应该会变强吧。」

「我们现在没那闲工夫慢慢来了。」

我早就知道他有很大的成长空间。我是希望他能尽快提升等级变强并打倒魔王。就没什么其他办法了吗？

夫人勾起唇角，抿嘴轻笑，接著对我说道：

「小子，欲速则不达。哎呀～人类也是很强的，不会那么轻易就毁灭了。」

「夫人，我的任务是──尽快、尽可能安全地让那家伙打倒魔王。」

「我知道。不过，那位圣勇者……个人色彩也是挺强烈的呢。」

夫人把长年爱用的高级菸斗含进嘴里，开始抽起菸来。

虽然夫人讲得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但她自己也是个有著强烈个人色彩的人，我身边这种人实在太多了。

伍鲁兹快嘴地接著说了下去，看来他心情相当不错。紫色烟雾缓缓地消失在天花板的换气口。

「他在这里的期间，我会给予协助。不过，最好还是在教会他最基本的事物之后，就让他转去提升等级比较好。说是训练……29级──还是有它的极限在。」

「嗯嗯……感谢协助。」

我应该可以把提升藤堂他们战力这件事，交给伍鲁兹处理。比起不能在他们面前现身的我，他更适合这个工作。

我也已经找到金主──不对，是物资补给的门路……嗯？好像状况还挺不错的？

我的运气变好了是吗？不过……每次总会给我来个意料之外的结局。

我不想面对那差点浮现在脑海里的现实，半开玩笑地开口向伍鲁兹问道：

「对了，你应该帮所有人都进行了训练吧？你觉得谁最有前途？」

伍鲁兹面有难色地沉吟了一会儿，接著开口回答道：

「古蕾莎。」

「……我忘了告诉你，那家伙只是单纯被我用来收集内部情报而已，不用帮她进行训练。」

世事就是无法尽如人意……

第三卷 第三报告 改善新成员的弱点

抵达巨魔像山谷已经快两个星期了。整体状况进行得极为顺利。

本来赋予在藤堂身上的其中一个庇护，也就是军神普拉夫拉斯·勒斯的庇护，众人皆知是拥有优秀武士资质之人才能得到。经过训练之后，藤堂没花太多时间就适应了目前的身体能力。

我站在隆起的岩石上，低头俯瞰正站在那座遥远的训练所中央的藤堂。

藤堂紧闭双眼，缓缓地重复著吸气与吐气的动作。光是这个动作，就看得出来现在的藤堂，和接受伍鲁兹训练前的他，已经是判若两人。

等了十分钟之后，伍鲁兹进入了训练所。他的背上背著一具人偶。

纤瘦的人偶外形较近似人类，它的装甲满布伤痕，但已经打磨过，散发著深灰色的光芒。

这是一具训练用巨魔像，是由魔导师仿造金属巨魔像打造而成的。

金属巨魔像是这里最强的巨魔像。它的体型较岩石巨魔像来得小，但是力量强大，具备优秀的敏捷性。以特殊金属打造的装甲极为坚固，连魔法都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而且它还会使用武器。

训练用巨魔像比野生巨魔像弱小，但只要能与之抗衡，一般巨魔像就不是对手了。

藤堂睁开了眼睛。阿丽雅、莉蜜丝，还有古蕾莎都在稍远处观摩著藤堂的状况。

伍鲁兹把扛在身上的人偶放在地面上，视线看向藤堂。

「这家伙就是你今天交手的对象。」

「是。」

「要是以前的圣勇者阁下，想跟这样的对手对峙都有困难。说起合理讨伐等级──应该差不多要30级吧。它没什么特殊能力，单纯就是迅速、坚固、力量强大，且魔法耐性也很高。」

「是。」

藤堂的表情毫无变化。他只是抬头紧盯著人偶，看起来没有任何紧张的感觉。

「那么──你今天也要独自战斗吗？」

「……是的，我想试试看。」

面对伍鲁兹的问题，藤堂给出了跟之前一样的回答。

若是执著于胜利的佣兵，肯定会选择团队战。而那家伙的选择，显示出比起佣兵，他的处事态度更近乎于尊崇光明磊落的骑士。这也算得上一种资质吧？

「很好。」

训练用巨魔像叽嘎作响地站起身后，便直立在原地不动。它的头缓缓地转向藤堂的方向。

伍鲁兹确认了这个状况后，便退到了阿丽雅等人身旁。

其实伍鲁兹也算是满会胡扯的类型。藤堂应该也了解，伍鲁兹所说的合理讨伐等级50级是50级没错，但这50级的前提是团队战的情况。而且对手如果是真正的金属巨魔像，合理讨伐等级更是远超过这个等级。

基于教义，僧侣不能说谎。但是反过来说，对说谎以外的发言并没有特别的限制。

藤堂举起训练用的剑和盾，以画圆的方式缓步走向巨魔像。接著，金属巨魔像毫无徵兆地向藤堂扑了过去。

「下次等级再高一点再来挑战就好。以目前的等级，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呼、呼……好的，谢谢……指教。」

藤堂和阿丽雅用手撑著膝盖，气喘吁吁地抬起头。金属巨魔像毫发无伤。

我早已预见这个结果。原本就连团队等级都低于合理讨伐等级，奇迹可不会那么容易出现。

不过，考量到这一点，交手后的成果可说是已经相当优秀。虽然无法造成重大损伤，但是藤堂面对金属巨魔像这等对手，也成功与它纠缠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而阿丽雅也在没有受到致命伤的情况下，撑过了巨魔像的猛攻。嗯，真亏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长到这种程度。

如果我在跟他们差不多等级区间来接受训练，应该早就束手无策地吃了败仗。

「依目前的状况，你们的能力要应付出现在浅层的巨魔像，应该已经绰绰有余。这次圣勇者阁下打不赢这玩意儿──纯粹只是因为实力较差而已。你不必介怀。」

「我明白……」

藤堂硬是挤出这句话。即使明白，他还是不甘心地咬著嘴唇。

虽然无法打倒这具金属巨魔像，但是这几天的训练应该已成了无可取代的经验。

接下来，伍鲁兹开始谈起了关于动作方面的建议。

眼见这情况，我便掉头离开了。藤堂这边应该算是进行得很顺利吧？

我得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我揉烂了寄来的信件。深深地叹了口气，希望能掩去我的气愤与不安。

信件内容是在藤堂训练期间，在空档委托人去调查的异常调查报告。

巨魔像山谷内部共有五座城镇，各种职业间存在各自的联络网。诸如佣兵之间、教会之间、还有商人之间的联络网。在立场不同的情况下，从各管道能得到的情报也不尽相同。

我在闲暇之余，致力于利用这三个管道取得情报。

我好像把感情表露在脸上，而就在爱蜜莉亚正要开口的时候……

「怎么了──」

「怎么了吗～？亚雷斯。」

史蒂虽然已升级成金主，但是她好像没这个自觉，还踩著危险的步伐朝我走近而来。

「不……没事……没事啦。」

「……什么？」

「一点状况也没有……这怎么可能。」

我再次清查了各个城镇中，称得上传闻的传闻、说得上异变的异变，但是毫无发现。

送来的报告书中，每一份都表示毫无异常，和平得不得了。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咳咳，这……应该算是好事吧？」

爱蜜莉亚面无表情地看向打断她说话的史蒂，轻咳了两声之后这么说道。

没错，这是件好事──本来应该是好事。但是，我的讨伐魔王辅助之旅，至今出了一大堆问题。偏偏只有这次完全没出事，有可能会有这种事吗？根本不可能啊。

我望向那个致命的冒失鬼。这家伙确实是个问题，但还算是小问题。这家伙很会扯我后腿，同时还是有她的优点。其他还会有什么呢──难道又会天外飞来问题吗？

这几天我都把回报本部的任务交给爱蜜莉亚，于是便开口问她：

「爱蜜莉亚，葛瑞格里欧现在人在哪里？」

「听说还在皮里夫。」

「……有要来这里的迹象吗？」

「……好像没有。再怎样也不会发生这种事吧？好歹丝琵卡也还活著啊。」

爱蜜莉亚这句话还真无情。这样啊……再怎样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是吗？

那……问题到底会出现在哪里啦！要出现就快点出现！再不快点出现──我要去进行之后的准备啰！这样好吗！真的好吗！

不──这样不行。我还不能掉以轻心。亚雷斯·克劳恩，快回想一下目前为止的状况。

肯定又是一次选在我掉以轻心的时候，对我发动落差攻击的作战。

「亚雷斯……你累了，稍微休息一下怎么样？」

「对啊～亚雷斯，你过劳了啦。学姊常常说你工作狂耶。」

这种体贴还真刺耳……不过，我没疯，也不累。

反倒是发生点什么事还比较好。在我看来这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根本没心思放松。

「不，还没。明天起又要开始去提升等级了，应该会出些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才对。」

不过，会出什么事呢？藤堂……死亡？不，等等。恐怕不是这样，我会防著不让他死。

就目前曾发生过的问题的倾向来看，应该会发生那种……嗯……更奇怪的问题──

「亚雷斯，你冷静一点。来个深呼吸、深呼吸。」

「……啧，来吧！还有什么花招就尽管使出来吧！」

「亚雷斯！」

我准备得周到。只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就不会有问题了。不管出什么事，我都要从正面杀出重围。

史蒂抬眼窥探我的反应。我看著她，心里想著……就先拿这家伙开刀好了。

「嗯……亚雷斯说的话太难了，我听不太懂耶。」

「爱蜜莉亚，拿酒来，给我拿酒来。」

「什么？怎、怎么突然要酒？」

那还用问吗？我要来确认让史蒂喝酒之后，她会搞出什么问题。

若是此刻，我还有余力做这件事。只要事前弄清楚，就算下次发生同样的问题，也比较容易应付。

我要事先解决所有可能发生的问题。解决它。

§ § §

藤堂已经好久没有出过城镇，不过此时她的心情却意外平静。

跨出巨大的门扉，她走在峡谷地带之中。第一次踏上这里时的紧张感已丁点不剩。

两个星期的训练，虽然等级没有提升半级，但现在的藤堂已经能够了解训练的必要性。

所谓等级，就是这个世界的权限等级。因此，等级越高的人就能做到更多事。

至今从未意识到的风之流动，以及声音都在带给藤堂情报。她也能知道视线范围之外，看不见的道路前方的状况。现在的她已能了解，无法在与伍鲁兹交手的第一战中取胜的理由。

透过短暂却实际的训练，藤堂的身体已适应了目前的等级。

眼前所见的光景、生存的舞台都大不相同，根本不可能赢。

藤堂感应到球体巨魔像正在经过道路前方的转弯处，她拔出了剑。

如藤堂所料，球体巨魔像以从前无法完全看清的弹跳轨道，在转角现身了。看著眼前朝己方而来的五只巨魔像，藤堂挺身应付对手。

她的等级并未提升，却能看见对方的动作。以前的自己到底都在干嘛呢？

巨魔像的动作速度，比起这两星期交手数次的伍鲁兹，根本不及他的一半。

藤堂配合著巨魔像的动作改变自己的步伐。巨魔像的动作是直线行进。至少只有单只在空中飘荡时，并不会改变轨道。藤堂趁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挥下了圣剑。圣剑毫无阻碍地将巨魔像劈成了两半。她完全没有确认那只巨魔像的状况，便接著依序把跟在后头的巨魔像一一劈斩。

面对五只巨魔像，她发出了五次斩击。过没多久，一阵残骸落地的声音响起。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光景与训练前有如天壤之别，莉蜜丝困惑地开口说道：

「……你现在已经可以相当轻松地打倒它们了呢。」

「嗯，毕竟这把是圣剑嘛。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过这样应该也能去提升等级了吧。」

「我们必须好好感谢伍鲁兹阁下呢。」

藤堂轻轻点头同意这句话。训练非常严格，一直输也让她很不甘心，但现在心里只有感激。

毫无遗漏地将球体巨魔像的残骸收入魔导具中，藤堂一行人再次迈步踏向路道前方。

伍鲁兹要她们升上30级之后，再来接受下一次的训练。

这次的目的地是「第二之城（Second Town）」。接下来，藤堂一行人便在讨伐了数只巨魔像的情况下，走完了这次的旅程，轻易地抵达了「第二之城」，此时藤堂的等级已经升上了30级。

感觉就像从身体深处涌上了力量。藤堂总是可以在升级时，感受到力量提升，然而现在她所感受到的，却是以往完全无法比拟的感觉。她闭上眼，在呼出几口气息之后，再次睁开了眼。

「这就是……30级……」

「恭喜你。」

「真是太好了呢！小直。」

阿丽雅在途中提升了一级，等级来到28级。而托范围歼灭之福，莉蜜丝的等级上升最多，来到了20级。两人开口向藤堂道贺。

她已经听过很多次，30级是一道关卡。不过，在实际升上30级后，她了解了其中确切的差异。而这种感受同时也指出了一个状况，那就是在30级前根本什么事也办不到。

她看向伙伴们，看向还没升上30级的伙伴们。这个事实让藤堂感到一股强烈的焦躁。

「得快点……变强才行。」

「是啊……」

「在这里应该马上就能升级了吧……虽然还有个无法进行多次升级仪式的瓶颈在……」

凭藤堂的神力，还无法连数使用好几次升级仪式。见到她面有难色，阿丽雅拍了拍她的肩膀，出言安慰道：

「没关系，神力应该也会逐渐提升才是……我也得精进自己，减少受伤的机会。」

「是啊。只要阿丽雅没有受伤，就能把那部分的神力挪到升级使用……」

「不，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节省神力。谁都不知道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事。」

莉蜜丝和阿丽雅莫名开始争执了起来。藤堂再次开口，这次她独自咕哝了一句：

「……我得变强才行。」

等级是达到了最低要求，但该做的事情还多如牛毛。诸如魔术训练、剑术锻炼、提升神力等等。包括战斗队形的部分，应该能在古蕾莎加入后得到改善。

就在她独自低头看著地面时，莉蜜丝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短短地叫了一声。

「对了，小直，我也想要学习能够疗伤的魔法。我很久之前就在想这件事了，而现在终于凑齐了习得魔法所需的道具……嗯，虽然我还不会用啦。」

「喂喂喂，我可没听你提过这件事啊。」

眼见莉蜜丝开始进行说明，阿丽雅惊讶地开口说道。

伙伴们都在尝试做一些自己能力所及的事。藤堂看著莉蜜丝和阿丽雅，脸上露出了微笑。

讨伐魔王。单靠自己或许会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但只要有伙伴们在身边，应该一定可以达成任务。

§ § §

「终于30级了吗……」

巨魔像山谷的城镇里，佣兵人数相当多。特别是到了愈深处的城镇，佣兵的分布自是逐渐增加。我和爱蜜莉亚的会合地点，也就是「第二之城」的旅馆酒吧中，到处都是佣兵的身影。

「比当初预计的晚，但状况还不错。看来脱离监视的日子也不远了。」

为保险起见，我今天是从上方进行观察，不过藤堂他们跟训练前相比已有了天壤之别。

今后提升等级的效率应该会更加提升。

史蒂面带微笑，嘴角还沾著酱汁就举起了双手，发表起自己的意见。

「刚刚藤堂真的很厉害耶！唰唰两下就解决了那个像球一样的东西！」

「我觉得能跟你一起行动的亚雷斯比较厉害。」

爱蜜莉亚若无其事地口吐恶言。其实我也只是一直牵著她的手而已。

算了，先不管这些了──

即使我没开口，爱蜜莉亚似乎察觉到我想说什么，便开始进行报告。

「我依照亚雷斯你的吩咐，去收集了这座『第二之城』的传闻。」

「有得到什么消息吗？」

我得小心、小心再小心。我委托爱蜜莉亚四处奔走，去调查城镇的传闻。比起我，爱蜜莉亚应该更能让对方松口。我对她投以满怀期待的眼神，她却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没有什么特殊的传闻，非常和平。」

「你的意思是……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来到巨魔像山谷得到的情报，全都指出这里毫无异常。

在我沉吟了一声之后，爱蜜莉亚微微勾起唇角，露出微笑。

「是啊，是真的。说到底，目前的状况算很平常吧？」

确实如此。但是，就算这样，我还是难以释怀。

看著烦恼的我，爱蜜莉亚又补了一句话。她指著坐在自己身边的史蒂说道：

「说起来，真要说有什么麻烦，光史蒂一个就够我们受了吧？」

「……喂，我想问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感情这么好？」

不论我怎么看都觉得爱蜜莉亚对史蒂相当刻薄。

听见我这个问题，被刻薄以待的本人带著天真的笑容，开朗地说道：

「在教会本部的时候，前辈的座位就在我隔壁喔～！」

「……顺便告诉你，教会史蒂总机工作的人也是我。」

爱蜜莉亚疲乏地说道。

史蒂接线很慢耶！拜托你之前也好好教她好吗……我差点想要这么说，不过，在教学过程中，她肯定也遭受了超越一般程度的苦难，所以我就把话吞回去了。

「史蒂她……只要少盯一下就会闯祸，当时真的非常辛苦。」

「原来如此……就像那样吗？」

我伸出手指了指爱蜜莉亚身旁的史蒂，她正在跟服务生点酒。

在昨天试著让她喝了点酒之后，我毫不犹豫地依计画下达了严格的禁酒令。

「对，就像这样……唔，史蒂！我不是说了不准喝酒吗！」

「我不会喝啦～只是点酒、点酒而已～」

史蒂被爱蜜莉亚捏著脸颊，眼里泛著泪光。附带一提，史蒂喝醉的状况跟爱蜜莉亚一模一样。虽说她们是前辈和后辈，但是也不用连这种地方都这么像吧？

我清了清喉咙，拿回现场的主导权。爱蜜莉亚立刻放开了刚刚捏著的脸颊。

「总之，我会再监视藤堂一会儿，大致上会到所有人都升到30级为止。说真的，我是还想再多监视一阵子，但是克雷欧出言指正，说我保护过度。」

我最痛苦的就是不得不考量一下上头的意向。算了，最坏的打算就是即便我不在现场，只要让古蕾莎挡一下，应该还能争取到逃跑的时间吧？我已经说服了古蕾莎，要她一马当先地出来当肉盾。

「以防万一，你还是去继续调查异变相关的消息。只要有什么古怪的事，就来向我回报。」

「我有一个提议。」

「你说说看。」

「可不可以让我和史蒂调换工作？」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我委托爱蜜莉亚去做的工作并不困难，但是需要能迅速展开行动、独立思考进行判断的能力，还有单独行动也不会迷路的能力。

然而，爱蜜莉亚在说这句话的神情非常认真。别一脸正经地说出奇怪的话好吗？

「理由呢？」

「我只要一想到，史蒂和亚雷斯两个人正在危险场所进行探索，我就担心得不得了。」

「让史蒂单独行动，才会让我担心得不得了。驳回。」

的确，我也不是不了解爱蜜莉亚的心情，但是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

史蒂睁大了眼睛，来回看著我和爱蜜莉亚。说起来，我也开始习惯怎么应付史蒂了。别想太多、紧要关头就用蛮力解决事情，只要秉持这两项原则，就万事有商量。

爱蜜莉亚用死鱼眼看著我说道：

「我担心到都快得精神疾病了。」

「那就得吧。」

我已经知道爱蜜莉亚脸皮有多厚。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没事的、没事的。

看来藤堂他们有依照伍鲁兹的忠告，决定轮流进行提升等级和训练两件事。

两天用来升级，中间再穿插一天训练。然后轮流以「首要之城」和「第二之城」为据点。

伍鲁兹的训练似乎非常适合藤堂他们，众人升级的效率进展好到让过往彷佛是个笑话。等级方面，藤堂已经升上33级，阿丽雅和莉蜜丝也提升到了某种程度。面对低等巨魔像这种对手，应该不必苦战就能轻松击倒。

在这一切顺利的状况中，我还是感觉到一股来历不明的不安。此时，房间门被微微打开了。

史蒂身上穿著钉有木制钮扣的法衣。她只探了个脑袋进来，语气慵懒地说道：

「亚雷斯，早上了喔！」

「嗯……我知道。」

这阵子的短暂同行让我也已经习惯了史蒂，她应该也以她的方式适应我了吧？

史蒂的脸上看起来彷佛没有任何烦恼，或许我也像她这样悠哉过日子会比较好吧。

「昨天麻烦你整理藤堂他们讨伐过的魔物种类和数量，都完成了吗？」

「是的～都完成了。」

「史蒂总是看起来很开心呢。」

「喔？有吗？」

史蒂歪著脑袋，带著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把手上拿著的报告书递给了我。

我快速翻阅，简单地确认了一下内容。我请她整理的这份报告，也称得上是藤堂的成长纪录。升级速度、遇过的魔物种类及数量，这些情报都会成为将来培养勇者的珍贵资料。

内容似乎没什么大问题。看来这个冒失鬼似乎很适合做行政工作。

我突然移开了视线，发觉制作这份资料的史蒂，正抬头以窥探的眼神看著我。

「嗯嗯，谢谢你，帮了大忙。」

「呃！不客气！」

「你真的总是很开心的感觉呢。」

「工作是件非常开心的事！」

史蒂修女活力十足地回答道。她感觉好像真的很开心。大概是因为她在本部闯了太多祸，没有人要派工作给她吧。我怕麻烦，于是决定不再碰触这个话题。

「大家的等级都顺利提升了。真希望能趁现在订立解决根本性问题的时程。」

「根本性？问题？是什么？」

比如阿丽雅的零魔力体质、莉蜜丝只和火属性精灵缔结契约这个事实等等，至今有太多问题被我视而不见。史蒂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说明，她出言附和道：

「确实如此。阿丽雅好像是最陷入苦战的那一个……」

唉，零魔力这个根本无法解决，只能随它去了。我叹了口气，接著说了下去：

「再来就是莉蜜丝了，她只跟火属性精灵缔结契约这件事是个大问题。」

「啊……这真的很稀奇耶～」

或许因为史蒂也是魔导师，有所涉略，她露出了能够理解的表情。

「只能使用单一属性魔法的精灵魔导师根本屈指可数……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嘛……因为魔物都有耐性高和耐性低的属性……」

史蒂慵懒地回答道。不过看来她大致上是理解其中道理。

「没错，精灵魔导师的强大之处，就在于随时针对魔物的弱点攻击。」

举例来说，冰树小龙对所有的属性都具备高度耐性，特别是对冰属性攻击魔术，几乎是具备了完全的抗性。反之，火属性攻击魔术就会比其他属性更有效果。

虽然她的状况比阿丽雅好上那么一些，但是这一点对精灵魔导师来说是个致命的缺点。

不过，在这里还得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事实。我原本以为巨魔像山谷会是莉蜜丝的试炼之地。

「巨魔像中，对火耐性高的种类很多。我一直认为莉蜜丝绝对会栽在这里。至少在低于合理讨伐等级的情况下，绝对不可能发生一击就击倒敌人这种事。然而，实际情况却全靠她一击打倒了敌人。」

这部分完全超乎我的预期。不管伏利堤亚是多么有名的精灵魔术名门，这情况也不寻常。

我目不转睛地看著史蒂。她的脸害羞地红了起来。别脸红啊你！

「这种事有可能吗？」

史蒂闭上眼睛，以略为低哑的声音沉吟了一会儿，接著又立刻睁开了眼睛。

「嗯～毕竟精灵魔导师最重要的部分……是和精灵心灵相通到什么程度。」

也就是有可能啰……不，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而是「这种可能性正在发生」。

莉蜜丝和阿丽雅的问题是有差异的。阿丽雅的问题是绝对无法解决，莉蜜丝的问题却还有解决的可能性存在。我不知道她只跟火精灵订契约的理由，不过至少我从未听说过，有人的体质是只能与单一属性的精灵订契约这种事。

所以，我本来是打算在这里让莉蜜丝认清现实。原先我打的算盘是，在让她认清只跟火精灵订契约的缺点后，对她进行意识改革。

「亚雷斯？你的表情很复杂。」

「……还有转机。莉蜜丝还没对付过火山巨魔像。」

「火山……巨魔像？」

这是一种巨魔像的名字。它在栖息于此处的巨魔像中也算高等个体，对火属性魔法几乎具备完全的耐性。

它并不是太罕见的存在，再往深处前进一点应该绝对会遇上才是。在遇见自己的魔术起不了作用的对手时，莉蜜丝究竟会做何反应呢？

「……嗯，魔导师以女性居多，想找替代人选换掉她也比换掉阿丽雅轻松。」

「莉蜜丝一定没问题的啦～」

史蒂脸上挂著毫无阴霾的表情，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一把被极度压缩的火焰长枪（Flame Lance），贯穿了身高高达数公尺的岩石巨魔像的躯干。

长枪融化了厚重胸甲后便长驱直入，直接破坏了核心，将巨魔像燃烧殆尽。

目前莉蜜丝的等级是23级。不过，看这情况应该不用多久就能追上藤堂了。

而且，最令人惊讶的是，「火焰长枪」是初级的攻击魔法，就连23级的精灵魔导师也能连续发招。但是魔导师之中，有部分人的命中率很难看，莉蜜丝的魔法却从未失准。

伏利堤亚是强大的精灵魔导师家系。我再次实际感受到这句话的含意。

只要后卫可靠，前卫的行动就能更加灵活。目前藤堂等人的队伍充分发挥了各人的作用。

似乎是又升级了，传来一阵短暂的欢呼声。没有任何要素能阻挡藤堂等人的进军。

「看来他们要应付出现在这一带的巨魔像敌人，已经不成问题了。或许停止监视的日子真的也不远了。」

我本来打算在所有人升上30级前都在旁守著，看来我的担心会以杞人忧天告终。

「是啊……嗯？这样的话，该不会就不需要我了？」

听了我的话，站得摇摇晃晃的史蒂吃惊得瞪大了眼。我疲乏地看著她。

对喔……想到以后的事，得趁时间上还有余裕时，先稍微锻炼她一下。

我从很久之前就在思考史蒂芬·贝洛尼特的改良作战内容，此刻我决定开始去执行它。

史蒂现在是我的部下，我有义务让她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我从很早就开始为此做准备。

冷风拍打在我身上。藤堂他们已经前进到远处，从声音略可得知，他们的战斗没什么问题。

四周也没有其他佣兵的气息，是个进行完全犯罪的绝佳日子。

我将一条粗达一公分的锁炼拉向自己，响起一阵啷当声响。然后对史蒂说道：

「史蒂，你准备好了吗？」

锁炼前端连向戴在史蒂右脚踝上的金属环。这是特制的拘束用具。

史蒂似乎觉得不太对劲便蹲了下来。她以手指抵著嘴唇，歪著脑袋疑惑地说：

「嗯～亚雷斯，我曾经看过这个东西。」

「这是用来带走罪犯的用具。我敢为它的坚固程度挂保证，就算把脚扭断也拿不下来。」

「喔～好厉害喔……嗯？那、那为什么要在我身上绑这个？」

「这是你自己戴上的，还放什么马后炮。」

「什么……还不是因为亚雷斯你叫我戴，我才戴的。」

看著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史蒂，我叹了口气。她果然欠缺危机感。

「史蒂，你所欠缺的是危机感。至少我是这么判断的。」

「呃……危机感？」

「没错。坦白说，我无法永远牵著你的手帮你带路。不，我原本是因为时间不长，才想说牵你的手，但我现在觉得很麻烦，不想这么做了。」

我并不是对她心生怜悯，不过一直维持目前这种状态，对她自己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至今有很多人试图改善她都徒劳无功，但我还没试过。

以防万一，我对还在不知所措的史蒂施放了「辅助魔法」。她要是死了就麻烦了。

结果史蒂似乎放弃了思考，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呃……这个……谢谢你？」

「不客气。」

我举起右臂扛起史蒂。总算察觉情况有异，史蒂挥舞起手脚。

「喂……亚、亚亚亚雷斯？亚雷斯！」

「会咬到舌头喔。」

「？」

接著我便直接把史蒂往绝壁之下扔了下去。史蒂的惨叫声拉长了尾音，消失在苍穹之中。

我一口气拉直了左手握著的锁炼，接著史蒂便撞上崖壁发出一声闷响。

我觉得很无力。我只是想跟人讲道理，却只能用这种方式。

隔了一小段时间，我慢慢拉起锁炼，把像是被捕获的鱼一样软趴趴的史蒂拉了上来。她眼眶含泪，鼻头稍微泛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撞上崖壁的关系。

「呼、呼呼……好痛……」

「少说谎了。你72级，我还帮你施放了辅助魔法，怎么可能会感觉到痛。」

史蒂的裙子翻了起来，她却丝毫不在意的样子，还闹脾气敲打地面。

「你……你想说的……只有这个吗？你、你突然对我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不，还有得你受的。」

「……什么？」

枢机主教的女儿。既然在主教的教育下无法改善，那就只能下猛药了。

我抓住史蒂的后颈，把她拎了起来。我迈步走到绝壁边缘，把她吊在空中。

数公尺之下有条小路，再过去一点的另一侧则有一座深不见底的地狱。

就算锁炼断了，运气好的话，应该会掉到小路就停了吧。

史蒂愣愣地往下看了一会儿，对我露出一个有别于平日的僵硬笑容。

「那个……亚雷斯……？你、你在开玩笑吧？」

「再来一次。史蒂，这不是游戏，也不是我在发泄压力。」

让我来教教你，在战场上冒冒失失的代表什么意义。

「哇～前辈～！」

一看到爱蜜莉亚的脸，史蒂就踏著危险的步伐扑进她的怀中。

但在看见史蒂的凄惨表情之后，爱蜜莉亚依然面不改色。她就这样接住了史蒂，往我看了过来。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只是稍微做了点训练来改正她的冒失罢了。但我却无力回天，这真是太神奇了。」

正确来说，我只要把她扔下去一次，她就会暂时不再跌倒，但在过了一定的时间后，她就又打回原形。

「呜呜……亚雷斯……我最讨厌你了。」

史蒂哀叫著。我把代替皮带绑在她腰上的锁炼解了下来，拿给爱蜜莉亚看。

「我把这个绑在她脚上，把她吊在半空中。」

「亚雷斯……这作法太斯巴达了吧。」

「但还是一点用也没有。」

「呜呜……我有清楚、一清二楚地说过……我不会有问题的嘛。」

史蒂绕到爱蜜莉亚身后，把她纤瘦的身体当成挡箭牌，含糊地咕哝著。

我每次、每次都真的很好奇，她的自信到底打哪来的。

「明天继续。」

「什么？还、还还还还来啊？」

此刻藤堂他们不用我烦心，正是个好机会。我会奉陪到底，直到找到折衷点为止。

史蒂眼泛泪光，一颗头顶在爱蜜莉亚身上转动摩擦著。爱蜜莉亚连看都没看一眼，一巴掌把她挥了开来。这巴掌力道很轻，史蒂却摇摇晃晃地跌了个狗吃屎。这动作还真残忍……

「坦白说，我听到亚雷斯要跟史蒂一起行动时，我心想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不过……」

「不过？」

其实我也抱持著同样的想法啦。

「……我放下心中大石了，公私分明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爱蜜莉亚露出一个浅笑，从茶壶里倒出了茶。摔了个狗吃屎的史蒂正在抽抽噎噎地哭著。这哭声和倒茶声居然交织成了奇妙的和声。还真是荒谬至极。

「……你那边的魔物出现倾向调查，查得怎么样了？」

「很棘手，佣兵们根本不会去记自己打倒的魔物种类和数量。」

爱蜜莉亚浅浅叹了口气之后，做出如此回答。我拜托她去针对魔物出现倾向进行详细的调查。包括数量和种类……由于没有发生巨大的异变，我别无他法，只能从小处开始确认。

大部分佣兵并不会去记录自己打倒什么魔物，所以必须针对每个队伍一一进行确认，利用金钱或招待来勾起他们的回忆。这可是件大工程。我实在是愧对爱蜜莉亚。

「……你果然很爱担心。」

「爱蜜莉亚和伍鲁兹愈是这么说，我就愈是担心。」

要是杞人忧天就好。不过，反正有的是时间。不能在这种地方偷懒。

史蒂这方面迟迟没有进展，反倒是藤堂那边，不管是训练还是提升等级都十分顺利。

「不错，资质不错。」

这里是伍鲁兹在教会里的房间。伍鲁兹将记录了本日训练结果的纸张递给我，低声说道。

伍鲁兹·贝尔特原本是位剑士。而且他并不是那种使用精巧剑术的剑士，而是运用了巨人族独有的强大身体能力及高昂斗志，使用近乎「狂战士（Berserker）」的战斗方式的剑士。

自他转职僧侣已经过了好几年，但看来还未能完全压抑本性。

这男人刚结束对藤堂的训练，他的脸上难掩笑容。

「我知道他资质不错。而且他身上不止有庇护、有魔力，还会使用神圣术。透过英雄召唤（Summoning Hero）而来的召唤者，虽然擅长领域不同，但每个人都显现出优秀的资质。」

「亚雷斯，是勇气。在战场上最需要的──就是不惜断手断脚也要勇往直前的意志。不管力量多么强大，只要没有如此意志便成不了战士。他身上具备了这个特质。」

这句话很有尊崇武勇的巨人族风格，看来他和藤堂颇为意气相投。

不过，现在该谈的不是这些。此刻藤堂的等级已超过30级，差不多来到该决定他的成长方向的时候了。人各有所长，哪方面较容易成长，该重点发展哪些部分？这些最终都必须由藤堂自己做决定，但是也能不经意地提示他一些可能性。

讨伐魔王之旅启程至今已过了三个多月。差不多该拿出一些有形的成果了。只要能拿出成果，投资也随之而来。如此就能在藤堂身上花更多钱。讨伐魔王就是一门生意。

伍鲁兹看著我的表情，露出苦笑。接著开始说起了在训练中他所感受到的事。

「他的力量相当弱，体力也不好。反之，魔力很高，动作也很不错。」

「你的意思是他不适合成为剑士？」

「……攻击力的不足可以靠圣剑弥补。他也不是绝对成不了剑士。」

不过，伍鲁兹嘴上这么说，我却在他的表情中看见了犹豫。巨人族的特性是高出人类数倍的臂力及耐力。对剑士而言，这两项要素是最重要的资质，至少有总比没有好。

「不过……圣勇者阁下的肌力和体力……恐怕比阿丽雅阁下还差。」

我之前看就知道他的动作十分轻盈，却不晓得他的肌力比身为女性的阿丽雅还差。

这种情况很少见。人族这种生物，男性的体型较女性高大，因而力量也较强。我之前就觉得他很瘦小，一直以为是至今没有锻炼身体的缘故。

升级并非万能。能力发展会随著资质而有所不同。都已经升上30级了，这些部分还比阿丽雅差，换句话说，那就代表他与生俱来就是如此的可能性很高。高归高，却也束手无策。

「比阿丽雅还差是吗……这下可麻烦了。」

「这点虽不致命……不过今后应该会很辛苦吧。」

圣剑艾克斯及圣盔甲弗立德上皆施有减轻重量的魔法。重量几乎是零。

这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要是没有这两项物品，可能装备的重量就足以拖慢他的动作。

过往的圣勇者大多是魔法剑士。总归一句，他们都是以剑术为主的剑士──并非会使剑的魔法使，而是同时会使用魔法的剑士。既然有圣剑这种强力的武器，不当剑士也太说不过去了。

可是，如果藤堂只拥有比女剑士还差的能力，或许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我把情报牢牢记在脑海里。得筛选出他所需要的物品与如何张罗那些物品的方法……

伍鲁兹顺势说了下去，谈起了顺便和阿丽雅一起接受训练的古蕾莎。就我听起来，零魔力的阿丽雅身上问题一大堆，倒是古蕾莎的状况最为稳定。这未免也太无可救药了吧。

伍鲁兹将所有的训练结果说完后，他叹了口气，神色严厉地说道：

「亚雷斯……你别太钻牛角尖了。」

「……我想优先提升他的等级。你就适度地减少训练次数，让他们努力升级。」

「嗯嗯，知道了。亚雷斯，愿神的庇护与你同在。」

等魔族开始出现大动作之后才是重头戏。我得在那之前让整体态势稳定到某种程度才行。

正当我在进行定期报告时，克雷欧突然冒出一句话。

『亚雷斯，我接到史蒂的父亲──席尔维斯特大人的联络，说想要跟你谈一谈。』

「克雷欧……跟他说我不在。我、不、在。」

我把史蒂当金主的事曝光了吗……不过，我老早有觉悟了。说起来，这一切都是把史蒂丢给克雷欧的席尔维斯特的错。我只是去运用手边有的资源而已。

「对了，叫他再多送点钱过来。我们的支出因为史蒂增加不少。锁炼和脚环也是得花钱买的。」

『我应该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资金了。』

「钱跟人不同，钱是愈多愈好。这些钱都要花在他可爱女儿的身上，他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亚雷斯……你这家伙还真是……』

克雷欧的声音听来有些错愕。

「我会提出报告。我可没兴趣当什么保姆。我在进行讨伐魔王的辅助工作的同时，还帮忙教育每个人都扔出来的烫手山芋部下，你不觉得我真是异端歼灭官的典范吗？」

『……亚雷斯，我的能力也是有限度的。』

与掌握预算的枢机主教为敌，缺点可说是不计其数。然而，只要能拿出结果，一切都会获得原谅。不管我是拿锁炼绑她、把她从悬崖推下去，还是让她哭泣或是喊叫。

这些都之后再去想就好。我真的对克雷欧感到非常抱歉。

「圣秽主教阁下，你就忍忍吧。别来妨碍我……对了，我弄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克雷欧冷淡地说道。我手里甩著眼前这条擦得亮晶晶的锁炼，接著说：

「要画一条线。」

『……啥？』

「我拿银制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我试著做了个实验。就算是我，也不会以虐待史蒂为乐。

「然后叫史蒂走在那条线上，大概走十公尺左右。你猜最后怎么样？」

『……怎么样？』

「她完全没跌倒地走完了。这对一般人来说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对史蒂而言却是大大的一步。史蒂她可是个不管走路、跑步，甚至只站在原地也会跌倒的家伙──可恶！居然切我通讯！」

通讯魔法中断了，我啐了一声。不过，我要是他，搞不好也早就切断通讯了。

虽然她不是完全不跌倒了，但这个实验结果是很有意义的。

我把毫发无伤的锁炼卷在手腕上，打开了爱蜜莉亚她们房间的门。

身上还穿著睡衣，整个人瘫在房间角落的史蒂身体猛地一颤。

「喂，史蒂！今天也要去练习啊！」

「咿！前辈，亚雷斯要欺负我了啦……」

我迅速地来到胡说八道的史蒂身边，伸手勾住她的腹部，把她扛了起来。她不停挥动手脚抵抗著，但她身形娇小，根本徒劳无功。她似乎立刻领悟到抵抗是没用的，整个人静了下来。

一边扛著她走，我一脸老实的表情，低头看向史蒂说道：

「你去跟你爸告我的状对吧？」

「咦……？我、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不过，没用的！就算他命令我住手，我也没打算手下留情！我并不是在做错的事，你爱怎么告状就怎么告状吧！」

「什么！」

史蒂就这么悬在半空中，瞪大了双眼。

我最近发觉一件事。史蒂只要专注在某件事上，就会忘记刚刚在做什么。她是笨蛋吗？

打从对史蒂进行训练，我便开始书写培训笔记。笔记里增加的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情报。

「史蒂，我也不是那么爱帮你进行训练的好吗？」

「咦咦咦咦咦？在我脚上绑上锁炼，再把我推下悬崖，这都是训练吗？」

「对。」

「把……把我甩去撞悬崖也是训练？」

「对。」

「无谓地叫我走在笔直的线上好几次，这也是训练？」

「没错。你至今是抱持著什么想法，服从我的命令的啊？我一开始应该就跟你说过理由了。」

史蒂眨了几次眼，声若蚊蚋地说道：

「我一直以为……那是亚雷斯的兴趣。」

「……可恶！是有点好玩。」

别突然丢变化球给我啊！

我就这么扛著史蒂，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爱蜜莉亚做出了指示。

或许是因为最近一直让她单独工作，她看起来似乎有点心情不佳。

「藤堂今天会去训练。我要去矫正这家伙的行为，藤堂他们那边就交给你跟进了。」

「……你差不多该放弃训练史蒂了吧？」

「还早。我还没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

今天起是没绳子的高空弹跳。

「……还有，她身上还穿著睡衣，我觉得帮她换件衣服再带她走比较好。」

爱蜜莉亚捂著额头叹了口气。我的习惯好像传染给她了，真是抱歉。

我和史蒂四目相交。史蒂略显害羞地红了脸，她开口说道：

「对、对啊！要我就这副打扮出门，也太害羞了吧……我去换衣服，你等我一下……」

「……平常都那么声势浩大地露内裤了，事到如今这副打扮还会让你害羞吗？」

「……咿！！！！！？？？？？」

史蒂发出怪声，整个人僵在当场。接著立刻满脸通红、语调颤抖地出言抗议。

「那、那那那那那个，亚雷斯！我……我没有要让你看喔！咦？没那回事没那回事。」

「你觉得你身上穿著裙子呈倒吊姿势，我会看不到吗？」

她的裙子原本就很短，整个看得一清二楚。

「！！！？？？？？？？」

我一直觉得她少根筋，但没想到她居然没注意到这一点。

史蒂一副想逃避羞耻感的模样，视线四处游移著。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啦？？？」

满脸通红的史蒂泪眼汪汪地控诉著。原来这家伙有羞耻心这种东西啊……

「来不及了，我已经看到不要看，连你内裤的穿著顺序都知道了。」

「……请你杀了我吧。」

她似乎真的感到十分害羞。应该说，在她跌倒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曝光了，哪还需要等到倒吊的时候。

不过，这点倒是……可以利用一下。面对僵在当场的史蒂，我以温柔的语气对她说道：

「史蒂，你下次要是再跌倒，我在报告的时候，就会针对你的内裤进行钜细靡遗的报告，你可千万别跌倒喔。」

「唔咦？你……你开玩笑的对吧？温柔的亚雷斯应该不、不会做这种事吧？」

「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不过，无论考绩会下滑，还是会遭到严重的舆论伤害，温柔的亚雷斯为了可爱的部下，已经有使尽各种手段的觉悟。」

史蒂的脸渐渐失去了血色，接著脸色又回复了平静。修行本来就是件苦差事。

「亚雷斯……你真是个烂人，我幻灭了。」

爱蜜莉亚最后丢了一句毒辣的话。

然后，就在我花好几天训练了史蒂一轮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已尽得我的真传。」

「什么……尽得……真传？」

爱蜜莉亚挤出一张极为惊讶的表情。史蒂本人似乎也感到不可思议。

名为史蒂芬·贝洛尼特的少女，真是颗烫手山芋。

我试著做了许多实验。我试过威胁她、哄她、跟上司报告她的内裤颜色、用锁炼绑著她甩来甩去，还在没锁炼的情况下推她下悬崖。

她摔倒、迷路、忘记穿内裤、忘记神圣术咒文、忘记我拜托她准备的道具，干了一堆好事。以人道观点看来，我放弃把她做成串烧，确实是温柔的亚雷斯无误。

爱蜜莉亚看我的视线愈来愈冷淡，我也撑过来了。我需要的是找出原因和对策。

藤堂等人的升级之路非常顺遂。训练有了成效，特别是在战斗中并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藤堂直继37级、阿丽雅·利瑟斯29级、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28级。

包含来自古蕾莎的助力，一行人势如破竹地在巨魔像山谷前进当中。

史蒂的研究资料，比我来到巨魔像山谷后所做的任何一份报告书都还要厚。我抚过研究资料，接著说道：

「我要改变搭档配置。我和爱蜜莉亚留在城镇工作，史蒂你就一个人去跟踪藤堂他们。」

「亚雷斯……你终于被压力搞疯了是吗……？」

「前、前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

听见爱蜜莉亚这句非常失礼的话，史蒂步履蹒跚地往前跨了一步。

史蒂握住我的手，体温顺著指尖传了过来。她谄媚地抬眼看著我问道：

「尽得你的真传？啊啊啊，亚雷斯！我……已经尽得你的真传了吗？」

「是啊，你已尽得我的真传。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

教了也没用。我从史蒂的训练结果领悟到了这一点。

「你会不会再拿锁炼绑住我──」

「不会。」

「你会不会又不绑锁炼就把我推下悬崖──」

「嗯嗯，这一切都结束了。」

「你、你还做了那种事喔……」

至今的苦难似乎一下子鲜明了起来，泪眼汪汪的史蒂眼眶里含著泪水。而在她身后的爱蜜莉亚表情则是有些僵硬。我从桌子底下拿出刚从教会拿回来的箱子。我打开箱子的扣具，里面装著一个黑色的皮革手环。某种意义上，这是违反秩序神教义的罪恶手环。

史蒂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顶著一双兔子眼问我：

「咦？这是什么？」

「这是你尽得我真传的证明，把它戴在手腕上。」

我把手环扔给史蒂，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它。她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个设计雅致的手环说道：

「证明……我、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嗯，你给我牢牢戴上它，千万别让它掉了。」

「知、知道了。」

史蒂把手环牢牢戴在右手之后，表情缓和了下来，接著炫耀似的举起了手臂。

「嘿嘿嘿，好看吗？」

「史蒂，你绝对不能把这手环弄丢。这是命令。除了洗澡和睡觉的时候，绝对不能拿下来。」

因为光是做这一个就耗费了相当高的成本。

这手环的名字叫做「德塞斯特手环」。这是以过去曾毁灭数个城镇的灾祸恶魔，德塞斯特的皮所制成的罪恶之物。这上面并没有施加诅咒，但对一般僧侣来说，这应该是他们打死也不愿戴上的物品。附带一提，教会当然不可能保管著天敌恶魔的皮，这是葛瑞格里欧的私人物品。听说是葛瑞格里欧的装备──「禁忌之箱」外层加工后所剩下来的皮料，就因为我叫他让一些给我，还害我欠了他人情。可恶！

「好的，我会好好珍惜……咦？」

我确认了一下「圣者之锁（Holy Bind）」是否确实吸附在手环上。史蒂在被透明锁炼拉扯之下，身体差点就要失去平衡。看著她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一语不发地解开了锁炼。

「史蒂，你的任务就是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跟踪藤堂，在旁观察他们的动向。」

「好、好的！知道了！」

「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视情况用通讯魔法向我报告。」

「好、好的，我会跟你联络！」

这家伙……就只有回答这件事做得最好。

「手帕带了吗？药水带了吗？别在路上闲晃喔！你再掉下悬崖，也不会有人去救你了喔！千万别跌倒，会死喔！」

「不……不要紧的！亚雷斯真是爱操心……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害羞地脸颊泛红，对我挺起了一对确实已经不是小孩会有的雄伟双峰。

爱蜜莉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那我出发了。嘿嘿嘿……我会努力工作的。」

「史蒂，等一下。只有一件事，我得先拜托你做。」

「喔……什么事？」

我拿出纸笔递给史蒂。我为了灌输史蒂危机感，语调严肃地说道：

「姑且先把遗书写一写吧。你爸会伤心的。」

我听见房间外传来了史蒂跌倒的声音。我咬著嘴唇忍耐地听著。

至今爱蜜莉亚都沉默地站在一旁，她在我对面坐下，换上一个严肃的表情。

「亚雷斯。」

「嗯嗯，我知道你有话要说。」

「我是不是也稍微跌个两下比较好？」

「…………」

我沉默地站起身，从窗户往下看去。我看见连矛锤都没带、一身轻便的史蒂，踩著轻快的步伐离开了旅馆。此时，史蒂摇摇晃晃地回头往我这边看来。她注意到我正在看她，面带笑容地对我挥了挥手。在挥手的同时，她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突然跌倒的史蒂引来行人的一阵注目。史蒂难为情地羞红双颊，最后再次笑容满面地对我挥了挥手，接著便踏著蹒跚的步伐往藤堂等人的旅馆方向前进。

「她不跌倒了吗？」

爱蜜莉亚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旁。她看著史蒂那副模样，轻声开口这么问我。你刚刚都看了什么？

「你觉得有这回事吗？」

不过，这不是正题。

爱蜜莉亚似乎极为担心，以责备的眼神看向我。

「……好了，我们也出发吧。」

我背起了事先准备好的背包。爱蜜莉亚看著开始整装的我，不可思议地问道：

「咦？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追史蒂啊。」

这是她第一次跑腿。我们应该会在今天见识到史蒂芬·贝洛尼特的真正价值吧。

在让其他人感到不安这方面，史蒂芬·贝洛尼特有著极为罕见的资质。不过，如果要论其中最让人不安的一点，应该可以说是她那不稳的步伐吧？

光是看著就让人担心。她轻飘飘的步伐，简直像脚不及地一样。

「亚雷斯……这么做果然还是太鲁莽了吧？」

尽得亚雷斯真传这件事似乎令史蒂很开心，她的步伐比平常更加轻浮。

巨魔像山谷中很少出现女孩子。在这情况下，史蒂身穿迷你裙的身影非常显眼。

路上行人都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史蒂本人却毫不在意。

「嘿！小姑娘，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有位在路边摆著三明治摊子，体格壮硕的爷爷向史蒂搭话。

「……嘿嘿嘿……其实我尽得真传了喔。」

面对跟佣兵们一样凶神恶煞般的男人，史蒂毫不畏惧、精神奕奕地回答道。你不要刚上工就到处闲晃啦！

「……尽得真传？你开心归开心，小心别得意忘形地跌倒啦！」

「咦？我没有得意忘形啊？」

「……呃，像你这样摇摇晃晃的话──」

「我也没有摇摇晃晃的啊？」

听了摆明就是摇摇晃晃的史蒂的话，老爷爷拧起了眉。老爷爷平时总是对著身经百战的佣兵叫卖三明治，这应该也是他第一次应付像史蒂这种人。

史蒂双眼发光地看著摆在摊子上的三明治，手到处摸索著想取出钱包。但她忽然脸色一阵铁青，看来似乎是忘了带钱包。别玩了！给我工作、工作啊！

「亚雷斯……这么做果然还是太鲁莽了吧？」

「不，是你们太宠她了。」

最后史蒂一脸沮丧地垂下头，再次开始迈出步伐。

虽然我心里不安了起来，不过史蒂也曾有过跟我一起跟踪藤堂的经验，应该行得通才是。

「我姑且确认一下，史蒂也会使用探测魔法吧？」

「亚雷斯，不会使用探测魔法是不能当总机的。总机是利用探测魔法找到通讯对象，再利用通讯魔法连接通讯的。」

史蒂这边晃晃、那边晃晃的，倒也到达了旅馆。

几乎与此同时，藤堂一行人走了出来。或许是最近状况不错，藤堂一行人脸上都带著愉快的表情。

史蒂的表情出现了那么一丁点的认真，藏身在建筑物的阴影处。从外面看来实在光明正大到超级显眼，所幸离藤堂他们有段距离，所以并未曝光。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吧？」

「我想史蒂应该知道怎么做，不过你姑且还是帮我跟她说一声，万一行踪败露，叫她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爱蜜莉亚默默地用起了通讯魔法，接著她倒抽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我说道：

「……我跟她说了……她刚刚似乎并不知道该这样做。」

「……」

史蒂离开阴影处，追上离开城镇的藤堂。而我们就跟在她后头，将「首要之城」拋在脑后。

藤堂他们选择了下方那条评估起来距离下个城镇最短的路，而史蒂为了从上方监视他们的行动，所以选择了上方的路。那条也是我和史蒂一起追踪藤堂时所使用的路。

我们决定走史蒂选的那条路，从距离很远的后方跟著她。

爱蜜莉亚紧紧抓住自己法衣的下襬，心惊胆跳地盯著史蒂不放。

虽然城镇中的路也没有整备得非常平整，不过城镇外的路更是完全及不上。

「没事的，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只要我放出『圣者之锁』拉住她就好。」

「……圣者之锁不是要击中手环才会吸附上去吗？」

「那又怎么样？」

「我觉得这目标物未免太小了吧？」

我们距离史蒂约有五十公尺，手环则是戴在她的右手腕上，这目标物确实很小。

不过，以我的等级来说，只要没有怪事让我分心，击中手环这点小事根本轻而易举。

史蒂对前辈的担心一无所知，对我们的跟踪也浑然未觉，她在羊肠小道上摇摇晃晃地前进著。偶尔会有被她脚尖踢到的石头，发出声音落下悬崖。这几天她已经好几次因为脚踩空掉下悬崖，但她还是能独自一人毫不犹豫地向前行走，这应该也称得上是一种才能吧？

每当风吹拂而过，史蒂就会开始晃来晃去，没风的时候也还是会晃来晃去。她只要举手扶著左方的岩壁行走，应该多少能保持身体平衡，她却没有要这么做的意思，堂堂正正地走在道路正中央。

此时，有块人头大小的落石从她右手边悬崖上滚了下来。

它发出了声音，简直就像瞄准了史蒂一般，往她头上砸了下来──不过，史蒂丝毫没有察觉到的样子。

爱蜜莉亚瞪大了眼睛。落石惊险地从史蒂刚刚通过之处的后方滚了下去。最令人惊讶的是，史蒂直到这时候，依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落石的样子。

她比我想像得更没有危机感这件事，让我笑了出来。那家伙真的有长眼睛吗？

「亚雷斯，这么做绝对是太鲁莽了……」

就在担心的爱蜜莉亚眼前，史蒂猛地停下了脚步。她的步伐来到了悬崖边缘，把头探得很外面，往下方看去。爱蜜莉亚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就要走出阴影处，我抓住她后颈把她拉了回来。

「亚雷斯，那简直就像在说『我想要掉下去』。」

「你冷静点。那家伙真要掉下去的时候，会轻易地就掉下去了。这是我的经验谈。」

我从史蒂的动作里，完全看不见她对周遭有一点点警戒。藤堂他们就走在她下一层的路上，她或许是想亲眼确认一下他们的状况，但看在我眼里，这只是个自杀行为。给我用用你的探测魔法啊！

「亚雷斯，你该不会是打算假装这是场意外，就这样处理掉史蒂吧……」

……就算不用假装，那家伙发生意外根本是家常便饭。

我们静静地在旁观看。接著史蒂神奇地紧贴地面，趴著卧倒下来。然后她直接拖著身子匍匐前进，大动作地探头往下看去。这已经不是破绽百出的等级了，这家伙是天才吗？

「亚、亚雷斯，她要是以现在的姿势掉下去的话，不管你技巧再好都击不中手环吧……」

她手伸得很长，害我看不见手环。照这情况，很难用锁炼命中手环……不过……

「这情况她要是死了也没办法了吧。」

「！」

「好了，你冷静。还不到著急的地步。」

「你的标准……变得非常奇怪。」

史蒂一边挥动著她的脚，一边往下看去。过没多久她就往后退了回来，接著站起身。

她再次开始死亡的行进方式。正当我们要重新开始跟踪她的那一刻，爱蜜莉亚拉了拉我的袖子。

她的蓝色眼眸紧盯著我的眼睛，简直就像是要读取我的心思似的。

「那个……已经够了吧？我觉得让史蒂单独行动，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才过了两个小时。」

「还不够长吗？」

短短两个小时是能了解什么？确实史蒂看起来随时会死。她看起来不仅破绽百出，而且只要踏错一步就会陷入无可挽回的状态。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

「我们要弄清楚她的极限。出手帮她并不是为了她好。」

「说起来，危险的可不只有大自然喔？要独自一人走在巨魔像山谷里，没有相当程度的自信是办不到的……」

她说得没错。正确说来，城镇外称得上是一片魔境。就算佣兵也不会一个人走在这里，商人或其他普通人在经过这里的时候，依惯例都会请好几名护卫傍身。魔物出现的频率也相当高。藤堂他们能够在这里提升等级，除了装备和资质上的优势外，也因为他们是结伴同行。

我能在这里一个人到处走，单纯只是因为我等级高。即使是爱蜜莉亚也很难单独来到这里。

「可是，史蒂并没有拒绝。」

我这句话让爱蜜莉亚皱起了眉头。接著她压低声音，一副彷佛在诉说秘密的样子说道：

「亚雷斯，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告诉别人。其实史蒂她……有一点点那个……漫不经心。」

「我知道史蒂是个白痴。」

「……」

这几天我彻底地认知到了这一点。没错，我当然对这部分有所认知。不管问谁，大家都只会有同样的感想。

漫不经心、冒失鬼、脑袋少根筋。不过，靠她的力量倒是让物资补给有了著落。弄到多少物资，我就会花多少心思照顾她。除了冒失以外，她还是很优秀的，应该有其他用途才对。

此时，右侧悬崖又传来了微小的声音。我把视线移了过去。这次不是落石。

有三个长著手脚的球体魔物，以滚动的方式从悬崖上掉了下来。是球体巨魔像。

「亚……亚雷斯？」

我捡起石块，拿在手中确认它的形状。我没必要杀它们，只要把它们打落悬崖就行了。

爱蜜莉亚来回看著我和史蒂。即使是史蒂，总算还是注意到了向她发动攻击的魔物，她的双眼悠闲地捕捉到了球体巨魔像，一脸目瞪口呆的傻愣表情。

「亚雷斯，动作快。」

「哎唷，你冷静点。」

掉下来的球体巨魔像以长著如钩爪般锐利的前肢，往史蒂抓了过去。面对这用来粉碎岩石、固定身体的利爪，史蒂惊慌失措地试图侧身回避，结果──她的双脚纠缠在一起，整个人倒了下来。

由于史蒂毫无预兆地失去平衡，使得巨魔像的钩爪扑了个空。原本想一爪划破史蒂脑袋的巨魔像，势头猛烈地向她滚落而来。最后却因为煞不住速度而直接掉下了悬崖。

看著不用它们动手攻击，就自取灭亡的史蒂，另外两只巨魔像本来想分别由左右对她发动攻击，但它们的攻击也扑了个空──不仅如此，它们还因为互相碰撞而弹飞了出去，直接消失在悬崖下。

史蒂揉著带泪的双眼，在她站起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有任何魔物了。她似乎撞到了鼻子，鼻头又红又肿。对自己施放回复魔法（Heal）后，她带著不可思议的表情环顾四周，接著满是疑惑地歪著脑袋。

她就这样愣了几秒，最后似乎放弃了思考，又开始迈步前进。

爱蜜莉亚心惊胆跳地看著她的状况，吞了口口水。我则是放下了握著石块的手。

「危险……她、她真的不要紧吗？」

「……天晓得。不过，管它是巧合还是怎样，结果非常圆满。」

「你这样会不会太随便了？」

爱蜜莉亚还不是因为丝琵卡有张漂亮脸蛋，就把人带来了。她没资格说我。

不过，运气也是一种实力。我带著这家伙四处奔走的时候，总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但让她单独行动，却还勉强过得去。换句话说，丢著她不管也不会有问题的。

「确、确实是还过得去……但是这么做太过分了。」

说起来，我之前一直觉得很神奇，凭她那副冒失样，居然还能苟延残喘活到这年纪。

虽然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会不会是周遭的人太过担心她了呢？

「你该不会……想把状况讲得很积极正面吧？」

「我要去跟克雷欧报告，说是丢她一个人也不会有问题。」

「不不不，请等一下。」

我甚至觉得，反倒是派人跟著她的时候，她还显得比较笨拙。

「就跟你说了她没办法……啊，你看，魔物又来了──」

这次换成岩石巨魔像出现在史蒂的前进方向上，还是在外侧道路较为少见的种类。

以外侧道路宽幅来说，光岩石巨魔像就占满整条路。只要它往自己的方向过来，根本无路可逃。

巨魔像的每一步都让地面传来震动。史蒂神色僵硬地抬头看著它，并后退了几步。

岩石巨魔像的强力攻击是个威胁，但是它的移动速度并没有快到哪里去。那些家伙被灌输了通过狭小道路时，要尽量谨慎行动，以防掉落的行为模式。

就只有这次，或许靠运气也没用了。

为了以防万一，我戴上了面具，评估著出手介入协助的时机。我希望尽量不要让她看见我的模样。

其实被史蒂发现也无所谓，不过我先是命令她单独行动，其实又一直在旁守著她，这样有点……对吧？

史蒂往后退去，背部终于贴到了岩壁上。她的手掌在岩壁上摸索著，似乎正在寻找某样东西。

岩石巨魔像拉近了距离，对著史蒂高高地举起了手臂。

然后，就在我即将介入协助的瞬间──巨魔像飞了出去。

「……啊？」

伴随著一声巨响，比史蒂大上好几倍的巨大身躯被弹飞到空中，直直往下掉落而去。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望了过去，眼前的景象并没有改变。爱蜜莉亚也愣愣地看著这位娇小的后辈。

史蒂的身旁凸起了一根桩子。那是根由岩石形成，有一人环抱粗的巨桩。

我缓缓地吸气、吐气，整理自己的思绪。眼前这景象似曾相识。

「这是精灵魔术……是利用土属性精灵发动的『萌芽的大地（Move Earth）』。」

在土属性精灵魔术中，这是个知名术式。单纯只是个能自由操控身旁大地的术式。

在土系精灵魔术中属于较低等的术式，却让我大受冲击。这真是前所未闻。

「莫非……那家伙会使用精灵魔术？」

我听说土属性精灵魔术不好操作。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发动魔术。如果说她能在如此慌张的状态下，完成这个术式，那就证明了她是位优秀的魔导师。

「我……第一次看到。呃，会使用魔术的僧侣确实都会冠上白魔导师这个称号……也有可能史蒂的专业就是精灵魔导师……可是──」

爱蜜莉亚低声咕哝著，内心似乎也十分混乱。

我事前就已向史蒂确认过她的能力，她应该没提过会使用精灵魔术这件事。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开始思考了起来。我被算计了？还是她说谎了？当时是看不出有这种迹象啦……还是说她忘记了的可能性比较高？忘记自己会使用的魔术？世界上哪有这种蠢事！

史蒂就这么瘫坐了一会儿，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东张西望地确认过周遭环境后，她站了起来。几乎塞满整条路的隆起大地无声地沉下去后，地面上什么也不剩。

精灵魔术就是这样的术式，不过这种湮灭证据的能力，让我大大起了疑心。

「我被算计了吗？隐瞒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吗？她的冒失是演出来的吗……？」

没错，冷静想想，根本不可能会有如此冒失的人类。

由于有爱蜜莉亚和克雷欧的证词，我才没有仔细查核。

思考一下其中含意，优点以及缺点。所有的事物背后应该都有它的理由在。

刚刚还在低声咕哝的爱蜜莉亚复活了，她抬头看著我说道：

「不……亚雷斯，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史蒂时，她就是这种感觉了。」

「几年前……你的意思是她从小时候就开始演了吗？是个不可轻忽的对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演出一副冒失样是为了让我大意？为此还自愿选了被绑上锁炼甩来甩去这条路？」

要是真是如此，那她的意志是多么强大啊！

没有什么比拥有强大意志的人类更可怕。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疯疯癫癫的笨蛋。

但是，我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即使落得被报告内裤花色的下场，还是想达成那个目的？

再怎么说，她是魔王手下这个想法应该是太过天马行空了吧？在各种意义上，真想叫她饶了我啊。

我咬著下唇，眯起眼睛观察史蒂。从她的动作看来，她并没有发现正遭到监视的迹象。

不过，我发觉了一件事。打从我们开始跟踪史蒂以来──她半次也没有跌倒过。

她摸鱼、差点跌倒、忘记带钱包、脸色苍白、走路摇摇晃晃、趴在地板上踢著脚，做了这么多事却半次也没跌倒过。去死吧！

虽然遇上许多惊险的场面，她却半次也没跌倒过。我带著她到处跑的时候，她确实是跌倒了四、五次。但她走了这么久却完全没跌倒。我刚才还在想，她一个人还挺有两下子的嘛。不过这摆明了就很奇怪。自己说到现在都厌烦起来了，但这摆明了就很奇怪。

愈想愈不对劲。史蒂脑袋有问题。

在我向爱蜜莉亚说明这个想法后，她稍微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她困扰到眉头深锁。

「我是觉得……那是你的错觉。」

「可是，这要是错觉，那么史蒂就完全成了个白痴女孩啊。」

「史蒂就是个白痴女孩。」

白痴女孩……白痴……女孩？

我内心虽然混乱，还是盯著史蒂不放。那位白痴女孩本人似乎因为击退巨魔像而松了口气，她笑容可掬地再次迈开了步伐。接下来，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绊了一跤，没两下子就消失在悬崖下方了。

「啊……咦……？亚雷斯……史蒂她──」

「抱歉，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我对急著不停挥手的爱蜜莉亚回了这么一句话。乾渴的口中发出了极为阴沉的声音。

我按了按正在抽痛的脑袋。给我五分钟……不对，只要三分钟就好。我会用这三分钟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 § §

史蒂芬·贝洛尼特生于富裕之家。

她的父亲是个公认的大人物，原是大国路克斯王国中数一数二的大商人，成为僧侣之后，更是转眼间就爬上了高层的地位。自史蒂芬懂事以来，她从来没有为金钱烦恼过。

人际关系方面也相当良好，虽然双亲都非常忙碌，身边有个经常照料她一切的女佣随侍在侧。

在学习方面，不仅把在路克斯也称得上颠峰的教育家请来家中，还在名门下学习魔术。

可说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是，即使如此，在史蒂理解自己过得十分奢侈的前提下，若要她只列出一项不满之处，那应该就是身边的人都太过保护她这点了。

至今史蒂芬几乎没有独处过。平常会有两位随从跟著她。即使暂时有机会独处，也立刻会有人前来寻她。她都说过好几次了，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不会有问题的。

所以，当听到自己已尽得真传的那一刻，史蒂芬觉得终于有人认同她了，心里感慨万千。

接著她便想著自己绝对不能失败。万一失败就不可能再有人给她工作了。

早已司空见惯的飘浮感袭向身体。与此同时，与她订下契约的大地低等精灵──「土精灵（Gnom）」可可亚对契约者的危机做出了反应。她潜入急速逼近的地面，以驾轻就熟的流畅动作将地面挖软。

然后，就在下一秒，一股冲击窜过史蒂芬全身。巨响震得她脑袋晕头转向，一股麻痹般的痛楚涌了上来。

不过，由于有精灵的辅助魔法，她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她用手撑著地面，缓慢地站了起来。

「……呀！怎、怎么回事？怎么会？咦？？？女……女孩子？」

「唔唔……好痛喔～」

就算她72级，会痛就是会痛。豆大的泪珠从史蒂芬眼里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整个人瘫坐在地。

她看见外形极似矮人少女的精灵可可亚，正在她膝盖旁边翩然起舞。巨魔像山谷充斥著土属性魔素让精灵活力充沛。不过，精灵似乎没打算安慰史蒂芬。就在她用指尖戳了戳跳著奇异舞蹈的可可亚脸颊时……

「呃──请问──你没事吧……？」

有个声音自没意识到的地方传来，让史蒂芬身子一颤，她抬起了头。

映入史蒂芬眼帘的人，是她因工作而一路监视著的勇者。

被歌颂为眉清目秀的传说圣勇者，藤堂直继。她还搞不清楚状况，脑袋一片混乱。

「到底在搞什么啦……啊？」

莉蜜丝从史蒂芬身后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在看见史蒂芬时，她的神情恍惚了一下。那双如清澈水底般的碧蓝双眼紧紧盯著史蒂芬的脸，从头到脚把那身打扮观察了一回后，她揉了揉眼睛。

看见这个目前能替她解围的存在，史蒂芬露出笑容，对她不停地挥著手。

「莉蜜丝，『好久不见』～真是场巧遇耶！」

这个声音让莉蜜丝表情一僵，她肩上的石榴石则是火速钻进她的帽子里躲了起来。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啊？」

因为莉蜜丝的这个反应，藤堂的视线望向她说道：

「咦？怎么？是你朋友吗……？」

「莉蜜丝，你怎么了……什么……是史蒂？……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比较晚露脸的阿丽雅，脸上的表情也跟莉蜜丝一样僵硬。

「什么为什么……因为工作啊。」

见到久别重逢的友人反应，史蒂不禁忘了自己的任务，回了这么一句话。

莉蜜丝的脸瞬间刷白，伸长了脖子抬头看向悬崖。帽子从她头上掉了下来，石榴石拚命地抓著莉蜜丝的头发不放。在确认悬崖上空无一人之后，她提心吊胆地问道：

「什么？工作？你一个人？」

「呵呵，当然是我一个人啊！因为我已经……尽得真传？」

「是……是哪个不要命的人啊！居然敢交办工作给你独力完成？」

「你朋友？是你朋友吗？什么？莉蜜丝，你跟这个突然掉下来的女孩子认识是吗？」

面对翻著白眼的藤堂，阿丽雅用力呼吸，拚命地让情绪冷静下来，边开口说明道：

「请你冷静一下。差不多就是……多少见过几次面的程度。她──是路克斯名人的女儿。」

史蒂芬听见这段话，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阿丽雅带著僵硬的表情慢慢地向后退去。

「我、我们要冷静以对。在这种狭窄的地方，史蒂──太危险了。」

藤堂一脸不安的神情，而低声说出这句话的阿丽雅脸色却更加不安。她早已浑身是汗。

阿丽雅伸出手臂牵制史蒂的行动，接著大声喊道：

「史蒂！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悬崖上啊？」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还出现在这里？你会摔死喔！」

听了阿丽雅的怒吼，史蒂稍微思考了一下至今的一切经过，歪著脑袋回答道：

「我摔了好几次，可是还活著耶？」

「你的力量又增强了吗？」

莉蜜丝惊讶得不得了，身体不住地颤抖著。

这些预料之外的反应，让史蒂芬困扰地叹了口气。虽然她搞不太懂，虽然自己被发现了，不过总之得先让眼前的友人冷静下来才行。

史蒂芬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往莉蜜丝的方向跨出半步──

「嘿嘿嘿……别、别管那些了，让我们为重逢庆祝一下……啊──」

此时，史蒂芬终于想起了自己该做的工作。

她的工作是监视藤堂、监视藤堂。而且还得躲得远远的不被发现才行。

她最后盯著藤堂的脸观察了一下，然后又轻轻点了点头。虽然被发现了，嗯，就先不管了……没讲出亚雷斯的事就算安全下庄？

「我还有工作，差不多该回去了……莉蜜丝，待会见啰！」

「……啊？」

「待会见！」

她走近刚刚掉下的悬崖，伸出右手触摸其上。在她小声地咏唱咒语之后，仅有术者才看得见的可可亚发动了术式。崖壁闷声蠢动，接著化为手的形状，轻柔地抓住了史蒂芬的身体。

史蒂芬是一位精灵魔导师。她与所有属性的精灵都订下了契约，其中又与大地精灵特别契合。而在这座充斥著大地魔素的巨魔像山谷中，更是能发挥其力量。

手臂依从术式攀上崖壁。史蒂芬对著下方的友人露出微笑，挥手向他们道别。

「下次找个地方一起吃饭吧～」

「喂……啊啊啊？」

莉蜜丝发疯似的喊著。史蒂芬沐浴在勇者们错愕的目光中，爬回了悬崖上方。

当她站上悬崖的那一刻，泥土手臂便无声地没入地面之中。史蒂轻轻拍去了裙子上的灰尘，做了一次深呼吸。想起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史蒂芬的脸上有著止不住的笑意。

由于她不能被勇者发现，所以迟迟没有机会碰面，这下终于见了面还聊了几句。虽然跌倒和被勇者发现都是意料之外的事，不过这结果应该算不好不坏吧？

正当她这么想著，就要迈步向前的时候……

「史蒂，你看起来挺开心的嘛。」

「对啊！工作真是太开心了！」

「那真是太好了。话说回来，你和莉蜜丝和阿丽雅是朋友？」

「嗯，是以前的朋友！我们几家住得很近！」

「原来如此，你们是朋友啊。有朋友是很重要的呢……是说，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件事？」

「……咦？」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史蒂芬回头望去。

看著上司露出温和笑容的模样，史蒂芬也受到感染般露出了笑容。

§ § §

「是说，那女孩子……是谁啊？」

打从路上的偶发事件以来，阿丽雅和莉蜜丝一直无法集中精神。在藤堂的催促下，一行人平安抵达了旅馆。接著藤堂立刻开口问了一直放在心上的事。两个人同时心不在焉的情况实在太不寻常了。

莉蜜丝连答都不答，就在床上坐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分钟，她一直低头沉默不语。

「……她是……以前的朋友。」

「呃，说是朋友……她为什么从空中──还有她用的魔法是──」

自回了那句话后，莉蜜丝便扶著额头不再开口。阿丽雅代她抬头看向藤堂。

阿丽雅表情憔悴的程度不输给莉蜜丝，她语调郁闷地开始说明了起来。

「小直阁下，她是──史蒂芬·贝洛尼特，是我和莉蜜丝的儿时玩伴。」

「儿时玩伴……？」

「正确来说……她是教会相关人员，所以跟我和莉蜜丝的立场并不同。」

藤堂在脑海中回想那位从天而降的少女。接著她回想起至今遇见过的教会相关人士，做了个比较。

史蒂芬的服装，跟藤堂一路看到现在的僧侣服装都不相同。那件短版黑色裙子，彷佛在炫耀著自己光溜溜的腿，看起来完全没个僧侣的样子。

「……她是穿裙子对吧？」

「我哪知道。最后一次见面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她的打扮应该还很朴素才对……」

莉蜜丝冷淡地回答道，她伸手摸了摸停在她掌心的石榴石，似乎想压抑心中的动摇。

阿丽雅摆出一张苦瓜脸，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是有听到传闻说她目前在教会本部工作啦……但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她……」

「……你们两个……都和她处不来吗？」

听见藤堂的问题，阿丽雅和莉蜜丝一起抬起头，彷佛串通好似的高声说道：

「她人不坏，但时机倒是挺糟的。」

「我是不讨厌她啦……但是我们不能在这里见面吧。」

这股气势吓得一直默默啃著肉乾的古蕾莎微微抬起了头。

不能在这里见面……？什么意思……？时机……很糟？

藤堂听不懂她们的意思，感到十分困惑。莉蜜丝和阿丽雅把她丢在一旁，严肃地彼此对看。

「她怎么会在这里？」

「天晓得。」

「她说是来工作的对吧……会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我怎么知道。不过那孩子……刚刚说了下次见……」

用力地抿著唇的阿丽雅跺了跺脚。

「莉蜜丝，史蒂成了僧侣吗？」

「……鬼才知道。不过，她应该是僧侣吧？毕竟她父亲是那个人……」

看著眼前径自进行下去的对话，藤堂找不到打岔的空档。

令人厌恶的沉默再次降临了。藤堂有著满腹的疑问，但现在的气氛让她完全问不出口。

在藤堂抱著如坐针毡的心情等了一会儿后，阿丽雅忽然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往藤堂的方向看去。

「小直阁下……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商量？」

「是的。依计画……我们原本说好，明天要再到更深的地方去提升等级对吧？」

「嗯嗯，伍鲁兹也说了，我们差不多该往前迈进，前去提升等级比较好。」

藤堂等人的平均等级已经超过了30级。目前为止她们都是轮流进行训练和提升等级，不过伍鲁兹建议她们差不多该减少训练次数，转而专注在提升等级上。

「往后我们在跟强大的巨魔像战斗时，应该是很难避免受到伤害。小直阁下能够使用回复魔法，药水也还非常够用。虽然还有古蕾莎在，但是没有僧侣的状态还是会让情况有些严峻。」

整体来说，藤堂的队伍较偏攻击取向。莉蜜丝正在从头学习的那种能够进行回复的魔术──妖精魔术当中，有许多能够辅助战斗的魔法，但是她的本业依然是精灵魔导师。

丝琵卡为了修行与众人分开，而她目前的动向也无从得知。

阿丽雅语调沉重地说了那些话。此时，藤堂察觉到了阿丽雅究竟想要说什么。

刚刚阿丽雅的儿时玩伴从天而降。她一个人待在巨魔像山谷之中，想必等级应该也很高吧。

藤堂队伍中的僧侣位置原本是内定给了丝琵卡。然而，现今能够使用神圣术的成员不足也是个事实。此时要是能够有个会使用神圣术的成员加入，应该能大幅提高升级效率。

在与巨魔像的战斗中，最容易受到伤害的就是装备轻便，且不使用盾的阿丽雅。

中途编入别的僧侣这件事，让藤堂有种毁了与丝琵卡之间约定的罪恶感。但若是为了阿丽雅和己方等人的安全，丝琵卡肯定也会谅解才对。

看著阿丽雅充满歉意的表情，藤堂为了不让她担心，露出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嗯，我明白了。就让史蒂芬加入我们的队伍吧。」

早晨时分，正当藤堂一行人在餐厅取用早餐时，餐厅入口出现了昨天刚见过的少女身影。

是史蒂芬·贝洛尼特。莉蜜丝立刻注意到是她，伸手戳了戳藤堂。藤堂的视线落在史蒂芬身上。

史蒂芬脸上有著莫名的著急，她环顾了餐厅一圈，最后在找到藤堂时露出了笑容。

视线与视线交会。藤堂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再次见到她，依然觉得这打扮完全不像个僧侣。但是，她耳畔垂挂著确切的僧侣证明，这点昨天倒是疏忽了。

史蒂芬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在桌子之间穿梭，跑到了藤堂一行人的桌边。

阿丽雅和莉蜜丝脸上出现了厌烦的表情。史蒂芬一来到藤堂的面前，便紧紧将两手贴在身体两侧立正站好，笑容满面地对她说道：

「藤堂，初次见面！请让我成为你们的伙伴！」

连个自我介绍都没有，就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

她这突如其来的入队申请，也出乎阿丽雅和莉蜜丝的意料之外，她们俩脸色微妙地看著彼此。

史蒂芬笑容可掬的表情十分可爱，就连同性别的藤堂也看得十分入神。接著藤堂做出了回答：

「……抱歉，办不到。」

虽然罪恶感令她心痛，但是她也不能不理会阿丽雅和莉蜜丝的意见。

她不能不理会阿丽雅提出的商量──没有僧侣会让接下来的路走得很坎坷，但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别让史蒂芬加入队伍，这就是她的意见。

大概没想过会被拒绝，史蒂芬脸上的笑容一僵，当场崩溃了。

黑色的大眼瞬间湿润，她以惹人产生罪恶感的眼神抬头看著藤堂。

「咦……你、你你你说什么？咦？要是无法加入你们的队伍，我──我会被怎么对待啊！」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可是不行，绝对不行。」

藤堂抚著刺痛的胸口，又再说了一次。

§ § §

「那几个家伙下了个很好的判断呢……」

面对眼泛泪光地逃了回来的史蒂，我只有这个感想。

「呜呜……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史蒂紧紧抱住爱蜜莉亚，抽抽噎噎地哭著。爱蜜莉亚脸上写著为难，而且还用粗鲁的手势拍著她的头。

史蒂是个冒失鬼，她冒失到连冒失鬼这个单字的意思都不懂，而且本人还毫无自觉。

而她的父亲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将金钱和裙带关系利用到极限，做出了对策。

据我详细询问的结果，史蒂似乎原本是在路克斯学习精灵魔术。在路克斯，说起精灵魔术，始祖就是莉蜜丝家。她们会认识也很合理。

路克斯是席尔维斯特的故乡。他在路克斯的人面极广。史蒂和莉蜜丝年纪相仿，在我发觉史蒂父亲身分的时候，我就应该充分考虑到她们有可能相识。

应该说，她是不会自己主动说喔……她本人似乎没有恶意，但是脱线这回事比笨拙地带有恶意更麻烦。我已经习惯感应恶意，却无法察觉一个人有多傻。

她瞒著我们会使用精灵魔术这件事的理由也很瞎。似乎是因为她在学习精灵魔术时，父亲曾告诉过她，为了把精灵魔术当作紧要关头的王牌，别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身为有个毫无自觉的脱线女儿的父亲，会想给她一个自保方法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你就说啊！跟我说啊！你不该把上司算进那个「任何人」里面吧！这是工作耶！喂！你这混帐只会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是吗？

「所以我才会说，最好放弃史蒂……你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呜呜……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爱蜜莉亚口吐恶言，史蒂却莫名一直用头磨蹭著她。你是有著钢铁般的心灵是吗？

然而，这位被藤堂拒绝入队申请的修女，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张可以打的牌。她和莉蜜丝及阿丽雅认识这一点，搞不好反倒有什么用处。俗话亦云：「扬长避短，知人善任。」

「举个史蒂能做的工作内容好了……我能想到的是在藤堂快闯祸的时候，派史蒂过去搅和。」

「你这是在给他们找麻烦吗？」

「趁他们不知所措之际，由我来把问题解决掉。麻烦的是藤堂心中对教会的评价可能会降低……」

史蒂听了我这句话，抬起一直挤在爱蜜莉亚身上的脸，愣愣地看向我。

「……亚雷斯？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我下达指示之后，你就去藤堂身边扰乱他们的视线。」

「扰乱视线……要、要怎么做？」

「你不用担心，就照你平常那样做就行了。史蒂只要去到他们身边，保持平常的样子就可以了。」

她那打乱所有状况的才能，让我感觉非常可怕。事情肯定会进行得很顺利。史蒂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在她思考了几秒之后，似乎把它判断成是种夸奖，转而露出了笑容。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史蒂，我决定授予你来自教会的传令兵这个工作。既然你们认识，由你来负责再适合不过了。」

利用史蒂大作战在我心中逐渐成形。顺利的话，今后的辅助工作就会变得很轻松。

此时，爱蜜莉亚微微举起手，提出了异议。

「这工作是不是由我来做比较好？」

「史蒂去比较不会让他们心生警戒。」

「那个……虽然他们不会心生警戒，但应该也得不到信任吧……」

「我之前就一直有这种感觉，你对史蒂的评价还真过分耶。」

不过，任何方法都该一试……情况再糟，应该也不至于让藤堂他们落个丧命的下场吧？

史蒂或许会死，不过依目前看来，她的魔术是有那么点本事。大地精灵魔术的特徵是攻击力不足，反之却有许多能有效进行阻碍的术式。发动速度也无可挑剔。

搞不好这个名为史蒂芬的少女，只有在危险场所才能发挥她真正的价值。

我对史蒂招了招手，她便摇摇晃晃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然后就跌倒了。我眼神冷淡地低头看著对我露出白色蕾丝内裤的史蒂，接著轻轻把脚踩在她的背上对她说道：

「史蒂，我想跟你说太多也没用，所以我现在要跟你说的是，唯一一件你绝对不能做的事。」

「唔唔……要在目前这种状态下说吗～？」

我在史蒂身上已经付出了成本，要是这样还是束手无策，那我就算是亏到底了。

这是在测试我的气度。再过不久，只要再一小段时间。不消几日她一定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亚雷斯，你是那种赌博总是赌输的类型对吧？」

「我运气不好，所以我不去赌博。」

「你现在不就正在赌吗？」

不准说这是赌博。

『亚雷斯……你是打算让我下台是吗？』

克雷欧的声音透过通讯魔法传了过来，语调中有著疲乏。我几乎从来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

他明明平常不太把情绪表露在外，偏偏只有在谈起史蒂的用途时，才会露出这副德性。

「枢机主教阁下，你放心吧。我只想拜托你一件事──就是负起责任这件事而已。」

『？』

「没事的，要是史蒂成了绊脚石……我会埋了她。我自认并没有误判优先顺序。」

必须把藤堂的存活摆在第一位。史蒂确实是个需要小心处理的人物，不过只要能成功讨伐魔王，一切的失态都会一笔勾销。全赢或者全输，这就是一场……这样的胜负。

我感觉到通讯的另一头无言以对，不过还是直接切断了通讯。

一直旁听我的报告的爱蜜莉亚走了过来，她抬头直视著我，然后说道：

「亚雷斯，我们来把她埋了吧？」

别当真好吗？你没看到史蒂正用绝望的眼神看著我们吗？

「你别把后辈给埋了。」

「等你想把她埋了的时候，请随时跟我说。我也会一起扛下这条罪。」

史蒂从椅子上滚落地板，直接用僵尸般的动作爬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脚。她死命地抱住我的脚，开口向我求助。

「亚雷斯……请、请你不要丢下我不管！我还能工作……」

还能工作这个词根本是谎报，你对自己的评价过高啰。

「史蒂，你还有用处。我也已经取得了……克雷欧的许可。」

「亚雷斯，你这说法把自己搞得像个坏人似的。」

爱蜜莉亚立刻多嘴讲了这一句话。给我闭嘴。

「谢、谢谢谢谢神明，还有亚雷斯大人。」

史蒂似乎连爱蜜莉亚的话都没听到，一边巴著我的脚往上爬，一边这么喊著。

「喊什么神明……喂，你真的是枢机主教的女儿吗？」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该讲这句话吧？爱蜜莉亚绕到史蒂身后，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想把她从我身上扒下来。爱蜜莉亚双手正慢慢地把史蒂拖离我身上，同时开口向我问道：

「不过，传令兵这工作，史蒂能胜任吗？坦白说，有她能做到的事吗──」

史蒂确实派不上用场，硬要说的话，她就是个高规格的垃圾。

不──应该是颗高规格炸弹吧。要是让她在身边爆炸就会造成危险，不过炸弹还是有炸弹的用途。

「史蒂，我刚刚虽然说你是传令兵，不过你的工作就是要让藤堂他们有危机感。」

「……喔？微机杆？」

史蒂就这么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不管做任何事都毫无危机感的她，巴眨巴眨地眨了好几次眼。

§ § §

亚斯·葛利特神圣教会是以亚斯·葛利特神圣教国为总本山，在世界各地拥有众多信徒的庞大组织之一。它的规模凌驾于所有大国之上，由于其影响力而往往在各国中被敬而远之。

在路克斯也不例外，但要是该国出了个枢机主教，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其中一位现任枢机主教──席尔维斯特·贝洛尼特是路克斯出身的商人，他的长相在路克斯国内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金钱就是力量，偶尔还会胜过权力。席尔维斯特虽不是贵族，他的力量已超越普通贵族，甚至与路克斯的高等贵族，也就是莉蜜丝和阿丽雅的双亲结有深交。

莉蜜丝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会见到席尔维斯特的独生女。

那是位开朗可爱的少女。若要用一个词形容她的特质，那便是「天真无邪」了吧。

莉蜜丝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有点傻气的少女」，但这个印象转眼间就有了转变。

史蒂芬造访莉蜜丝家是为了学习精灵魔术。

史蒂芬聪明又有魔力，很快就学会魔术离开了。然而，这短暂的期间却已经足以在莉蜜丝心中留下心灵创伤了。她早就记不得，在那段期间里究竟为史蒂芬操了多少次的心。

「我还真没想到，自那以来过了那么多年，她居然完全没变……」

对莉蜜丝而言，史蒂芬给她的印象就是个不成材的妹妹。

就在此时，刚刚还在磨剑的阿丽雅把剑收回鞘中，接著板起了脸孔。这让藤堂露出诧异的表情。

「不过，我们该拿史蒂如何是好呢……」

「呃？我不是已经拒绝了吗？」

「……如果靠拒绝就能解决是最好……但看来背后似乎有什么蹊跷……」

「说起来，有那孩子能胜任的工作吗……」

莉蜜丝和阿丽雅彼此对望著，脸上都挂著诧异的表情。

此时，敲门声响了起来。一如往常沉默不语的古蕾莎抬起头望向门口。

胸口突然袭来的一阵骚动让莉蜜丝肩膀颤了一颤。阿丽雅率先站了起来，慢慢地走近房门后，便把脸颊紧紧贴在门上。就在这一剎那，活力充沛的声音响遍了整个房间。

「哈啰～莉蜜丝？阿丽雅？」

「你、你来做什么……？」

阿丽雅语气显得战战兢兢的，对方的语调却没有什么变化。她用像是来游玩的语气说道：

「我来工作啊！我是教会派来的使者……」

「你说……你是教会派来的刺客？为什么教会要派刺客来？」

「我不是刺客，是使者。请你们开门！咚咚咚咚咚！」

史蒂开始用语音呈现敲门的声音。阿丽雅用全身抵住房门，提出她的疑问。

「使者……？史蒂，你的意思是教会下了可以交办工作给你的判断吗？你是谁的使者？」

「当然是那个──」

此时，史蒂芬的话中断了。她的态度回归平静，搞得至今那吵闹的模样像场梦似的。

「……是哪个？」

「是……是那个谁来著？我忘了啦！不、不过，我真的是使者喔！」

没问题吧？这样真的没问题吧？

虽然有著大片疑云正在队伍头上盘旋著，阿丽雅脸上维持著厌烦的表情打开了房门锁。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那个人的命令，接下来我会以教会代表的身分，成为藤堂你们的后援。哇～拍拍手、拍拍手。」

看著自顾自地拍手微笑的史蒂芬，莉蜜丝有种正在作恶梦的感觉。

阿丽雅和藤堂也没料到史蒂芬会这么说，当场哑口无言。

「……你是……我们的后援？认真的吗？」

「嘿嘿嘿……是那个人拜托我来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交办工作给我呢。」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就会被埋起来。」

「啊？」

莉蜜丝感到一阵混乱。阿丽雅则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选手替换。阿丽雅一边在心里后悔著太快开门放她进来，同时开口问道：

「史蒂，我就直说了。对朋友说这些话是很令人难过，但史蒂你没办法成为我们的后援。」

「没这回事啦！我可是个能干的女人呢。」

「这……这不是能不能干的问题，你就是没办法。这件事你办不到！」

看著阿丽雅真挚的眼眸，就连史蒂芬的表情也开始僵硬了起来。但她还是继续死缠烂打地说道：

「可、可是，要是我不当你们的后援，我会被那个人给埋了耶！」

「那个人是谁啦……」

「他还会让我去做没有绳子的高空弹跳喔！」

「什么！等、等一下！」

看著全身抖个不停的史蒂芬，藤堂拍了拍莉蜜丝和阿丽雅的肩膀，三人在房间角落围成了一圈。

再怎么样，藤堂总是不忍心惹哭一个外表看似比自己年幼的女孩。藤堂压低声音，小声地说道：

「她那反应好像挺不妙的？」

「那个乐观的史蒂居然会发抖成那个样子……太不寻常了。」

「史蒂是教会重要人物的女儿。而且，席尔维斯特大人好像非常溺爱史蒂……那个史蒂居然会害怕到这种程度，那就代表──她口中的那个人是──」

亚斯·葛利特神圣教会中，没有几个人的地位高过枢机主教。

阿丽雅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气。忽然冒出脑海的这个想法，让她额头冷汗直流。

「该不会是……教……教皇？」

仅就阿丽雅所知，拥有高过枢机主教地位的人，除了圣女及圣勇者之外，就只有教皇了。

圣女仅是教会的象徵性存在，手里几乎没有实权，所以几乎可以确定那个人是谁了。

这句话让藤堂极为吃惊。虽然没有直接见过面，不过她明白这并非一般的状况。

就在阿丽雅正要进行详细说明的那一瞬间，史蒂芬开口打岔了。

「那个……藤堂，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喔、喔喔……嗯……」

史蒂芬见藤堂点了点头，便对著她挺起了胸膛。她稚气的脸庞让这动作显得没有丝毫威严。

「基于这个理由……在那个人的命令下，我将加入辅助你们的行列！」

「……说是辅助，那你要做什么？我们队伍已经有僧侣的内定人选了耶。」

「这个嘛……请你稍等一下喔……」

听了莉蜜丝的话，史蒂芬慌张地把手伸入口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莉蜜丝等人已经傻眼到了极点。史蒂芬在她们面前摊开了纸张念道：

「我看看……就目前看来？你们现在一切顺利，所以我没事可做！」

「……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说，在你们升级顺利时，最好放手让你们去做，这是那个人的判断。所以现在不需要我的力量。」

藤堂等人最近的升级状况确实是一帆风顺，再过不久应该所有人都能超过30级了。

史蒂芬的话让藤堂等人面面相觑，接著放松地吁出一口气。阿丽雅一直对她有所防备，不过此时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那不然她到底打算干嘛呢……藤堂代表队伍向史蒂芬询问道：

「那个……史蒂芬是吗？」

「藤堂，请叫我史蒂！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

「……史蒂。那么史蒂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藤堂说完之后，史蒂芬把纸收回口袋里，接著笑靥如花地肯定说道：

「要是你们升级状况不佳，我会暂时加入队伍助你们一臂之力！」

§ § §

这算是个半实验的策略，但是作战立刻出现了超乎预期的效果。

在前往「第三之城（Third Town）」途中，藤堂他们的气势简直有如烈火燎原。

藤堂无惊无险地砍倒了巨魔像，阿丽雅毫不畏惧怕自己受伤，果敢挺身而出。莉蜜丝则是毫不保留地展现了火焰魔法，还有古蕾莎，明明只是个多余的配角，却毫不客气地击溃巨魔像。

照我一路观察下来，众人之中就属莉蜜丝和阿丽雅表现得特别卖力。

藤堂虽然对两人的变化感到有些困惑，不过连带著他的战斗效率也有所提升。

这理应是他们首次前往「第三之城」，但最后则是在没太多阻碍的状况下抵达了。

「史蒂，干得好。」

「嘿嘿嘿……事情到了我手上都是小事一桩。」

在作为「第三之城」据点的旅店酒吧中，史蒂充满自信地答道。

接著她笑容可掬地开口问我：

「……然后呢？亚雷斯，我该在什么时候去帮忙他们……？」

然后史蒂一直没有弄懂任务的意义。我都说明了几百次，她还是不懂。

她的任务就是不要出手帮忙。她不必去帮忙，只要让藤堂他们误以为有这回事就行了。

「你对自己的评价真的很高呢。」

「我想施放回复魔法帮忙治疗莉蜜丝她们。」

很遗憾，回复魔法治不了心病。

史蒂睁著水汪汪的双眼，用娇滴滴的声音向我哀求著。她本人在做这个行为的时候，应该完全没在思考吧。

「史蒂，无意义的助力对藤堂他们没有好处。这你懂吧？」

「咦……唔……嗯～？我不懂耶？」

「……拜托你懂。不然我埋了你喔。」

我已经完成威胁她的工作，差不多可以把这家伙退货给藤堂他们了吧？

不过，能把史蒂拉拔到72级的家伙还真猛，我打从心底尊敬那个人。

「知、知道了……」

听见我沉声下达了命令，史蒂身子颤了一颤，点头如捣蒜。

对，这样就对了。虽然说这种话也非我所愿，不过你只要听我的命令行事就好。

第三卷 第四报告 发现痕迹及随之而来的作战

「『火焰长枪』。」

透过简短的咒语，得到了魔力补给的石榴石变得灿烂夺目，在莉蜜丝眼前放出一道光芒。

肉眼不可见的数不清土属性低等精灵出现了。石榴石低鸣了一声，对它们的干扰毫不介意。

光芒一口气燃烧了起来，转眼间就化为一把长约一公尺的「火焰长枪」。

与其属性相克的精灵力量流露而出，使得周遭的精灵们激动得喧闹了起来。面对比自己高出数倍的岩石巨魔像，藤堂正举盾架住它的拳头，而在察觉到魔法发动时，她迅速地打横闪身避开。

火焰长枪发射了。巨魔像利用双臂摆出防御姿势。

火焰长枪宛若一道流星，带著四射的细小火焰飞了过来。粗大的长枪在巨魔像的双臂上开了个洞，仅此还不足以让它停下。热度使巨魔像被坚固装甲覆盖的手臂化为红色，仅仅数秒就融化装甲，长枪贯穿了它。巨魔像被长枪的气势所逼，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贯穿手臂的火焰长枪并没有就此消失，它扎进了巨魔像的胸口之后便爆炸了。

这极近距离的爆炸，炸得巨魔像四分五裂。藤堂举盾挡住了飞溅而来的碎片。

这一击似乎破坏了核心，存在力流入莉蜜丝体内，让她升了一级。

「哎呀～是说莉蜜丝的魔法真的好强喔……」

冷风将乾燥至极的空气一扫而空。

对此深感佩服的藤堂以靴尖踢了踢已半融解的残骸，而阿丽雅则是在收剑入鞘的同时，开口说道：

「在路克斯的『精灵魔导师』之中，伏利堤亚家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家系。」

「剩下就是……要是能想办法调整威力就更完美了……」

莉蜜丝听见夸奖，也不怎么害羞，只是叹了口气。

石榴石紧抓著杖头，看著主人的样子似乎心有不甘，不停地吐著舌头。

巨魔像已被完全破坏，由于有部分已经融解，看来没什么可以拿去卖的。

「喔～这样也不行啊。」

「虽说只要打倒它就够了──不过在精灵魔术中，『火』的威力和范围是最难调整的。」

所谓精灵魔术，指的就是和世界上无所不在的精灵订下契约，借其之力发动的魔法。与莉蜜丝订下契约的石榴石是高等精灵，即便是低等级的魔导师也能引发强烈的现象。但是这种精灵往往不知该如何控制力道。

当然，莉蜜丝会的术式不只「火焰长枪」。只要使用低等一点的魔法──像是「火焰箭矢（Flame Arrow）」，就能减轻威力，但是无法解决能力不足这个根本上的问题。

莉蜜丝呼出一口白色的气息。藤堂安慰性质地拍了拍她的肩说道：

「没问题的啦，以莉蜜丝你的能力……很快就能控制自如了。我们一起继续加油吧。」

听了藤堂的话，莉蜜丝目不转睛地盯著石榴石。精灵的思考方式和人类不同。她盯著那对黑曜石般的眼眸看了一会儿。然而即使她是契约者，依然不懂它在想什么。

「算了，烦恼也无济于事……威力强大也不是什么坏事……」

忍著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躁感，莉蜜丝望向前方。就目前看来，在阻挡她们前进的「魔导人偶」之中，没有一种是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的对手。

§ § §

藤堂一行人顺利地在通往下个城镇的道路上前进著。现在的他们即使面对高等巨魔像这种对手，应该也已经有能力与它一战了。

有这么怕史蒂加入吗？我一边望著藤堂他们势如破竹地前进著，一边对爱蜜莉亚说道：

「最近我跟克雷欧的关系正在恶化。」

「……为什么？」

「克雷欧似乎认为，我让史蒂直接接触藤堂他们太冒险了。」

「……这我同意。」

克雷欧是个宽大为怀的男人。只要做出成果，很多事他都会默许。他能容许我们加减使用一些非法手段，也会提供物资。这样的克雷欧居然会出手干预与史蒂相关的事，这种情况非常罕见。视情况史蒂也可能成为对付克雷欧的王牌，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而跟在我们身后的主角本人却歪著脑袋，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

「亚雷斯，你说的这些话……该不会是在夸奖我吧～？」

「史蒂，你说笑话的品味比爱蜜莉亚还糟。」

或许是半斤八两也说不定。你这是在挑衅我吗？

就在我一边走著，一边想著这些无聊的事时，约十公尺前方的洞窟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有东西从洞窟踏出一步，露出它的身影。从洞窟出现的巨魔像，样貌又有别于至今遇过的巨魔像。

首先颜色就有所不同。以闪著红黑色光泽的石头形成的苗条身躯，体型大小约两公尺多。它有著与人类极为相似的外形，仅有眼睛的部位镶嵌著黑色石头代替眼球。而且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手上握著一把有著相同光泽的长枪。

爱蜜莉亚退了一步，接著皱起眉头，喃喃道出它的名字。

「火山巨魔像……」

「为什么它不是出现在藤堂那边，而是出现在我们这边啊……」

它是具备火耐性的巨魔像，也是我们认为会让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受挫的巨魔像。

有著苗条外形的火山巨魔像，动作流畅地让全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它高等归高等，不过藤堂拥有能劈开万物的圣剑，对他来说倒也称不上什么强敌。

然而莉蜜丝的魔法对它却起不了作用。根据伍鲁兹提供的情报，对于这个相当于自己天敌的存在，莉蜜丝也是有所认知的。考量到这一点，她肯定还是会先尝试发动那让她引以为傲的精灵魔术吧。

在这层意义上，火山巨魔像可说是一个关键。一个或许会让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有所转变的关键。居然被我们先碰上了，世事真是不能尽如人意。

巨魔像当场停了下来，无机质的眼眸望向我们。

就让我来火速地解决它。正当我手握矛锤要往前踏出一步时，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我低头看著史蒂。她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正紧紧盯著巨魔像不放。

我已确认她会使用精灵魔术──但是，这家伙究竟能战斗到什么程度？

「史蒂，由你动手解决它。」

看她平常那副德性，实在不觉得她能好好战斗，不过毕竟她是史蒂嘛……

史蒂听见我这么说，一脸困惑地眨了眨眼，接著歪著脑袋说：

「那个……亚雷斯？其实爸爸叫我不可以太常在别人面前使用魔法。」

「……事情发展至此，你还在说什么傻话？根本是在放马后炮。」

巨魔像正在慢慢地拉近距离，它手上那把毫无加工的粗糙长枪正对准了我们。

「史蒂，火山巨魔像的能力绝对不差，而且还会使用武器。你可别太大意喔。」

「呃、这个……可是……」

看著眼前逐渐逼近而来的魔物，史蒂居然还不甘愿地嘟起了嘴。

紧接著，火山巨魔像猛力地踩踏大地。踏破地面的碎裂声响起，它的身体如箭矢般加速而来。长枪尖端指著史蒂毫无防备的后脑勺。史蒂现在面向我们，她的瞳孔就这么因惊讶而缩小。我一言不发地抓著史蒂后颈，把她拉到我身后去。

我直接站在原地迎击这记突刺，伸出右手握住尖锐的前端阻止它继续向前。

巨魔像的身体停了下来，它开始往长枪使力，不过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

史蒂一屁股跌坐在地，带著害怕的眼神抬头看著我。我利用视线给她压力，再次命令她道：

「动手。」

「啊……唔……『大地尖刺（Ground Spike）』！」

岩石尖刺从地面冒了出来，击中了毫无防备的巨魔像腹部。随著一阵沉闷声响，冲击使得长枪从巨魔像手中掉落，它自己也被击飞到数公尺之外。这是土属性的低等魔法。不论人或魔物，大部分的生物都不擅应付来自下方的攻击。而且多半要害都会在腹部，所以是个很好利用的魔法。

但别忘了巨魔像身上有著厚重的装甲。被击飞的巨魔像立刻重整姿势，它将四肢撑在地面，仅抬起一张脸看著史蒂。它的腹部没有半点伤痕。攻击力不够啊……

巨魔像利用四肢弹跳至高处，这次它打算从空中对我们发动攻击。

对史蒂来说果然负担太重了是吗……？就在我就要这么认为的时候，史蒂喃喃说了一句：

「可可亚，再……再来点更坚硬的！」

眼前突然冒出一根柱子。有别于刚刚的尖刺，这是一根闪著黑色金属光泽的柱子。

柱子刺向跳向高空的巨魔像腹部，发出了明显跟方才不同的尖锐声响。

好像总算是造成了伤害，巨魔像在掉落地面后，这次改以爬行的方式接近我们。

史蒂紧紧抱住我的脚，因泪水而湿润的黑色虹彩正在闪闪发光。

她的眼泪让我差点要觉得，没办法，稍微帮她一把好了。

「亚亚亚亚、亚雷斯？求你救我！」

「……你自己动手。」

「好过分！亚雷斯你太过分了！」

史蒂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捕捉到了正在接近的巨魔像。欲言又止的她身体猛地一颤。

「哇哇哇哇……啊……我忘了咒语了！」

这家伙是笨蛋吗？

爱蜜莉亚正板起脸孔看著史蒂。接著史蒂便发出一声近似惨叫的大喊。

「可可亚，来点重量！」

巨魔像已经逼近到仅距离我们约一公尺的地方。而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巨魔像的身体高度彷佛受到挤压似的开始下陷，刚刚还在地面爬的手掌则没入了地面。不过，它的动作虽然变得迟缓，却没有停止。

「可可亚，还要再更重一点！」

「感觉这好像跟我知道的魔法不一样。」

不过情况与我脱口而出的抱怨相反，巨魔像的身体愈陷愈深，动作愈趋迟缓。

这怎么回事？为什么这种咒语会有效果？

爱蜜莉亚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此时，史蒂砰地拍了拍手，娇声说道：

「啊，我想起来了，是『大地枷锁（Earth Gravity）』啦！」

「这么短的咒语你还忘个屁啊！」

在她念出咒语的同时，巨魔像没入地面。金属形成的身体吱嘎作响，大地随之出现了裂痕。它还想再站起来，不过它身上似乎被施加了相当的重量，完全动弹不得。

虽说这里的环境有利于施放土系精灵魔术，但是居然能完美束缚住高等巨魔像。

爱蜜莉亚……不用说了，这家伙根本就很强！

而且，她使用的重力操作系魔法，理应会消耗相当多的魔力，但她现在居然还是一尾活龙。

泪眼汪汪的史蒂轻轻地摇晃著我的脚。

「亚雷斯……好可怕！你好过分！」

「我觉得你还比较可怕，认真点，给它最后一击！」

巨魔像无法动弹，但是它还活著。刚刚的威力应该不足以破坏它的装甲。

在我的斥责声中，史蒂嘴唇颤抖著。不过，她还是抿起了唇，换上一张稍微认真的表情。

「啊……唔……『支配万物的黑色星星啊！我以吾王之名命令你解除封印。不问一切善恶业报，仅将一切归于无。面对自己毫无价值的命运，拥有意识之众生唯有恸哭……呣唔？』」

我伸手抵住并拉开她的嘴唇，同时一脚踩碎了巨魔像的脑袋。

这是什么鬼咒语啊……太可怕了吧！

接下来，藤堂一行人平安抵达了「第四之城（Fourth Town）」。

他们的行程一帆风顺到令人作呕。不过，我已做好所有对策，剩下就只能祈祷什么事也别发生了。

当我正在旅馆整理目前为止所得到的资料时，史蒂带著微笑向我靠了过来。

「亚雷斯，我可以去找莉蜜丝他们吗？」

「……理由呢？」

「嘿嘿嘿……我要去玩──不对，我只是觉得他们肯定累了，想去帮他们施放回复魔法。」

史蒂带著天真无邪的笑容说了这句话。你是恶鬼吗你？

说起来，是我先做了那样的威胁。我不能在这事事顺遂的时候，把史蒂送上前线。

「……不行……我有事想交给史蒂你去办。」

「……什么！」

史蒂的表情如百花绽放般明亮了起来。看来史蒂似乎热爱工作。

她要是热爱工作，又是个正常人的话，那就很完美了。真是痛失英才。

「真、真拿你没办法耶。亚雷斯你……需要我的力量是吗？」

我们目前得针对异变调查进行结果分析。调查是做完了，但是数据还没完全整理好。

爱蜜莉亚慢慢地拿出从商人和佣兵那打听来的情报统整文件，把它们摆在史蒂面前。文件内容是最近这阵子出现在巨魔像山谷的魔物数据。数量、种类、从佣兵们口中打探来的消息，以及商人买卖的魔物素材等等，从各种管道费心收集而来的数据记载共有一百二十五页。

「你参考这些资料，帮我统整出魔物的出现倾向。内容要包括时间、地点、出现了多少只哪个种类的巨魔像。」

「……这边全部吗？」

史蒂快速翻阅著纸张说道。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著这一个月左右的数据。

分析工作应该很花时间吧？我光是用想的，头就快痛起来了。

「不，文件还会再追加。因为爱蜜莉亚目前在调查这座城镇的周遭。你不想做这个工作？」

「没、没有，我要做！我热爱工作！」

「你一个人行吗？」

「这个嘛……」

史蒂歪著脑袋，举起手指抵著嘴唇。若只看外表，她俨然一副优等生的模样，这真是太神奇了。

「我可以请可可亚帮忙吗？」

讲这是什么话啊……可可亚似乎是与史蒂订下契约的土精灵之名，不过精灵了不起只会借我们力量使用魔术。就我所知，他们应该是不会出手协助行政工作才对。

「她会帮你吗……？应该说，她看得懂文字吗？」

「只要是我写的文章，都会麻烦可可亚帮我进行删改。」

「这是怎样？太强了吧。」

史蒂莫名自豪地说道。她的视线落在桌子上空无一物的某处。低等精灵仅限契约者才能看见，不过，我想那个叫什么可可亚的应该就在那里吧。

「可可亚超聪明的喔！我平常都会跟她说话，她好像就这样学会了我们的语言。」

「这是怎样？太强了吧。」

学会语言这点很强，但是她一直跟精灵说话这个事实也很惊人。

「她还会指正我，告诉我怎么做才会比较好。」

「你居然还被精灵指正啊。」

「她人很好。我跌倒的时候，她都会来安慰我喔！」

「你的地位还真低啊。」

「打从我学会精灵魔术那一刻起，她就一直跟我在一起！嘿嘿……算是个像姊姊般的存在。」

居然不是妹妹？史蒂挺起胸膛，充满自信地说道：

「不管怎么样，只要有工作，就交给我来办吧！我身边还有可可亚在。」

「了解，那就交给可可亚去做了。」

「请交给我来做！」

「……话说回来了，你还有其他已订下契约的精灵吗？」

「唔？当然有啊！全属性都有！」

……她的功能比莉蜜丝齐全很多呢。等级72级，会使用高等神圣术，还会使用精灵魔术，也已和全属性精灵订下契约。长相也算相当亮丽、胸部又大，个性还很开朗。明明是个优秀到让我很想编入藤堂队伍的人材，她到底是背负著什么样的业障，才会变成这种蠢材？

前去调查的爱蜜莉亚在太阳下山前回来了。

她很优秀，既聪明又漂亮。相较于史蒂她比较古板些，但值得信赖。

在听取口头报告后，我接过统整了一日调查结果的纸张，出言慰劳爱蜜莉亚。

「嗯嗯，辛苦你了。」

结果在这个城镇似乎也没发现异常。或许差不多该来想想新对策了。

寻找异变的根据，其实也只有「要是我会这么做」这样而已。

正当我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时，爱蜜莉亚突然顶著钻牛角尖的表情开口说道：

「亚雷斯。」

「怎样？」

「最近我的存在感不会太薄弱了吗？」

这家伙突然说这是什么话啊。我沉默以对，她便接著慢吞吞地说道：

「呃，我一直相信亚雷斯会明白我也很努力。可是，最近葛瑞格里欧和史蒂出现了……一想到被拿来跟那群脑袋有问题的人们相提并论，坦白说我心情很不美丽……」

「……」

「葛瑞格里欧嘛，他是异类所以先搁在一边，但是史蒂跟我一样是修女……我也有在学习，但是该说我赢不了天然呆？还是该说我无法放弃自己到那种地步……」

她说了一堆像藉口的话，然后沉重地叹了口气。嗯？爱蜜莉亚？你累了吗？

「不过，史蒂是那副德性，我以为依亚雷斯的个性，肯定一下子就会赶走她，但你好像也已经适应了……说真的，是我之前低估了亚雷斯你的适应力。」

「……」

「自从那孩子来了以后，我就一直有股不祥的预感，是我疏忽了。看来我也还不够成熟……」

「……」

「我在思考做点新鲜事转换方向，像是加点新的人格特质之类的……我要是不有所成长，或许哪天就会被史蒂挤下来然后消失不见。我该如何是好呢……」

你这方向未免也太偏了吧……

爱蜜莉亚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在开玩笑。她的眼眸里有著忧虑，略低著头窥探我的反应。

「爱蜜莉亚……你就维持现在这样就好了。算我求你，你就保持现在这样就行了。」

是说，你的人格特质已经很强烈了啊。我之前还以为会来个更普通一点的成员呢。人格特质最薄弱的人大概是我吧？万一爱蜜莉亚得到比史蒂更强烈的人格特质，我该如何是好？

看著我战战兢兢的模样，爱蜜莉亚小声地丢出一句话。

「……要吃饭。」

「嗯嗯，也是喔！肚子饿了对吧！走吧走吧！」

「照顾史蒂累死我了喵。」

「嗯嗯，我想也是。了解、了解！我来、我来照顾她就好！别再用那个语尾助词了！」

「开玩笑的，我来就好。」

爱蜜莉亚装出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

§ § §

夹杂著雨丝的强风猛烈地撞击著窗户玻璃。

这张以坚固的橡木制成的安乐椅，是卡丽娜来到这个城镇的当下一直使用至今的家具。卡丽娜坐进那张陈旧，且四处都有怪异脏污的椅子，她点起了菸斗，叹了一口气。

由于上了年纪，以及长年累积的疲劳，她靠著椅背的身体已变得肥胖，但也由于她锐利的眼神，想必不会有人对她抱持著软弱的印象。卡丽娜知道一般民众都在谣传她是魔女。

巨魔像山谷是在这几十年才开发完成的土地。原先是以强大的「魔导人偶」泛滥而广为人知。环境险恶又有强大的魔物出没，再加上位处王国边缘，在「首要之城」完工之前，只有热爱修行且特立独行的佣兵才会到访此地。

在路克斯王国决定开发这片新土地的当下，教会派遣来的人员就是卡丽娜。当时的卡丽娜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自那以来就一直在巨魔像山谷的教会中服务。

这里是为了提升等级而存在的地方。佣兵来到此处，提升等级后就一一离去。为了统治此地，王国会派人过来，但流动率也相当高。商人、骑士们来去匆匆、一批换过一批。

卡丽娜一路看著这些活到了现在。即使人换了，情报还是会继承下去。过去被评为妖艳的美貌已无半点痕迹。相对地，刻划在她脸上的皱纹正代表著累积至今的经验。

她沙哑的声音在昏暗的房内响起。其耳畔垂著用来与协会本部通讯的魔导具。

「那小伙子还是老样子，劳碌命。明明脑袋不精明，却总是不怕失败、勇往直往。」

久别重逢的亚雷斯，他的模样跟以前来这里提升等级时一模一样。包括个性、生存之道，以及那份毛躁。唯一不同的只有多少开始懂得明辨是非，还有肉体方面的成长而已。

听了卡丽娜的话，通讯魔法的另一端──克雷欧开口回答道：

『是啊，我知道。不过，这次的魔王跟文献中记载的魔王大不相同。我这边也正在进行调查──但还是需要亚雷斯的力量。』

「嗯哼……也是。」

枢机主教这段话，让卡丽娜若有所思地将视线移往书架。所谓魔王，即为魔族之王。历史上曾发生多起魔王登场的事件。教会内部早已将对手的本领进行了透彻的研究。

卡丽娜私人房间的书架上，陈列的大部分都是与魔王相关的书籍。

身为教会一员，她已经将那些书看过一次，也曾与人多次交换意见。的确，由此次出现的魔王──克拉诺斯领军的魔王军动向，与文献记载的内容明显不同。

魔族所拥有的能力，基本上远比人类强大许多，因此也拥有著极强的自尊心。

过往的魔王之中，甚至有些会单枪匹马地闯入人族领地主动引战。不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若没有相当程度的自信，根本不可能仅凭孤身一人就向人类挑起战争。

其他还有魔王会集结魔族全员，自己亲上前线指挥发动战争等等，侵略方法五花八门，但所有魔王的共通点就是采取「进攻」的态势。魔族从不采取守势。他们既残暴又狡猾，瞧不起各方面皆逊于他们的人族。因此总是不设任何圈套及策略，从正面发动侵略。至少对于魔族而言，人族虽是会出手反抗自己的敌人，同时也只不过是任由他们狩猎的猎物。

自从开始举行英雄召唤，魔族的天敌，也就是人类的王牌圣勇者出现至今，他们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

然而，就这次的情况来看，时间已经过了三个月以上，他们却还没对勇者发动积极的袭击。

克雷欧语气冷静地继续说道：

『有个叫什么察尔班·杜拉葛·法尼的吸血鬼，曾在贝尔大森林中布下天罗地网……但这种情况也很异常。设下陷阱这件事根本是前所未见。』

「嗯……人类也在成长。魔族的动向出现变化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战术会变。现在已累积了不少升级相关知识，也在开发新魔法和新技术。

这几十年来，巨魔像山谷得到极大发展，王国整体的平均等级也多少上升了一些。

克雷欧语气莫名兴奋地针对卡丽娜的话做出了回覆。

『夫人，你说得没错，虽然这种情况对我们很不利就是了。不过，若眼下的状况都是在魔王克拉诺斯的命令下制造出来的，这次的魔王将会是至今最拥有『领导才能』的一位。长年根深柢固的魔族优势思想──这种思想毫无疑问的是人族依然繁荣的最大理由，升级带来的庇护等等不过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与生俱来的原始力量的差别。若要取人族与魔族的能力平均值，后者肯定是压倒性的高。

若魔族拥有与人类同等的心智、知识、思想及历史，人类应该早成了魔族的奴隶。学者经常私下讨论这种说法，而从教会一员的立场来看，这是一种会「遭到天谴」的主张。

『卡丽娜夫人，我真心认为──目前的情况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个说词让卡丽娜把他跟亚雷斯重叠在一起，她闷声笑了一笑。

「……呵呵呵，这就是所谓的有什么上司就有什么部下吧……你们俩真的非常相像。」

『我们需要一位最强的圣勇者。夫人，别看我这德性──我也是教会战力的首领人物。』

「嗯，我知道。我也给出了他所需要的东西。剩下就取决于──圣勇者的资质了。」

既然做了魔王相关研究，当然也累积了如何培养出最强圣勇者的知识。

若魔王克拉诺斯是位史无前例的魔王，那么只要把藤堂直继塑造为史无前例的勇者就行了，就这么简单。

卡丽娜一边与克雷欧对话，一边望向窗外。

中午开始的猛烈雨势至今依然不见要停的迹象。

§ § §

巨魔像山谷的天气变幻莫测。

事先就已得知这情况，但是万万没想到会如此突然地降下豪雨。

面对夹杂雨滴的强烈风势，藤堂使劲地压住代替雨具的大衣帽子，她很后悔自己做出踏上外侧道路的选择。阿丽雅表情严肃地抹去雨滴，凝神一看。

「情况不妙……视野太差了。」

眼前不仅下著雨。笼罩在周遭的浓烈雾气，让她们甚至连数公尺前方都看不见，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别说看不见敌人身影了，只要踏错一步就会掉进河里。

藤堂脑海里浮现落河的景象，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用食指拨开紧贴在额头的浏海。

莉蜜丝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她压低声音询问道：

「怎么办？要往前走吗？」

「就算回头……应该暂时也没有洞窟。」

藤堂对照著脑海中的地图及现在位置。不管前进或回头，都没有可以让她们暂时避雨的地方。基于这是距离「第五之城（Fifth Town）」最短的路线这个理由，她们选择走上外侧道路。但在转眼间，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就转为大雨，光是装备防水外套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藤堂咬著下唇，眼神阴沉地盯著伸手不见五指的前方。此时，阿丽雅提出了她的意见。

「在这种天气中行动太危险了。」

「但是留在这里也没意义──」

「问题是魔物。」

为防止跌落悬崖，一行人缓缓靠向崖壁，大家挤成一团开始讨论了起来。

站在莉蜜丝肩上的石榴石被水打湿，散发出温润的光芒。它正在观察莉蜜丝的样子。

古蕾莎的头发吸收了水分，正在不停地扭动著。莉蜜丝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接著说了下去：

「巨魔像可是对这里的环境极为适应喔。应该有不需要视觉就能行动的方法才对。」

「要是被来个奇袭就糟了呢。这雨势也很难判读魔物的动静……」

藤堂闭上眼开始探查状况，然而风雨的声音及触感成了噪音，让她完全弄不清周围的情况。

阿丽雅无力地垂下手中的剑，对周围保持警戒。藤堂也有样学样，专注地看向前方。

此时，莉蜜丝趁两人不注意，轻轻叹了口气。

基本上，佣兵不会在雨天时行动。就算披件有防水功能的外套，还是无法避免对体力的消磨，在视线不佳的状态下进行探索的风险太高了。但同时他们也必须先准备好应对方法。

其中一个方法就是「精灵魔术」。水属性精灵魔术可以操纵水，也能完全隔离降雨，甚至可以抽取出空气中的水气，驱散部分范围的雾气。

石榴石是只强大的精灵，但是它能应对的范围有限。火精灵仅能操纵火。

原本这情况该由自己来解决。在这种状态下，束手无策这个事实让莉蜜丝感到非常烦躁。

她低头紧盯地面，努力思考能突破现况的方法。

藤堂和阿丽雅在警戒的同时，也压低声音交谈著。

「只要张开结界，魔物应该也不会过来吧？」

「普通结界对魔法生物起不了作用，必须是高级结界才有用……我想这对小直阁下应该有困难。」

「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呢？」

「我看暂时是没有要停的样子……」

如阿丽雅所说，风雨并没有要转弱的迹象。与脸上挂著为难表情的藤堂、莉蜜丝以及阿丽雅相反，只有古蕾莎脸上出现略比平常开朗的表情。

卷曲的长发像触手般扭动著，把小水滩拍得啪沙作响。

「古蕾莎……好像很开心呢。是说，她的头发……好像长长了？」

「……嗯。」

古蕾莎摇摇晃晃地走著，越过藤堂身旁稍微前进了一些。她身上那把战锤来到藤堂面前，藤堂连忙避开。这个比平常还敏捷的动作，让阿丽雅露出苦笑。

「毕竟她本来是冰树小龙……是植物性的亚龙……或许很喜欢水吧。」

「她头发在扭来扭去耶。这该不会是像植物根系一样在吸收水分吧……」

莉蜜丝摸了摸古蕾莎的头发。她一头亮丽的头发非常冰冷，感觉摸久了好像会结冻似的。

她的深绿色眼眸目不转盯地望著雾气的另一端。看著她毫不困惑的确切视线，莉蜜丝皱起了眉头。

「……古蕾莎，你该不会……看得见雾气的另一端有什么吧？」

「…………嗯。」

古蕾莎轻轻点头。藤堂看著她的回应感到极为吃惊，与此同时，古蕾莎大动作地挥起了手臂。

她的小手击中从雾气另一端飞来的影子。雨中响起了激烈的破碎声响。

阿丽雅哑口无言，低头看著被打趴在古蕾莎脚边的物体。

她们熟悉的球状巨魔像已半毁，陷在地面之中。

「唔……原来魔物正在往我们靠近啊……」

「好厉害……」

藤堂出言赞叹道。阿丽雅双手环胸，惊讶不已地低头看向古蕾莎。

看来这位随情势发展而开始跟她们同行的少女，就是她们此时的希望了。就算留在这里，情势也只会更加险峻。说起来，刚刚球体巨魔像发动的袭击，除了古蕾莎以外没有任何人察觉。她们能做的选择很少。

「小直阁下。」

「……嗯。」

藤堂点点头，似乎已察觉阿丽雅要说什么。她弯下腰，让视线与古蕾莎身高同高。

「古蕾莎，原来你看得见前方啊。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带路吗？」

「………………嗯。」

在古蕾莎轻轻点头之后，大家便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之中，毫不犹豫地踏出了步伐。

§ § §

雨停了，天空被渲染成一片如鲜血般的红色。这美景让我感到阵阵恶寒。眼下藤堂他们正拖著疲累的身体，穿越一座巨大的铁门。

「第五之城」，它是存在于巨魔像山谷最深处的城镇。巨魔像山谷的范围还会继续延伸下去，但是过了这里就没有其他城镇了，所以没什么佣兵会再前进。

「费尽千辛万苦总算到了……不过，没想到才不到一个月她们就能来到这里……」

爱蜜莉亚带著灿烂表情说道。在也称得上巨魔像山谷洗礼的恶劣天气中，他们靠古蕾莎的力量撑了过来，并打垮了许多出现在路上的巨魔像，来到了最深处的城镇。而且还不到一个月，正确说来，几个家伙进入巨魔像山谷至今，仅过了短短十九天。

藤堂等人的平均等级还未达合理讨伐等级，这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事迹，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我以前在这里提升等级的时候，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才抵达这个城镇呢。

我当时的等级应该比现在的藤堂高出不少。明明像赶火车似的在帮他们提升等级，我当时的等级还是高出很多。我伸手扶著额头，保持冷静，接著开始进行思考。

我感到一股强烈的异样感。没错……就是等级。

「那几个家伙等级多少？」

「我想想……藤堂39级、莉蜜丝29级，阿丽雅也一样是29级，古蕾莎等级不详。」

史蒂凹起手指回答我的问题。藤堂的升级速度很快是好事，莉蜜丝和阿丽雅等级相同，也是因为阿丽雅一直没机会给魔物最后一击，所以这也还好。而古蕾莎有无等级分别这件事本身就已令人存疑。应该不用多久，所有人的等级就能超过30级。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就在我想到这里的瞬间，发觉自己的思考太肤浅了。

异变，没有任何异变。让人觉得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其实不是没有，「只是没有察觉罢了」。

藤堂等人目前一帆风顺，整个顺利过头了。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才能和装备，还有派出史蒂的最终加乘效果，但我错了。

「爱蜜莉亚，藤堂他们碰上的巨魔像之中，有多少只高等巨魔像？」

「什么……？」

我的问题让爱蜜莉亚愣了一下，不过立刻回答道：

「仅就我所见……似乎一只都没遇上……」

没错，没有遇上，连一只都没遇上。我握紧拳头，紧盯著城镇门口。

以特殊合金制成的巨大门扉在令人觉得可靠的同时，也透著它的威胁。

他们不可能过得去。什么39级、29级，他们不可能凭那么低的等级就越过那道门。

遇见什么魔物跟运气有关，但他们的等级，脱离了我所知道的此处的常识。

我终于掌握到了原因。这并不是因为魔物数量增加，也不是因为开始出现强大的魔物。

──魔物数量变少了。

「……啧，我所知道的巨魔像山谷……可没有这么容易应付。」

在确认过可可亚花了一天半整理出来的资料之后，我感到一阵错愕。

「这不可能……」

这份资料的内容，是将收集来的数据依时间顺序做成的图表。图表清楚显示这一个月出现的魔物种类及数量变化，但是在这里看不见任何异样。这代表这个现象已经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怪不得就算请夫人或佣兵们确认也没人发觉。

我撑著手肘，扶著额头，咕哝了一句。时钟上的时针感觉就像在催促我一样，滴答声响听起来特别大声。

「我需要更长期间的图表──但应该很难。发生什么事了呢？」

光收集这一个月的数据就花了不少工夫。应该不可能会有人记得长达数年的数据。

不对……详细调查就交给教会本部或王国去做吧。我现在该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藤堂的安全，而目前需要的就是去查明原因。

首先，我得去查清楚，魔物的减少是否乃魔族所为。我已经把报告提交给克雷欧，但没有明确的数字就无法调动人员。魔物减少的根据仅是我自己的感觉。

但是，正因如此才让人觉得可怕。如果这是魔王军干的好事──

「这还真是个──耐性十足的作战呢。」

他们完全没有大张旗鼓。这种行为与至今火速发动战争的魔王军相比，可说是南辕北辙。

巨魔像减少了。我能想到的目的，顶多就是透过减少拥有大量存在力的魔物，来减慢升级速度，还有减少从巨魔像身上取得的道具供应量而已。这么做确实会降低路克斯王国的国力。但是，适合升级的地点并不只有这里，也无法期望短期效果。那么桀傲不逊的魔族会采取这种措施吗？实在是──太卑鄙了。

我撑在桌上苦思了一会儿，依然没有结论。

正巧在这个时候，前去向佣兵们打听消息的爱蜜莉亚和史蒂回来了。

爱蜜莉亚一放下背包，立刻一脸正经八百地向我报告：

「果然没有人感觉到魔物减少了，他们只觉得好像很少看到高等巨魔像了。」

「很少看到高等巨魔像是吗……出现频率大概到什么程度？」

「听说走上一天，只要能看到一只就很多了。」

一天一只……感觉我那时候好像数量有再多一些，但是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接著是由我委托前去联络夫人的史蒂抬眼看著我说道：

「那个……由于升级较多是个人单独行动，所以不太清楚状况，不过近几年伤患人数似乎有所减少。夫人好像全部做了纪录……但是，这情况是缘自魔物减少，还是因为巨魔像的讨伐知识有所进步，夫人说她无法断定……」

伤患人数减少，根据有点薄弱，不过应该可以成为其中一项说服论点。先不说跟魔王是否有关，但是能够成为有什么事正在发生的证据。而且，目前的状况并不差。

「这是个机会。幸好是在藤堂他们出问题前知道。」

我向并肩站著的爱蜜莉亚和史蒂下达指示：

「爱蜜莉亚，明天开始要外出了。我们要抢在藤堂之前，确认目前这现象的真伪并查明原因。」

关于目的地，我心里已经有底。若是巨魔像数量有所减少，我们就该往其诞生之源的母体巨魔像出了什么事这个方向思考才对。如果曾发生过什么状况，应该会留下痕迹才对。

我们要去那里进行确认并取得证据。可能的话，要连同障碍一并排除。

当我正在脑袋里拟定著详细计画时，史蒂拉著我的手臂问我：

「亚雷斯，那我要做什么？」

「可可亚就去跟藤堂他们会合，助他们一臂之力。要是出了什么事，再麻烦联络我一下。」

「？？？？了、了解？」

「还有，可可亚……她就麻烦你照顾了。」

「？？？？那个……我是史蒂芬耶？」

我这是在拜托可可亚。虽然我看不见她，但我感觉得到。可可亚她还会帮忙检查报告书，是个能干的孩子。我都想把她收为自己的部下了。

先让史蒂去拖住藤堂的脚步，我就趁这期间解决这一切。

沉重的碎裂声响彻苍穹，以腹部承受了矛锤攻击的巨魔像撞上了崖壁。在我闪避著因碎裂而飞来的碎片的那一刻，为了不造成妨碍而在后方待命的爱蜜莉亚简短地喊了一声：

「亚雷斯，上面！」

在空中飞翔的巨魔像掩去了太阳。

蝙蝠般的翅膀加上银色的单眼。即便它的身体是以金属制成，依然能够自由自在地飞翔。它是羽翼巨魔像，在巨魔像山谷中，也因其环境条件的关系，而公认是最难应付的巨魔像之一。

狭小的道路也与它无关，它能从近身战斗职业无法出手的遥远高空，发射金属子弹进行攻击。它的数量极为稀少，却是一种危险度极高的魔物，它甚至有可能越过门扉闯入城镇。

它的装甲厚实到连箭矢都无法贯穿，而且身在剑无法触及的空中这种性质，若非拥有强力攻击魔法的魔导师是很难打倒它的……不过要是等级高，就又另当别论了。

我朝著崖壁冲了过去。

我听见爱蜜莉亚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以及子弹落在我背后的声音。我就这样直接冲上垂直的悬崖。

必要条件是等级，还有意志力。

在我冲上与羽翼巨魔像差不多高度的地方时，我转身一跃。

我举起矛锤，挥开羽翼巨魔像断断续续射来的子弹。直接跳到羽翼巨魔像的正上方，举起矛锤往它那奇形怪状的头颅敲了下去。

羽翼巨魔像摔了下去，在地面著地。爱蜜莉亚瞠目结舌地说道：

「……你是怪物吗……我姑且问一下，这应该不是一般作法吧？」

「我要是使劲把矛锤扔出去，万一搞丢不就伤脑筋了。」

「……是、是没错啦。」

我戒备著周遭的情况，确认著还有没有其他巨魔像。

「别大意。刚刚那是高等巨魔像，警备开始森严了起来。这证明了我们已经接近了关键地点。」

「……照刚刚的情况看来，感觉跟警备什么的没太大关联……不过，我了解了。」

我带著一脸不悦的爱蜜莉亚，一边击退巨魔像，一边往前迈进。

过没多久，巨魔像山谷的景色很快地从赤褐色转为白色。

同时，道路凹凸不平的状况也逐渐严重了起来。这就是此处几乎无人通行的证据。

很少人会前往第五之城以后的地带，其中朝著母体巨魔像的地盘出发的人应该少之又少。

太阳慢慢地下山了，落至地平线的一小部分太阳发出朱红色的光芒。

就在前进了一阵子之后，我们突然找到了奇怪的东西，因而停下了脚步。

我弯下腰摸了摸凹凸不平的地面──地面开了个洞。

「咦？那是什么？」

「……这是脚印……而且不属于巨魔像。」

那是个长约六十公分的洞，深度应该差不多十公分。脚印边界因几乎已经风化而难以辨别，不过稍微用心观察，便能清楚看出洞与地面差距。

我以指尖轻轻描绘著洞的轮廓。相当于脚尖处形成了四个深深的凹陷。应该没有巨魔像会造成这样的脚印，当然这也不是人类的脚印。

我检查了一下脚印附近的地面，残留的脚印一共只有两个──也就是一对。

爱蜜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立刻抬头望向空中。她很了解这是什么状况。

「没错，是从空中来的。这不是察尔班用过的那种转移魔法。」

下方是坚硬的岩盘。若照一般方式行走，并不会留下脚印。这是──从空中跳下来时留下的痕迹。

一股寒颤窜上我的背脊。我的脑海里清楚浮现了那个人影。

强风、流云、火红色的太阳与遮蔽了它的影子。接著是自那道阴影中一跃而下的人影。

从脚印判断，身高应该在我之上，但是不及伍鲁兹。其肉体能从数公尺高的高空跃下而且不当一回事。被针一般坚硬的毛发包覆的巨大身躯如子弹般落地。肌肉发达的双腿刺进了岩盘，留下了两个脚印，而巨大身躯亦没有受伤。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强壮骨骼与肌肉，使得他们从这种高空落地后依然毫发无伤。

而留在两个脚印中的四个裂缝──我敢肯定是钩爪的痕迹。

他们有著傲然挺立的双耳。我甚至还看见了幻觉，看见他们的猛烈咆哮撼动苍天的景象。

「兽人（War beast）──是兽人。老虎？狮子？总之是猫科的兽人。」

再怎样都不可能是猫人（War Cat）吧？这体格好太多了。

兽人是拥有野兽基因的亚人。总的来说，他们肉体机能优秀，却与黑暗眷属不同，并不具备魔术的适性。

他们野性强烈，有著服从强者的天性。硬要说的话，众所皆知他们多数归于魔王麾下。

「城镇已封锁了陆路。若要从空中过来，包括长有羽翼的成员，起码有两个人。数量应该不多。」

我认真地调查著脚印，但凭我的知识及技术，只知道这么多了。不过，这倒成了个提示。

「亚雷斯，又有魔物来了。」

「嗯，我知道。」

我慢慢站了起来。爱蜜莉亚悠哉地眺望魔物，开口问我：

「虽然跟预料的不同，不过既然已经发现了踪迹，我们要不要先撤退？」

天空已显得昏暗。等回到城镇时，天色应该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照常理来说的话。

「爱蜜莉亚，追踪这工作需要的是……毅力。」

「……那你要保护我喔。」

「嗯。」

「哇～亚雷斯好帅～拍拍手、拍拍手……你是僧侣没错吧？」

爱蜜莉亚没劲地对我发出赞赏。这句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心的呢……算了，没办法了。

「僧侣动手揍人哪里有问题？」

我往地面一蹬，对著朝我们缓缓拉近距离的岩石巨魔像，高高举起了矛锤。

§ § §

莉蜜丝从门缝看见了史蒂芬，她的语气难掩动摇。

「……你刚说什么？」

「嘿嘿嘿……是那个亚雷……啊──那个人拜托我来的啦！叫我要跟著藤堂。」

「这怎么回事啊！我们又没有特别感到困扰！」

莉蜜丝看著史蒂芬腼腆地说著这话的模样，气得瞪大了眼睛对她发出怒吼。这跟之前讲的不一样。

「咦……这很难说吧？」

「什么？」

莉蜜丝当场愣住。史蒂芬趁此机会，把身体从门缝挤进了房间。

莉蜜丝火速伸手想拉住史蒂芬，被她以自然的动作躲过了。接著她直接来到藤堂及板著脸的阿丽雅面前，轻巧地跳了几步。

「藤堂，我来辅助你了！」

「呃……啊……那个……谢谢？」

「不客气！」

「等一下、等一下，给我等一下。你冷静点。」

阿丽雅连忙介入。她伸手堵在藤堂身前，牵制著史蒂芬。

「史蒂，你冷静听我说，你仔细地听我说。我们还不需要协助。」

「我会使用回复魔法唷？」

「！」

史蒂芬偷瞄了莉蜜丝一眼。史蒂芬的精灵魔术是在莉蜜丝家学的。虽然父亲吩咐她不可以说出去，不过对此事已然知情的莉蜜丝并不算在内。

可可亚在她脚边翩然起舞，似乎像在帮她加油打气。史蒂芬笑容满面地接著说：

「我还会用精灵魔术喔？」

「！！？」

「……我顺便问一下，你等级多少？」

阿丽雅压低声音问道。史蒂芬疑惑了一下，接著立刻换上一张开朗的表情回答道：

「印象中应该是70级左右！」

「欸～这是我的工作呀～他们很信赖我耶～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一～起～去～欸？莉蜜丝，好不好嘛！」

「哎唷！吵死了！别碰我！」

莉蜜丝正抱膝坐在椅子上。史蒂芬按摩著她纤瘦的肩膀，整个人都快贴上去了。

「……明明之前见面的时候，我们的等级还差不多耶……」

看著莉蜜丝一副眼神死的模样，史蒂芬用毫无恶意的语气对她说道：

「莉蜜丝，没关系啦～！人类又不是靠等级来评断的！」

「由你来说这句话，在各种意义上很有说服力。」

「不过，你说你差不多70级……怎么样才能升到那么高的等级……」

阿丽雅诧异地喃喃自语著。即便在路克斯的骑士中，超过70级的人也只有一小部分。

看著莉蜜丝畏缩的模样，和整个人贴在她身上的史蒂芬，藤堂带著苦笑打岔道：

「好了好了……史蒂好像也是为了工作，暂时让她加入应该也没关系吧？」

「什么！小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哎、哎唷，魔物就由我们来打倒不就好了？而且也只有丝琵卡回归前的这段期间而已……」

藤堂闪躲著莉蜜丝凌厉的眼神，含糊其词地说道。

莉蜜丝瞪著藤堂一会儿之后，似乎发觉她心意已决，于是便叹了口气。

「……要是怎么了，我可不管喔。」

「耶～谢谢！藤堂！这下我的手脚可以平安无事了！」

「手脚……？我说……啊──」

藤堂感到有股柔软触感触碰到她的后脑勺。史蒂芬从藤堂身后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害得她发出了一声短短的惨叫。

莉蜜丝看著眼前的景象，傻眼地说道：

「史蒂，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毫无节操呢。」

「喂……史蒂，你的胸部顶到我了啦！」

即便听到藤堂抗议，史蒂芬依然面不改色。她就这么紧抱藤堂的脑袋，一脸不可思议地歪著头。

「啊……嗯？我没特别介意耶。」

「我、我会介意啊！我可是男孩子耶！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啊……嗯？奇怪了。」

藤堂那句话让史蒂芬眨了好几次眼睛，接著把鼻子靠近藤堂漆黑的头发闻了闻。

然后史蒂芬又再次歪著脑袋，一脸惊奇地说道：

「那个……你有一股女孩子的味道耶？」

「……呃……啊……嗯？」

「你有一股女孩子的味道。」

史蒂芬带著天真的眼神说道。时间静止了。看著她的视线，莉蜜丝板起了脸。

藤堂身体僵硬得跟石头似的，全身冷汗直流。

「喂，我是男孩子，是男孩子……我是男孩子。男孩子才会觉得男女授受不亲……」

「不是吧？你身上那绝对是女孩子的味道──让我再闻一次……」

「喂……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

「史蒂，快滚开！小直阁下，快逃啊！」

§ § §

『嗯嗯，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

「那还真是……太好了。」

我随便地听著史蒂的报告。她的工作只有拖住藤堂脚步这件事而已，其他事都无关紧要。

「有什么事就随时向我回报，你就仔细做好辅助藤堂他们的工作吧。」

『好的！包在我身上！』

这下藤堂他们就无法轻易四处走动了，史蒂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甩掉的人物。

我看了看爱蜜莉亚，这边才是重点。既然查到了碍事者的徵兆，我才没那闲工夫理会史蒂。

爱蜜莉亚就这么坐在一块偏大的岩石上，彷佛睡著似的闭著眼睛。

「有什么发现吗？」

「什么也没发现……范围太广了……是有几只拥有高存在力的巨魔像，但是分辨不出种类。」

爱蜜莉亚缓缓睁开眼睛，浅浅地叹了口气。她的额头微微渗出汗水，脸颊泛红。

湿润的肌肤反射著火把的光线，映得她的表情特别鲜明。

「原来探测魔法也不是万能的啊……」

「毕竟人类的脑无法处理大量的情报。要是曾经与对方见过面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能在这里顺利找到的话就轻松了，但看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们目前待在避风的浅洞窟里。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从这里看见的星空美得令人为之一颤。

「要不要交给教会去查？」

「我先稍微确认一下，要是没什么眉目，再交给教会接手。」

从数据中可预测的是，异变在藤堂被召唤至此之前就已发生。虽然魔族直接以勇者为目标的可能性很低，但还是必须确认一下现况。光凭脚印，证据还是稍嫌薄弱。就算没办法进展到歼灭目标，至少想确认一下脚印的主人是否还在这里。

我瞥了一眼爱蜜莉亚的蓝色眼眸。带她去很危险，但我需要探测魔法。

我才刚沉默下来，观察力敏锐的爱蜜莉亚上眼睑微微颤了一下，接著开口说道：

「亚雷斯也开始机灵了起来呢。」

「……等天一亮，我们又要马上出发了。先让消耗掉的魔力恢复一下吧。」

我们在日出的同时便开始行动，再次朝著母体巨魔像的地盘前进。

我干掉了以四脚飞扑过来的兽型巨魔像，再敲烂了从高空一跃而下的球体巨魔像。魔物的出现率已超过了此地佣兵的负荷量。

在确认已歼灭遇上的巨魔像之后，我用力挥舞著矛锤并叹了口气。

爱蜜莉亚在离战斗稍远的地方，记录著我所打倒的魔物数量。她抬起头来说：

「确实……几乎没有出现高等巨魔像呢。」

「是啊……」

过没多久，逐渐变色的地面突然变成了雪白色。这就是我们已踏入母体地盘的证明。

由于其地层颜色，母体巨魔像的地盘被称为「雪白之地」。雪白之地是一片足以建立一座城镇的开阔之地。雪原般的空间中，可以看见零星的巨魔像身影。

「亚雷斯有来过这里吗？」

「没有……不过曾经从远处看过。我几年前来的时候，巨魔像的数量可不只有这点程度。」

印象中，当时这里是巨魔像的王国。既然差距如此之大，数量的减少已经是个明显的事实。

巨魔像群察觉到我的侵入，成群结党地往我们接近而来。数量是不少，但其中并没有高等巨魔像的身影。我一边举起矛锤打烂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巨魔像，一边向前迈进。虽然每个个体都不算强，但彷佛被磁铁吸过来似的，数量开始聚集了过来。我立刻就失去了从容。

若是独自一人，我就跑走拉开距离，但爱蜜莉亚也在，便提高了难度。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停地往深处前进，却感觉不到母体的气息。特别是残骸一类的物品，更是完全没有发现。

「这样下去！会一直！僵持不下！」

有五只球体巨魔像跳了过来。我举起矛锤一边将它们全数击落，一边如此大喊道。

我刚击落球体巨魔像，便又往后退去，干掉了从爱蜜莉亚身后对她发动攻击的巨魔像。

对于从背后发动攻击的巨魔像，她本人眉毛都没动一下，冷静地回答道：

「……是啊……先回城镇一趟吧？」

别说母体了，连高等巨魔像都不见半只。要是母体在这里，警备应该会再森严一些吧。

光是能得知数量变化就已经是万幸了。就在我们飞也似的逃到入口的时候……

「亚雷斯……那是──」

听见爱蜜莉亚的声音后，我回头看了过去。在遥远的远方看见人型物体。

那不是兽人。散发暗沉光芒且酷似人类的外形，既没有眼睛，也没有口鼻，手里还握著长剑。

它们以惊人的速度接近而来，却听不到半点脚步声。这种存在既像人，又与人有著明显的差距。与至今一路遇见的任何巨魔像相比，它的动作流畅到「简直像生物一样」。

这种魔物在巨魔像山谷中，也算是拥有数一数二的存在力。我啐了一声，疾言厉色地看了过去。

「是金属巨魔像……」

它们全身是以特殊合金形成，是极为强大的巨魔像。防御力、攻击力及速度都相当突出，没有可称之为弱点的弱点。在巨魔像山谷中，它们也是最需要戒备的魔物，同时数量也是最少的。

而且──还不只一只。

我紧紧握住矛锤，换了个架式，将爱蜜莉亚护在身后。

一共五只的金属巨魔像如军队般组成了队伍。高等巨魔像成群结队的状况相当罕见。而且还是金属巨魔像的群体，这等景象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五只金属巨魔像。面对如此对手，如果是有著此处合理讨伐等级的佣兵队伍，肯定会全灭。

我调整著呼吸，逃是不可能了。我的第一击干掉了一只金属巨魔像，带著杀意狠狠地瞪向对手。

然后，就在金属巨魔像们接近到距离我们剩下约十公尺的地方时，它们冷不防地停了下来。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没有眼口鼻、毫无表情的脸部，彷佛在观察似的紧紧盯著我们。

金属巨魔像就这么静止了十几秒，好像失去了兴趣似的，一起掉头离开。接著便以风一般的速度飞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我们的视线范围里了。

这景象太诡异了。此时要是追上去，或许能得到什么情报，但我实在提不起劲去追。

爱蜜莉亚往我靠了过来，她低声说道：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鬼才知道。不过──」

──目前并未确认巨魔像具备逃亡功能。

原本不会成群结队的巨魔像开始集结成群体，加上至今从未有过的举动。

我们把这些状况牢记在心，离开了「雪白之地」。

§ § §

「我不是说过了吗……」

在藤堂等人订下的「第五之城」的旅馆房间里，她低著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藤堂认为人类是一种会成长的生物，所以她感到难以置信。

居然有人随著时间流逝──会变得愈来愈蠢。

莉蜜丝疲累地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抱著枕头。阿丽雅则是眼神死地在进行剑的保养。尝试让史蒂芬加入前往狩猎魔物的结果，大大地偏离了藤堂的想像。

但是，照这样下去可不行。藤堂心意已决地点了点头，然后战战兢兢地向史蒂芬搭话道：

「我说……史蒂，这件事虽然有点难开口……」

「咦？怎么了吗？」

藤堂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一直放在心里的事问了出口。

「你呢……那个……渐渐地……该怎么说呢……渐渐地开始冒失了起来……你是故意的吗？」

「唔？……没、没这回事吧？」

「不不，你绝对有开始变得冒失起来！我起初还觉得可以带上你一起走，可是你也太那个了吧！」

跌倒、忘记魔法、因周遭的事物分心而撞上走在前面的阿丽雅或藤堂、搞丢僧侣证明的戒指、晃来晃去差点掉下悬崖。一开始只是零星出现的「冒失事迹」火速增加，才过没多久就让藤堂做出了返回旅馆的判断。

史蒂芬似乎也有自觉，垂头丧气地回答道：

「我、我才不会故意这么做呢。」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史蒂芬大声喊著，似乎想主张自己的清白。藤堂眼神死地看著她。

她要是故意那么做还比较好。这句话瞬间浮现在藤堂的脑海里，她却不能说出口。

看著抿著嘴唇的藤堂，阿丽雅顶著下定决心的表情，抬起头说：

「……我们还是请史蒂退出比较好吧……」

「什么……你们……不需要我吗？」

史蒂芬的眼里逐渐泛起泪光。看著她勾起别人保护欲的表情，就连阿丽雅也板起了脸。

「史蒂……我们──」

「我可是教会派来的耶？是教会正式派来的耶？你们应该不会赶我走吧？」

「唔……！」

史蒂芬带著恳求之意的话，让藤堂一阵尴尬。

藤堂已经把教会派来的僧侣赶走过一次了。虽然教会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是藤堂等人早就料到，不再立刻派任新僧侣过来的理由，应该也跟这有关。

她们想要避免关系继续恶化下去。

原本躺在床上的莉蜜丝爬了起来，并抬了起头。莉蜜丝和阿丽雅四目相交。

史蒂芬看懂了房间里的情势，立刻扑向了莉蜜丝。她晃著莉蜜丝的身体，像是在祈求饶她一命似的说道：

「莉蜜丝！莉蜜丝！我要是被你们赶走，就会被那个亚雷斯给埋了啦！我会努力，我会努力的啦！好不好！」

「就算你这么说，你这个人就是──是说，等一下？你刚刚说会被谁给埋了？」

「啊……啊……啊啊……我什么都没说啊？我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史蒂芬面对用死鱼眼看著她的莉蜜丝，发出乾笑，然后看向了藤堂。

灯的光芒映得藤堂的黑色眼眸闪闪发亮。在藤堂开口前，史蒂芬语气强硬地喊道：

「总之！在没有僧侣的状况下战斗太危险了！你们需要我的力量！」

史蒂芬眼神里有著拚命。藤堂盯著她一会儿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任谁看都能清楚知道她毫无恶意。莉蜜丝认为史蒂芬最麻烦的就是这一点。

而且这也代表著，这点和贯彻正义思想的藤堂完全不契合。

即使史蒂芬·贝洛尼特是个多没用的人，圣勇者藤堂直继依然无法舍弃她。

最后藤堂订下要遵守三个约定的条件，接纳了史蒂芬的加入。

她的辅助仅限于战斗前及战斗后，战斗时她不需参与，只要乖乖在后方待命即可。必须加倍小心不要摔倒或跌落悬崖。还有──在一同行动并确定她们升级之路很顺遂，且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就如实将此情况向教会报告，并退出队伍。

莉蜜丝开始进行前往升级的准备。她把魔力回复药水塞进皮带，并确认镶嵌在杖尖的「焰红玉（Flare Ruby）」明亮无尘。在结束准备后，莉蜜丝开口叮咛了史蒂芬一句：

「史蒂，你要好好遵守约定喔。」

「什么啦～我知道啦。莉蜜丝！你就担一百二十个心吧！」

「担一百二十个心……」

看著史蒂芬自信满满地讲出错的惯用语，莉蜜丝的胃开始抽痛了起来。

正好在这时候，前去收集「第五之城」后方情报的阿丽雅回来了。

阿丽雅的视线扫过史蒂芬，接著走近藤堂并在她耳畔说道：

「小直阁下，听说过了这里，有个被称为『雪白之地』的地方，那里也是巨魔像诞生之处。」

这句话让藤堂微微吃了一惊，不过还是小声地问道：

「那里危险吗？」

「由于那里巨魔像出现率很高，似乎相当危险。还说最近已经没什么人去那里了……」

「那就不行了。」

藤堂想都没想就立刻回答道。阿丽雅又瞄了史蒂芬一眼。

「可是……愈危险提升等级的效率也愈高。那里应该会出现很多拥有高存在力的巨魔像。只要让她看见我们能够打倒高等巨魔像，或许能让教会认同我们的能力。」

藤堂闭眼思考了一会儿，不过还是立刻摇了摇头。

「……不行，就算你说得有道理，还是不行。我说阿丽雅……你冷静地试想一下……」

藤堂已经知道史蒂芬有多麻烦，真心话其实是巴不得现在立刻把她逐出队伍。

「阿丽雅，你有自信能一边照顾会自己跌倒、跌落悬崖的史蒂，一边对付大量的巨魔像吗？坦白说……我没有。」

莉蜜丝的魔法很可靠。阿丽雅的攻击力虽不致于高到能一击击倒巨魔像，但以前卫来说，她具有足够的力量。若凭她和藤堂联手出击，区区几只巨魔像，她们应该都还有能力牵制才是。

最近古蕾莎也开始参与战斗了，大部分的敌人应该都不是她们的对手。

但还是不行。听完勇者这史无前例的丧气话，阿丽雅往史蒂芬望了过去。

史蒂芬·贝洛尼特正高举著双手，在一旁鬼吼鬼叫。

「……对不起，看来错的人是我。」

「对吧？我们还是冷静以对吧。凭我们应该做得到，就选一条稳健踏实的路走吧。我们应该不需要冒险，一切肯定会进展得很顺利的。我们就一步一步向前迈进吧！凭我们……应该做得到才对。」

那位或许会成为传说的圣勇者颤抖著嘴唇，以情感丰沛又稳重的语调说出了这番话。

「我可是──勇者。」

但勇气和有勇无谋是两回事，偶尔也得来个以退为进。

藤堂如此说服著自己，一双暗沉的眼眸再次往史蒂芬的方向看去。

§ § §

「是不是暂时先让藤堂他们完全停下来比较好？」

爱蜜莉亚泡好茶之后，便在我身旁坐下。我正在确认追加收集的数据。

「不……还太早了。」

在做生意方面，我经常提醒自己不可以忘记三件事。

不迷失目标、列出优先顺序，以及在风险和资源容许的范围内硬干到底。

我们不能阻止藤堂提升等级。说起来，圣勇者的命运就是与魔族战斗。根本没有什么百分之百安全这种事。我们要是在这里做出让藤堂撤退的选择，上头肯定会有怨言。

最重要的是取得平衡。凭现在的藤堂，在不鲁莽行事的情况下，已有能力从大部分敌人手中逃脱。

「没事的，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派史蒂跟著他们。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可可亚会想办法的。」

爱蜜莉亚顶著无法理解的表情看著我。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之后，摊开了地图。

结果我们在雪白之地并没有找到母体，这代表它很有可能正在移动。

在这片辽阔土地进行搜索是个苦差事，却不得不做。母体身边应该会带著巨魔像护卫才对。大概只能从魔物的出现倾向努力缩小范围了。

「这种作法还真是一步一脚印啊。」

「谁教我没其他方法了。」

总之这里的土地真是大到不行。我没有像葛瑞格里欧那种直觉，只能靠自己的脚了。

但是，只要能大略推算出它的所在之处，接下来应该就能靠爱蜜莉亚的探测魔法找到它了吧。

最后就是在捕捉到目标之后，看我有没有办法独力打倒敌人了。

要是敌人有两个以上就不妙了。在我制服其中一位的期间，爱蜜莉亚搞不好会被抓去当人质。万一发生这种情况，在我的冷静思考下，就只能选择舍弃她了。

「……光靠我们两个太危险了……爱蜜莉亚，你去联络夫人，说要请伍鲁兹来帮忙。」

「……你觉得有那么强大的魔族在？」

「这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做了个深呼吸，鼓足干劲。阳光从窗户射了进来，已保养完成的矛锤吸收了阳光，正散发著昏暗的光芒。

尽管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只能尽我最大的努力。就算伸手不见五指，我还是要向前迈进。不论结果是吉是凶，正是在黑暗之中，才能找到真相。

好了……该开始工作了。

§ § §

她被告知拥有才能，她一点也不嫉妒。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魔导师的力量受血脉强弱左右，也就是在拥有高魔力的人们结为连理后，一路传承下来的血统。

因此身为历史悠久的伏利堤亚家直系血亲，莉蜜丝就是为了成为优秀魔导师才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与生俱来的强大魔力、长久累积下来的知识、珍藏的宝具一类的物品，还有──强大的精灵。

世界各地皆有精灵存在，但是强大到拥有自我意识的精灵少之又少。等级低、经验尚浅的莉蜜丝能与强大的精灵石榴石订下契约，也是她身为伏利堤亚家一员的证明。

「『火焰长枪』！」

石榴石捕捉到了莉蜜丝的想法，散发出烈焰般的光芒。

现形的火焰长枪不把对火拥有高耐性的巨魔像当一回事，一击就将它融成一滩烂泥。

看见巨魔像融解崩溃的一幕，史蒂芬鬼吼鬼叫地拍著手。

「还是一样那么厉害呢……」

「……这点程度，对石榴石来说根本小事一桩。」

「感觉威力变得比以前强了？」

「……你这个实在是，你说的是哪时候的事啊？应该是十年前左右的事了吧？」

「……哈哈，是这样没错。」

史蒂芬这副德性，跟从前在莉蜜丝家学习魔导的时候一模一样。

莉蜜丝怕她走丢，用左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莉蜜丝右手手中握著伏利堤亚家珍藏的魔杖，而在那杖头之上，石榴石正死命地紧抱住宝玉。史蒂芬以慈爱的眼神看著石榴石说道：

「小石也跟以前一样活力充沛，真是太好了。」

「精灵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病倒。」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史蒂芬悄悄对石榴石伸出食指，被它敏捷地躲开了。

看著满脸遗憾的史蒂芬，莉蜜丝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众人所料，在最深处的城镇之后的地区，魔物的出现频率远比之前高出许多。

有副泥泞黏稠身体的泥土巨魔像。

巨大身躯上裹著岩石形成的装甲的岩石巨魔像。

有著如同小球般的身体，且会以数只为单位发动攻击的球体巨魔像。

不过，这些全是她们已经交手过无数次的对手。一方面也是因为习惯了，但最重要的还是集中力的差别。

必须向监督人证明她们不需要人操心，这份意志让她们每一招都俐落无比。

圣剑的一击斩飞了岩石巨魔像的手臂，阿丽雅的剑准确地破坏了泥土巨魔像的核心。火焰箭矢贯穿了高速弹跳而来的球体巨魔像，另一只球体巨魔像跟屁虫似的跳了过来，被古蕾莎默默击溃。

看著藤堂等人展现出如英雄传说般的战斗态势，史蒂芬双眼发光，不停地拍著手。

「喔～真不愧是勇者大人！这样肯定能成功讨伐魔王呢！」

她这句不带任何怀疑、打从心底说出的话，让收剑入鞘的藤堂害羞地回了一句：

「我还很嫩，不过有实际感受到自己变强了。在那不远的将来，我肯定能打倒魔王给大家看。」

她的等级还很低，但帮她进行训练的伍鲁兹也已认证了她的实力。

藤堂这句话令人感觉到她强烈的意志，跟著莉蜜丝又补了一句：

「怎么样？不用你们操心对吧？你去跟教会讲啦。」

「咦……可是还没完全弄清楚吧……我还想再看看藤堂的战斗情况。」

「……你是不是忘记主旨是什么了？」

「就说我知道啊！只要让我看到最后，我就会负起责任，把情况报告给教会。」

史蒂芬带著无谓的满满自信，斩钉截铁地说道。这让藤堂等人满脸不安地互相对望著。

突然就在这个时候，史蒂芬咚地拍了一下手，一副刚想起什么事的样子对莉蜜丝说道：

「啊，对了，莉蜜丝，你现在还是只有跟石榴石订下契约对吧？」

她这句不经意的话让莉蜜丝微微挑了挑眉。

这对莉蜜丝来说──不，对伏利堤亚家来说算是一种禁忌。路克斯王国中首屈一指的魔导师之女，居然只和单一属性的精灵订下契约，这个事实即使在国内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莉蜜丝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生气，但看著毫无恶意、笑容满面的史蒂，她就连生气的力气也没了。她无奈又无力地叹了口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办法跟其他精灵订契约。因为石榴石的地位──实在高过头了。」

石榴石的眼里不带任何感情。但是，莉蜜丝是知道的。相较于分布在世界上的千千万万个精灵──也就是拥有意志的自然现象，石榴石的知性与其说是精灵，更像是接近神的存在。

在伏利堤亚承继了数百年的历史中，它也算是最强的火焰精灵。

没有任何人能与这个精灵订下契约，它一直被幽禁在宅邸地下室中的重重魔法阵之中。而这个精灵与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订下契约，应该说不小心订下契约，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了。

第三卷 第五报告 调查巨魔像山谷的始末

冰冷的风刮过峡谷，岩石碎片发出细响后滑落地面。

即便有残留如散发臭味的兽人体毛这等物品，也会被呼啸而过的强风立即抹去痕迹。

在我背后，一道如高墙般的身影正在为警戒四周而活动著。他就是被我硬是叫来的伍鲁兹。他正以锐利的眼神眺望著远方的天空，身上的长襬法衣被穿在里面的盔甲形状撑得鼓鼓的。

即便他经过一段长长的空窗期，但从他的眼神依然看得出来宝刀未老。

伍鲁兹动了动鼻子，面有难色地咕哝著：

「原来如此……魔物的数量──的确有减少。我好久没到这里来了……」

「对吧？除了源头遭破坏之外，没有其他说法可以解释这种魔物减少的现象了。」

「……经确认，母体巨魔像有好几只。应该不太可能全灭吧？要是母体已经全灭，巨魔像们的动静应该会出现更大的变化才对。」

母体全灭就意味著巨魔像山谷的毁灭。伍鲁兹的话让我确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刚刚还在远眺地平线的爱蜜莉亚轻轻吸了一口气，接著说道：

「既然对手是兽人，他们应该不会用魔术，而是利用物理性的手段在追踪巨魔像。」

在进行追踪时，最可靠的并不只有收集得来的情报。

巨魔像山谷十分辽阔。敌方在寻找母体巨魔像这件事上，应该也费了不少工夫。

兽人拥有强大的体能，反之，在魔术方面则比人类逊色，能采用的方法十分有限。

「巨魔像连气味都很稀薄──嗯哼，这么一来……」

半巨人族和兽人的共通点很多。伍鲁兹似乎觉得强光刺眼，他眯眼抬头看向高耸的悬崖。

「空中……」

「嗯。」

我也抬头仰望苍穹。那片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让人感觉好像快被吸进去似的。

「要在这里搜索敌人，从空中进行是最好的办法。我要是魔王，就会派遣有飞行能力的部下来。」

「有飞行能力的人……在兽人族中也是少之又少。」

在众多兽人中，拥有飞行能力的也只不过是一小部分。他们具有优异的机动力，非常适合担任斥候的工作，但在另一方面，他们战斗能力并不强。据闻由于他们容易被狙击，所以经过数次的战争后，数量已然锐减。

「我们也依样画葫芦，从上方滴水不漏地进行搜查。找到兽人就抓起来，找到母体就进行监视。」

悬崖上方的视野辽阔，也不需要担心被敌方趁我们不备时接近。

看著默默首肯的伍鲁兹，爱蜜莉亚冒出一句话：

「……等一下，你们要怎么到悬崖上去？」

「……当然是爬上去啊。」

虽然悬崖陡峭无比，但也不过十公尺左右而已，根本算不了什么。

从悬崖上方可将这座无边无际的庄严峡谷尽收眼底。

从我背上下来之后，爱蜜莉亚望著这片壮观景色，皱起了眉头。

「……这找起来会很辛苦耶。」

「兽人在空，母体巨魔像在陆，找不找得到就全看爱蜜莉亚你的探测魔法了。」

「……我等不及要一展身手了。」

爱蜜莉亚说道，她的脸上完全没有等不及的样子。

峡谷是辽阔，但绝非没有尽头。起码应该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吧。

「不过，母体不在『雪白之地』的那一刻起，应该一切早就被破坏了吧？」

爱蜜莉亚提出了一针见血的见解。我答了我刚边走边想的事：

「……坦白说，这次的作战全是建立在假设之上。我们现在知道的只有三件事：出现了兽人的踪迹、巨魔像的数量减少，还有母体的身影从雪白之地中消失了。」

然而，即使是如此不确定，我们还是必须进行对策。

「假设我是魔王，假设我派了兽人部下来镇压巨魔像山谷，假设目标是歼灭母体。母体的地盘十分有名，即使在城镇之外也可以轻易查到。」

魔族很狡猾，他们自傲到不喜欢订立详细策略，实际上智力却超越人类。

「这么一来，他们会出手袭击的地方就是『雪白之地』。魔王军那边也是人手不足的情况，应该会希望速战速决才是。」

仅就收集的数据来看，减少巨魔像数量是在不让任何人发觉的状况下逐步进行著。不过冷静想想，这也是件怪事。如果要把巨魔像逼入绝种的境地，火速将所有「雪白之地」中的母体消灭不就得了。毕竟已经没有魔导师能让母体重现。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出乎魔王意料之外的恐怕只有一点，那就是母体的性能高低。

「事实上，巨魔像还存活著。换句话说……『母体巨魔像』……正在逃亡？」

「至今人们都认为母体不会离开雪白之地。不过，母体可是闻名遐迩的魔导师『人偶师』的杰作，不管藏著什么样的机关都不奇怪……要是拥有自体增殖能力的数只母体四散而逃，想要全数歼灭应该也很费工夫。」

「原来如此……」

捉迷藏对我们有利，毕竟我们没有失败的条件。

剩下就是与时间赛跑了。我希望尽快能在某种程度上做出了结。

就在我们继续探索下去时，我猛然注意到悬崖下方的道路颜色出现了变化。这微妙的对比变化，若不是由高处俯瞰而下，绝对不可能发觉。

「爱蜜莉亚，我们下去调查一趟。」

我背著爱蜜莉亚下了悬崖，开始调查地面。忽然爱蜜莉亚小声地说了一句：

「亚雷斯，你来看看这个。」

爱蜜莉亚指著地面上出现的三个小洞，这很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

「这应该是母体创造出巨魔像的痕迹。因为它们是将触手伸进大地中注入魔法来创造巨魔像。」

「你看得出来这是多久之前的痕迹吗？」

「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所以细节就……不过，应该不是太久之前的。」

爱蜜莉亚难得露出没自信的表情。只要知道是不久前的痕迹就够了。如果它们是边移动边创造出巨魔像，那么只要找出类似的地点，再将它连成一线，就能预测母体的行动轨迹了。

去碍手碍脚……去拖住藤堂脚步的史蒂，加上负责调查的我跟爱蜜莉亚，形成三人小组。

体制是确立下来了，但我想尽可能缩短调查日程。我最想避免的下场，就是在藤堂离开这里之前，一直拖拖拉拉地持续进行调查。

在心怀不安之下，我们已经追踪了三天。不过，就在此时，事情就这么唐突地来临了。

爱蜜莉亚一如往常地正在使用探测魔法，她瞪大了眼睛，简短地喊了我的名字。

「亚雷斯，找到了，是野兽。」

爱蜜莉亚看著悬崖的另一端。我集中精神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追不追得上很难说，但既然爱蜜莉亚已经记住这种气息，下次应该就能用探测魔法感应到。我正在思考，而爱蜜莉亚则是述说起了准确的情报。

「距离我们约一点五公里。正在路上──咦……奇怪了……？」

而爱蜜莉亚才讲到一半，便发出了错愕的声音。她紧闭双眼，再次开始咏唱咒语。

我瞄了她一眼，接著向自己和伍鲁兹施放了辅助魔法。我的四肢充满力量，感觉也变得清晰。

此时，爱蜜莉亚终于板著脸看向我，语调颤抖地告诉我：

「不……不见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依然毫无动摇。终于有点眉目了，光是这样就已经是大功劳。

魔术并非万能。探测魔法虽然有用，但即使有这样的魔法，依然还是有专业的追踪职业存在。

「离开探测魔法的范围了吗？」

「……不，突然就失去了气息。」

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爱蜜莉亚的脸上难掩困惑。

不过，正因探测魔法极为有用，对策也相当普及。说起来，若对方是个敏感的对象，还能察觉到探测魔法发动的时机。察觉到探测魔法后，若对方是会使用转移魔法之人，即可逃离其探测范围，也可以用结界魔法进行防范。而虽然极其罕见，我知道能利用特殊魔导具蒙混过关。

假设真的是突然失去了气息，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蒙混过去了。

爱蜜莉亚似乎因为受到打击而有些踉跄，我伸出左臂扛起她，向伍鲁兹下达指示：

「伍鲁兹，我们追，跟上我。爱蜜莉亚，麻烦你指出地点。」

我所需要的是情报。即便无法捕捉到对方的行踪，但绝对会留下一些痕迹。

在做出回答的同时，我往地面一蹬，一口气冲上了悬崖。我看向了爱蜜莉亚所指之处。

视线前方是壮观的巨魔像山谷中的连绵峡谷。

伍鲁兹慢了我几秒，也爬上了悬崖。

「出发了。」

「……嗯。」

而在等到伍鲁兹的回答后，我便拔腿在难以行走的峡谷中狂奔了起来。

我跟著爱蜜莉亚的导航，往长长的缓坡直冲而下，后面跟著伍鲁兹的沉重脚步声。

爱蜜莉亚说那是一头野兽。真走运，我对母体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只对敌人感兴趣。

魔王克拉诺斯真可怕。他料到勇者的降临，并派遣魔族到大森林里的这份谨慎，实在令我佩服。

然而──他的部下可就不同了。我曾与他在贝尔大森林交战。察尔班·杜拉葛·法尼，那个男孩蠢到轻易地中了我的挑衅，然而这就是魔族的标准型态。他们是拥有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且性情高傲的智能体。魔族以武勇自豪，沉浸于残忍暴行之中。如果魔王克拉诺斯能压抑这样的性情，那么此次魔王所带来的灾害，肯定会远比过往严重许多。

但是事情不会发展成那样，不会的。长年下来渗进骨子里的性格不会轻易消失。

就像魔王出现至今，人族依然未团结一致一样。

就像因厌恶暴力而转职为僧侣的伍鲁兹享受战斗一样。

人族和魔族都不会轻易改变。

「啊！亚雷斯，没路了！」

「这样啊……」

在我们前进方向上的道路消失了。峭立的悬崖──我在距离约一百公尺的另一端，看见了一座峭立的悬崖。

爱蜜莉亚睁大了眼，发出一声小小的惨叫。不过，爱蜜莉亚探测到的是在悬崖前方之处。

「！！！！」

爱蜜莉亚紧紧抱住我的身体。我速度不减，直接顺势猛力一跃。

天空好近，某种东西缠上了我的手臂，全身被风包覆其中。我屏住气息。在已强化的视线范围中，世界宽广无涯。看著急速接近的地面，我直接减缓冲击并落地。

我忽略扬起的砂尘，确认身后的状况。伍鲁兹正在空中飞翔。从极近距离看起来那么有压迫感的男人，在宽阔的天空中也只像个小矮人。他似乎没有减缓速度便跳了下来，但是高度明显不足。以他的体重和等级，或许无法成功跳过这种距离。我的手臂上缠满了钢索，调整好呼吸，利用手臂整体的力量将钢索猛力一拉。长长的钢索另一端握在伍鲁兹手上。

我让差点呈拋物线落下的伍鲁兹弹跳了一下，再把他往我的方向拉了过来。

接著他便在我身旁落了地。地面耐不住他的重量和势头，爆炸般的破碎声响和砂尘卷了起来。

待砂尘平息下来，我一边解下绑在手臂的钢索，一边对伍鲁兹说道：

「别乱来啊。要是钢索没顺利缠上我，你打算怎么办？」

「你错了，不是钢索缠上你，而是我把钢索缠上你的手。说起来，你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哪有资格说我。」

「我觉得你们根本半斤八两。」

从我手臂解放的爱蜜莉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里难得泛著泪光。

即便越过了一条河，遍布在眼前的依然是那副庄严的景象。

但这一跳很有价值。身旁的伍鲁兹勾起右唇角，露出野兽般的笑容。

「气味还没散……亚雷斯，我们离很近，很近了。这是野兽的气味。」

「我受够了……我要跟亚雷斯一起回家家。麻烦伍鲁兹你一个人去找啦。」

「喂，亚雷斯。」

「这是常出现的爱蜜莉亚风格笑话，别理她。我已经不会认真听了。」

「受到打击了～」

爱蜜莉亚啰嗦一堆，还是咏唱起了探测魔法，接著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伍鲁兹没说错，气味还没散。那是微弱的野兽气味，很可能就在附近。

然而，这里有洞窟还有障碍物。要是有心想躲，躲藏的方法多的是。

再加上，我们很不走运，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好了……该从哪里找起呢？

当我双手环胸，正在思考的时候，爱蜜莉亚在我身后俯瞰著悬崖下方，接著猛地拍了下手。

「亚雷斯、亚雷斯，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耶。」

「……」

我对爱蜜莉亚这种偶发性的主意没什么好印象。我皱著眉头看向爱蜜莉亚，但她依旧是一张跟平常一样的扑克脸──认真得不得了。明明刚刚还在喊什么要回家家。

「要回家家吗？」

「别闹了。我想快点解决这件事回家冲澡。跟亚雷斯你一起。」

啊，是喔，真是不好意思。

──然后我就同意了爱蜜莉亚提出的「好主意」。

「你们这群胆小鬼！只不过有人追在后头，居然就夹著尾巴跑了。本来还以为兽人是优秀的战士，不过看来你们只是丧失荣誉的畜生啊！魔王军的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伍鲁兹从悬崖上吼著，如雷鸣般的沙哑声音响彻了整座峡谷。以半巨人的肺活量吼出的话语，在极近距离这么一听，还真不是盖的。巨人族的咆哮会有名也是可以理解。

悬崖下方。提案人正藏身在死角处，她捂著耳朵，抬头目不转睛地看著我们。

「不不不，再怎么说，他们也不可能中这么低级的挑衅吧！」

「亚雷斯，不要觉得大家都跟你一样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世界上也有一些热情如火的笨蛋。」

「看你是要褒要贬，选一个好吗？」

话是这么说，我自己也觉得她所言可能性相当高。察尔班也是中了我的挑衅才自爆的，就我看来，魔族真的是一种很难理解的生物。

伍鲁兹的谩骂声回荡了好一会儿。但是并没有人针对他的话采取行动。

就在我们静静等待了几分钟之后，爱蜜莉亚的嘴唇轻轻靠近我的耳畔，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没考虑到对方会跟亚雷斯一样冷血无情的可能性。」

……爱蜜莉亚，你其实跟史蒂是同类对吧？

就在我正要这么回她的时候，空气起了一股强烈的震荡。我反射性地抱紧爱蜜莉亚，将身体蜷成一团。

紧接著，咆哮袭向了我的全身。

「──啊──啊啊──啊──」

这声音勉强在人耳听域范围内。这声咆哮十分沙哑，却隐含著杀意及怒气。

在我保护下的爱蜜莉亚只动了动嘴唇，用气音又说了一次：

「世界上没几个像亚雷斯这么冷血无情的人。」

「……是喔。」

她是不是讨厌我啊？这无聊问题闪过我脑海之际，爱蜜莉亚一脸得意地说道：

「那么我们就开始做生意吧！」

§ § §

「累……累死我了……」

藤堂全身软趴趴地呻吟著。整体来说，莉蜜丝和阿丽雅也是一脸魂都飞了的表情。

不过，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史蒂芬带著笑容，双手合掌向她们恭敬地行了个礼。

「辛苦啦～」

史蒂芬一路跟著藤堂等人行走在险峻的峡谷地带中，除了旁观几次战斗，偶尔还帮忙施放一下回复魔法，但是她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疲劳。少女心中只有满满的充实感。

自从她隶属于教会以来，已经过了好几年，这还是第一次工作进展得如此一帆风顺。平常老是立刻会被上司或伙伴们阻止，这次她单凭自己一人成功执行了这困难的极机密任务。

「那就～明天早上见啦！要好好休息喔！」

「……我说史蒂……应该差不多可以了吧？」

听见莉蜜丝对她的道别话语回以这样的内容，史蒂芬立刻用手臂比了个叉叉。

「不行喔～！你们又还没成功打倒高级巨魔像，我还是很担心你们～！」

「唔……有、有你在这里，害我们提升等级的进度迟迟没有进展！我们还得保护你！」

莉蜜丝面红耳赤地喊著。听了她这句话，史蒂芬一脸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开口反问道：

「咦？保护会使用神圣术的僧侣不是很平常的事吗？对吧？阿丽雅？」

她彷佛在跟小孩子讲道理的语调，让莉蜜丝的火气节节上升。

阿丽雅看出她的脸色变化，连忙挺身而出，将莉蜜丝藏在身后。

「……这、这个……你说得也对。莉蜜丝，你冷静点。想说服史蒂是不可能的任务。她说过，只要打倒高等巨魔像就会离队，就先当她是临时队员，现在先忍忍。」

阿丽雅这段话，让史蒂芬一脸愣然地看向她们俩。史蒂芬心想：「……？我没说过这种话吧？」

她们约定的内容，是在一同行动并确定她们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再由她去说服教会，并退出队伍。

藤堂和史蒂芬之间既没有谈定明确的天数，说起来，史蒂芬加入藤堂的队伍终归也是因为亚雷斯的指示。史蒂芬的上司并不是藤堂。

所以她心里的盘算是直到得到上司的同意前，就算要花上几十天，她也要一直待在藤堂的队伍里。

史蒂芬犹豫了一下是否该挑明这件事，不过看她们俩好像很忙便作罢了。

「那～我回去啰～明天见。」

「嗯，明天见……啊，虽然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不过那件事你可不要对别人说喔。」

「那件事……？」

一脸严肃的藤堂压低声音对史蒂芬说的那段话，让她疑惑了一下。

看著藤堂不安的表情几秒后，她咚地拍了一下手。

「啊～你是说藤堂你是女──」

「喂……等等──我不是说不能提这件事吗！」

藤堂面容可怖地扑了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为什么……不能提这件事啊？对史蒂芬而言，藤堂这副模样让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就史蒂芬看来，藤堂的性别根本很明显。确实外表是有些男孩子气，可是从味道就可以知道了啊？就算没有味道应该也可以知道吧。要是有人看不出来，只能说根本就是鬼遮眼。

「我、我知道啦！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保证！」

「真、真的吗？真的真的真的吗？」

「真的啦！你放心！」

看著藤堂再三叮咛般重复问了好几次，史蒂芬挺起胸膛如此回答道。

史蒂芬从小就接受了如何当一个秩序神信徒的教育，她根本不可能毁约。

「啊，亚雷斯，你们回来啦！那个……找到了吗？」

一回到旅馆房间后，这几天都不在房间里的成员，全围著桌子坐了下来。

看见亚雷斯的表情比平常更难看，史蒂芬露出笑容，用小动物般的动作往他飞奔过去。

亚雷斯瞥了史蒂一眼，莫名地叹了口气。

「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因为物资不足，所以就先回来了。」

史蒂芬察觉到状况不佳，决定报告一些好事，希望多少能抚慰他的劳累。

「我这里没什么问题！非常完美！」

「是吗？做得好。有没有什么该报告的事？」

「没有！」

「……这样啊。这样才是史蒂嘛……要是可可亚会说话，我就请她报告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可亚她不会说话喔！」

「我知道。嗯，你就继续加油吧。」

亚雷斯嘴上发出嘘声，挥手要她走开。史蒂芬不仅遭到如此粗鲁无礼的对待，还被排除在即将开始商量现况的成员之外。

史蒂芬愣了一会儿，接著立刻开始动手摇晃起亚雷斯的椅背。

「那个～亚雷斯？我说非常完美唷？」

「嗯嗯，是喔，太好了。我现在很忙，可可亚你陪她玩吧。」

「你这样好像我是个绊脚石耶！」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亚雷斯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正眼看向史蒂芬。此时可可亚正在敲打她的靴子，彷佛在听从亚雷斯的指示。她低头看了一眼可可亚，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作出了回答：

「我想想……既然工作进展顺利，我觉得你应该要夸奖我吧？」

「我不是说你做得好了吗？快滚！」

「亚雷斯对我好凶喔……摸摸我的头这点小事又不会让你遭天谴。」

这是可以得到夸奖的稀有机会。史蒂芬用力地把头顶出去，这个动作让亚雷斯脸颊一阵抽搐。

「你的脸皮怎么会厚到这种程度。你的意思是，要我把你的头捏成像烂掉的番茄一样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正当她要反驳的时候，有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原来是爱蜜莉亚的手掌。

她像扫把轻扫过般随便摸了摸史蒂的头，然后用下巴努了努门的方向。

「好了，史蒂，你快点离开吧。还有，把你的厚脸皮分我一点吧。」

「好过分！」

众人把受到打击的史蒂芬丢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开始商量了起来。

史蒂在无奈之下，决定把想说的话先保留下来，默默地坐在爱蜜莉亚身旁的座位等待著。

可可亚轻盈地飘了上来，在史蒂芬面前的桌面翩然起舞。

就在她微笑地看著可可亚舞蹈的期间，众人的讨论进行了下去。

「伍鲁兹的挑衅确实传达给了对方。爱蜜莉亚的提案是正确的。」

「可是最后对方还是没有现身啊……亏我还做了面子给他耶……」

爱蜜莉亚伏下眼眸开始碎碎念了起来，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伍鲁兹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那声咆哮中有著强烈的杀意。兽人的愤怒之火不好控制，不是种容易平息的情绪。」

「但是──」

爱蜜莉亚针对这个意见说了一句话，而伍鲁兹则是加以反驳。亚雷斯暂时没有介入其中，只是面有难色地抱著双臂，最后彷佛在说服自己般的点了点头。

「总之，我大概想了三个模式。我们多补给一点物资，天一亮就立刻动身外出。」

「……什么！」

接著，亚雷斯向史蒂芬投以锐利的视线说道：

「我们会在几天内解决这件事。史蒂你就继续去辅助藤堂，出事的时候就使用魔术，别犹豫。」

话题突然拋到自己身上，史蒂芬眨了眨眼，抬头望向亚雷斯。

有别于之前接到命令的时候，这次亚雷斯的眼神非常认真。这让史蒂芬倒抽了口气。

「我们会走在你们前面，应该没什么危险性才对。还有可可亚和史蒂也在。」

「好、好的！包在我身上，我会加油的！」

亚雷斯坐了下来，千叮咛万嘱咐地接著说：

「可可亚，万一出现了兽人，或是藤堂他们敌不过的强大巨魔像时，你就用土魔法限制那些家伙的行动。要是你能收拾他们，就收拾掉也没关系。明白了吗？」

「好的……责任重大对吧？就交给我吧！」

听见亚雷斯严肃的语气，史蒂芬也正经八百地回答道。可可亚也在她身边点头如捣蒜。

「咦？你这不是讲给可可亚听，是讲给我听的对吧？」

「好了，解散。伍鲁兹，麻烦你去进行物资补给，爱蜜莉亚你来帮我看看作战的细节。」

「……了解。」

「好的，没问题。」

爱蜜莉亚、伍鲁兹及可可亚各自做出回答后，便离开了座位。

史蒂芬莫名有种被排挤的感觉，再一次惊诧地歪著脑袋。

§ § §

洞窟里充斥著如沙漠中的风一般的灼热气息。

覆盖在头部的鬃毛是其勇猛及强大的证明。除了脸之外，全身长满天鹅绒般的金色毛皮是天然的铠甲，具备著柔软强韧的特质，劣质刀刃根本无法伤它分毫。身躯看似纤瘦，但与人类的躯体不同，有著高质量的结实肌肉。从臀部延伸出来的尾巴正高高举起，显示他十分愤怒。

锐利的爪子刺进了洞窟内墙，悄无声息地划下数道线条。瞄了一眼瞬间增加的痕迹，萨波皱著眉头把叹息咽了回去。

兽人，即是具有野兽基因的亚人。而「钢虎族」在这其中算是以突出的武勇为豪的种族。因强大而被称为死神，也因其暴躁的脾性而走上了毁灭之路。

派给萨波的搭档是一位极为优秀的战士，同时拥有著与传闻相符的暴躁脾性及自尊心。他的身躯大小与萨波不相上下，身上冒著一股粗暴的气场，光看就让人感到一股寒意。闪耀著灿烂光芒的金色眼眸中，正在四处发泄著他的杀意。

「可恶！凭什么、凭什么──本大爷非得被区区人类看不起不可啊！」

撑著墙面，不经意地握起的指尖及钩爪正轻松刨著坚硬的岩石。对兽人来说，强大就是一切。对萨波来说，这个搭档是个让他忍不住心生向往的存在，却同时也是个难以相处的存在。

等他的冲动平复到某种程度，萨波对他说道：

「费尔瑟，你冷静点。不管怎么想，那都是个陷阱。」

被喊了名字的钢虎族战士回头望向萨波。从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能感觉到他的愤怒。

然而，费尔瑟和萨波之间有著纯粹的战斗能力差距，地位却是相同的。如同费尔瑟对人类的低劣挑衅心怀怒意，身为一位高傲的黑羽族人，他也无法接受要对地位对等的伙伴卑躬屈膝。

萨波的外表并不如费尔瑟勇猛，纤瘦的身体中也未藏有与费尔瑟同等的肌力及瞬间爆发力。不过，整齐地长在双臂外侧的黑色翅膀带著亮丽的光泽，不仅赋予了萨波支配空中的力量，而黑羽族这份与钢虎族同样稀有的力量，在攻略巨魔像山谷时更是不可或缺。

费尔瑟往萨波面前跨了一步。他们身高相差无几，但是纯粹的战士费尔瑟，与重视机动力的萨波，拥有不同方面的压迫感。费尔瑟吐了口口水，用闪亮的眼眸紧盯著萨波。

「陷阱……？那就狠狠突破它就是了！蹂躏它就是了！我要用血来让他们领悟一下，这种狡猾的策略根本没屁用，还有他们是多么渺小！」

空气震荡著，萨波在极近的距离承受了这一切，整齐的羽毛微微地颤了一颤。

萨波也是有自尊心的。黑羽族的力量不及钢虎族，与纯粹的人类相比还是更胜一筹。

被低等种族如此轻贱，说不生气是骗人的。

不过，萨波先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尽量以冷静的语气回答道：

「你忘了吗？王赐予我们的任务是……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若是为了完成王所下达的命令，即使怒气已到喉头，他也能咽回去。

他们被赋予一个隐密的任务。脑袋简单却以首屈一指的骄傲能力为豪的钢虎，以及拥有高机动力，亦号称智者的黑羽族，会将他们组成搭档也是为了执行这个命令。王甚至还赐给他们两个能避开探测的稀有魔导具。他们绝不能失败，必须回应王的期待，这就是萨波的骄傲。

即便萨波还以锐利眼神，费尔瑟的情绪完全没有平复下来的样子。

除了战斗之外，费尔瑟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将激情发泄出来。就算大声咆哮，也无法让他平静下来。胆小鬼。不管有什么理由，受到挑衅还默不作声，只有胆小鬼才会这么做。这绝对不是最强战士会做的事。

要是萨波没阻止他，费尔瑟现在早就把挑衅他的蠢货解决掉了。

「杀了他不就得了。什么目击者，让他人间蒸发就行了。」

费尔瑟压低声音说道。萨波从他眼里感觉到他的认真，烦躁地摇了摇头。

「不行。那是他们想要引我们出来的作为。万一失手，那可就死不瞑目了。」

「唔……你这家伙的意思，难道是说战无不胜的我会输吗？」

费尔瑟露出犬齿，一副随时要把萨波咬得碎尸万段的模样。

他的獠牙，可是连号称此地最坚硬的金属巨魔像的手脚都能粉碎。萨波这种角色，三两下就能收拾了。

萨波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但他依然坚毅地出言反驳。

这任务比想像中拖得更久。这种程度的口角，在他们之间早就来回了好几次。

萨波活用经验，一边小心避免刺激他的自尊心，一边转换话题方向。

「不，费尔瑟。在力量上能超越你的战士，即使在人类之中也没有几个吧？正因为王也认同了这一点，才会把你派到这里来。」

「……唔……」

他趁费尔瑟的呼吸短暂平复下来的瞬间，接著说道：

「不过，你可别忘了。我们──还没达成王的命令这件事。」

「唔……该死的魔导人偶……这等弱者之流还给我四处逃窜……」

费尔瑟似乎终于想起了他们的目的，烦躁地踹了一下地面。

萨波对那段话依然记忆犹新。在接受命令的那一天，费尔瑟自信满满地说：「拥有超然力量的钢虎族，定能轻易歼灭人类制造的巨魔像。」

这话虽不中亦不远矣。巨魔像山谷中的巨魔像被人族视为强敌，但是费尔瑟拥有能撕裂万物的钩爪，以及强大无比的身体能力，在他看来巨魔像根本就跟木偶差不了多少。而黑羽族能无视复杂地形，某种程度能够弥补钢虎族的缺点。于是萨波便提议只要两者联手，不需太久的时间就能达成任务。这是王、费尔瑟及萨波三人间的共同认知。

而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几点，分别是巨魔像的学习能力。在广大范围中分散栖息的母体巨魔像，即便拥有翅膀也无法一次捕捉到它们的身影。最后是它们立刻选择逃走的判断能力。

然而，萨波并不著急。因为虽然耗时，但计画正走在正轨上。

「你冷静点，一切就快结束了。母体仅剩寥寥数只，很快就能把它们一网打尽。只要能毁了母体，哪需要在意那一两只人类。王应该也会对忍辱负重的我们给予高度评价才是。」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前应该确实没有人发觉才对。这几年之间，他们一次都没有遇见过人类。

但是会发出那种挑衅，毫无疑问是意识到了萨波等人的存在。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也已从定期联络中接到了勇者已经出现的消息。费尔瑟只有勇猛，萨波则是勇猛与慎重兼备。费尔瑟将慎重批评为胆小，然而萨波并不这么认为。

萨波若是胆小，那么费尔瑟和萨波尊敬得不得了的王，不就也成了个胆小鬼。

「那只是在虚张声势，我们的存在不可能曝光。他们只是想引蛇出洞。」

萨波动著脑袋，快嘴说出违心之言。他们犯了两个错。

第一，萨波手上拥有防碍探测魔导具，而就在他离开费尔瑟身边的瞬间中了魔法。

第二，面对那低级的挑衅，费尔瑟反射性地吼了回去。

不过，一切还没结束。他们的存在已经曝光，但双方还没有到碰头的地步。

这片土地无边无际，且萨波和费尔瑟拥有妨碍探测魔法的魔导具，他们会被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萨波一边冷静地在脑袋里做著盘算，一边接著说道：

「说起来，你现在肚子也饿了吧？不补给一下，我看你连半分力都使不出来。」

「……你说得没错。」

在这座几乎没有活物的巨魔像山谷中，用餐的机会十分有限。费尔瑟不进食也能维持某种程度的活动力，但空腹时力量则会大幅减弱。

萨波会阻止费尔瑟，也是因为现在正是他的力量枯竭之时。

费尔瑟个性冲动，但绝不是个笨蛋，只是把暴力奉为圭臬。

确认费尔瑟的怒气减弱之后，萨波背地里叹了口气。

两人交情已久，但每当在安抚费尔瑟的时候，萨波都有种把自己献身在捕食者面前的感觉。

费尔瑟高耸的尾巴微微低垂了些。

「说到底，那几个家伙不见得还在巨魔像山谷里。我可不认为，他们正面受了你这声咆哮，还能承受得住。很可能早就夹著尾巴跑了──」

就在萨波正要这么说的那一刻──

『没想到你们居然真的不现身，真是几个让人瞧不起的家伙！居然连接受挑战的气概也没有，我敢肯定──你们绝对称不上战士！你们要是想像老鼠一样夹著尾巴逃亡，我们也不打算追。你们如果还有那么点自尊心，就给我光明正大地放马过来！』

「唔──」

远方传来的正是与昨日发出挑战相同的声音。

这声音连耳朵不太好的萨波都听见了，五感敏锐的费尔瑟更不可能没听见。

连给萨波搪塞过去的空档也没有，费尔瑟的尾巴直直地竖了起来，他全身的毛发倒竖，一对金色眼眸往声音来处望了过去。

§ § §

伍鲁兹的咆哮在无边无际的高空中回荡著，听起来就像嚎叫一般。

结束了数次的挑衅后，声音消失了。我们稍微等了一下，不过并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是没听见。我睁开眼睛，臭著脸对捂著耳朵的爱蜜莉亚说道：

「好像没听到，换个地方吧。」

「这么做有意义吗？」

「有。如果那几个家伙已经离开巨魔像山谷就没意义，但可能性应该很低。」

兽人多半都拥有强烈自尊心及野性。他对伍鲁兹最初的挑衅做出的反应就显现出这一点。

既然如此，为什么只发出吼叫却不现身呢？

有可能是他本人忍耐到了极限──恐怕是有阻止他的伙伴存在。

兽人是统称，其中还是有优劣之分。基本上愈是拥有强韧肉体的种族，野性就愈强。

我原本推测具备飞行能力的兽人起码有两只。总的来说，具备飞行能力的兽人多半有战斗能力较弱的倾向，所以应该是这方在进行阻止。

那接下来就容易了。只要一直重复这个动作，直到他们上钩就好。

钓兽人这种事可比钓鱼简单多了。那些家伙既像人又具智力，所以我能预测他们的行动。

伍鲁兹在悬崖上找了个显眼的位置蹲点，吼叫了起来。

「伍鲁兹，他们好像不在这里，我们去下个地方吧。」

「我觉得事情再怎么样也没这么单纯吧……」

这个作法的原始提议人是爱蜜莉亚，如今她却不安地咕哝著。没事的，就我所知，兽人都很单纯。

「不过，今天都没有魔物出现呢。虽然探测的结果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魔物啦。」

如爱蜜莉亚所说，跟昨天比起来，今天我们完全没有碰到半只魔物。

「或许是因为伍鲁兹的咆哮而心生警戒了吧。」

「巨魔像有这种智慧吗？」

我的视线落在走在身旁的伍鲁兹身上，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意图，缓缓地摇了摇头。

「但是……这里的巨魔像有一些部分还没弄清楚。或许有可能吧。」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前阵子的金属巨魔像群。

「……算了……目前这些事都还无所谓。不需要战斗再好不过了。」

「……是啊。」

我一边摊开地图，一边往目的地前进。我打算尽可能以覆盖全土的方式，让伍鲁兹进行挑衅。我们一抵达目的地，伍鲁兹便喝水稍微润了润喉，接著一个人爬上了悬崖。

『没想到你们居然真的不现身，真是几个让人瞧不起的家伙！居然连接受挑战的气概也没有，我敢肯定──你们绝对称不上战士！你们要是想像老鼠一样夹著尾巴逃亡，我们也不打算追。你们如果还有那么点自尊心，就给我光明正大地放马过来！』

蕴含著情绪的话语响遍了四周。伍鲁兹是演技派耶……搞不好他是认真的也说不定。

我想起了刚认识他的时候。当时的伍鲁兹·贝尔特血气方刚的程度，与兽人不相上下。

正当我双手环胸想著这件事时，一股强风从旁边吹了过来。我抬起头。过了一会儿，一阵咆哮传了回来。

「──哦──啊啊──啊────────────────哦──」

一秒、两秒、三秒……比昨天的咆哮要长上许多。看来似乎是气炸了。

虽然无法精确得知所在位置，但能以我们目前的所在地为起点，推算出大概的地点。

或许是因为生物强度的基准不同，我全身寒毛直竖。就在我皱起眉头的瞬间，声音立刻从我们的正上方爆发开来。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是伍鲁兹的咆哮，其中不带任何意义，单纯只是个威吓对方的声音。

这声音撼动了我们藏身处的岩壁。要是我等级低一点，或许会因为脑袋震荡而受到影响。

伍鲁兹的声音停止后，过没多久又有一声咆哮传了回来。爱蜜莉亚机警地捂住了耳朵。

我们不会主动去找他们，我们需要的是动摇对方。兽人这种生物，只凭这点就会上钩。

就算有个加减懂得动脑的人在，兽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的。

有好长一阵子，双方就这么互相咆哮著。不久之后，以伍鲁兹的咆哮为结尾，结束了这场你来我往的应答。

伍鲁兹正在非常明显的位置蹲点。如果挑衅成功，对方应该会对他发动攻击才是。

我们等了一会儿，对方却没有任何行动。看来似乎是成功忍过了那股冲动。

不过对方的反应愈来愈激烈了。接著只要稍微破坏一点彼此间的平衡就行了。

伍鲁兹下来了。或许是因为持续使用声音让伍鲁兹感到兴奋，他气喘吁吁地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他们的所在之处差不多曝光了。下一次挑衅就明天再来吧。」

欲速则不达。挑衅已经起了作用。兽人的自尊应该不容许他们逃之夭夭。

我想要对方的情报。魔王应该派了即使出现了数只巨魔像也能应付的强大个体前来。我没打算输，但最好可以先想办法提升致胜率。我面对伍鲁兹和爱蜜莉亚说道：

「我们去找找敌方有没有留下什么情报。如果能查明来者的种族，就能一并弄清楚对方大致上具备什么力量。」

我决定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解决对方。

§ § §

史蒂芬小心再小心地迈步向前，同时她的视线也看向周围，留意不疏于戒备。

史蒂芬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澄澈。连可可亚在她脚边踏著小碎步走来走去，她也毫不在意。当然可可亚也不是在玩，她紧抿著唇，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傻笑。她正与史蒂芬一起警戒著四周。

或许是托此之福，史蒂芬今天还没跌倒过半次。在她的记忆中，这种机会一年有一次就不错了。毕竟她从以前就和大地十分亲近，亲近到连大地精灵都对她喜爱有加。

一行人在城镇外头走了一个小时，走在最前面的藤堂回头往后方看了一下。史蒂芬平常都会差点撞上突然停下脚步的藤堂，这次却很从容地停了下来。藤堂一脸诧异地歪头说道：

「……嗯～你们觉不觉得今天魔物很少？」

「确实……我们都走了一个小时了，才遇到过一次魔物而已。」

阿丽雅也带著可疑的神情放眼望向四周。连绵不绝的峡谷一如往常地一派悠然。

而就在想到这里的时候，阿丽雅猛然惊觉一件事。

「咦？嗯？史蒂，你今天状况不错嘛……居然还没给我们惹过半次麻烦。」

「……阿丽雅你当我是什么人啊？」

阿丽雅别过了眼神。藤堂和莉蜜丝也不发一语。此时，史蒂芬用尽全力地宣布道：

「因为我今天干劲十足！」

「麻烦你平常也这样好吗……」

「好了～我们快点往前走吧！大家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这是个重大的任务。亚雷斯吩咐过她，万一出现了兽人或是勇者敌不过的魔物，就不要犹豫地发动攻击。

换句话说，就是担任护卫的工作。她非常清楚，圣勇者的护卫是个多么重要的工作。她平常也不是不认真工作，但今天不管怎么样她都是干劲十足。

史蒂芬不顾藤堂诧异的目光，跟可可亚一起握拳高举，为自己加油打气。

§ § §

我不是战士。我没有骑士道精神，只要能达成目的，我能容许使用各种手段。

我们轻易地就找到了兽人曾经出现的踪迹。如我所料是在伍鲁兹声音可达的范围内，就在一个洞窟之中。

我观察著刻划在岩壁上的凌乱爪痕。附近没有本体的气息，不过倒是留有直到刚刚还在这里的迹象。爱蜜莉亚摸了摸那被尽情抓出来的近似斩击的痕迹，接著将视线往下方看去。

即使是同一种族，兽人的能力会随著身上的野兽基因多寡而有高有低。外貌和身体能力状况与基因多寡成正比，基因愈多外貌会更近似野兽，也拥有较佳的身体能力，但同时野性也较强，所以在人族城镇中几乎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留在岩壁上的爪痕以四条飞扬的平行线条为一组。一般兽人都是以钩爪为武器。随著种族不同，钩爪甚至比低等的剑还锐利，甚至有人会以钩爪作为素材来打造剑。

在我身旁进行调查的伍鲁兹低声说了一句：

「……很强。」

洞窟里有著强者曾短暂停留此处的独特氛围。拥有高存在力的人物，光是随意一个动作就能在世界上留下痕迹。若是该人物内心情绪激昂，这现象就更加显著。

光凭锐利的爪痕，就能知晓该种族并非一般的兽人。从痕迹看来，这只兽人是个野兽基因相当强的对手。他应该几乎全身都被体毛覆盖，但地面上却没落下半根毛发。

在物理性质方面最佳化的存在，是僧侣的天敌。伍鲁兹是半巨人，身体能力强大所以还好一点……

他在评估过对方的力量后，心里应该有著跟我一样的感想吧。我对著面色严肃，正在咕哝著的伍鲁兹说道：

「是猫。」

「……你在说什么？」

伍鲁兹一脸诧异。爱蜜莉亚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摸了摸留有爪痕的岩壁。

「这是下次挑衅的关键字。」

不过，作战计画没有变更。对方是对人类造成威胁的魔王军。他们战力丰富这点早在意料之内。

「对方应该在猫科兽人中也算是最高等的个体。我不知道是老虎还是狮子，不过这类种族极度讨厌被当成低等种族取笑。他一路累积至今已经几乎到了极限，下次应该就会上钩了。」

「亚雷斯……你有信心能打赢他吗？」

我的等级有93级，但我是个僧侣。跟同等级的战士正面对决，十之八九会输吧。

不过，想要赢过野兽，并不需要拥有比野兽更强大的力量。

爱蜜莉亚和伍鲁兹都在等待我的回答。我不能让他们觉得不安，于是便以强烈的语气回答道：

「有。」

但是，去战斗的人──不是我。

我看向伍鲁兹。超越常人的魁梧身躯及健壮的骨架。伍鲁兹身为战斗民族，倘若跟我等级相同，肯定比我强上千百倍吧。我紧盯著伍鲁兹的眼，接著说道：

「不过，与这家伙对峙的人──是你和爱蜜莉亚。」

我不是战士。我没有骑士道精神，只要能达成目的，我能容许使用各种手段。

§ § §

萨波闻到一股血腥味，他觉得费尔瑟这股直冲脑门的血之芳香，彷佛透过皮肤弥漫而来。

钢虎族因其力量而受众人敬畏，毫无被别人贬低的机会。对他们而言，单纯的挑衅就近似于剧毒。

累积的毒性到了此时正在费尔瑟内心煎熬著，深植在灵魂中的战斗本能在他脑里窃窃私语。

他的金色虹膜缩小，一道锐利眼神贯穿了萨波。听见岩石被猛力踏碎的声音，萨波的表情一僵。

他平常走路连细微声响都没有，此刻脚步声却嚣张到彷佛在告诉别人自己的所在之处。这除了补偿作用之外什么也不是，而这补偿行为看来也毫无意义可言。

「费尔瑟，冷静下来，你要保持冷静。那是个陷阱，我们没必要理会。」

「啊？我……本大爷看起来像不冷静吗？可恶！」

粗暴的语气不容许任何反驳。就萨波的立场而言，费尔瑟听见刚刚的挑衅还能按兵不动，简直就是个奇迹。没有人能阻止完全被愤怒冲昏头的钢虎族。

费尔瑟的肚子发出了如地鸣般的声响，他的肚子在叫。这是他还停在这里的唯一理由。补给应该再过不久就到了。然而，当补给一到，就再也没有能阻止他的因素。

不过，萨波觉得这样也好。他们的任务隐密归隐密，却也没理由放任追逐著己方的人物存在。无人敌得过准备万全的钢虎族战士。

「补给应该差不多要到了，到时就是结束忍耐的时候，我要他们为做出无聊的挑衅付出代价。」

「唔……」

费尔瑟露出獠牙，接著便默默地加快了脚步。萨波在警戒著周遭的同时，也随后跟了上去。

破坏巨魔像多少能分散他的冲动，偏偏这时候却不见任何魔物出现的迹象。

所以，萨波认为今天自己即使不择手段都得制止这头猛虎才行。

走在前方的背影难掩怒气。这令人联想到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没有什么事比踩上钢虎的尾巴更令人恐惧的了。就萨波看来，这是个极为愚蠢的选择。

再加上，等补给一完成，敌人不仅要对付费尔瑟，还必须同时应付萨波。萨波也是实力坚强的黑羽族战士。从空中给予的强力一击，对没有翅膀的人来说，其威胁应该可与钢虎族匹敌。他紧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金色奖章，思考到时该怎么做。

这是可以骗过探测魔法的「空蝉吊坠」。奖章是有魔王亲手赐予他们的强大魔导具。

这就是期待的证明，有著足以将急性子又粗暴的费尔瑟束缚在此等边境的力量。而这样物品最后握在萨波手上，对他而言这就是搭档对他寄予信赖的证明。

要是没有这东西，萨波搞不好老早就放弃跟费尔瑟搭档了。

正当他回想著这段漫长又艰辛的日子时，走在前方的费尔瑟猛地停下了脚步。

萨波对呆站在原地的搭档说道：

「唔？怎么了？」

「……」

「？」

看著搭档的侧脸，萨波不禁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费尔瑟的愤怒消失了。至今不仅表露在脸上，甚至是全身散发的怒气全都消失无踪。相对地，出现在他脸上的是──忘我的表情。

这非比寻常的状况让萨波的思考瞬间打住，不过他还是立刻飞奔到搭档身边，晃了晃他的肩膀。

「喂，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并没有遭到攻击。说起来，此处巨魔像这等程度的攻击，根本伤不了钢虎一根寒毛。

长在头顶的耳朵开始痉挛般的颤动著。他的脸缓缓地看向萨波。

一股无以名状的恶寒打从脚底直冲脑门，流窜过萨波全身。

萨波看见了费尔瑟的金色眼眸睁得极大，那对闪闪发亮的眼里正映著他自己的身影。

§ § §

一般佣兵与异端歼灭官，最大的差别就在经验的层次。

佣兵或魔物猎人只会参与打得赢的战斗，而异端歼灭官则需听令于教会，无论何种对手都必须挺身应战。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曾经完整经历过数次与兽人的战斗。

首先要先准备好场地。光是推落山崖并不足以打倒这个对手。我决定选个宽敞的地点作为战斗预定地。一个视线开阔的场地，让人没有耍小把戏的余地。场地边缘突出一块巨大的岩石，正是爱蜜莉亚藏身的绝佳地点。不过，照我估计爱蜜莉亚受伤的可能性很低。兽人在强度方面，有著极高的自尊心。只要提出一对一的要求，对方应该会接受才对。

所以，问题就出在伍鲁兹和兽人之间实力的差距。

伍鲁兹站在悬崖中央，他正在做深呼吸集中精神。我仔细地对他一一施放辅助魔法。猫系兽人十分敏捷，他应该不会有空帮自己进行回复，所以回复就靠我帮他施放的持续回复魔法（Regenerate）。

伍鲁兹65级。以种族能力来看，他的能力本身应该称得上比人类高出10级至15级左右的程度。再加上我的辅助魔法大大提升了他的能力──这部分的数值也大概5级至10级。

由于随著等级提升的能力不是定数，他并非获得了依数字计算起来，相当于90级的能力。不过，若对手是巨魔像山谷中的巨魔像，即便是高等巨魔像，这力量也足以让他同时与数只巨魔像战斗。

然而，在考量到这些，并将对手能力估算到最大值的情况下，我认为情势对伍鲁兹不利。巨人族是相当强大的种族，但伍鲁兹是混血儿，在对付纯血兽人战士时将处于劣势。

伍鲁兹微微睁开眼睛。茶色的眼眸静静燃烧著，步步逼近的战斗预感让他双眼充血。

战士不畏惧死亡。照这情况，就算面对压倒性强大的对手，应该也能奋战到最后。

伍鲁兹眼神锐利地看著我，简直不像在看著自己的伙伴。他呼喊了我的名字：

「亚雷斯──」

「你要赢，你一定能赢。」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能力的高低不见得与胜负有著直接的关联。

伍鲁兹眉头深锁，在额头形成一道道的皱纹。作为微薄的饯别心意，我给了他一个建议。

「堂堂正正地与对方一对一对决吧。伍鲁兹，这是你擅长的领域。爱蜜莉亚给我待在边缘看著。」

「是说我待在这里有意义吗？我跟亚雷斯你一起行动比较好吧？」

「我有不得不单独去做的事。」

听见堂堂正正这个词，伍鲁兹的脸颊抽动了一下。这是巨人族最擅长的战斗形式。

「要是爱蜜莉亚和伍鲁兹以二对一的方式战斗，对方会锁定弱者下手吧。爱蜜莉亚很可能会死。」

而且还死得毫无意义。在伍鲁兹单独应付敏捷的兽人对手时，根本无法保护爱蜜莉亚周全。

「爱蜜莉亚，你就待在边边看著就好，也不需要出手辅助。这样就能保证你的安全。」

「…………简单来说……我的工作是向亚雷斯你回报战况？是吗？」

「不需要。爱蜜莉亚你只要待在现场就可以了。」

爱蜜莉亚光是待在现场，对方就会意识到她的存在。应该多少能扰乱对方的集中力吧？此外，伍鲁兹──应该也会拚死一战。因为自己只要一输，连带爱蜜莉亚也会惨遭杀害。

伍鲁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板著脸看向我。

不过，我要尽可能提升致胜率。战场上，仅凭些微差距就可能定胜负。

「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在我离得够远，感觉不到我的气息时，就以此为信号，开始进行我们的作战吧。」

§ § §

他热爱战斗。而且对手愈强愈好。因为在击败强大对手的那一刻，正是能够证明自身强大的绝佳机会。半巨人族几乎都靠著那受到老天眷顾的体格，以战斗维生。伍鲁兹会离开那个框架转职为僧侣，就是因为找到了比自己强大的对手。

伍鲁兹生来就是认为动脑不如动手来得快的个性。自从隶属于教会之后，战斗机会自然而然地逐渐减少，但是个性依然不变。

伍鲁兹一直认为自己是战士。而亚雷斯并不是战士，他只求追求成果。正因如此，乾脆闪人的亚雷斯让伍鲁兹有股异样的感觉。

他已经离开战场很多年了。即便没有疏于锻炼，战斗直觉这玩意儿应该迟钝了不少。而且，由全盛时期的他来进行一对一单挑，他也不见得会赢，这次现身的就是这种程度的对手。

亚雷斯的辅助很强大。高等僧侣的神圣术能轻易地扭转胜负。然而，就算把这点考虑在内，残留在那洞窟内的气味依然是个威胁。对方肯定是个难应付的敌手。

虽然没有明白说出口，不过伍鲁兹的致胜率是──三成。这数值视对方状态，绝对有机率翻盘。然而对亚雷斯来说，这应该是个令他忧心的数值。至少，就伍鲁兹认识的亚雷斯，嘴里断不可能说出堂堂正正这种词汇的。

他的集中力乱了几秒，然后又立刻拉了回来。被留下来的爱蜜莉亚以乾哑的声音问道：

「伍鲁兹……你没问题吧？」

「……嗯。」

他想起帮圣勇者进行训练时的事。

『我不想再输了。』

他对勇者说的这句是真心话。伍鲁兹成为僧侣是为了不再落败──为了得到自己没有的强大能力，才舍弃了锻炼至今的剑术。

不过，此刻在伍鲁兹心中，只有单纯的战意火焰熊熊燃烧著。成为僧侣的几年之间，他应该已经得到约束自己本能的方法，然而此时他的脑海里只有该如何一战。

他照亚雷斯的话，等到他的气息消失之后，抬头看向天空。那是一片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

是个对付强敌的好日子。敌人都还没出现在眼前，一股充实感已传遍他的全身。

爱蜜莉亚以冷静从容的语气对伍鲁兹说道：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请你千万要打赢喔。」

「……嗯。」

话愈少愈好。要是说太多话，感觉会让他竭力引出的力量付诸流水。

眼见伍鲁兹点头回应后，爱蜜莉亚也心领神会地轻轻点了点头，接著便往边缘──岩石正前方开始移动。

伍鲁兹做了一次深呼吸，在脑中罗列出亚雷斯教他的挑衅词句。

亚雷斯不是战士，所以会考虑各种不同的手段。对伍鲁兹来说，亚雷斯是个极难理解的可怕存在。然而，只有那么一点可能让他们成为朋友的理由，他才会像这样出手相助。

那就是──亚雷斯很强。战士都会对强者致上敬意。

而亚雷斯能拥有如恶魔般强大力量的原因，在伍鲁兹同样当上僧侣至今，依然找不著。

接著，伍鲁兹用力吸饱一口气，竭尽全力地发出大吼，尽可能让声音传到远处。

「这是最后通牒！要是你们还拥有身为战士的自尊心，就堂堂正正地出来跟我一对一决胜负！你们要夹著尾巴逃之夭夭，我们也不打算再穷追猛打。你这胆小的小猫咪！」

变化立刻出现了。这骚动不已的空气，让伍鲁兹反射性地退了一步。

这次跟上次不同，伍鲁兹的挑衅并没有引来咆哮。然而，伍鲁兹却本能地知道这一招起作用了。

不知道对方人在何处，不过在已拉开如此距离的情况下，依然传递而来的这股气息绝非寻常之物。

伍鲁兹踩了老虎尾巴。应该正如这句话字面的意思。感受传递过来那股近似疯狂的情绪，他端正了姿势。接著他的视线瞥了一眼爱蜜莉亚，平日表情不动如山的她，看起来好像又颓丧了几分。

虽说要堂堂正正对决，却也不知道对方会在何时从何处发动攻击。

──接著，主角现身了。

轻盈的跳跃声响刺激著听觉，下一秒对方就已出现在眼前。

与他们戒慎恐惧的情况相反，对方光明正大地现身了。他并没有出奇招，就这么堂堂正正地立于他之前。

强烈的血腥味随风飘了过来。

在亚人之中，巨人族是拥有最为巨大身躯的种族。现身的兽人比伍鲁兹小了一号。

不过，他的姿态却让伍鲁兹绷紧了神经。看著他的外貌，他明白了亚雷斯的猜想是正确的。

出现在眼前的生物肯定在兽人中亦是最强大的战士。

一身金色毛皮，锻炼得毫无半点赘肉的肉体本身就是凶器，随意垂下的手部前端长著锐利如剑的钩瓜，此刻正滴著黑色的血。金色的瞳孔虽平静，却充满著深不见底的怒气。

浓密的杀意彷佛要将人吞噬其中。伍鲁兹敲响护甲准备应战。双方其实尚未兵刃相接，但他感觉到这股强大力量的主人，肯定也是他至今遇过的对手当中，数一数二的猛将。

他默默地修正敌我的战力差距，思考该如何走位。对方很强，比他至今遇过的任何一位兽人都强。从感觉到残余气息的那一刻他就早有觉悟，不过像这样面对面之后，他又感觉到一股判若两人的气息。

他无法承受其钩爪攻击。至少盔甲是无法承受的。伍鲁兹的护甲是特殊合金所制作，或许能与对方一搏，但盔甲是以比护甲弱一阶的金属制成。

伍鲁兹的脑海里完全无法浮现盔甲挡下钩爪的影像。如果稍微受点小伤，应该能靠亚雷斯对他施放的持续回复魔法治愈吧。他的护甲是以包覆上臂的方式作为保护。不管对方动作多么迅速，在他目前感觉已遭强化的状态下，他有信心能击溃对方。

兽人的视线扫过爱蜜莉亚，立刻又回到伍鲁兹身上。

「你……终于现身了是吗？魔王军──兽人战士啊。」

伍鲁兹开口说道。这是亚雷斯吩咐他这么说的。他们必须尽可能套取情报。

想活捉是不可能的任务。他为了套话而丢出了魔王军这个词，兽人的表情却丝毫不为所动。只以压抑的低沉嗓音说了一句话。他似乎用过餐才过来的，锐利的獠牙上散发著血腥味。

「钢虎族费尔瑟。」

他每个不经意的动作里都透著杀意。对方还未发动攻势，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自尊心罢了。伍鲁兹很清楚这一点。

在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之前，兽人又接著说了一句话。伍鲁兹在他金色瞳孔深处看见了深不可测的黑暗。

「这是即将干掉你这混帐男人的名字。」

他们出生的种族、阵营及至今的经历都截然不同──但他的处世之道无疑与伍鲁兹十分相似。

这个男人感觉随时都会扑过来，根本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情报。伍鲁兹若不立刻重整战斗态势就会被吞下肚。他知道眼前的男人看似冷静，实际上内心根本与冷静二字扯不上边。

挑衅的作用好过头了。不过，他并不后悔，根本不可能后悔。有机会能与如此战士一对一决胜负，他怎么可能会后悔。伍鲁兹舔了舔乾燥的唇瓣，也开口回道：

「伍鲁兹·贝尔特，巨人族的战士。那边的女人是见证人，让我们痛快地一决胜负吧！」

费尔瑟再次看了看爱蜜莉亚。不过，他似乎立刻失去了兴趣，视线又回到了伍鲁兹身上。

他应该明白到爱蜜莉亚十分脆弱，不管怎么挣扎，她都不是个能介入两人胜负的存在。这么一来，至少在伍鲁兹进行战斗的期间，爱蜜莉亚便不会遭到攻击。

因为捕捉人质这种行为，是弱者才会采取的行动，不符兽人战士的行为准则。

伍鲁兹举起双臂握拳以待，费尔瑟也缓缓扬起钩爪。

接下来，战斗开始了。

金色瞳孔闪烁著妖异的光芒。伍鲁兹和费尔瑟的体格有所差异。

不过，抬头望向伍鲁兹的那双眼里藏著的杀意却澄澈无比。他的模样就是一位身经百战的战士。那双巴不得立刻将他咬死的野兽之眼，看似平静如冰，实则燃著熊熊烈焰。

接著──钩爪划过天际。染湿钩爪的血花飞溅在空中。

面对这杀意薄弱的试探一击，伍鲁兹后退一步，接著挥下了拳头。斩击般的一击，与保护拳头的护甲互相碰撞，冒出了零星的火花。

好轻。承受这记冲击后，伍鲁兹脑里几乎要冒出这种想法，但又立刻撤销了。不能说这一击很轻。兽人的能力因种族而异，眼前的男人明显是以敏捷见长的类型──是位与伍鲁兹性质南辕北辙的战士。

从极近距离可见的虎眼中，看似与他有著同样的想法。不以一击决胜负，而是先加以试探，这就是对方也对自己有所警戒的证据。

对方若是轻敌对伍鲁兹比较有利，但对方也有所警戒的事实令他情绪激昂了起来。接著，伍鲁兹便发出了咆哮。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不只是单纯的声音，这声咆哮还涵盖了伍鲁兹的气劲。费尔瑟拥有敏锐的听觉器官，这声音让他短暂地皱了皱眉头。

伍鲁兹趁此空档向前猛力跨了一步。巨人最大的武器就是他们的臂力。因此，巨人族最擅长的就是使用有重量的战斧、战锤和大剑的战法。光是挥动这些武器进行攻击，就能让他人无法近身。

此时伍鲁兹手上并没有武器──除了他的双臂双脚之外。不过，有这些就够了。

猛力的踏步撼动了地面。面对这记笔直挥下的拳头，费尔瑟往右偏了一步便躲过了。

对方摸清了伍鲁兹的攻击路数。对方的动作比他强化后的动作还快上许多。拳头扑了个空。而只要踢中就足以把高等巨魔像踹飞的踢击，就差那么一点，脚尖却还是无法踢中对方下巴。

伍鲁兹的手脚很长。费尔瑟的手脚尽管长著尖长的钩爪，即使算入钩爪的长臂，长度依然不及伍鲁兹。尽管如此，他接连不断的攻击却全都落空。对方脚下无声，眼睛眨也不眨，冷静地看著伍鲁兹的手脚，进而回避他的攻击。

战斗灵巧之人。出身、才能、经验以及意志。

他是位齐备了所有条件的天生战士（Natural Born Soldier）。

大地的晃动并未撼动他的姿势分毫。伍鲁兹放弃采用快攻方式攻击对方。

这家伙──难以击中。只要能打中一击，应该就能造成巨大的伤害，然而只要幸运女神没有对他微笑，他便不可能击中。对方可是连出手格挡都没有，全靠动作避开了所有攻击。他还非常从容。

对方或许认为他很笨重。看著费尔瑟的眼神，伍鲁兹心里这么想著。

然而，他错了。伍鲁兹并非笨重，而是巨人族的战斗方式原本就是如此。

伍鲁兹再次做好会承受攻击的心理准备。对方的速度和感觉都在自己之上，自己只赢在靠亚雷斯的持续回复魔法提升的回复力、臂力，还有巨人族血脉带来的持久力。

若能捕捉到对方的身体或手脚就有胜算。反过来说，无法捕捉到的话，想赢就很难。

身体如火焰燃烧般炙热。「辅助」似乎正源源不绝地为他输送著能量。

费尔瑟先是大动作一跃，向后退去，接著露出獠牙瞪著伍鲁兹。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在那微微张开的口腔深处，隐约可见如血般的鲜红舌头。

「我大概摸清了你的底细，你很强。」

他嘴里吐出的这句话中不带任何怒气，一副彷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

一双肌肉遍布、毫无赘肉的脚，简直想踏平地面似的，脚尖不停地咚咚敲著地面。

他的目光直视著伍鲁兹的额头，拋出了一句单纯却蕴含著力量的话语。

「不过，我比你要强多了！」

费尔瑟的身体如海市蜃楼般一晃，瞬间从伍鲁兹的视线范围消失了。迅速往下击打的护甲击飞了打横挥来的爪击。伴随著冲击，尖锐的金属声响在他手臂上响起。

被特殊金属包覆的双臂也是一面巨大的盾牌。费尔瑟的一击迅雷不及掩耳，然而他的肉体构造却与人类无异。他总算还是成功预测了对方的动作。

「──唔！」

伍鲁兹紧咬牙关，抵挡著一击又一击的攻击。由上至下、由侧方发动的钩爪攻击，就如同剑击般锐利。护甲刀枪不入，锐利的冲击依然一点一滴地传到了手臂。

只追求锐利的攻击彷佛一道风之刃，金色野兽化为一道金色的风。

翩然起舞般的流畅连击几乎没有破绽。只要他一尝试攻击，肯定立刻就会被乘虚而入。不过，无论什么样的攻击应该都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在连击的声响之间，伍鲁兹只听见了费尔瑟的吐息声。

好痛苦。蕴含在每一击中的杀意带来强烈的精神压力，伍鲁兹也开始发出粗重的喘息。战斗期间，唯有意识如刀刃般愈磨愈清晰。他的世界中只剩下声音、冲击、呼吸与袭卷而来的金色。

连击戛然而止。紧接著，伍鲁兹那副数百公斤的巨大身躯微微浮空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一股电流般的冲击窜过他的手臂。当认知到自己中了踢击时，刀刃的光辉已然逼近眼前。

这记突击感觉像要贯穿了手臂与手臂、护甲与护甲的间隙，他立刻举起右臂挥开。

突击的轨道被他打偏了，不过尖端还是擦过了伍鲁兹的下巴前端。尖锐的痛楚闪过，伍鲁兹为了调整姿势，往后退了一步。

「唔！」

费尔瑟用力往他的方向一踏，伍鲁兹的视线捕捉到了长在双脚上的钩爪。

兽人既是野兽也是人，不仅手臂强壮，脚力更是远胜臂力。

完美坚固的防御被粉碎了。持续回复魔法正在治疗他下巴的痛楚。

费尔瑟仅微微睁大了眼，动作却无任何动摇。

这地点不好。毫无障碍物的宽敞之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利用。在此地发生的是一场以实力决胜负的战斗。

而若要以实力决胜负，自己反倒是较为不利的一方。

要挑战持久战吗？要等待破绽吗？就在这几个问句刚浮出脑海时，费尔瑟的身体冷不防地消失了。伍鲁兹的脑海里闪过某种毛骨悚然的念头，于是立刻旋身举起手臂往背后挥了下去。

从他背后发动的这一击，凑巧被他以手臂挡开了。他看见费尔瑟轻轻啐了一口。

他没有看见这次攻击。他能成功挡下这记绕到他背后的袭击，完全是凭至今的经验所致。

两人再次开始周旋了起来。不过，伍鲁兹内心却有了变化。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费尔瑟就像一阵风，从旁人眼里看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与他对峙的伍鲁兹却心知肚明。他的每一击都在渐渐地、极不显眼地──变快。

虽不至于称得上是先守后攻的对手，不过这还不是他最快的速度。

这正是拥有强壮肉体的兽人才拥有的力量。这无关技术也无关其他，只是单纯的快。

伍鲁兹心想，这真是个最糟的对手，但他的脸上却出现了浅笑。之前他还不明白亚雷斯为何要把这场战斗交给他，此时他明白了。亚雷斯等级高归高，却只是个脆弱的人族。对他来说，这是个极度不适合交手的对手。所以亚雷斯没有选择与他交战。所以才会把这场战斗交给他。

状况虽差，但伍鲁兹感觉到滚烫的鲜血在体内流动著，化为新的力量。

手臂和脚都累积了疲劳，呼吸也十分困难，意识却十分清楚。他猛力踏向地面，造成地盘碎裂，激起一阵飞沙走石。费尔瑟为避过沙石，往后方跳了仅仅数步的距离。

就在这瞬间，伍鲁兹发出了彷佛要将整副灵魂燃烧殆尽的咆哮。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要赢。亚雷斯之于他，并没有深到足以让他赌上性命的恩情。

然而，既然托付给了他，就算得竭尽全力、粉身碎骨，他也要赢。这就是战士的自尊。

这声咆哮给整个世界，包括天空、地面及空气带来一阵震荡。听见这声咆哮，费尔瑟露出了凶恶的笑容。

接著，伍鲁兹开始发动攻击。这是他使尽全力的一击，没有考虑第二击。他跨出一步踏碎了岩盘，然后再高高举起右臂，往下一挥。这一击加诸了他巨大身躯的体重以及重力，他将一切力量灌注在自己的右拳。

光是这么一个动作，就迸发出一阵如爆炸般的声响。这一击就算没有命中，只要能稍微擦过对方身体，就能将他卷入这股气势中，进而狠狠击溃。然后──

──在他将金属包覆的右臂一挥而下后，费尔瑟居然毫不闪避地接下了这一拳。

拳头下方传来的并不是骨肉碎裂的感觉，而是某种东西挤压在一起的触感。

伍鲁兹的脑袋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到底为什么情况会演变至此呢？

这一拳被接住了。他的拳头被费尔瑟用手接了下来。

钩爪划过护甲的空洞声响传进了耳里。再怎么样仅凭单手是办不到这件事。费尔瑟交叠的两掌在伍鲁兹的右拳下挤压摩擦。费尔瑟脚边的地面碎裂，毛发凌乱，身体上却没有明显的伤痕。他脑里的混乱平息了下来，在被挡下的拳头上施加了他全部的力量。然而拳头却一动也不动。

伍鲁兹面红耳赤，又再使上了几分力。费尔瑟压低声音对他说道：

「你这混帐，该不会以为你的力量比我强吧？」

伍鲁兹和费尔瑟的臂骨正在吱嘎作响。

从对手的语调和手臂发出的声响看来，伍鲁兹感觉到对方正在逞强，并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厉害。对方也绝非游刃有余，但他还是接下了那一拳，选择接下那一拳。他应该也有能力做出闪避的选择，却还是接了下来。这是因为兽人战士的自尊心吗？

接下他拳头凭的不是力量，也不是技巧。这个事实、这样的意志力让伍鲁兹感受到了威胁。

不顾一切地将拳头撤回是很简单的，然而这种比拚正是英勇精神的展现。

他屏住气息，使尽了全身的力量。费尔瑟则是咬紧了牙关与其对抗。

起初双方还是势均力敌。不过，伍鲁兹在使出那一击后就已经失去了气势。他的手臂开始一点一滴地被往上推了开来。只要伍鲁兹往后退几步应该就能躲开，费尔瑟却没有要让他做这个选择的意思。

费尔瑟以粗哑的声音对伍鲁兹开口说了一句话。话中没有怒气，只有斗志。

「我要狠狠击溃你。我要跟你一对一，面对面地将你击溃。」

伍鲁兹感觉到这句话让他再次燃起了斗志。

一击。只不过被接下了一击，为什么要放弃战斗呢？与强敌的战斗正合伍鲁兹心意。虽然连灵魂都投入其中的一击被接了下来，胜算也很低，但这都无所谓。

伍鲁兹双手紧握，原本早已力竭的拳头再次充满了力量。金色的野兽舔了舔嘴唇。

他能战斗，他还能战斗。他已疲惫不堪，但身体还能动。没错，他要战到粉身碎骨为止。

正当他再次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碰撞声刺激了伍鲁兹的听觉。

从极近距离仰望著他的费尔瑟吃了一惊。

什么声音……？

就在伍鲁兹皱起眉头的那一刻，从右臂下方传来的力量消失了。他的右臂失去支撑，往下击碎了岩盘。

在飞扬的尘埃之中，他看见向后退去的费尔瑟脸上有著愕然的神情。

「……啊？」

那本来十分狰狞的口中冒出了一句错愕的话。

在费尔瑟光滑毛皮的中段左右，突出了一样黑色物品。

散布在脚踝、肩膀以及手臂关节之处。在他发现落在地面的一把小刀后，他终于察觉到黑色物品的真面目。

那是刀柄，是刀子的刀柄。刺进费尔瑟身体的刀子，在无人触碰的状况下，顺畅地拔了出来，接著在没有风的状态下，与落在地面上的刀子一起飞上空中。伤口仅流出了些微黑色血液，染脏了他的金色毛皮。

伍鲁兹的目光愣愣地追逐著小刀飞往的方向。有个脸上写著麻烦的人正看著费尔瑟。他抹去了自身的气息，在不让任何人察觉到的状况下，悄然伫立在爱蜜莉亚身前，那道身影简直就像个死神。

亚雷斯旋转著回到手中的刀子，看著伍鲁兹说了一句令人高兴不起来的话。

「伍鲁兹，干得漂亮。你的表现比我预期的还优秀许多。嗯，接下来就交给我来处理吧……你可以去休息了。」

费尔瑟捂著脚踝，彷佛想用眼神杀人似的紧盯著亚雷斯不放。混乱的喘息声中混著痛苦，不过，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应该不是因为痛苦才对。

当亚雷斯走近离费尔瑟约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时，他抡起矛锤，接著耸了耸肩膀。

爱蜜莉亚应该也没料到这个状态，她以与伍鲁兹差不多的眼神看向亚雷斯。

「葛瑞格里欧的伎俩……也还算行得通嘛。不直接丢出去就刺不中对方，但能够回收刀子这点真是太棒了。毕竟这可是贵重物品啊。」

在每个人都还感到混乱的时候，只有亚雷斯像在日常交谈般的继续说了这段话。

接著，亚雷斯以不带情绪的语气说道。他从怀中取出了品味极差的漆黑面具，将它戴上了脸庞。

「嗯，费尔瑟，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亚雷斯·克劳恩。我才是──你真正的敌人……也是你们正在寻找的『圣勇者』。」

漆黑面具只有在眼睛及嘴部有开洞，看不出他的情绪。

§ § §

有别于看向伍鲁兹时的神情，那位自称费尔瑟的兽人以穷凶恶极的表情看著我。

兽人是个强大的种族，不过大家都认为他们的危险性略低于黑暗眷属。这就是其中缘由。

虽说有个体差异，不过这群家伙极不擅长应付迂回战术。

缠上了葛瑞格里欧送来的恶魔皮革余料的刀子，正在我的指尖不停旋转著。

世上没有比受伤的野兽更可怕的生物。我考量到他的运动能力，在他身前十公尺处停了下来，从这距离他要接近我约需要一息的时间。双脚脚踝、肩膀，还有手臂，全都是要害。就算不是致命伤，对他腿部造成伤害这件事，对于以敏捷性为武器的费尔瑟来说是个大劣势。

伍鲁兹错愕地开口说道：

「亚雷斯──」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之后再听你说，现在先给我闭嘴。」

我做了件坏事。我把伍鲁兹他们当成诱饵是件不人道的事──不过，我要是告诉他们实话，伍鲁兹应该会反对这个提议。就算不反对，肯定会因为一些细微的动作，就被对方看穿这是一场骗局。

我不是正义之士，追求的是结果。若说这些家伙的自尊，是来自于在堂堂正正的正面决斗中取胜，那么我的自尊就是来自于不择手段取得胜利。

「费尔瑟，你是位可怕的战士。据我推测你的合理讨伐等级是──75级。当然这是在团队战斗的前提之下。」

队伍需要魔导师、僧侣，再多来几个前卫和远距离物理攻击职业，共六人。不择手段的话，应该可以在五分钟内打赢这场战斗。

反之，单打独斗的状况下，就算是90级也很难打赢。在能力出众的对手屡次攻击下，单凭一人将会愈来愈难应付。

伍鲁兹与他认真互较高下，却依然在实力上败下阵来。如同我们所得知的结果，若决定派遣费尔瑟前来的人是魔王，那么他定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本来他们应该没有余力，把这种等级的战士派到这种边境来才对……万一被藤堂他们给遇上了，不用说，绝非他的对手。

费尔瑟似乎忘了被刀子所伤的痛楚，开始喃喃自语了起来。

「圣……圣勇者……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对──什么75级？」

圣勇者。从他嘴里喃喃说起的字眼可以得知，费尔瑟与魔王有所牵连的可能性高得不得了。

费尔瑟站了起来，他的重心有些不稳。我所瞄准的都是肌腱处，以目前的状态不可能站得太稳。

「这就是团体战，学到了吧？再怎么说，凭我一个人对付你也太辛苦了。」

我一边说著，一边竭尽全力将刀子射了出去。我瞄准的是费尔瑟的眼睛。

刀子如子弹般从正前方飞向费尔瑟，他若无其事地以爪子击飞了它。

兽人很擅长应付物理攻击。若想要对付这家伙，本来是需要魔导师的。

覆盖全身的金色毛发、钩爪，再加上獠牙。长长的尾巴高高翘起，彷佛具体呈现了他的愤怒。

费尔瑟摇摇晃晃地向我走近。我定睛望向他那对充斥著暴力光芒的金色眼眸，再次开口说道：

「你是钢虎族。比任何铠甲都坚固的金色毛皮，还有比任何剑都锐利的爪子。与生俱来如钢铁般的肌肉，在兽人之中，是拥有最高级的能力──也就是足以体现以一挡千的力量。」

「唔……你这家伙──」

他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接著便露出獠牙对我进行威吓。从他这举动，我确信了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得知对手是兽人的那一刻，我已针对敌人的种类有了某种程度的猜测。在我的想像之中，最强的也就是这个种族了。即使我以前曾与两位左右的钢虎族人交手过，也不至于是如此高等的个体。

他们是万夫莫敌的战士，就算集结再多小卒也难以应付。若在混战中现身，肯定会尸横遍野。

「实在很幸运。」

「……？」

我举起矛锤，以锤头的铁球指向费尔瑟，进行挑衅。

「能在这里除掉你实在是很幸运。勇者这身分实在很麻烦，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怪物，都不得不与他们一战，而且还要保护伙伴。」

「唔……你、你这混帐……我要──杀了你！」

他的语气中有著怨恨及愤怒。他重新站稳了重心。

他这是使尽了最后的力量是吗？那对灿烂夺目的眼眸，不应该属于一只被伤及要害的野兽。

我觉得他支撑不了多久，但应该还是能展现出刚刚那种速度吧？

我换了个方向思考，就算支撑得住也不过几分钟吧？就算他有能力前进，应该也没办法做出精密细致的动作了。捉迷藏般的战斗方式应该对我们较为有利……但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虽然大致上我心里已经有底了──

「亚雷斯，这是我的──」

因为决斗遭到防碍，而一直感到混乱的伍鲁兹再次开了口。

我不加以理会，对著虎视眈眈地盯著我脑袋的野兽询问道：

「你的同伙怎么样了？」

「……啊？」

我的问题让费尔瑟的动作短暂地停了下来，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保持对他的警戒，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晴朗无云，也无任何身影。

「同伙啊。我一直在提防你的同伙。有这号人物对吧？一位拥有飞行能力的优秀伙伴。比你再聪明那么一点点的家伙。」

「……」

费尔瑟的眼眸瞬间失去光采，耳朵也焦躁地晃动著。我像是刻意说给他听似的说了下去。

「比起你，我更忌讳那个人。毕竟我们没有翅膀，很难对他发动攻击。要是他铁了心想逃，我们也很难追上去。真是的，愈想愈觉得他是个麻烦的对手。我比较晚抵达这里，也是因为对他有所防备。因为一个人很难同时对付两头野兽。」

我说谎。有所防备是真，不过我一直觉得靠挑衅多半只会有一只上钩。

因为要是聪明的那方还活著，肯定会想尽任何办法来阻止费尔瑟。

换句话说，此刻钢虎族活生生地站在我们眼前，就代表另一方已经不在了。

所以我才会一直待在悬崖下方，消除气息并窥探著上面的情况。

我会布下爱蜜莉亚这颗棋，是为了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制造一个注意点。这么一来警戒就会失去平衡。

爱蜜莉亚什么都没做。所以对方要不就是下意识地不去理会她的所在之处，抑或因为意识到她的存在而对背后疏于防范。这次的情况属于前者，所以我便从爱蜜莉亚这边发动了奇袭。

费尔瑟喃喃嘀咕著，焦躁地环视周围，接著他开口大喊道：

「萨……波……对了！萨波！快来！」

「嗯？居然还活著是吗……？」

我以佯装不知的语气问道。我早就知道了，那人不可能活著。

要是他还活著，那么从费尔瑟嘴边及爪子上传来的浓厚血腥味，又是属于谁的呢？

我对还看不清楚现实的费尔瑟说道：

「我还以为……你铁定如我所期待的，把伙伴吃下肚才来的呢。」

「……啊……啊……嗯……？」

费尔瑟发出了茫然的声音，一脸像是听到难以置信的话语的表情。

我一边迈步向他走去，一边用陷入忘我状态的费尔瑟也能听见的大嗓门说道：

「怎么？这种事很常见啊。一旦失去自我就会依本能行事，你们身上会发生这种情况，没错吧？吃掉一两个伙伴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泄气，反倒是我都想向你道谢了呢。谢谢你帮我减少了一个棘手的敌人。」

我一直觉得有这个可能。可能性既不高也不低。所有模式都在我脑海里出现过一回了。而目前的状态，是在我的预测中最好的模式了。

再怎么说，他可是因为跟伙伴闹翻，帮我解决了一个拥有稀有飞行能力的人。

而且，要是因为这件事大受打击，连带动作迟缓下来就更好了。

「亚雷斯……你是个心术不正的人。」

爱蜜莉亚一脸退避三舍的表情嘀咕了一句。要是当个心术不正的人就能拯救世界，那我也愿意。

「怎么可能……你说我吃了萨波？」

「好吃吗？」

「闭嘴！」

费尔瑟像是反射动作般，摇摇晃晃地往我接近而来。但却完全没有速度可言。

我抡起矛锤揍飞了猛扑过来的野兽。金属般的坚硬触感透过矛锤传了过来。

我自称为圣勇者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我可没打算让他活著回去。

费尔瑟像颗橡胶球般在地面弹跳数次后，便卧倒在地。我立刻接近他，举起矛锤就瞄准了他的头，想要一次解决掉他。就在这一剎那，费尔瑟几乎是反射性地举起手臂护住头部。

居然还能动，真是只可怕的野兽。不过，兽人的回复力并不高，他身上的伤不可能在这场战斗中愈合。

「你到底有没有吃，感觉一下肚子的状态就可以马上知道了吧？」

我一边煽动著费尔瑟，一边用矛锤痛殴无法正常行动的他。

要是有致命毒药，就能更轻松地解决他。如果有麻痹毒药或是拘束道具，甚至可能成功捕获他。

但是，我没有这些东西。人材不足。虽然机会难得，但我现在只能选择在这里杀了他。

金色毛皮摩擦地面后染上了微微的脏污。不过，费尔瑟的眼神还未死心。

吃了伙伴这件事对他而言是个冲击，但是他的战意尚未完全消弭。

我从正面靠近向我高举手臂的费尔瑟，举起矛锤一挥而下。

紧接著，矛锤击飞了原本想直接接下攻击的手臂，刺进了他的头盖骨。

「唔──」

「你该不会以为我比伍鲁兹还弱吧？」

我齐备了打败他的要素，架式、武器以及等级。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这家伙把我看扁了。

「我会耍手段只是因为……那是最佳对策而已。」

但是，说归说还是很难应付。身上明明没装备盔甲却有这等防御力，只能说是个大威胁。

我不给他站起来的机会。我靠近趴在地面的兽人，举起矛锤揍了下去。我让他脑袋产生震荡，进而弱化他的肌肉。在如此攻击下，费尔瑟还是出手抵抗。恐怕他心中也有所警戒。我找机会扔出刀子，他也拚尽全力将它挥开。这持久力真可怕。这居然是没有辅助和持续回复加持的状态，真令人难以置信。

可恶，为什么明明还在路克斯境内，我却非得应付这种强敌不可啊！

费尔瑟似乎伤到了内脏，污浊的血液沿著嘴角流了下来。为什么他还有意识、斗志永不消退，也不向我求饶呢？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心态。

「不过，幸好有你在！没做出个成果哪还有下次可言！」

他还活著，真是惊人的生命力，但他已经开始衰弱。应该再撑也撑不过十分钟了吧。我得确实给他最后一击才行。万一让他给跑了，事情就麻烦了。要是成了被这种等级的兽人追杀的立场……我光想就觉得很不有趣。面对还在试图站起来的费尔瑟，我高高地举起了矛锤。

就在我正要挥下矛锤的瞬间，我和费尔瑟之间刮起了一阵风。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唔？」

在我确认天空的那一刻，领悟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那不是风。那是一只在空中飞翔，体型跟我差不多大小的灰色巨鸟。脖子则挂著一个看似吊坠的金色物品。

倒在地面的费尔瑟以混浊的双眼看向天空，他的眼里有著微微的惊讶。

「啊……亚雷斯，那个是！」

「……啧，原来如此。不只两只，一共有三只是吗……」

是魔兽那类的生物吗……？不对，应该是野兽基因很强的兽人。巨大翅膀中完全看不见人的特色，但仔细一瞧，身体倒很像人类。而且他那对充满灵性的眼睛，确实地确认到我的存在。

他是负责联络？还是负责补给？我一直以为，这两项工作是由费尔瑟的伙伴兼任，看来是另有一只兽人负责。

我仅仅思考过这个可能性，但谁会料到，对方居然派了多达两只拥有稀有飞行能力的兽人来呢？

那只鸟看了我和受伤的费尔瑟一会儿，立刻开始准备逃跑。

他缓慢地以流畅的姿态飞翔离去，只要我纵身一跃或许还追得上。

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引诱我呢？以他的体型大小，即使抓著费尔瑟应该都还能飞行。他没有这么做，是因为速度和高度会降低的缘故吗？如果这是他自己做出的判断，那么他肯定比费尔瑟聪明。

……好了，算了。虽然他在这时机现身出乎我意料之外，但胜负已分。

伍鲁兹几乎还没受到任何伤害。面对现在已半死不活的费尔瑟，即便是一对一应该也能打倒他。

我放下双臂，拍拍僵直不动的伍鲁兹肩膀。

「伍鲁兹，我去追那东西。如果能在这里解决他，最好就直接送他上路。」

即使干掉那东西，费尔瑟的死早晚都会传到魔王那里去。不过，如果能在这里减少拥有飞行能力的个体，将会影响今后的状况。这些小事累积起来就可以创造硕大的成果。

「伍鲁兹，你和爱蜜莉亚联手了结费尔瑟的性命吧。」

「唔……」

伍鲁兹沉吟著。不过，这不是表示了解的声音。我从他身上看得见巨大的迷惘，以及对我的不满。

不过，我也已经让了很多步了。说实话，费尔瑟的毛皮和骨头是很优秀的防具素材，我本来还希望他能帮忙拆皮卸骨，但我并没有拜托他做到这种程度。因为我也顾虑到了伍鲁兹的心情，别让他动手摆弄一位好对手的尸体。

我傻眼至极地对伍鲁兹说道：

「这是工作。万一要是让这家伙给逃了，没人知道会死多少人。伍鲁兹，你别忘了，万一造成如此结果──我们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我才会竭尽全力。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至少要能抬头挺胸对自己的行动感到自豪。

伍鲁兹动也不动，整个人僵在当场。爱蜜莉亚从他的影子里探头出来说道：

「亚雷斯，这里就交给我吧。」

「嗯嗯，麻烦你了。」

光靠伍鲁兹一人我还是有些不安，不过有爱蜜莉亚在，应该能巧妙地洗脑他才是。

我把目光从爱蜜莉亚身上移开，拔腿往那只鸟逐渐远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 § §

「萨……波……」

世界一片扭曲。地面像是在转动般不停旋转著。

全身各处都感觉到疼痛。或许因为脚踝受了重伤，即使想站起来也使不上力。

费尔瑟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不过比起这经验，那男人说的话更像是当头棒喝。

吃掉了。那男人说他吃了萨波。

费尔瑟是钢虎族，和萨波虽然是不同种族，但现在是服侍同一首领的伙伴。

那男人说他把萨波吃了。没错，自称圣勇者的那个男人是这么说的。

他一边在口中喃喃自语，一边仰望著天空。

萨波很弱小，比自己脆弱许多。即使如此，他那能在高空振翅翱翔的强而有力的翅膀，以及拟定策略的思考能力十分值得尊敬。更重要的是，他是了解费尔瑟的人。虽说种族有别，但称得上是朋友。

他看了看自己染血的爪子。这不是自己的血，也不是伍鲁兹的血。

他必须否认，却否认不了。

他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忆。回过神来，两人已成了对峙的局面。最后留在费尔瑟记忆中的影像，是他听见远方传来挑衅的那一刻，也是他极为光火而意识遭到吞噬的时候。

饱足的肚子、身体里满满的力量，以及残留在钩爪与獠牙上的血腥味，在在都显示著那男人说的是真话。

这样啊……我吃了伙伴啊。那句话终于进了他的脑海里。在暴风雨般的攻击，以及对方对他拋来的话语中，那些费尔瑟一直无法理解的内容，此刻却怀著不可思议的平静心情理解了一切。

他以双臂缓缓地撑起身子。强烈的痛楚与疲劳。感觉整副身躯快要散架的痛苦是他的朋友。费尔瑟生来就是有机会成为最强战士的种族，但他也是吃足苦头才成了战士。

他用指尖拭去即将流入眼睛里的血。他心里有著愤怒，还有难以释怀的疙瘩。

但是他不会说出口，连把话说出口都嫌浪费力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不择手段也必须完成的事。身为钢虎族，既然吃了萨波这个伙伴，什么都不做就白白死去这种事是不被容许的。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脚踝闪过一阵激烈的痛楚。虽然被伤到了要害，只要忍住痛楚，一时半刻还是能动的。而只要能动，他那双锻炼至今的利爪想必能撕裂世上万物。

生命的火焰正在燃烧。费尔瑟敢肯定，豁出性命的自己比任何人都强大。

那女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皱起眉头喊了喊在她身旁的伍鲁兹。伍鲁兹对她的声音起了反应，目光往费尔瑟看去。

圣勇者不在这里，不过他肯定会回到这里来。伍鲁兹抿起了唇，举拳待发。

那女人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没关系，反正不管怎么样，只要在杀了伍鲁兹之后再吃了她就行了。

他稳稳地站了起来，紧盯著眼前的敌人。不知道是因为脑内啡的作用，还是他早已觉悟，折磨全身的痛楚消失了。接著，费尔瑟带著粉身碎骨的觉悟，猛力往地面一蹬。

要是不杀了圣勇者、伍鲁兹，还有那位旁观者，他哪有脸下冥府去面对萨波。

§ § §

「结束了吗……」

「欢迎回来，有追上吗？」

「没有，追不上。」

看他那飞行速度及精密的动作，绝对是位优秀的战士。希望今天在这里让他逃了，不会对今后产生什么影响……

我回来时看到的战场惨不忍睹，看来费尔瑟最后是大闹了一场。

碎裂的地面上留下了数不清的爪痕。伍鲁兹正在痛苦地呻吟著，他的法衣被扯裂，躯干及右眼上被划下了深深的伤痕。我一边对伤口施放回复魔法，一边看著倒卧在地的费尔瑟。

那位兽人看起来像睡著了，不过确实已经断了气。

即使是地狱中的鬼也不会是这副模样吧？他的死相凶恶，看得出来他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想咬死敌人的那份意志。金色毛皮被血染得有些斑驳，或许是因为用力过猛，手臂弯成了匪夷所思的角度。

凭那种状态还能抵抗到这种程度，还真的是位可怕的战士。

好想把皮剥下来喔……不过，现在还是忍忍吧。我对著还愣愣地垂头看著尸体的伍鲁兹说道：

「回去吧。照这情况，过阵子巨魔像的数量应该也会恢复了。」

我得跟上头聊聊今后的打算才行。总之，我认为异常原因已成功排除，但是魔王也可能重新派遣其他手下前来。虽然我觉得可能性很低啦……

就在我们即将爬下悬崖的前一刻，我对还跪著的伍鲁兹说道：

「伍鲁兹，我们快点完成它吧。」

「……？要做什么？」

伍鲁兹动作缓慢地抬起头来，他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这下我搞不好会挨夫人一顿骂也说不定。

「祭奠他啊。死者可没有敌我之分，对吧？」

第三卷 Epilogue 于是僧侣力求做到最好

『亚雷斯，你做得很好。我们正与路克斯合作，针对你带回来的情报进行彻查。』

针对我的报告，克雷欧一如往常地讲了一些不知所云的慰劳话。

说实话，这次的战役算是险胜。当下的物质和人材都不够。不过，最可怕的是，我想都没想过会有那种程度的怪物出现在这个地方。以我的等级还陷入苦战，这可不是寻常事态。魔王军的行动大概进行得比教会所想的更为低调。我没有成功进行审问，但如果歼灭母体巨魔像的计画是针对勇者所设，对方对勇者的警戒可不一般。

「我这人手不足，你再多派几个人给我吧。」

『我会积极安排。』

我下定决心才拋出那句话，结果只得到一个语气毫不积极的回覆。我想要的是他的承诺。秩序神的僧侣不会说谎，不过我无法信赖这种能各自表述的话。

克雷欧似乎注意到了我想说什么，立刻受不了地说了一句：

『不过，亚雷斯，你是想要轻松行事对吧？』

「我可是僧侣耶！哪个世界找得到要跟钢虎族战士单挑的僧侣啊！」

「你不是僧侣，是异端歼灭官。说起来，你还不是赢了。」

这两点都没错。我顶多就是在物质和戒律面多少得到好一点的待遇而已，我又不是超人！

克雷欧以一副想说服我的态度说道：

『亚雷斯，你是最强的异端歼灭官。一路下来，你解决的黑暗眷属比任何人都多。所以，我才能把最艰钜的任务派给你。我们的资源有限，而你能用最少的成本来创造最大的成果。剩余的资料不仅能分配给其他异端歼灭官，成果还能拿来堵住其他教会派阀的嘴。』

「我不是说了这次是险胜吗？」

『亚雷斯，我一直确信你这个「超越者（Ex Deus）」必定能闯过那个难关。』

克雷欧平静的语调让我放弃说服他。都已经这样了，他还真是个顽固的男人。

所幸现在的我还有另一条供应管道。我还是透过史蒂来威胁席尔维斯特大人好了。

「……总之，威胁已经离去。我会持续警戒，并继续在巨魔像山谷提升等级。」

『了解，有什么事就随时联络我。』

通信切断后，我叹了口气。

僧侣已经够了，接下来我想要的是拥有斥候技巧的成员。

爱蜜莉亚在我进行通讯的期间，一直在房间角落静静等著。此时她向我靠了过来。

「好了啦，事情不是都告一段落了吗？就算魔王要采取新的措施，也得花时间啊。」

「也是……我们把史蒂叫回来，让藤堂他们专心提升等级吧。」

我唯一担心的是那只漏网兽人，这方面只能靠我们来进行戒备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打开，开朗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回来啰～啊，亚雷斯，你回来啦？」

「嗯嗯，你回来啦。今天也平安无事──」

──的样子。就在我要接著说完，回头看向史蒂的那一刻，我的思考停了下来。

史蒂蹦蹦跳跳地踩著轻快的步伐站到我面前，用右手比了一个大大的YA。

「我确实达成任务了！」

「…………发生了什么事？」

史蒂一身漆黑，从头到脚都被煤搞得脏兮兮的。鼻子旁边的一抹黑十分显眼。

看著史蒂全身上下都表示有事发生的模样，爱蜜莉亚扶著额头问道：

「……你这模样是──」

「咦？什么事都没有啊。」

混帐！别说谎了！叫可可亚出来面对！

「……史蒂，你给我从头交代清楚。」

「呃？我达成任务了耶？」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好几次。用常识思考一下，没事会搞成那副鸟样吗？

不过她本人大概没有说谎的自觉。我该怎么问才好呢？

「换句话说……你想说的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藤堂也顺利提升等级了是吗？」

「……不是，藤堂无法提升等级，因为没办法打倒巨魔像。」

史蒂别过眼光回答道。在这时间点上不就已经很不顺利了吗？

正当我疲惫不堪地盯著史蒂时，她慌慌张张地提高音量说道：

「可、可是我有好好做到你吩咐我的事喔！遵照亚雷斯说的，阻止了一只像鸟的兽人的行动──」

「啊啊啊啊啊？」

不行了……总觉得整个牛头不对马嘴到了极点。

看著急忙解释的史蒂，我伸手压住久违地抽痛起来的胃。

接下来，我们决定离开巨魔像山谷。

『夫人，承蒙你照顾了。』

「呵呵呵，别放在心上。助后进一臂之力也是我的工作。」

身在令人莫名怀念的「首要之城」的教会，夫人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句话很有份量。这应该就是夫人在此地广受尊敬的其中一个理由吧。

「再麻烦你帮帮伍鲁兹了。」

「别在意。毕竟他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总有一天，你们应该也会迎来互相理解的日子。」

最后我并没有成功与伍鲁兹和解。伍鲁兹是个纯粹的战士，当然我也早料到他无法接受这个策略。虽然我心里抱著会留下疙瘩的觉悟，但说我毫无想法那是骗人的。

我可以用道理来说服他，但若是无法让他在情感上接受这件事，那便毫无意义。

对这样的我来说，夫人的话是一个救赎。亚斯·葛利特的僧侣不会说谎。要是老奸巨猾的夫人真的这么想──那么我肯定能迎来和伍鲁兹互相理解的那一天。

我在道别后便离开了教会。识趣地在外头等待的爱蜜莉亚和史蒂上前迎接我。

史蒂看著我的表情，意志消沉地小声问道：

「我、我……我要被炒鱿鱼了吗？」

「不，我不会炒你鱿鱼。不过……你还有课题要完成。让我来彻底地重新锻炼你一番。」

「好……好喔！我、我会加油的！」

「这样真的好吗？你是可以炒她鱿鱼的喔。」

爱蜜莉亚吐出毒辣的话。史蒂抓著爱蜜莉亚的袖子微微摇晃著说：

「为～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啦～！」

这位名为史蒂芬·贝洛尼特的少女，她的缺点就是想法跟身边的人太过南辕北辙。她还有著诸如常常跌倒、注意力散漫等一堆缺点，不过总结就是思考上的差异。她不懂我的想法。

比如说，她在与藤堂同行时发现了兽人，却把这件事视为任务范围内，且认为这不是需要刻意报告的事。

比如说，莉蜜丝无法跟其他属性的精灵订下契约的理由，对她来说是已知的情报，所以觉得根本不需要报告。

她无法分辨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也无法排定优先顺序，所以只能依命行事。

史蒂是个笨蛋，但是她的失态，只能说是无法成功教育她的我无能。

「其他没什么要报告了吧？」

「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史蒂秒答。虽然毫无可信度，但也只能慢慢教了。

我们把行李堆到骑乘蜥蜴（Runner Lizard）身上。下个目的地──涟恩在路克斯境外，应该会是场漫长的旅程吧。

我很遗憾没拜访过这座城镇，但它十分有名。前往这里的理由，嗯，也还算在容许范围内。

水都──涟恩，就升级区域来说只属三流。不管魔王多么小心谨慎，会把魔爪伸至该处的可能性都不高。在掩人耳目这层意义上来说，这里或许是个好选择。

虽然无法在巨魔像山谷提升等级到最后这件事令我十分痛心──

我一边想著，一边把行李堆到蜥蜴背上。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里。

「史蒂芬小姐，好久不见了。」

「……咦？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带著僵硬的表情走近我们的，是我们接下史蒂时，跟在她身边的那两个人。号称是从孩提时代就负责照顾史蒂的男女侍从……巴纳德和葳露玛。

自从在皮里夫接下史蒂后，这次的重逢已经睽违了一个多月。葳露玛忽略了感到混乱的史蒂，往我走近了一步。巴纳德手里拎著一个大行李箱，沉默地望著我。

「有何贵干？」

「之前劳烦您照顾了。」

真的是劳烦我了。我不是不了解他们想把人硬塞给我的心情，但起码也给我一本使用说明书吧。

葳露玛恭敬地行了一礼，接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在此为史蒂芬小姐给您们添麻烦致上歉意。我本来以为亚雷斯大人您知情──」

「开场白就免了，我没那闲工夫听。也不必赔罪了，告诉我你们来做什么。」

「这样啊……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是奉席尔维斯特大人之命，前来带走史蒂芬小姐的。」

我就知道是这回事。我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会让至今无视史蒂的侍从跑来找我们。

「……什么！」

史蒂瞪大双眼，发了疯似的喊道。葳露玛毫不在意，只看著我继续说了下去。

「至今真的非常谢谢您的照顾。对史蒂芬小姐来说，这一定是场非常棒的经验。」

无聊，这些话真是无聊透顶。

我想把她还给你们的时候还不了，此时此刻才来跟我要人？要我把可可亚还回去？少瞧不起人了。

「事到如今才叫我交出人？我拒绝，抱歉，我们也有我们的计画。」

我可没打算把可可亚交出去。

史蒂惊讶得不得了，她瞪大了眼睛，火速躲到了我的身后。接著把头顶在我背上说道：

「亚……亚雷斯，我一直都很相信你……我最喜欢你了……」

「……可否请教您的意图为何？」

葳露玛皱起眉头，抬头看著我。她应该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吧。

我实在不觉得，有人会说不想把史蒂还回去。但我这人连垃圾都会利用。她无庸置疑地是个垃圾，不过她还是有两大优点，一是可可亚，二是枢机主教之女的身分。

「我哪有什么意图。滚，回去跟席尔维斯特说，我会有效活用贵府千金。」

「……亚雷斯你还真的是不怕死耶。」

爱蜜莉亚在我背后嘀咕了这么一句。我可是异端歼灭官，从不屈于权力之下。

有意见就找派任史蒂过来的克雷欧说去。不过就算克雷欧叫我交人，我也没打算把人交出去啦。要我让步，也总得拿点什么来换吧？

身为上司，保护部下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人会跟著无法保护部下的上司。

葳露玛轻叹了口气，拿出了一个小袋子。我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袋子。

我把东西哗啦啦地倒在手掌上，那东西的独特光芒让爱蜜莉亚微微挑了挑眉。

「这是圣银，我只拆了扣子……一路保管至今。」

「是喔？然后呢？」

「这些送给您。希望这样能让您把史蒂芬小姐还给我们。」

原来如此……席尔维斯特大人真不愧是商人出身，很清楚什么叫做交易。

我确实想要圣银想得快发疯了。我想要这东西，不过──

「你的意思是要用『物品』，叫我把部下卖了是吗？」

「……亚雷斯……我爱你……」

史蒂的头使劲地在我的背上来回摩擦，嘴里还一边胡扯著。

我不需要什么爱，真是恐怖到了极点！你给我工作！

听了我的话，葳露玛身子一颤，带著窥探般的目光看著我问道：

「恕我直接问一句，要多少您才肯卖呢？」

这句话真是浅显易懂，非常浅显易懂。我也回了句浅显易懂的话。

「你的意思是，要用钱叫我把部下卖了是吗？」

「说得好～！亚雷斯才不会把我卖掉呢～！」

史蒂只探出一颗头，还做了个鬼脸。这家伙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吗……

葳露玛似乎察觉到我想说什么，她板起了面孔。

席尔维斯特的前身是个大商人，他的钱应该多到用不完。太过与他为敌不是个明智之举，不过史蒂身为他的爱女──他应该不惜重金赎回她才对。才一袋圣银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我看得出来史蒂有著很高的价值。等级高又有才能。长得又漂亮，虽然是块璞玉，但还是隐藏著光芒。我已经以她的存在为前提，拟定了作战计画。」

「咦？咦咦咦咦？亚雷斯？我也喜欢你喔！这、这是两情相悦吗？你要和我结婚吗？」

史蒂似乎在唠叨著什么。爱蜜莉亚则是一副想把她枪毙的眼神瞪著她。

我彻底地无视她们俩，迅速地提出了我的要求。

「我会收下圣银，还要再加上一亿路克斯金币，不接受任何杀价。」

「……总之这里已经有一半，剩下的可以分期吗？」

「什么！！？？？？」

巴纳德无言地打开行李箱。或许对方早料到我的个性，我看到行李箱里有著成堆的金币。

史蒂僵在当场。带著被背叛的表情，不停地戳著我的背。

哎唷，毕竟有个一亿路克斯金币，就能长期雇用一位优秀的佣兵。虽说史蒂也有潜力，但是僧侣人数已经够了。不管怎么想，这个选择的优点比培养史蒂来得大多了。世上就是金钱当道。

嗯……差不多就这样了吧。我感到满意，动作夸张地点了点头。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感谢您的……温情。」

就算把辛苦运用史蒂的期间考虑进去，也还是有赚。路克斯金币信用度高，在其他国家也很容易换汇。

葳露玛顶著一副彷佛看见杀父仇人的表情，但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她现在应该在脑海里后悔著，自己乾脆地把史蒂丢给我这件事吧？你活该。

作为跟行李箱的交换，我把紧黏在我背后，不情愿地摇著头的史蒂扯了下来。

对史蒂来说，比起参加有性命危险的旅行，肯定还是待在教会本部过著安稳生活比较幸福。

我用这阵子从未有过的平稳心情，对史蒂温柔地说道：

「史蒂，回家以后也要保重喔。我不会忘记你的。」

「不要，我不要回家。我想跟亚雷斯在一起！」

「不行。」

「！」

葳露玛走上前，看著一脸眼神死、僵在当场的史蒂，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此时我才发觉一件事。

「啊，我只卖史蒂，可可亚我要留下。」

「！！！？？？？」

史蒂是无能，但可可亚的优秀弥补了这点，这是史蒂唯一的良心。

史蒂回过神来，泪眼汪汪地紧盯著我不放。她口齿不清地对我说道：

「亚雷斯！可可亚跟我是一组的喔！现在买起来很划算喔！」

「你是黑心商人吗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可可亚，不行，你不可以去那里～！」

史蒂尖声叫道。聚集而来的目光让葳露玛和巴纳德显得十分坐立不安。

我刚说那句话有一半是开玩笑。不过，虽然我和爱蜜莉亚的眼睛都看不见可可亚的身影，但她似乎是过来我们这边了。可可亚，术者不在你能做什么呢……

史蒂做了个抓住东西的动作，还讲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不行！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跟他们那么要好？你不可以跟他们私通！」

「……把她带走。」

在我的命令之下，史蒂就在双臂被抓住的姿势下，火速被带走了。她离开的时候，跟加入我们的时候一样那么吵闹──该怎么说呢？她是个浑身就像祭典般喧闹的少女。

惨叫拉长了尾音之后逐渐消失了，周遭回复了寂静。爱蜜莉亚咕哝了一句：

「这样好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管好不好都──无所谓吧？

「史蒂离开是会让人觉得很寂寞没错，不过我们还有该去执行的任务。我们的旅程现在才开始。」

「好无情的一段话。」

难得我说话时还顾虑到了爱蜜莉亚的情绪，她回的这句话还真毒。

虽然看不见，但我总觉得可可亚正在我脚边翩然起舞。

圣勇者藤堂直继的等级。

目前……40级。

下个目的地是水都──涟恩。

目的──捕获水系大精灵。

§ § §

史蒂芬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肯努力就会成功的人。

所以，在这次亚雷斯派给她的任务上，她也鼓足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前去执行。

独自一人的护卫任务，绝对不能失败。不知是否这紧张感带来了好的影响，她连平常的小失败都没有犯，护卫任务进行得十分顺利。

平常会出现个两三只的巨魔像都没现身。这让藤堂她们脸上都挂著觉得可疑的表情，不过对史蒂芬而言，这些都是其次中的其次。史蒂芬从亚雷斯口中得知一个惊人的真相，那就是她自己并不是灵敏到可以一心多用的人。所以，在执行护卫任务当中，她在走路的时候仅只无声地反覆思考一件事。只为了防止自己紧要关头时犯错。

『万一出现了兽人，或是藤堂他们敌不过的强大巨魔像时，你就用土魔法限制那些家伙的行动。要是你能收拾他们，就收拾掉也没关系。』

出现了兽人或是强大巨魔像的时候，就要限制那些家伙的行动，然后消灭他们。

因此，在仔细地注意周遭的情况下，史蒂芬会注意到从难以看清的高空飞来的鸟型兽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她也是依命行事，出手限制了出现在藤堂面前的鸟型兽人的行动。

如豆子般大小的兽人身影。在发现这道身影的瞬间，史蒂芬几乎是反射性地使用了魔法。

她用的是前阵子刚想起来的增加重力的魔法。魔法出色地发挥了作用，原本在空中悠哉飞行的兽人，彷佛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接著便失去平衡落地。

藤堂等人因突然的异样声响而骚动不已，史蒂芬将她们冷落在一旁，顶著认真的表情凹了凹手指，想都没想就采取了下一个行动。她照著亚雷斯的吩咐，借助可可亚之力阻挡了对方的行动。那么，接下来她该做的就是给予对方致命一击。要是能收拾他们就收拾掉，这就是她的任务。

「喂，怎么了？怎么回事？」

莉蜜丝陷入混乱。由于也不能丢著她们不管，所以史蒂芬稍微想了想，开口说明道：

她没有接到不可以泄漏情报的命令。除了亚雷斯的名字以外。

「这是我的工作！我接到命令，要我在魔王手下出现时动手解决他们！」

「咦……咦咦咦咦咦！史蒂，由你来动手？」

「没错！就是由我来动手！」

面对阿丽雅错愕的发问，她带著些微的骄傲心情点了点头。

接著，动作俐落地开始执行下一个任务。她一边小心不要跌倒，一边前往鸟型兽人落地的地方。

当史蒂芬快步抵达该处时，等著她的是一片出乎她意料的景象。

她看见几具有著圆滑曲线的金属质地的身体。那是金属巨魔像，一共有五只，还有被它们所包围的兽人身影。

巨魔像如军团般并肩站立，它们的脸往还来不及理解情况的藤堂等人看了过来。

针对这个情况，史蒂芬立即采取行动。

她感受到强大的力量。史蒂芬是魔导师，所以很清楚。就史蒂芬眼里看来，对方是相当强大的巨魔像。远比藤堂她们还要强上许多。而在出现藤堂她们敌不过的巨魔像时，史蒂芬就必须挺身面对。她接到的就是这样的命令。

『万一出现了兽人，或是藤堂他们敌不过的强大巨魔像时，你就用土魔法限制那些家伙的行动。要是你能收拾他们，就收拾掉也没关系。』

首先，要先阻止他们的行动。然后如果能收拾他们就收拾掉他们。

史蒂芬先是对难得露出不情愿神情的可可亚下达命令，接著用尽所有魔力，奋力对著金属巨魔像群及兽人发出了「大地枷锁」。

「呜呜……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有好好完成任务啊……」

虽然是没打倒巨魔像啦……史蒂芬不乾不脆地说著。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土属性攻击魔法的攻击力并没有高到哪里去。再说了，连之后莉蜜丝放出来的火属性攻击魔法都没用了，自己的土魔法怎么可能会有用。

史蒂芬觉得自己充分达成了命令，却被乾脆地卖掉了。这点让她无法苟同。他明明大肆夸奖了她一番……这翻脸也翻得太快了吧。

巴纳德以熟练的动作扛起史蒂芬，把她塞进马车里。葳露玛见史蒂芬一脸阴沉，责备似的说道：

「……好了好了，藉口什么的等一下再听您说……」

「亚雷斯说我这个人真的很不怕死……」

「好好好，您等等再尽情跟您父亲大人抱怨。」

听了这句话，史蒂芬的脑袋里灵光一现。她抬起头，咚地拍了一下手。

「……啊……对耶！我只要说服爸爸就行啦～！」

史蒂芬和父亲的感情十分融洽。她能坐上总机这个位子，也是在她的希望下拜托爸爸去关说来的。

看著表情开朗的史蒂芬，葳露玛露出了跟交涉中差不多的僵硬表情。

「咦？……走、走吧，我们回去吧！您累了吧？回到教会之后，请您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什么？我一点都不累啊。只有可可亚看起来那么开心，真是太～奸～诈～了～啦～」

马车载著手挥脚踢的史蒂芬，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奔驰而去。

§ § §

这里很不像教会里的房间，一股来历不明的香草气味，让藤堂微微挑了挑眉。

阴暗的房间中央，坐著一位脸上挂著诡异笑容的初老女性。藤堂的记忆还鲜明如昨，她还记得当初第一眼见到这位女性时，就觉得她给人一种非等闲之辈的印象。

藤堂对著静静站在一旁的伍鲁兹，以及坐在他身边老奸巨猾的夫人轻轻鞠了个躬。

「我在此向您致上真挚的谢意。」

「呵呵呵，这没什么。身为教会的一员，助『圣勇者』一臂之力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虽然时间很短，但训练让藤堂的力量突飞猛进。这一切都是多亏了伍鲁兹及夫人。

如果再奢求一点，她是希望能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来提升等级，不过她们有了另一个该去的地方。

「听说你们要前往水都？」

「……请问您是听谁说的呢？」

听了藤堂的问题，夫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是不打算回答了。此时藤堂重振精神，问了一件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事。

「是夫人你……把史蒂──史蒂芬·贝洛尼特派到我身边来的吗？」

这位少女一下跌倒，一下又差点从悬崖上摔下去，要不然就是忘东忘西的，真的是位无可救药的冒失鬼。

这位少女对藤堂一行人来说是个麻烦，但她也确实拥有强大的精灵魔术，以及相当高的等级。

而她在最后是这么说的，她说她接到的任务是击退魔王军的手下。

「不是我呢。不过她是教会派去的人，这点倒是──无庸置疑。」

在藤堂看来，史蒂芬并不是什么优秀的人。她绝对不是个坏人，然而藤堂心里一直在想，可能的话，真希望她能速速离队。这是藤堂等人的共同认知，所以不惜稍作逞强，也一直努力提升等级。

不过，要是她加入队伍是为了保护藤堂，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回想起来，不管怎么想，史蒂芬的举动都太不自然了。之前的自己居然没有感觉到丝毫异样，真是太神奇了。

史蒂芬已经不在藤堂的队伍里了，所以已无从确认──但冷静想想，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冒失到如此致命的人呢？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她那些冒失行为都是演出来的。

毕竟史蒂芬出手阻止了突然现身的兽人。还有，莉蜜丝是藤堂等人之中火力最为强大的，但是金属巨魔像群在她的精灵魔术下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最后击退它们的也是史蒂芬。史蒂芬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便扬长而去。

一个单纯的冒失鬼少女能做到这些事吗？不，根本不可能。

再加上，在莉蜜丝因火系精灵魔法起不了作用，而意气消沉的时候，还是她给予莉蜜丝建议呢。

『如果找到跟小石差不多强的精灵，我觉得你们应该能和睦相处。』

「我要去跟水精灵缔结契约。涟恩那里应该栖息著强大的水精灵。」

站在藤堂身后的莉蜜丝，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说道。

石榴石是最强的火精灵。说起来，单一精灵会影响到跟其他精灵订下契约这种事例，几乎是前所未见。不过，既然如此──那么只要找到同阶以上的精灵，应该就能订下契约了吧？

而让众人察觉到这一点的契机，确实就是史蒂芬拋出的那句话。

不管是多么有名的精灵魔术名门，伏利堤亚家也不可能拥有多只强大的精灵。至今莉蜜丝也没什么机会，去尝试跟石榴石差不多强大的精灵订下契约。

能不能订下契约还是未知数。原本跟高等精灵订下契约就是件难事。

不过，莉蜜丝判断这值得一试，而藤堂也接受了她的判断。

之前她们一直觉得有石榴石在就没问题了，或许这也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想法。

然而，在巨魔像山谷中的经验，以及史蒂芬熟练地使用土属性精灵魔术的模样，给了莉蜜丝必须突破现况的决心。她们会挑水都作为下一个目的地，也是因为水是和石榴石相反的属性，莉蜜丝自己觉得成功订下契约的可能性很高。

到现在一直在后方沉默不语的伍鲁兹，目光轮番扫过藤堂等人一圈之后，开口说道：

「圣勇者阁下，水都已是路克斯境外。要是有人知道你的身分，或许也有可能被卷入麻烦事里。在魔王这个威胁已然现身的此刻，人类依然尚未团结起来。圣勇者之名不论好坏都──太过强大。」

「……嗯。」

他们目前造访的都是位于路克斯国内的城镇。不仅镇长那边都事先打好了关系，在金钱面、物资面也有补给可拿，还能取得地图、升级时的注意事项等情报。不过，这终归只是在路克斯的荣光可及的范围内。一旦出了国外，影响力也会跟著降低才是。

伍鲁兹以强而有力的语调说了下去：

「不过，不管在什么国家或城镇，亚斯·葛利特神圣教会的影响力都很强大。有什么事就去找教会，他们肯定能成为你们的助力。」

「……知道了。」

她们在巨魔像山谷获益良多。

至今从未见过的强大魔物与环境。古蕾莎主动提出要参加战斗。为了适应提升后的等级而接受了训练，还让教会派来的个人色彩浓厚的成员加入队伍。到了最后，虽说细节依然不明朗，但她们还得以窥见强大的魔王军的冰山一角。

数值上的等级也有所提升，不过她们得到的可不只这些。

藤堂将手张开又合起，确认著自己的力量。她还能动。虽然进度缓慢，但她确实正在变强。

打倒魔王的想法没有丝毫阴影。

伍鲁兹露出温和的笑容，以他粗壮手指划了个十字。

「那么，你们就出发吧。而在勇敢的圣勇者阁下的前路上──愿神的庇护与你同在。」

第三卷 第四部 Interlude 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简直像是在看扁人的视线围绕著我的全身。

那是一间点著朦胧照明的房间，一间没有窗户、像是小酒馆的房间。数个人影围著几张微带脏污的桌子，柜台里站著一位酒保，他脸上戴著的那张面具，比我持有的那张面具的品味还稍微好一些。

有些桌上摆著酒瓶，但房间里并没有酒或香菸的气味，仅弥漫著一股淡薄微弱的香草味道，这是用来除臭的。阴暗的灯下，隐约可见的那张面容，以佣兵来说看起来太过平庸。他的外貌，也有别于我们一路在贝尔村或巨魔像山谷看到的佣兵及魔物猎人，身体既不突出、块头不大，没有什么压迫感。

佣兵介绍处──「入口（θυρα）」有扇后门，只有满足特定条件的人才得以进入。

大到某种程度的城镇中，肯定都会有「入口」的存在。与那些地方不同，只存在于大规模都市，有些采会员制的「入口」，因其与酒吧相似的外观而直接被称为「酒吧（Bar）」。

这里的佣兵平均等级比「入口」里的高上许多，他们全是些已被普通队伍完全排除，光靠被雇用为佣兵就能生存的货真价实的菁英们。其中大部分成员都已经赚够他们一生逍遥自在的钱，但他们依然像这样聚集在此。

他们总是寻找著高难度的委托，彷佛在追求著什么。

在前往水都前，我来到王都路克斯境内唯一一间「酒吧」。

在巨魔像山谷时，我欠缺了优秀的人材。特别是在追踪费尔瑟的时候，要是有个拥有特殊技能的人在，应该能更轻易地进行追踪。

我不想犯同样的错误。所幸还有把史蒂变卖后得到的钱。

看来客人似乎只有我。「酒吧」对客人也会严加挑选。我能进得来，也是靠过去参加佣兵队伍时的门路。

进门的瞬间，我听见了窃窃私语般的声音。房间里只回荡著低声密语，还有敲著桌面的咚咚声响所形成的暗号。屋内没几个人，却完全听不出那些声音属于什么人。特别强化谍报及隐藏能力，而且已经升到高等级的人都很擅长这类型的技术。即使高等级如我，也无法轻易看穿。

这些人拥有的情报和经验，完全不是一般佣兵及得上的。其中一个声音开口说道：

──你们看看，他左手那只黑色戒指、主教位阶之证的耳环。他是秩序神的黑色长剑。

另一个乾枯的声音彷佛在回答似的说道：

──金刚神石的战锤、银发绿眼的年轻男子，他是「超越者」，首席「异端歼减官」亚雷斯·克劳恩。我敢打包票。

──他是那个隶属于前特A级魔物猎人队伍「无尽之剑」的高僧。

「……」

……真神奇，转眼间我的名字就被掀了出来。

──在一年多前他的等级是──87级。到了现在，很可能已超过了90级。他是最强僧侣之一。

──仅凭一人一路歼灭黑暗眷属至今的疯狂男人。

这说法还真难听，不过异端歼灭官大致上都是这样的人。是说我的等级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呢？我没在教会的报告中写到等级，而且我自己可以进行升级仪式，很少有机会被其他人知道我的等级。我是有告诉克雷欧，但从他那里泄漏出去的机会应该是微乎其微。

我也没有特别隐瞒，某种程度上会走漏风声，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这群家伙怎么连个突然走进来的男人等级都一清二楚啊。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酒吧」。我之前就知道它的存在，不过毕竟要进来太花钱了。

正当我暗中打著寒颤，接著又有别人发声了。

──他身上有股巨魔像山谷的风的味道。

「……不会吧？」

我离开巨魔像山谷都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纵使巨魔像山谷的风确实有股味道，也不可能还残留在我身上。

──还有尤提斯大坟墓和贝尔大森林的味道。

「……说笑的吧？」

不不不，这绝对是在开玩笑。这已经不是什么好鼻师的等级了。

不过，在他们之中似乎已经确定了这些部分。声音的主人应该颇受信赖。

──都这时候了，为什么最强的异端歼灭官还要前往那么低等的区域？

──听说他们在路克斯王城里召唤了勇者。仪式由克雷欧·叶门主持，术式则是由光之圣女蒂露朵操作。

──「英雄召唤」。

──目的是讨伐祸害是吗？

──被召唤而来的是一位黑发黑眼的──

消息到底是从哪里走漏出去的？

不过，这些家伙可是路克斯的佣兵。而且，一旦是武艺超群之辈，在贵族间也很吃得开。英雄召唤牵扯了很多人。虽然早已下达封口令，但是从某处泄漏出去都不奇怪。

不过，这不是好事。我不该让这段对话再继续下去，于是我拍了拍手。对话瞬间停止。

「我想雇用人。」

──……好庞大的委托，肯定会成为传说。

──我嗅到一股巨大压力及决心的气味。

──相对地风险也很高。

──可是那个人很穷耶？

我举起行李箱，我有五千万路库斯金币，还有剩下五千万的支票。上面有著前大商人席尔维斯特的签名，可信度很高。应该走到哪都通用才是。

「钱，我有。」

我的话让周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接著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

──那是路克斯金币的声音。从声音来判断应该有五千万路库斯。还有……五千万的支票，合计一亿。

──缩减经费吗？那些家伙根本不懂钱该花在哪里。

──世界的价值就值一亿是吗……

──我闻到了烦躁的味道。最好别再说下去了，会被当作异端分子喔。

我真想拿矛锤把这群人全部揍一顿。我想应该是不会死吧。

就在我手使力的绝妙时机，至今沉默不语的男酒保开口了。

「你在找什么样的人材？」

冷静的语调稍微平息了我的烦躁。我们还没到水都，某种意义上此时就是关键时刻。能雇用到多优秀的成员，就能左右今后的任务难易度。

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提出了我的需求。

「我要找的人，得拥有能打赢合理讨伐等级70级以上的钢虎族的战斗能力，还要具备斥候技能。然后再来两个可爱女孩，抗压性强、拥有面对魔族时不退缩的勇气，还能立刻掳获人心。等级不拘。」

「……」

脸上的面具掩去了表情，酒保哑口无言地沉默了下来。

──……这是在招待取悦谁是吗？你也真是辛苦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但是他正确地描述了目前的状况。

第三卷 Special story「史蒂芬☆超越颠峰的疯癫」

有句话叫做后悔莫及。意思就是在事情结束后再来后悔，一切也已经无可挽回，所以在做事时应该要多加注意。

还有句话叫有备无患。意思就是只要时时做好万全准备，紧要关头时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而实践了这两句话的最后──有个摇头晃脑的黑发少女出现了。

她双眼失焦，一张脸红得像颗熟透的苹果。脸上带著彷佛作著幸福美梦的微笑，不过看的人可完全没有什么幸福感。

这完全是张醉醺醺的脸。坐在她身旁的爱蜜莉亚，看著她这副模样，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吧～我不是说不要让史蒂喝酒吗……亚雷斯你这笨蛋。」

这句彷佛在闹著别扭，完全不像她会说的话让我心下一愣，接著回了她一句：

「……喂喂喂，我只给她舔了一汤匙的酒耶？」

我有针对爱蜜莉亚喝醉时的状况做了反省，所以有特别注意量的多寡。我细心再细心地选了酒精浓度低的水果酒，再用汽泡水尽可能地稀释之后，用汤匙舀了一匙。就这么一匙。这跟那时爱蜜莉亚抱著葡萄酒瓶的状况不一样。

而且，她十分坚持自己──酒量很好。

我是没有全盘相信这句话，不过我再次体会到一个真理，那就是酒量愈差的人就愈会坚持自己酒量很好。爱蜜莉亚有给我忠告，可是这已经不是酒量差的等级了吧。

史蒂嫣然一笑。爱蜜莉亚板起脸说道：

「史蒂平常脑袋就疯疯癫癫的了，现在又更疯了。」

「你是说……她还会比现在更严重？」

虽说是我自己试著让她喝了酒，但我是绝对不想看到那情景。

不知道史蒂有没有把我们的对话听进耳里，她脸上保持著微笑，伸手抓住了衣襬。

爱蜜莉亚微微挑了挑眉。下一秒，史蒂大动作地开始扯起了衣服的钮扣。刻有十字花纹的钮扣滚落地面。史蒂扭动著身体脱下了上衣，接著毫不犹豫地以流畅的动作把手伸向内衣钮扣。就在这个时候，爱蜜莉亚从她身后用十字固定法压制住她。

史蒂红通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接著宣布道：

「好热，我要脱了。」

这句话让我回想起爱蜜莉亚喝酒时的事。我反射性地怒吼了一句：

「别脱了才说好吗！」

「亚雷斯，史蒂的酒品很差！」

爱蜜莉亚在拚命压住史蒂手臂的同时，对我大喊道。我实在很想说哪轮得到你说，不过史蒂的状况肯定比她还糟。爱蜜莉亚至少还会好好把话说完，才动手脱衣服。

史蒂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却还是试图脱掉衣服。她好像现在才注意到爱蜜莉亚正压制著她，转头和爱蜜莉亚四目相交。

「前辈……你为什么要……妨碍我咧～？」

「那是我的台词好吗！」

「我……明明这么喜欢前辈……」

史蒂环住爱蜜莉亚的脖子，嘴唇就往她脸颊凑了上去。爱蜜莉亚以熟练得有如武道家的动作，避过了这略带突袭意味的动作。史蒂解脱之后便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爱蜜莉亚，你好厉害啊……」

「不、不是啦！那是因为她有前科……」

居然有前科是吗……也就是说这不是第一次啰？

爱蜜莉亚看著疲惫不堪的我，似乎误会了什么。她睁大了眼睛，慌张地喊道：

「不、不是啦！是脸颊。亚雷斯，她亲的是脸颊，嘴唇平安无事。你别误会！」

呃，我又没问。

爱蜜莉亚动摇了。史蒂并没有错过这个瞬间。平常那个冒失鬼轻盈的一跳，她似乎想为刚刚被爱蜜莉亚以十字固定法压制报一箭之仇，从后方紧紧抱住爱蜜莉亚。居然喝醉的时候动作还比较俐落，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呀！」

「嘿嘿嘿，抓到你了……」

爱蜜莉亚一副拚了老命的模样扭动著身体，不过史蒂好像抓得挺紧的，害得她无法好好抵抗。不管史蒂再怎么糟糕，终究等级也有72级啊……史蒂紧紧抱住爱蜜莉亚的身体，语气神智不清地说道：

「啊～前辈……你好香喔……身体也好软，你的肉好棒咧。」

「那、那个……亚雷斯……可以麻烦你帮帮我吗？」

我在听见爱蜜莉亚柔弱的声音时，才回过神来。原来我可以出手帮她呢。这一幕太有趣了以致于我都忘了这件事。

当我站了起来，正要伸手相助的时候，史蒂看著我露齿一笑。

「咦？亚雷斯要不要来一口咧？」

「啊？」

「呀！等一下，史蒂，不可以──」

我不禁停下了手。史蒂一张开手，便毫不犹豫地从爱蜜莉亚胸部下方猛抓了一把。爱蜜莉亚扭动著身体，发出了惨叫。史蒂丝毫不加以理会，开始揉起了爱蜜莉亚的胸部。

「肉是愈揉愈软。今天的推荐料理是……胸部的肉咧。」

「你讲这话还真像个大厨呢。」

「喂，亚雷斯！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啊啊……」

面红耳赤的爱蜜莉亚给了史蒂一记肘击，不过史蒂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前辈身上没什么肉，就只有这里丰满得不得了咧。只要好好疼爱它，一定会有回报的咧。」

「唔……我要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史蒂！嗯？」

史蒂的指尖往爱蜜莉亚衣服的钮扣伸了过去，接著轻松地解开了一颗钮扣。爱蜜莉亚红通通的脸色起了变化。她的嘴唇正在发抖，却似乎因为太过冲击而说不出任何话语。

由于刚刚解开的是正中央的钮扣，所以还看不见肌肤或内衣……但这真是太过分了。原来还会有人酒品差到去脱别人的衣服啊。

我在史蒂采取下个行动前，从身后搂住她，然后把她的身体从爱蜜莉亚身上扒开。她激烈抵抗著，不过也因为等级差距，我三两下就把她拉开了。

爱蜜莉亚火速拉开了距离，用颤抖的手把钮扣扣了回去。她泪眼汪汪地瞪著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可以让史蒂喝酒，我明明说过了……」

「……总觉得有点抱歉。」

「……要、要是没有亚雷斯……我差点就要被史蒂侵犯了。」

爱蜜莉亚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著，但是眼神是认真的。

刚刚被史蒂猛力搓揉的胸部，随著呼吸正在上下起伏。爱蜜莉亚似乎注意到了我正在看她，先是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接著紧盯著我，语气强硬地说道：

「我认为……确认风险也该适可而止。」

「幸好我是在旅馆做尝试。幸好这里只有我和爱蜜莉亚在。要是在酒吧试，事情就大条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该怎么说呢……嗯，感觉好像让爱蜜莉亚你的威力又增强了。」

我看著被制伏之后安静下来的史蒂。性能就不用说了，居然连弱点都增强了，这真是太过分了。爱蜜莉亚听了我的话，不开心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因为有拿来当参考……」

「亚雷斯，放开我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你这家伙是知道个屁啊！」

史蒂用老实的语气说道。不过她醉到连话都说不清，还吵得我连爱蜜莉亚在说什么都听不清楚。

在我要再次问清楚时，史蒂把头大幅地往上仰，她转著头，用手抚著头发，彷佛要将嫩白的喉咙献上似的展现在我的眼前。可能因为喝醉了，史蒂表情艳丽地说道：

「如果你不想吃、前辈的肉，就请享用、我的肉吧！」

「啊？」

「看是手脚肩膀胸部肚子还是屁股看你爱吃哪我就给你哪里咧。我今天心情很好，所以就来个大放送吧。」

「……你的醉法还真是难看啊。」

已经极度稀释，而且只有一匙的酒精就让她疯癫到这种程度，要是喝了一整杯会变成什么样子啊？在看过这种情况之后，我能明白爱蜜莉亚为什么会误以为自己酒量很好了。是说，世界上应该没有比史蒂酒量更差的人了吧？

史蒂在被压制的状态下，像猫还是什么动物似的贴了上来。她的体温还有心跳，彷佛都要透过薄薄的内衣传过来了。

「虽然不及前辈，但是我对自己的肉质还是很有信心的咧。你看～你看看啊～！」

史蒂丝毫不知廉耻，连害羞的样子也没有，用力将身体往我身上压了过来。一阵柔软的触感顶到了我的身体。原来如此，这肉质的确相当不错……

正当我为了奇怪的地方感到佩服时，冒出了一个结冻般的冰冷声音。

「状态异常回复神法。」

爱蜜莉亚的手掌贴上了史蒂的头。从她手掌发出的浅绿色光芒渗入了史蒂的脑袋里。

史蒂的眼神重新聚焦，她眨了眨眼，以一副大梦初醒般的表情抬头看我。

「咦？怎么了～？我为什么被紧紧抱住了啊？」

爱蜜莉亚略过史蒂的话，她的视线紧紧地黏在我身上。

「……你、在、做、什、么？亚雷斯，你这是性骚扰吗？」

「……是我不好，我决定再也不让史蒂碰酒了。」

超越平常疯癫程度的疯癫。该说是超越巅峰的疯癫吗？

这也可以说是后悔莫及和有备无患。我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检证结果，史蒂则是还处于一头雾水的状况。爱蜜莉亚把我们俩丢在一旁，好像正在嘀咕著什么。

「……就拿来当接下来的参考好了。」

第三卷 后记

感谢各位购读拙作。

本作接续第二集，是将刊载在「カクヨム」上的《谁都可以暗中助攻讨伐魔王》的第三部，经过大幅修改校正后所呈现的作品。

说起第三部，最大的特徵应该就是新角色了吧！史蒂芬·贝洛尼特，通称史蒂。面对眼前在巨魔像山谷的辅助工作，教会派来的修女居然是个要命的冒失鬼。某种意义上，史蒂是本作品中最为活力充沛的角色。一下跌倒、一下忘东忘西，是个跟爱蜜莉亚有著不同层面的强大力量的角色。希望各位能和亚雷斯一起抱头苦恼地阅读本篇故事。

在内容的部分，打从第一集以来，此次算是第一次窥见魔王军的冰山一角。至今的故事都开始和结束在内部问题的处理上，今后预计将会挑一些魔王军的部分来写。

最后请容我一如往常地致上谢辞。真的非常感谢bob老师，继第二集之后，仍可以把那位疯颠至极的史蒂画得比我想像中还出色。接下来是致力于出版相关事项的责任编辑宿谷大人与川崎大人，对不起，我老是写超过字数限制。下次……我一定会多加留意的。而最重要的是从网路小说开始就长期为我加油打气，还有从书籍版开始购读的各位读者，容我在此致上深深的谢意。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四部 rologue 草原之风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传说中的路过传说

录入：kid

纯白马车在空荡荡的平原上奔驰。

能放眼远望地平线的原野没有正规道路，稀疏的草木遍布四周。

在这视野辽阔的风景中虽能零星看到几只鸟兽系魔物的身影，但没有一只试著靠近奔驰速度相当快的马车。

马车无论是车篷还是车轮，甚至连拉车的马，全都是一片纯白。

「草原之风（Grassland Wind）」。

这是传说于昔日太古时代，由妖精族制作的魔道具。

牵引马车之物，乃是仅以些微魔力活动、不知疲劳为何物的马型魔导人偶。车篷施加了扭曲空间的魔法，以大于外观的乘载量为傲，甚至还能以魔法缩至掌心大小。

一名有著中性容貌的黑发人族，驾驭著这辆纵然砸下千金也无法购得的魔导具。

她正是藤堂直继，由人族之中首屈一指的大国──路克斯王国召唤现身的圣勇者。

她暂借了圣剑艾克斯、圣盔甲弗立德等强力武具，与优秀伙伴们一同领命踏上诛讨魔王之旅，是未来将成为英雄之人。

然而此时的藤堂却一边在车夫座上操纵马车，一边忍不住打个大呵欠。

自离开巨魔像山谷以来，已经过了十天。一成不变的景色在眼前绵延不绝。

路克斯幅员广大，国土几乎都是尚未开拓的土地。

一方面也是因为巨魔像山谷地处边境，要移动到下个目的地水都涟恩，需要走的路程比至今走过的任何城市间道路都要长。魔法马车不需要让马休息，行程比原本所需时日缩短了很多，但同一种风景连续看上好几天，就连藤堂也看到烦了。

第一天壮阔景观让心里产生的感动早已被沉闷无聊所取代。

当她打了第五个大呵欠时，身后的车篷忽然打开了。

回头一看，耀眼的金发映入藤堂的眼帘。

藤堂的同伴之一──精灵魔导师莉蜜丝·雅鲁·伏利堤亚只露出了脸来。

美丽的碧眼映照出藤堂的脸庞。

「辛苦了，小直。没什么特别状况吧？」

「就如你看到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害我都嫌无聊了……」

被莉蜜丝这么问，藤堂面露小小微笑，耸了耸肩。

若是一天、两天还好，都过了十天，紧张感实在维持不下去。

「这样下去身手都要退步了。」

「但也不能停下来跟魔物交手啊，更何况在这附近应该已经升不了级了吧？」

「哎，你说得是没错。」

平原虽有不少魔物，但远比巨魔像山谷的魔物来得弱。

40级的藤堂不用说，就算是29级的阿丽雅与莉蜜丝恐怕也不容易升级。

「也许应该在巨魔像山谷再多升一点等级的。」

巨魔像山谷在路克斯当中有著首屈一指的升级效率。

她们那时已渐渐习惯战斗，虽然是迫不得已，但藤堂不禁觉得要是能有更多时间就好了。

「跟精灵之间的契约比较重要，我想增加的战力会比升级多出很多喔。而且也能增进应对能力，小直你也该跟精灵缔结契约了。」

看到莉蜜丝竖起食指解释一番，藤堂脸上浮现了苦笑。

她说得确实没错。这世界的魔王与藤堂在受召前的世界玩过的电玩游戏有所差别，一直在主动追杀藤堂等人。

藤堂虽有著高度的魔术天分，却因为尚未与精灵缔结契约而派不上太大用场。

如果不计较效率的话，等级在哪都能提升。确保战力才是当务之急。

前往水都涟恩的首要目标是莉蜜丝的精灵契约，第二目标则是藤堂的契约。

看到藤堂面露疲倦的笑容，莉蜜丝叹口气说道：

「不过，我能体会你的心情。这附近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贝尔村虽然周遭地区也都是草原，但这里更是……」

真要说起来，自踏上旅程以来已过了几个月。她们几乎是朝夕相处，渐渐也没话题可聊了。

车内再怎么宽敞，也不便在奔行的马车上练武。

莉蜜丝出了车篷，到藤堂身旁坐下。她大概也是闲得发慌吧。

「水都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地方……」

「对呀……我是没去过，不过那里最有名的就是沉入海底的神殿。在魔王开始活动之前还能搭船过去……」

水都涟恩正如其名，是座落于海岸边的城市。从路克斯取道陆路的话必须翻山越岭，得花上十天以上的路程；但若能取道海路的话只需一半时间即可抵达。

可是，那条路走不得。海洋已在将近十年前完全落入魔王手中，如今成了首屈一指的危险地带。

不只是路克斯，几乎所有国家的海港都因此瘫痪，她们去问过，但没能获准使用船只。

「沉入海底的神殿啊……好难想像喔……」

「……哎，去了就知道喽。反正听说要去那里才能跟水之精灵缔结契约……」

「……真希望能快点抵达……」

「对呀……应该没走错方向才对……」

藤堂注视著远在彼方的地平线，再次叹了一大口气。

第四卷 第一报告 往水都的路程

「啥？想拜托我们开船去涟恩？」

「要钱我有，还有许可证。」

我出示透过教会拿到的路克斯王国发行的许可证。

看到盖在上头的印章，皮肤晒成浅黑的男子表情僵住了。

以路克斯王国中最大规模为傲的港都阿尼斯，已失去了往昔的活力。

船坞一片冷清，聚集于酒吧（Bar）的旧日船夫们，一身姿态也散发出淡淡哀愁。

自海洋完全落入魔王手中以来已过了将近十年。不只路克斯，几乎所有海港城市都失去了大部分的功能。

追本溯源，原因在于魔王克拉诺斯的一名魔族干部──海魔赫亚尔。

这个约莫于十年前现身的魔族，操纵了以往不受任何力量束缚的巨大、强悍的海洋魔物，把出海的人类船只尽数弄沉。

人族虽也奋力抗战，但各国海军面对受到海魔的指挥，发挥十全力量来袭的强悍海洋巨魔无力招架，就这么吃下了历史性的大败仗。

也因为魔王恰好就在那段时期挥军进击，如今海洋已是魔物的天下。

尽管听说近海算是比较安全，但不可能有人愿意开船前往远在他方的涟恩。

直到十年前据说都还会出船前往涟恩的男性前船长，拿著许可证检查一番后，惊惧地失声说道：

「是真的。」

「情况紧急，我跟上头好说歹说讨来的。」

路克斯自从海军大败之后，就限制船只出港前往外国。先不论人民有没有严格遵守这项法规，出海的风险已经高到不管是多贪得无厌的商贾都会忌讳回避。

前船夫看著我，接著看看伫立于我背后，头戴厚厚帽兜的娇小身影，露出一副狐疑的表情。

「要有护卫才行。不，就算有护卫还是很难。你不知道现在海上状况有多糟吗？」

「我知道。所以这是不情之请，我会付钱。」

我亚雷斯·克劳恩肩负的任务，是辅助藤堂一行人。

我必须暗中援助藤堂等人，有时为他们张罗道具，有时于事前排除障碍。

在巨魔像山谷，我于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铲除了现在的藤堂等人对付不了的凶恶魔族。但为了达成这类目的，我必须抢在藤堂等人之前抵达城镇。

而这次我如果想比拥有魔法马车的藤堂更早抵达涟恩，无论如何都得搭船。

听到我这番话，船夫们围绕到我们四周。大概是被魔王害得失去工作的那些人吧。

这些人几乎无法出海，却仍然梦想著有朝一日能重回海上。他们应该还是有定期上船，虽然一身酒味，但似乎并未疏于锻炼。

想必是想出海想得不得了吧。自从无法出船以来都过了将近十年，他们仍然待在这里就是这么回事。

据说曾为船长的男子瞪著我。凶巴巴的表情中浮现出迷惘。

「……既然有许可证，表示应该有请护卫吧？」

「我跟这家伙就是护卫。」

「……嗄？」

听我这么说，他的表情变成了错愕。

他目不转睛地来回看看我与站在后面的小个头身影。听到护卫只有两人，会惊讶也很合理。

「召集大规模的船队会被盯上。但如果只是一艘小船的话，应该能够安全地航行。」

虽然海魔无时无刻不在盯紧海洋，但并没有弄沉所有船舶。

纵然他能随意操纵海洋魔物，毕竟大海实在太广阔了。

「我有自信，我能像这样拿到许可证就是最好的证据。因为以目前的时势，没有凑齐护卫就别想申请到许可。」

路克斯如今对海上交通发布了限制。我是请教会高层替我申请，所以并未经过正式审查，不过应该没差。

回头一看，新加入的成员也没多说什么，对我轻轻颔首。

前船长歪扭起他那精悍的面孔，板起脸来。

风险很高。但是能够公然开船，对他们来说应该有著无可取代的价值。

教会没神通广大到拥有能航行的船只。假如这些家伙不点头，我就得游泳游去涟恩了。与其用游的，我宁可追不上藤堂也要走陆路。

这可能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前船长迟迟没有交出答案。他双臂抱胸，一边低声沉吟一边目不转睛地看著我，以及我手里握著的黑刺矛锤。

我等回答等了一会，忽然从背后传来了声音。是一种与这地方极不搭调的年轻女声。

我明明叫她保持沉默别说话，每个家伙都不听我的命令。

即使来自厚厚的帽兜底下，她的嗓音仍出奇地响亮。

「老大，这些家伙都没种。还不如我们两个划小船去算了。」

小船……喔喔……还有这个办法啊。

我内心正感到佩服时，现场聚集的船夫当中有个人吼道：

「你、你说什么？」

可能是知道这个长相、年龄与性别均不详的可疑人物原来是个年轻女孩，胆子就大起来了。

即使被人怒斥，少女的声调中仍没有半点惧色。她用好像把人当笨蛋的声调接著说：

「我哪里说错了？客人把钱跟护卫都准备好了，也有许可证，什么都准备得好好的。你们明明只需要开船就好，换作是我的话二话不说早就出船了。」

「喂……你少说两句。」

「……遵命，老大。」

我不是来跟船夫吵架的。被我这么一说，帽兜人安静下来。

作势要逼近过来的船员像是锐气受挫一样，放下了正要伸过来的手臂。

我叹一口气，转向前船长问道：

「我替我的同伴道歉。话说回来，你们如果不能出船也没关系，那么假如你们知道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去哪里可以买到小船？」

多方设法辅助勇者。这就是我的工作。

「老大你疯了。」

「你没资格说我吧。」

结果吵了半天，船长答应要为我们准备小型帆船了。

虽说是小型，那可是未曾沉没的坚固船舶。搭乘人数包括我们俩在内共十二人。所有人似乎都是本领了得的船员，甚至还能看到精灵魔导师的身影，有个万一时可以唤风加快船速。

想必是很久没有船只出航了，人群聚集于港口，看船只的眼神就好像它光彩四射。

我去向大声吆喝船员们准备出港的船长──罗莫洛船长打声招呼。

船长换了套衣服，戴著白帽子。

「抱歉了，委托你们这么危险的事。」

「哼……做都做了。」

听我这么说，船长鼻子喷气，目光炯炯地瞪向我的脸。

那是身经百战的船夫神态。

罗莫洛船长看看忙进忙出的船员们，边摸胡须边接著说：

「我总不能放任想自杀的秩序神僧侣去送死吧。」

「我没有想自杀啊……」

「跟自杀没两样。」

的确，我的主要敌人都栖身于陆上。我没厉害到有划小船出海的经验。

船长大大做个深呼吸，露出苦笑般的笑脸。

「也罢，我们早就有所觉悟死在海上了。只不过是迟早的问题而已，没差啦。」

「这样我反而很伤脑筋耶……总之，包在我们身上吧。我跟这家伙会把魔物杀光。」

「呃，那就好。」

我指著身旁的帽兜人说完，罗莫洛船长困惑地点了点头。

她是我几乎砸下在巨魔像山谷赚的所有钱雇用的两名佣兵之一。

尽管还年轻，但她们身为传说级佣兵的师傅拍胸脯保证她们有这能力。

职责是斥候（Scout）。她们是侦察魔物存在与调查工作的专家，也有与魔物战斗的经验。

我可得请她卖力卖到够本才行。

不过就算她万一很逊，魔物全部由我来干掉就行了。

我低头看著阴影深遂的厚重卡其色帽兜，问道：

「你喜欢吃鱼吗？」

「硬要说的话，应该比较喜欢吃肉吧。因为陆地上没有鱼……」

「那正好趁这个机会，可以吃个够。」

「我不是让老大请来捉鱼的耶……」

声音中虽然带有傻眼的语气，但找不到恐惧。看来胆量不小。

换作是一般佣兵的话听到要一起出海早就回绝了。这下值得期待。

「视你的表现而定，等一切都结束后我可以在你师傅面前讲点好话，你师傅好像锻炼你锻炼得很凶嘛。我也可以追加一些奖金。」

空头支票要开多少都行。只要能成功讨伐魔王，克雷欧想必也不会摇头。

帽兜人微微偏头，从隙缝中可以一窥闪亮的银色发丝。她可能发现到了，急忙抓住帽兜往下拉。

她的外貌很显眼，名字在路克斯似乎也出了名，还提醒我必须离开国内有一段距离后才能叫她的名字。修剪整齐的指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光辉。高强佣兵的少女门徒仍然紧紧抓著帽兜，继续说道：

「……我怎么不记得僧侣是这种人……」

话说回来，不知道追踪藤堂等人的爱蜜莉亚她们要不要紧？

§　§　§

褐色的骑乘蜥蜴（Runner Lizard）在绵延不绝的草原上奔跑。

鞍座上跨坐著两个人影。

握缰绳的是个身披红褐色长袍的娇小人影，深深压低的帽兜遮住了她的表情。坐在她背后的爱蜜莉亚以她那蓝色眼眸定睛注视著前进方向──能远望至地平线的开阔平原。强风吹动著她的蓝发。

自从和亚雷斯分头行动以来已经过了一星期。

亚雷斯他们负责先行造访涟恩，辅助藤堂等人。

爱蜜莉亚她们则负责追踪藤堂等人，一路上发生状况时可以伸出援手。

直到前一个城镇时两人都还常常一同行动，但既然加入了两位优秀佣兵，兵分二路才合乎效率。而在这种情况下，会用「神圣术（Holy Pray）」的爱蜜莉亚与亚雷斯也理当分开行动。但即使能够理解，心里仍然很难接受。

爱蜜莉亚是特地前来辅助亚雷斯，绝不是来「跑腿」的。只是这种事，她就算撕裂了嘴也不会对亚雷斯说。

与她一同行动的新进佣兵又是个神秘莫测的人，她摸不清这人的底细。

然而，不像爱蜜莉亚心情有点恶劣，坐在前面的佣兵跟她说话的声音显得有点高兴。

「师傅说了，一亿这点小钱……顶多只能雇用一个半吊子，而且只能短期派遣。」

呢喃般的沉稳声音，就嗓音听起来属于比爱蜜莉亚更年轻的女孩。

她的嗓音堪称楚楚可怜，但寻常少女不可能驾驭得了脾气火爆的骑乘蜥蜴。

「是喔。」

「于是你的上司说，如果是半吊子的话，两个人就能独当一面了。人家又不是在跟他说这个。」

爱蜜莉亚兴趣缺缺的声调，并未影响帽兜人继续说话的兴致。

爱蜜莉亚已经看过帽兜底下的真面目。

的确，她如果在和平的路克斯王国王都现出真面目一定很引人注目。爱蜜莉亚能理解她为何遮脸，但没想到即使出了王都还是照样遮著。

她体格堪称纤瘦，腰肢部分隆起成一大把武器的形状。

「然后师傅就说，那就掷硬币决定吧。正面的话……是我，反面的话──就是桑妮亚。事前全额付款，特别破例派遣到事情告一段落为止。师傅说这已经算让步了。」

骑乘蜥蜴属于下级龙种，低等魔物不会靠近它。她们畅行无阻地奔过无人原野，速度比驾马车的藤堂等人还快。爱蜜莉亚的探测魔法早已察知到藤堂等人的马车。

帽兜底下的人抖动了一下。骑乘蜥蜴身上摇晃得很激烈，但她的重心从握住缰绳以来就一直很稳。从长袍中伸出的手臂与纤纤玉指紧握缰绳，抽打了坐骑一下。

尽管只是轻轻抽打了一下，蜥蜴却加快了速度。帽兜人说：

「结果，爱蜜莉亚的上司这么说了：『那么，假如两者皆非的话──我就两个都要。』于是爱打赌的师傅输了赌局，可怜的我们就被折价了。真是亏大了。」

§　§　§

买到好东西了。想执行困难任务需要有一流人才，我好运得到的两名佣兵，想必能百分之一百二十满足我的期许。

我在巨魔像山谷花了很多时间才看出有魔族潜伏。我虽然还算能打，但相对来说，追踪能力以及察知气息的能力不强。我要的新成员就是要弥补这一点。

必须是擅长追踪魔物，能战胜在巨魔像山谷遇见的实力高强的钢虎族兽人（War Beast），而且在有个万一时还能加入勇者队伍的珍贵人才。

帽兜人一边身手矫健地踏过栈桥，一边说：

「师傅说老大是既疯癫又有趣的男人，告诉我如果不希望上天弃我于不顾，就要忠实听命。师傅虽是个没资格说别人的疯子，又是个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人，但看人眼光很准。所以我会认老大为老大忠实行动。」

聚集于「酒吧」的佣兵都是一流中的一流。但这家伙的师傅更是连对路克斯不太熟悉的我，都听过名字的传说级佣兵。

无奈没办法让本人加入阵营，但能请到他的两名直系门徒加入实在很幸运，甚至可以说人数多一点也比较好。一定是我平常有在做好事。

我检查一下港口有没有人在监视我们，因为不知道魔族那边会使出什么手段。

确定没什么特别异状后，我转向了前方。

「你是说，像家犬一样吗？」

「……没错，就像家犬一样。我会摇尾巴也会握手喔，汪！」

汪什么汪啊。

我对不知道在得意什么的帽兜人提出忠告：

「在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像猎犬一样咬断敌人的咽喉』才对。」

「那是本来就该做的啊。身为佣兵，我想多提一点附加价值嘛。」

「所谓的附加价值就是摇尾巴跟握手？」

「师傅叫我要多跟对方谄媚。这样既能引诱对手大意，有时还能给报酬加码汪。可是我有自尊，所以总是做不到。」

真是，佣兵尽是些脑袋有毛病的家伙。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们一边毫无紧张感地闲聊，一边来到船上。

可能是海浪大的关系，甲板摇晃得比想像中厉害。我在甲板上随便走走，确认战斗时的位置。

海洋魔物大多都在水底活动。不过船底都做得很坚固，据说沉船经常是海洋特有的超大型魔物造成的。不过，沉船后的事情应该不用去考虑。全速游泳逃走就是了。

「你不用确认船上环境吗？」

「我在哪都能战斗，也有胆量应战。」

帽兜人用轻轻耸肩般的动作做回应。

在船长的号令下，船帆张开了。船帆受风之后，船舶便开始缓缓滑动。

吹的似乎是轻风，船舶缓缓离港。船员的视线小心谨慎地对准船只周围。

「船上有搭载大炮，但别太寄予期待，这艘船就靠你们保护了。虽然也有魔导师在，但必须节省魔力以防万一。」

一名水手解释道。这是个蓄著胡子，目光锐利的青年。体格细瘦，但暴露在外的臂膀晒过太阳，肌肉隆起。

「嗯，知道了，交给我们吧。」

闭上眼睛，无数魔物的气息就混杂在海风与浪涛声中飘来。不过，我想几乎都不需要去注意。海洋魔物大多无害，在海魔出现之前很少有船遇袭。只有会主动来袭的魔物才需要戒备。

「…………谢啦。」

水手沉默半晌后，忽然口气粗鲁地这么说，随即快步离去。

该道谢的是我。

长有巨大翅膀的鱼在远处的水面上噗通一声跳起。我对伫立于身旁的帽兜人命令道：

「麻烦你爬上桅杆戒备周遭状况。」

「好，知道了……我什么时候可以拿掉这个帽兜？很碍事耶。」

「现在不行。等离开陆地再远一点，不容易折返时就可以拿掉。」

最好能在进入战斗前先拿掉给大家看，否则会引发混乱。

「……遵命。」

帽兜人乖乖点头后，径自往主桅杆走去。她不用去抓四处拉起的绳索，直接攀住没多少地方可抓的桅杆，就轻快地爬了上去。

那种移动方式顺畅得如履平地。她的等级说是65，但斥候技术无可怀疑。监视工作应该可以放心交给她。

我低下头不再去看灿烂耀眼的太阳，进入船舱内想找船长讲话。

听说到涟恩需要一星期至十天的日程。若是走陆路的话再快也要一倍的时间。所以我们不用太急著赶路，但还是得尽量安全而迅速地移动。

为了保险起见，我请爱蜜莉亚跟另一名佣兵一同追踪藤堂，也考虑到视情况而定，可以让她们假装偶遇加入藤堂的行列。

我把雇用的两名佣兵之中看似比较认真的一个派给了爱蜜莉亚，爱蜜莉亚的话应该不会出差错。

天空晴朗无云。航海过程顺利到让人不敢相信海洋已落入魔王的支配。

海浪和缓，微风轻拂，也没有魔物要现身的迹象。

在船长室里，罗莫洛船长从窗户看著天空，被光线刺得眯起眼睛。

「竟然连一只魔物都没出现……好久没这么顺利了。」

「因为我有在威吓它们。看来海魔果然不在这附近。」

顺从本能行动的魔物与智力较低的魔物，不会靠近比自己强悍的存在。

而运用等级差距进行威吓，对于经常擅闯魔物栖息地的「魔物猎人（Hunter）」而言是必备的技能。我也是在参加猎魔队伍时学会了这招。

船长咕嘟一声倒抽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著我瞧。

「是这样啊……呃不，我是有听说过……但你明明是僧侣……没想到这么厉害。」

「魔物放心交给我。而且我已经请另一个人去桅杆上站岗了。」

「……知道了。都靠你们了。」

我离开船长室。

威吓魔物必须集中精神，我不可能持续这种状态整整一星期。

我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视线扫过遍布桅杆的船帆。

我发现有个人影坐在瞭望台的扶手上。负责看守的船员从稍远处瞪著她。

可能是察觉到视线了，帽兜人转向我这边，顺势让身子滑下扶手，将自己拋入半空中。

船员被她吓呆了。帽兜人于空中旋转几圈后，在我眼前用双脚著地。

她若无其事地用高亢的嗓音问道：

「老大，有事吗？没出什么问题啊。」

「少做出引人侧目的行为，要对船员表现得友善点。」

「可是，人家没有要对我友善啊。」

帽兜人微微往上指了指。

我们是外人。像我们这种人──而且是个看起来只像个小娃儿的小小人影，在瞭望台上摆出轻蔑的姿势，对方当然会有怨言了。

「我去跟船长讲一声。对了，你会用威吓吗？」

「喔，难怪海里的魔物都不靠近过来……当然会了。」

在桅杆上都能看到海里的魔物？我暗自感到佩服。

师傅虽说她是半吊子，看来只是评价给得太严了，以一般佣兵而论完全算是优秀水准。

「能维持几小时？」

「嗯──持续不中断的话三、四个小时吧。更久的话就会因为疲倦而影响战斗力了。中间中断休息个几小时的话可以重新再来。」

口气虽然轻松，但回答得很快。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证明了她是一流战士。

而且能持续集中精神三、四个小时也够厉害了。

「三、四个小时啊……那么，麻烦你现在就开始。快要中断的时候告诉我。」

「……遵命。」

这样做应该会很累，但帽兜人沉默了几秒后，没一句怨言就点头了。

我的专注力还维持得住，但必须趁白天还有多余精神时先确认新成员的能耐。我一解除威吓，帽兜中的存在感同时扩大。空气震得啪啪响，一阵强风吹过。

瞭望台上的船员往四周东张西望。

海鱼噗通一声跳起，游速惊人地远离船只。虽然威力有点太大，但效能没话说。应该说能维持这么强大的威吓长达三、四小时，实在了不起。

「其他时间我来就好，你回去站岗吧。」

「……好，老大，交给我吧。」

她充满自信地回话。我听到这话，由衷觉得把史蒂卖掉是个正确的选择。

做事不冒冒失失就是棒。

帽兜人再次用平平稳稳的轻快动作爬上桅杆。

史蒂……你的后任是个优秀人才。你也要加油啊。

我想著变成星星的冒失鬼修女，在心中祷告片刻。

涟恩是受到水之精灵祝福的城市。

建造得覆盖湾岸一带的这座城市以绝美景致与出产水属性精灵结晶闻名，过去曾是众多商人行经的城市。

由于水属性精灵会聚集于此地，当地对精灵魔导师而言是圣地之一，据说附近海底有著太古时代的人们打造的神殿，用以颂赞无限接近神祇的水之神性。

城里有运河流过，城市的知名度还算高，但不搭船就不容易前往。我不是精灵魔导师，对这座城市知道得实在不多。

「涟恩是受到水之精灵守护的城市，就连海洋魔物也不能轻易进犯。不过不让船只入港的话再安全也没意义啦。」

精灵是具有意志的大自然化身，纵然是魔王也无法轻易出手。我把船员告诉我的情报记在脑子里。

这次的目的纯粹只是让莉蜜丝与藤堂跟水之精灵缔结契约，提升等级摆第二。

「不过，海底神殿啊……那要怎么进去？」

既然叫做海底神殿，一定是位于海面下了。

就算我等级再高，也不会变得能在完全不呼吸的状态下长时间行动……

对于我单纯的疑问，皮肤晒得黝黑的船员仰望天空，表情扭曲起来。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涟恩一问就知道啦。」

「……所以你不知道？」

「因为海上才是我的工作领域嘛。」

的确，不是魔导师的话大概不会去什么海底神殿。

但是，应该会有某种确切的方法才对。看来，也只能等到了当地再调查了。

现在还是专心戒备周遭状况，平安抵达目的地要紧。

海上战斗与陆上战斗是两回事。船要是沉了，就算我能脱险，船员们的生命却有危险。

就在这时，某种破风声响起。在遥远的前方，海面喷起了水花。

在瞭望台上，可以看到一个人影身体大幅往外探，举著短弓。

原来方才的声响是射箭声。象牙色的弓装上的是银弦。

海面慢慢染上一片朱红。帽兜人俯视著我说道：

「好大一条鱼，比老大还大。不过，被我解决了。」

「……箭要省著用喔。」

「嗯，可惜不是在陆地上，不然就能确认打到的猎物了。」

「……别玩过头了。」

虽然应该有真本事……但我好像能理解这家伙为何被说是半吊子了。

呃……是没差啦。

『亚雷斯，史蒂……有话要我带给你。我直接转述她的说法……可可亚过得还好吗？有工作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喔。这是她说的。』

「……你转告她，我看不到精灵所以不知道她好不好。」

真要说起来，她真的有跟来吗？我连这都无法确定。

出海以来过了三天，我结束对克雷欧的定期报告，从船舱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天上乌云密布。

船长表情严峻地快步走进房里来，劈头就说了。冷汗沿著他的脸颊滑下。

「暴风雨要来了。」

「总不至于沉船吧？」

「暴风雨底下有魔物，是一种藏身于风雨中来袭的怪物。船夫之间──都称它为海洋恶神。那些家伙至今弄沉了无数船只，在海洋受到魔族支配之前，大伙儿怕的是那些家伙。」

「有办法避开吗？」

暴风雨离我们还很远。被我这么一问，船长额头挤出了皱纹。

「没办法，那些家伙速度很快，会追上来。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以求尽快脱离暴风雨。」

海洋真可怕……带著暴风雨来袭的魔物，是吧？看来威吓对它们也无效。

我握住矛锤，站起来。开船的工作交给船员们就好，我帮不上忙。

「船长，祈祷这档事就交给你了。麻烦你连我的份一起做。」

「……唉。祈祷不是你的专业领域吗？」

我留下叹气的船长往外走，发现船帆几乎都已经折成小小一块，大概表示逃跑也没用吧。船员们在甲板上忙进忙出，以备应对激烈的风雨。

掺杂水花的强风拍打著脸颊，乌云以惊人速度往这边飘来。

从云层隙缝间可以看到闪电光。照那速度来看，就算让魔导师使用风魔法恐怕也逃不掉。

帽兜人站到我旁边。

她按住差点被吹飞的外袍，但她的背后……某种毛茸茸的东西从外袍底下跑了出来，像在清扫甲板似的左右摇摆。

帽兜人自己好像没发现，眯著眼睛瞪视乌云说：

「老大，那不是普通的暴风雨。精灵都乱成一团了。」

「这种时候真希望有魔导师在。假如有强力的远距离范围法术，就能把那玩意炸飞了……」

这样想来，我以前隶属的猎魔队伍状况还真稳定。

「不是我自夸，我的弓箭本领挺不错的，也会使小刀。我正好想活动一下筋骨呢。」

帽兜人语气平静地回答，但没完全隐藏住兴奋。

大概是野兽基因至少比起人类，还是具有较强的「野性」吧。

「这样啊……你不是斥候吗？」

「但老大也是僧侣啊。老大，弱者就是弱，强者就是强。还是别太奢求了，谁教老大这么穷。」

竟然被雇用的人说我穷。

甲板激烈摇晃，狂涛巨浪高高低低上下起伏。吸了水的银色尾巴沉重地摇了摇。

正好经过的一名船员见状，像是大吃一惊般睁大眼睛，脚底打滑摔了一大跤。

看来是时候了……时机也不差。我对直眨眼睛的帽兜人说道：

「喂，桑妮亚，开战了。帽兜可以拿掉了。」

§　§　§

「钢虎族打从骨子里就是战士。虽然人数少，但与生俱来的资质、长年钻研的武艺与天生的体魄都非比寻常。先生，钢虎族有种习俗，会在孩童长大之前杀掉武艺不满一定水准的人。所以──成年的钢虎族没有弱者。」

表示愿意破例借我佣兵的人影──以黑布遮掩全身的小个头人影，一边用掌心转动金色硬币一边说道。

这人嗓音中性，连性别都无法确定。但他在初次见面做自我介绍时报上的姓名，我却曾有耳闻。

布兰·夏托。此人拥有「疾风迅雷」的异名，在路克斯是最为知名的一位佣兵，也是个突如其来从世人眼前消失，下落不明的战士。

有人说他向魔王挑战落败，也有人说他尽力拯救城镇而丧命，众说纷纭，但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就在「酒吧」逗留。从他身上散发的慑人气势可知绝不是冒牌货。

嗓音虽然年轻，但从他过去活跃的年代来想，恐怕不会只有十或二十几岁。

他声音平静地接著说：

「一开始的层级就不一样。那些家伙之所以强悍……是没有原因的。你说要抗压性强，胆量大到面对魔族不会退缩，好相处又能立刻解除他人心防的可爱女生……这些条件都还好，但能赢过那帮人的人族没几个。」

「也就是说，你无法满足我的要求？」

我自己也知道这些要求太过分了。听我叹著气回问，布兰回答：

「不不不，我可没说我办不到喔，克劳恩先生。」

「意思是？」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的强悍……是天经地义的，跟我们不能相提并论。我一直对这种『不公平』有点意见……」

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让我蹙起眉头。看到我的表情，布兰似乎咧嘴笑了一下。

他丢出手里的硬币。我接住反射少许光线而发亮的它。

「总之，从结论来说──人族赢不了他们。既然如此，不只人族就行了。我之所以退出第一线……是为了催生出能到达我到不了的境界的存在。如果从一开始就处于不同的阶级，配合他们就是了。先生你举出的条件里并未包含『纯粹的人族』对吧？」

「……啧！真是个疯子。」

他到底想给我什么样的人……？

路克斯的九成居民都是纯粹的人族，像巨魔像山谷的伍鲁兹那样的存在其实很罕见。

直到几十年前都还有歧视问题。现在已经有改善了，但文化或生态不同仍然让不同种族难以共同生存。

我拿起接住的硬币对著灯光。可能是特制品，是个我从没看过的大金币。

「克劳恩先生，想杀兽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我们也派出兽人。先生你运气好，继承『疾风迅雷』之名的人手边正巧有空。虽然还是半吊子，但我可以算你便宜点。这是个好机会。」

接住的纯金硬币表面刻有「狼」的雕饰。

§　§　§

在风雨中，白毛野兽吠吼了。

银毛从帽兜底下现形。剪短的银色头发被水滴弄湿，闪闪发光。雨点打湿了褐色脸颊。唇间发出撕裂雷鸣般的遥吠。

兽人的能力优秀程度与拥有的野兽基因成正比，也会因此受到强烈的本能所摇撼。

我雇用的佣兵桑妮亚·夏托虽是混血兽人，但不同于之前钢虎族的费尔瑟，人类基因较强且几乎没有体毛，外表几乎与人类无异。唯一只有长在头顶的兽耳以及从穿著短裤的臀部开洞外露的尾巴，显示她属于人类以外的存在。

但是，即使基因较少，其体能与感觉却远比纯血人类来得优秀。

暴露在外的褐色双腿双臂纤细而没有伤痕，但不难想像其中必定隐藏著兼具柔韧与爆发性的能量。对于主要职责为监视、调查或危机察知的斥候而言，身轻如燕──个头娇小是一大优点。尽管相对来说力量与体格经常成反比，但异于人类的野兽血统能避免力量低落。

布兰·夏托是曾以斥候身分建立功绩的佣兵。虽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总之这位佣兵选择兽人作为传授自身技术的对象也许是理所当然。

锐利缩窄的银色双眸正可谓猛兽之眼。浏海贴在她的额头上，但她显得毫不介意，瞪视著暴风雨的前方。炯炯有光的眼瞳简直像在享受这种状况。

桑妮亚脱掉外套，往我丢过来。紧缠她腰间的腰带上安装了小刀，以及细长黑棒般的「箭」。这是没有利爪的人必备的武器。

「老大，帮我拿一下。」

看到她显然异于人类的外表特徵，船员一瞬间忘了眼下状况，目瞪口呆。

桑妮亚当著他们的面跳上了船舷。狂浪打落在她身上，但她姿势依然平稳。

看到她这种不把老大当老大的行为，我忍不住问道：

「话说回来，你会游泳吗？」

「狗爬式的话。」

桑妮亚说出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一句话，就毫不犹豫地往船首跑去。

布兰·夏托似乎将自己拥有的技术传给了不只一人。换言之，就是身为斥候的追踪技术──成为疾风一名的由来，以及令他冠上迅雷之名的理由──身为暗杀者的战斗技术。

他似乎打算最后让一个人继承全部技术，所谓的半吊子……就是这个意思。

照这位老师的说法，我借来的两人就整体实力而论都比他差了两或三截，但若是只看一个领域的话则不在此限。布兰是个还蛮随兴的人物，说的话也让我心存不安；不过这下看来，她作为佣兵的技术确实值得我出那些钱。

她每一步都快得非比寻常，没有脚步声，气息也很细微。这都是暗杀者该有的资质。

只有银发向后飘飞的模样引人注目，那身手远远看去正如「迅雷」一般。

船身足足跳起了几公尺高。船员惨叫般的声音响起：

「是触手怪！会被折断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黑黑的东西从海里被拋到了船只甲板上。

那是触手，有我的胴体这么粗，在甲板上用奇妙的动作到处乱爬。我看不到触手的源头。蠕动触手上成排的手掌大吸盘让人心生根源性的恐惧。

我在这段旅途中跟大型魔物交手过几次，但这条触手的主人恐怕大到绝非那些魔物所能比拟。

「……真的假的啊。」

我走到甲板，用矛锤扫荡蜿蜒伸来的触手。触手被打断，蓝黑血液弄脏了甲板，但转瞬间就被海浪冲刷乾净。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好几条触手伸到了甲板上。

触手很脆弱，每一记攻击都不强；但数量很多，动作没有规律性而且速度颇快。

伏地爬行的触手，缠住拚命抓住船身以免被巨浪吞没的船夫的脚。抓住船舷的成年壮汉轻易就被举到空中，引发阵阵惨叫。

我一个箭步拉近距离，打坏了那条触手。男人摔倒在甲板上，看起来应该没死。受伤的触手没有继续到处爬动，消失在海中。合理讨伐等级大约在60级吧。

「本体在海里啊……」

幸好我请船长开的是小船。船首到船尾约莫五十公尺长，这个大小的话，魔物无论从哪里出现都应付得了。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翻船。

「不要靠近海面！要是被拖进海里的话就实在救不了了！」

我集中精神，凝聚杀意威吓对手。然而拋在船上的腕足完全没有要撤退的迹象。不知是这魔物脾气火爆，抑或是感觉迟钝，总之都很棘手。

桑妮亚毫不犹豫地对这异形生物发动攻击。她在摇晃不定的船上，连对手高举的触手都当成立足处，纵横自如地到处奔行。她一与出现的触手错身而过就挥动大把匕首砍去。挨了一击的触手简直像仓促逃命般缩回海里。

她那模样看起来尚且游刃有余，让我稍微放心下来。

触手怪啊……虽然本身不算太强，但如果这么巨大的魔物都受到魔族操控，也难怪海军会落败了。

就算船上的人能应战，船被破坏就玩完了。人类天生无法在海里战斗。

可能是为了尽量远离魔物而转了舵，船身倾斜著转了个大弯。大浪当头拍下，弄得我整件法衣湿透。我一边留意脚下容易打滑的地面，一边挥动矛锤击退触手怪的魔手时，桑妮亚叫道：

「老大，它要现身了！」

几乎在这声警告发出的同时，船只摇晃到只差没翻船。前方出现一个高耸的黑影。

那东西大如灯塔，暗褐色皮肤满是湿滑黏液，连头跟身体都分不清楚。

虽然也看不出眼睛在哪，但那怪物肯定已把这艘船视为猎物。

一名船员拚命丢出鱼叉。尖锐锋利的刀刃的确命中了它的身体，但没刺进去就被挥开了。

「好大啊……不知道用矛锤打不打得死……」

话是这么说，但不干不行。不用等我们失手，对方就能轻易把这艘船掀翻。

特别粗壮的触手从前方左右两边高高举起。要是被那个砸中，这块甲板搞不好一下就会被打穿。我缩短距离，抱著落海的觉悟腾空一跃，朝著它的身躯用矛锤横著挥去。

彷佛殴打厚实橡胶的触感从矛锤传到手臂。触手怪发出震天骇地的惨叫，庞然巨躯弹飞出去，冲击力道造成咸水如喷水池般当头浇下。

我藉由殴打的反作用力降落在甲板上。虽然不硬但很强韧，冲击力都散掉了。

看来触手怪是打击武器难以生效的对手。我打中了它一击，但没能打倒它。

不过，有揍过这种软体动物的僧侣大概也就我一个了。

我厌烦地重整态势，等著怪物再次来袭时，桑妮亚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旁，拉紧手中的短弓。

这把弓呈现象牙色，看起来就像某种艺术品。大小约莫桑妮亚的一半个头，属于一般所谓的短弓，但从弯曲的弓身与拉紧的弦能感觉出沉静的气魄。

搭上的箭不只箭镞，整枝皆以黑色金属制成，与弓相比之下显得更为凶险不祥。

风雨横刮而来。在雷光之中，她的姿势毫无一丝紊乱，银色双眸眯成细刃。

一般来说，兽人是不会用弓的。不过，或许这正证明了她是布兰的门徒。

从黑色巨物般的触手怪身上找不到要害。然而，我从桑妮亚眼中看见了自信。

「瞄准一点。」

「不用老大提醒！」

继而，箭矢离弦飞去。

漆黑的金属箭在狂风暴雨中，飞行轨道却毫无偏斜，就像被吸入体内般一直线地刺进触手怪的身体中心。其速度恰如迅雷，刺进对手体内的同时，天空闪出一道光辉。

（插图006）

打雷了。在惊人的雷声与强光之后，当我明白状况时，魔物的身影已然从海面消失。

拚命抓著船身旁观战况的船员一脸呆愣。

桑妮亚放下弓，微微勾起唇角看向了我。

「箭的费用可以跟老大申请吗？」

一枝要多少钱啊？我能肯定她的本领一流，但居然能射穿那种橡胶似的表皮一击杀死那头怪物，箭本身也绝非普通箭矢。不过打雷应该就只是巧合吧……

我一瞬间差点蹙起眉头，但想起她曾经说我是穷鬼，于是仅耸了耸肩。

反正申请书都会往上头送。

「别大意，暴风雨还没过去。」

「老大好勤劳喔，真想叫师傅多跟你看齐。」

桑妮亚叹一口气。看来她的没礼貌不是只针对我这老大。

这时，有种巨大的物体从弥漫的迷雾中缓缓靠近过来。那东西比触手怪更大，从轮廓看来不是生物。一名船员铁青著脸，在激烈摇晃的船上连滚带爬地前往船长室，大声喊叫。比刚才触手怪出现时的反应更剧烈。

「喂，是幽灵船（Ghost Ship）！憎恶所有活物的幽灵船出现啦！该死，绝对不能让它靠近！灵魂会被吸走的！」

「真庆幸藤堂没选择走海路……」

就连运气没有很差的我都这样了，照这个遇敌率来看，天晓得倒楣的藤堂会有什么下场。同时，我也很庆幸自己没划小船出海。

看到从暴风雨中现身的半毁船舶，桑妮亚满脸厌烦地站起来。

「……呜哇──我不是很喜欢不死系魔物耶……」

「这要算是我的专业了……」

那艘船有我们这艘的几倍大。船身有著好几道大裂痕，让人纳闷在这暴风雨中怎么还没沉船。不，也或许是──他们没发现船已经沉了。

据说葬身大海，无处可去的鬼魂会停滞原处化为魔性。

他们大概就是像这样抓同伴以壮大自己吧，真是可悲。

相遇就是有缘，至少由我来净化他们吧。

在瀑布般的风吹雨打之中，我将掌心对准了那艘彷佛受到吸引而靠过来的船。

§　§　§

这个人──是怪物。

桑妮亚·夏托目睹那幕光景，才第一次强烈体会到师父派出自己的理由。

他那敢于横渡受到魔王支配的海洋的胆量。

以及手握矛锤，面对巨大魔物毫不退缩的身姿。

桑妮亚第一次觉得奇怪，是在告诉他威吓时间可维持多久的时候。桑妮亚说的三、四小时以佣兵来说算是相当久了。但亚雷斯听了却毫不惊讶，还说其他时间由他来做。这不是一般几乎不具战斗能力的僧侣该说的话。

当她听说要辅助讨伐魔王时，还以为是个有勇无谋的决定，但看到现在的光景就觉得不无可能。她自认为不是个普通的佣兵，但这次的老大远比她超乎常理。

桑妮亚提高了对他的评价，轻轻点头，心想：看来这个男人够资格当狼群的老大。

「喔喔……神啊……」

帮忙出船的罗莫洛船长眼角流下一道泪水。

幽灵船是海上最难对付的魔物。它出现于暴风雨中，会纠缠不休地追著船跑。尽管像是从海中发动奇袭，试著用触手将船身拖进海底的巨型触手怪，或是在海中超高速前进，看到什么咬什么的震地鲨鱼等等，值得特别戒备的海洋魔物不胜枚举，但幽灵船与这些魔物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是生物，因此普通攻击无效。

这艘一度沉没后在憎恶中复活的船舶无论在多么狂暴的风浪中都绝不会沉船，船上的无数不死船夫正殷殷企盼著新的猎物上门。

尽管也有谣言指出打倒船长就能毁掉船舶，但也不知有多少可信度。

因此船夫们都认为，遇见这种魔物就只有死路一条。万一这种对手出现就只能向神祈祷它盯上其他目标，然后赶快逃命。

船长一听到船员的声音就已有受死的觉悟了。也没多余精神去后悔，只是被从脚底慢慢侵蚀全身的死亡气息吓破了胆。

然而，现在，那艘船却船身冒烟，在暴风雨中逃也似的远去。

那是一道白光。是一道强烈到盖过雷光，瞬间扫除了黑暗的光。

才刚觉得刺眼，下个瞬间，一切已经结束了。在船长的身旁，同样被恶劣状况吓呆了的部下揉揉眼睛，凝视著渐渐远去的「绝命鬼船」。

「船长，这是……我在作梦吗？」

「不──」

护卫只有两名。一个是戴著帽兜的可疑小个子女，一个是手拿巨大矛锤的僧侣。要不是有国家开出的正式许可证，这种人他是不屑一顾的。

但是现在就像这样，一般认为会确实招来死亡的魔物竟束手无策地远去。

就在这个瞬间，船长理解到此时担任护卫的两名船客，是他至今讨海几十年遇见的人当中武艺最高超的存在。有几个船夫碰上幽灵船还能存活下来？

船长先是惊得僵在原处，但随即恢复理智。

船还在暴风圈内。最大的威胁离去了，但状况还不容大意。敌人可不是只有魔物。

就在船长正要斥责还恍神愣在那里的部下时，船长室的门打开了。

在狂风大雨与激烈声响中，亚雷斯进来了。雨水让头发黏在他脸上，整个人从靴子尖端到头顶成了落汤鸡，但表情与平时无异。

后面跟著个没见过的女人，把门关上。她有著经过日晒的褐色肌肤与银发，头顶与臀部露出兽人的证明──本来值得惊讶的特徵，船长却无动于衷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

亚雷斯对这件事只字不提，看向船长后，简直好像闲话家常般说道：

「船长，我想请你去追那艘船。」

「…………嗄？」

他的指尖猛然指向渐渐远去的幽灵船。

「我不小心让它跑了，但它似乎拥有相当大的存在力，说不定能与高等魔族匹敌。海上常常出现那种东西吗？多久可以遇见一次？它似乎很怕退魔术（Exorcism），正适合让我来对付。没想到才受那么点伤就开溜了，该死！」

「…………绝对办不到……追不上的。」

看到僧侣忿忿地啧了一声，船长表情抽搐地回答。

随后跟上的兽人喘著热气说：

「……你看吧，我就说嘛……在暴风雨中这样乱来，要是船沉了怎么办？」

「狗爬式游过去啊。」

§　§　§

「……你不吃吗？」

「我……不吃肉的。」

听著爱蜜莉亚的询问，帽兜人鼓著腮帮子嚼了嚼块状随身口粮。

火堆哔哔剥剥地作响。从蜥蜴背上下来后，爱蜜莉亚的旅伴还是同一个样子。

听到她毫无紧张感的放松声调，爱蜜莉亚面无表情地啃著肉乾，咸味够重使她的眼角露出一缕微笑。

爱蜜莉亚虽然属于内心动摇不表现出来的类型，但亚雷斯新派给爱蜜莉亚的成员更是让人摸不透心思。而且还戴著帽兜，想从表情揣摩都办不到。

爱蜜莉亚仅仅看过一次这个旅伴──菈比·夏托的脸。后来她就说什么也不肯把帽兜摘下。

可能是注意到爱蜜莉亚一直盯著自己瞧，菈比找藉口似的说：

「是因为我很胆小……并不是我不想让爱蜜莉亚看到我的脸。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把帽兜摘下来……」

「不用……没关系。」

听爱蜜莉亚这么说，菈比彷佛松了口气般放下手臂。帽兜底下有东西扭动了几下。

菈比似乎想换个话题，说道：

「目前藤堂他们似乎一路平安呢。」

「这么远也能知道？」

藤堂等人在将近三公里外扎营。虽然已经在探测魔法的范围内，但就算是亚雷斯恐怕也无法从这么远的位置察知藤堂等人的状况。

见爱蜜莉亚睁大双眼，菈比有教养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回答：

「我……耳朵比桑妮亚灵。一定是看中这点，老大才会把我派给爱蜜莉亚。因为无论有什么状况，我都能立刻察觉到。」

「……原来如此。」

爱蜜莉亚的探测魔法性能优秀而且范围很广，但无法经常使用。如果有个能随时掌握广范围的状况，善于危机察知能力的成员在，爱蜜莉亚遇到危险的可能性会更低。

「请放心，我的工作是保护爱蜜莉亚。别看我这样，我对我的技术很有自信的。」

菈比说道，彷佛想让陷入沉默的爱蜜莉亚放心。

但是，即使如此，就算这样做比较安全，分头行动还是让爱蜜莉亚感到心有缺憾。当然，她不会当著他的面抱怨。

「幸好前往涟恩的路上，应该不会出现太强悍的魔物。前线也远在北方。」

藤堂等人走的路还没受到魔王侵略，一望无际的平原只稀疏地生长著一些植物，既没有村庄，栖息的魔物也比动物强不到哪去。

正如菈比所说，一路上也没有魔物袭击两人。

「我反而比较担心桑妮亚。现在时局这么糟，渡海实在不是正常人会做的决定。」

「……那你为什么愿意跟著我？」

听到菈比用一点都不显得担心的口气这么说，她纯粹好奇地问道。

虽然这两人是亚雷斯带来的，但佣兵这种职业本来应该都不愿意接危险的任务。

更何况亚雷斯的旅程还不能避开灾厄，是必须正面破敌的危险之旅。

听爱蜜莉亚这么说，菈比似乎在帽兜底下露出了笑容。

「只有三流才会挑工作。师傅有说过，做好人人都能做到的工作不算英雄，要完成不可能的任务才叫英雄。我反而不懂爱蜜莉亚你为什么愿意跟随老大……不过就不多问了，追问他人隐私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　§　§

「虽然听到要渡海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不过我终于知道师傅为什么要派我来了。」

好不容易脱离暴风圈，船上再次恢复了安宁。

桑妮亚在分配到的船舱里，一边大大伸展筋骨一边说。弄湿的长袍被完全扔到一边，吸了水的尾巴也早已乾透。

「因为师傅爱整人，总是丢些离谱的工作给我们。」

「你有什么怨言我都听。无论有无战斗，粮食、备品以及薪水都会照给。而且我有回复魔法（Heal），视情况而定还可以发奖金。」

「我只听说要跟钢虎对打，可没想到会被盐水浇成落汤鸡，对付巨大章鱼或不死魔物耶。根本诈骗嘛。」

「不对，我没说要跟钢虎打，我只说想要能赢过钢虎的人才。『僧侣』是不会说谎的。真要说的话，你又没跟不死魔物战斗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上当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桑妮亚用力抓乱头发嚷嚷。可是，跟我订下契约的人是师傅不是她。

经验老到的布兰不可能会弄错我说话的意思，所以八成是故意的。

「你想走人吗？」

「开玩笑，要是被师傅发现我逃回去，天晓得会被怎样……」

她耸肩回答我的话。看来她没不负责任到中途放弃工作。

桑妮亚忿忿地摸摸吸过盐水后乾掉的尾巴，刻意叹气给我看。

「晚点我得好好洗一洗才行……」

「会影响战斗吗？」

「……老大你是不影响战斗就不洗澡吗？」

听说她是银狼族。

这种兽人性情勇猛，会形成有秩序的部落，比起钢虎别有一种性质。桑妮亚是这种兽人与人类的混血，除了耳朵、尾巴与发色之外与人类无异，不过听说他们本来都在森林或深山形成部落过著与世无争的生活，不会在人类村镇里出现。我也没跟他们打斗过。

拥有过人肉体的兽人常常不穿铠甲等防具。桑妮亚也一样，除了短裤与遮掩上半身的泳装般衬衫之外，健康的褐色肌肤都暴露在外。

我连要她穿上附帽兜的外套都费了番工夫。

我之所以把另一人──菈比派给爱蜜莉亚，也是因为我认为桑妮亚比较需要费心。

我没回答桑妮亚的话，换了个话题。

「船夫对你的兽人身分，有任何反应吗？」

没人知道哪里潜藏著兽人歧视观念。即使兽族血统较淡，有时还是会被人用有色眼镜检视。

桑妮亚放开尾巴，用她那银瞳直勾勾地看著我。

「别担心，大家都只顾著聊想追杀幽灵船的疯狂僧侣的事。」

「……」

「我真是败给老大了，真的。冲击性就是不一样。比起老大，我只是个长了漂亮耳朵与健美尾巴的，普通的……不，是非常帅气的可爱家伙。」

「我没在跟你比。」

我只不过是没什么机会可以升级，有点兴奋过度罢了。

桑妮亚吼了起来，就像在安抚自己。

「不过，下次我不会输的。我不是来变成落水狗跟章鱼打斗的。不管老大你是个多严重的战斗狂，麻烦你不要抢我的工作喔。」

你说谁是战斗狂了？才不是。不要把我跟葛瑞格里欧那种人混为一谈。

我跟挺起胸脯满怀自信地说话的桑妮亚讲清楚了：

「嗯，我知道。这不过是前菜罢了，好戏到了涟恩才上场。你不用这么兴奋，接下来我会让你吃魔族吃到饱。」

「……我是斥候，战斗不是我的本行耶？」

「我是僧侣。」

「少来了。」

「……」

「绝对是在骗我。」

「……」

我如果不是僧侣，不然是什么？我可不是自己爱用矛锤打怪好吗？

而且我雇用这两人就是为了负责战斗。我再也不要跟钢虎交手了。

我拍拍似乎急著给我下奇怪评价的桑妮亚的肩膀。

「你的弓箭本事实在了得，我对你寄予期待。」

「……嗯，我会尽我所能。」

可能是不习惯被称赞吧，对于我忽视整段对话说出的话，桑妮亚乖巧地点了点头。

不过，虽然在暴风雨中看穿触手怪的要害一箭射穿的本领的确精湛，但光靠这个恐怕很难打倒钢虎族。她是混血兽人，因此体能应该比纯血兽人差，除了小刀与弓箭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武器。不知道她是否还藏了一手。

我犹豫著不知是否该问个清楚。对佣兵而言，自己的看家本领与性命同义，不该轻易泄密，也不适合追问。更何况桑妮亚不像史蒂，不是自家人。

我看著桑妮亚开始保养弓，就在这时，船舱外头忽然变得吵闹起来。

「喂，成群的大海蛇要靠近过来啦！该死，光是碰上幽灵船就已经够背够衰的了，在这么广阔的海上竟然会有一天两个都遇上！」

「快去叫护卫，快啊！」

忙乱的脚步声靠近过来。先是遇上暴风雨，接著又是成群魔物？看来海洋比陆地更危险。

桑妮亚轻叹一口气，站起来。

看著少女背起才刚保养好的弓开始做柔软操，我蹙起眉头做个确认：

「桑妮亚，有没有人说你运气不好？」

「咦？不要怪在我头上啦，应该是老大倒楣吧。」

「不不不，我对我的运气还算有自信。你才是死神。」

桑妮亚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抬头看我。

「看见涟恩了！」

听到看守人的声音，罗莫洛船长握拳呼了一小口气。

整趟航海一刻不得松懈。至今拚命开船的船夫们欢呼出声。

在开阔的窗户外，可以看见水平线附近有一小片街景。

离城镇这么近了，想必不会再有大型魔物来袭。

长达十一天的航海没有过到一天和平日子，每天总有某种大型魔物来袭。

首先是触手怪，然后是幽灵船、海蛇、有船舶好几倍大的巨大海龟、飞天鲨鱼，最后连大到能挡住太阳的巨鸟都来了，我甚至觉得有一半航程都是在暴风雨中度过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恐怕早就守不住这艘船了。

听到船员们的欢呼声，表情一天比一天僵硬的桑妮亚也放心地叹了口气。

时时刻刻摇晃的地面、冷风以及必须保护弱小船员们的压力，看来就连在布兰身边接受严格锻炼的桑妮亚也觉得不好受。

「……我没想到海上战斗会这么难熬，太多家伙不怕威吓了。」

在这危险的时代决意出海的勇猛船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的状况简直是恶梦一场。若不是我用回复魔法即刻救治他们，早就没人能开船了。

直到最后仍然小心谨慎地做出指示的罗莫洛船长听到我这么说，傻眼地说道：

「……不，是这次的航海太惨烈了，活像海上灾难的展览会。这是我开始讨海以来最糟最恶劣的一次，能平安抵达目的地都算奇迹了。」

「那就好……原来这就是最糟最恶劣的状况啊。不会更糟了吧？」

「……我唯一能想到的更糟的状况，大概就是碰上那个海魔吧。」

船长整张脸皱成一团。假如最恶劣不过如此，就表示我已经跨越了最恶劣的状况。虽然等级没提升，但学到了经验。海洋已经不足为惧。

还有桑妮亚居然会引来这么大的灾害，我就知道她的运气背到极点。

可能是猜出我心里的想法了，桑妮亚用一种不服气的目光看我。

带桑妮亚上船之际，我本来有心理准备面对她与船员之间发生的麻烦，结果成天从早战斗到晚，没人有多余心思惹事生非。只有这点或许堪称幸运。

「……我先声明，我觉得死神应该是老大。」

「还是别吵架了吧，现在应该为了平安抵达目的地高兴。」

「……我可能有一阵子都不想看到海了。」

「别担心，海上已经结束了。接著是潜入海底。」

因为听说神殿在海底。

听到我一本正经地这么说，桑妮亚变成了一副世界末日到来的表情。

「……我去外面透透气。」

桑妮亚步履沉重地消失在船舱外。明明才刚来到涟恩而已，看来她是真的受够了。

看到少女垂著尾巴离去，罗莫洛船长语带同情地说道：

「你说她是佣兵？我看她还很年轻，你还是多关心她一下吧。」

「……我会的。」

忠告得有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人才，怎能轻易让她逃掉。

桑妮亚孤身站在船首。她那散发著淡淡哀愁的背影似乎让船夫们都不好意思去找她说话，大家只是在意地频频偷看她，没人敢凑上前去。

「真该让菈比来跟著老大的。」

「……」

「我真不该因为老大比较强就跟来，我错了。老大脑袋有病，而且就算说海洋很危险，但魔物未免也太多了，而且老大脑袋有病，又压榨劳工。我带了足足一百枝箭来，现在用到只剩十枝。」

看来精神疲劳已经到极限了。桑妮亚轻摇尾巴茫然伫立，我拍拍她的细瘦肩膀安慰她。

桑妮亚是佣兵，想开溜的话多得是办法开溜，我得设法挽留她才行。

「桑妮亚……就算箭射完了，还有小刀啊。」

「我说老大啊……你就没有其他话好说了吗？」

「箭可以报经费。」

「不对，我不是在说这个，老大。报经费是当然的，而且你这样一点温情都没有。」

我是自掏腰包雇用你们耶……

应该说，没想到她心灵这么脆弱。我以为她应该会更勇猛一点，这下有点不安了。

双眸低垂的桑妮亚整个人看不出半点高傲或坚强，看来当初见面时的臭屁态度完全被海水冲走了。海洋真可怕。

「桑妮亚，你听我说。你比你的前任优秀太多了。」

毕竟她不会犯傻，也不会摔倒。虽然精神方面可能是前任比较坚强。

桑妮亚眨眨眼睛抬头看我。色彩比头发更深的银眼闪著泪光。

「我会多给一点酬劳，也会跟你师傅说你表现得多好，所以请你再帮我一阵子忙吧。」

一阵子──没错，帮到藤堂成功讨伐魔王就好，所以大概再三年吧。

我实在不希望只靠我跟爱蜜莉亚两人辅助他。假如一起搭船的是爱蜜莉亚，体力早就撑不住了。见我表情严肃地低头拜托，桑妮亚困惑地说：

「……我真的，很优秀吗？比前任更优秀？」

「是啊。」

因为前任真的够劲爆的。相较之下，桑妮亚没有坏毛病，好用多了。

看来桑妮亚个性很单纯，眼睛里的感情色彩变得开朗许多。

「别担心，船长不是也说了？这次是最糟最恶劣的航海。」

「说、说得也是喔。」

「虽然多少有点辛苦──但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当然，我不会说是你运气不好害的。结果好就好。

但桑妮亚听了我的安慰话，却半睁著眼瞪我。

「『多少』？老大你现在是说『多少』吗？坦白讲，我没自信能继续跟老大混下去了喔。」

就是多少啊。虽然海洋魔物体型巨大，又得在船上这种不利于我方的场地战斗而有点棘手，但对手并不强。而且幸亏我们拚命击退它们，没有出人命。

多增加一名人员果然大有帮助。十一天不眠不休地工作实在太漫长了，光是不用这么做，雇用桑妮亚就有意义了。

我一边将视线拋向远方的涟恩街景，一边接著说：

「幸好有桑妮亚在，否则我就得划小船来涟恩了。」

「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换成当时那个轻视海洋魔物的我，就算真的奋不顾身也不奇怪。

不对……假如倒楣的桑妮亚不在，也许魔物就不会出现了？

桑妮亚给我一个白眼，我装出遗憾的表情说：

「虽然很可惜……虽然真的很可惜，但假如桑妮亚真的不愿意的话，现在解除契约也行。当然，那样就得请你退钱了……不过布兰那边我会去解释。」

我都说成这样了，她想必不会说不。

见我灰心丧志地低头致歉，桑妮亚倒抽一口气。然后，她准备要启唇说：

「没……没有──」

听到这句话，我马上抬起头来。

「这样啊，那太好了。那我们马上回船长那边吧，大家都在担心呢。」

「咦……？等──咦咦？」

我伸手到陷入混乱的桑妮亚背后，推她一把。桑妮亚是布兰的门徒，传说级佣兵的门徒才十天就放弃任务，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会影响我今后追加人员的难易度。

桑妮亚背后被我一推，踉踉跄跄地开始往前走，摆出一副无法释怀的表情。

「奇怪？……我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我才没有骗你。好啦──你放心。海上不是你的拿手场地吧？等跟爱蜜莉亚她们会合后会轻松很多的。」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的脸色好转了些。她握紧拳头，轻灵地摇著耳朵说：

「说、说得也是。就是说啊！只要有菈比在……就算是海底也没啥好怕的。」

「你的师傅告诉我，你们俩合力的话比他更厉害。」

不过其中应该包括不少夸大广告。虽说融合了兽人的血统，但两个十几岁的女孩总不至于能超越名震王国上下的佣兵吧。

「嗯，就是啊。欸，老大，你之前说菈比她们还要多久才会来？」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完全恢复了活力，大概是真的太想念同伴了吧。这让我想起，曾听说银狼族都会成群生活。即使是混血兽人，或许也还保有类似习性的部分。

「她们那边似乎一路平安。昨天联络我的时候，说是再过不久就会抵达山间村庄。等越过山岭之后，一路直行就是涟恩了。大概再一星期到十天就会抵达了吧。」

幸好藤堂那边什么都没发生。

也是啦，如果他每次动不动都要遇到状况，那就伤脑筋了……

桑妮亚的眼神简直像恋爱中的少女一样热情，低喃道：

「真希望菈比可以快点来……」

「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调查神殿的情报。」

「嗯，这种的我最拿手了。」

看著徐徐靠近的港口，银狼族少女露出了满面笑容。

§　§　§

藤堂抵达的小村落，悄然存在于沿著狭窄山路往上爬的地方。

在王国赐与她的地图上，这个村落也只写著小小的名字。

藤堂等人一边击退不时出现的魔物一边沿著荒凉山路往上爬，好不容易才在太阳下山前抵达村落，迎接她们的却是一群表情苦涩的村民。

前往涟恩的路线不只一条，但如果想避开山岭前往就必须绕一大圈。藤堂等人之所以选择了最窄的路，是因为走这条路最快。

这个小村落想必少有商人造访，看起来像是靠自给自足过活。

她们在入口被问了几个问题，就顺利进入村子。只要出了村子顺著山路下山，再走个几天就到涟恩了。

「……这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好像也不是因为我们是外人的关系呢。」

村民看著她们讲悄悄话，那些对话与视线让藤堂表情严肃起来。

朝向她们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在欢迎她们。

莉蜜丝感觉到有人粗鲁无礼地上下打量她们，狠狠地瞪那人一眼。

「我看还是赶快离开这里比较好吧？」

「嗯──可是太阳就快下山了呢……」

听莉蜜丝这么说，藤堂仰望将要染成淡朱红色的天空。

虽然魔物不强，但她尽可能不想走几乎只是自然形成的山野小路下山。

「可是，这个村子……好像没有旅店之类的喔？」

莉蜜丝一边确认简朴房屋林立的景象一边说。

以前造访的尤提斯大坟墓附近的村庄──皮里夫虽也是个小村子，但没这个村子这么小。巨魔像山谷里的小镇虽然也很小，但那里是佣兵造访之地，富有活力。

这个寂寥的村子简直没有半点活力可言，甚至显得一副濒临衰败的景况。

「……看起来，连教会都没有呢……」

阿丽雅蹙起眉头，呢喃般的说道。

亚斯·葛利特神圣教会与人群的生活息息相关。她们本以为无论是多小的村落至少都会有一座教堂，却没找到哪栋建物高挂象徵教会的十字天秤（Cross Scale）。没有教会就不能升级，无法接受神圣术的治疗，也无法用结界远离黑暗。

「这村子里的人没有教会是怎么生活的……？」

「……谁晓得？……哎，毕竟是个小村子嘛……」

莉蜜丝找藉口般的小声补了一句。跟在队伍后头，一头闪亮深绿色头发的少女──古蕾莎无言地回看定睛注视自己的视线。视线对著她的村民好像承受不了这股无形的压力，调离了目光。

她们在村子里到处走走看看，发现尽是田地与简陋的住家，连商店都没有。

一行人成群结队绕了村子一圈，最后在村落中央，比其他住家要大的宅第前驻足。

「他们好像没多余能力收留旅人，也许我们该到外面露营？」

「毕竟也有很多村子排挤外人……可是就算是这样──视线给人的感觉好像……」

就在阿丽雅大伤脑筋地皱起眉头的瞬间，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哦……真是稀奇，是旅客吗？居然会在这么恶劣的时期到访……」

突然来自背后的声音，让阿丽雅反射性地握住腰际的佩剑。身处在村子里让她一时大意了。

出声与她们攀谈的人，是个初入老境的男性。这人弯腰驼背，皮肤显得疲惫乾燥。他双手拄著灰色拐杖，服装虽与村民同样简朴，但昏暗混浊的眼睛让人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强硬力量。

即使看到阿丽雅伸手握剑，老人仍没显出半点动摇。

看到藤堂等人毫不隐藏戒心，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失礼了，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各位走山路远道而来却看到村子这样……想必吃了一惊吧。但这是──有原因的，请各位见谅。」

「原……因……？」

听到藤堂困惑地回问，村长歪扭著脸颊，脸上浮现犹疑的表情，开始娓娓道来。

他说附近山上有个山神，会定期要求村子交出牲礼，导致整个村子失去活力。

「从满月之日开始算起，就在第三天的晚上。祂说我们若不交出妙龄少女当成牲礼，就要毁灭这个村子……」

村长的眼睛如野兽般炯炯有神。蕴藏其眼睛深处的幽深情感，让藤堂不寒而栗。

是绝望、愤怒、悲伤，还是欢喜？从他的眼中解读不出任何感情。

「从满月之日算起的第三天──就是明天呢。」

莉蜜丝皱起眉头，仰望暮色早已低垂的天空。

§　§　§

「真是个可疑的村子。那种地方总是全村上下会一起打鬼主意。」

「……你说得对。」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鸟禽的嘎嘎怪叫声。

靠得太近会提高被藤堂发现的可能性。由于菈比如此主张，于是爱蜜莉亚她们在离村子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找个水源就近露营。

走细窄山路如履平地的骑乘蜥蜴坐下后，开始威吓周围的魔物。

在明亮的月光下，爱蜜莉亚鼓著腮帮子咀嚼早已吃腻的肉乾，菈比找她说话。

聊的话题是关于藤堂等人路过的小村子。

「没有教会的村子，基本上都不是什么正派的村子。正常的村子都会有僧侣受派来驻留。」

菈比·夏托淡然地说出些刻薄的话。不过，爱蜜莉亚的看法也大同小异。

教会是心灵的支柱，同时也包含了实际利益问题。没有教会，自然有它的理由。

例如被秩序神的信徒知道，会把问题闹大等等。

菈比讲话的速度比平常快。在火堆的映照下，她的影子清晰浮现于地面。

「真要说起来，要求牲礼的神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那种的应该称为邪神才对。」

「但我也听说有些聪明的魔物会假冒神祇之名强取猎物……」

「这附近似乎没有那么强悍的魔物。」

菈比把戴著薄绢手套的掌心贴在脸庞旁边，做出侧耳细听的动作。

她说得没错，爱蜜莉亚与她带著骑乘蜥蜴走山路时，不曾有魔物来袭。

「虽然也听说有山贼会假冒神祇，但那种的只有超级大笨蛋会上当。」

菈比的说法，让爱蜜莉亚停下手边动作陷入思考。

爱蜜莉亚她们走过的山路非常冷清，连旅行商人都不会经过。就算是山贼想偷拐抢骗，也犯不著选在这种地方。

菈比耸耸肩抬起视线。她几乎整张脸都用厚布蒙住，只露出红宝石般的殷红眼眸。

「就算真的是神明好了，除非真的是个大呆瓜，否则都不会去管这个闲事的。」

「……」

「所以，我真是败给了这些爱管闲事的护卫对象。因为老大是个眼神凶恶的可怕男生所以我才会选择这边，但早知道就丢给桑妮亚来做了。我就算耳朵再灵，也阻止不了自找死路的人。」

「……跟我这个护卫对象抱怨也没用啊。」

爱蜜莉亚叹一口气。亚雷斯说这个女生很老实，真不知是哪里老实了。

听到爱蜜莉亚这么说，菈比很乾脆地收回前言。

「抱歉，你说得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跟本人说。」

「要去村子吗？亚雷斯是说如果有个万一，要我们跟他们会合──」

总觉得藤堂都能接下这么可疑的村子的请求了，随便怎么掰都骗得过去。只要自己与菈比跟他们会合，想必能不动声色地把藤堂等人诱导到安全的方向。

潜入藤堂等人队伍的古蕾莎，以内应而论称不上太优秀。

听爱蜜莉亚这么说，菈比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比爱蜜莉亚娇小的身影要不是有可疑帽兜的话，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小孩。身高大概也只跟莉蜜丝差不多。

菈比拍拍大衣上的灰尘站起来后，说道：

「不行。身为护卫，我无法准许你自己闯进危险地带，我个人也不愿意。我很胆小，况且……还不到该焦急的时候。」

「……」

的确，她听说菈比的危机察知能力很出色，路上也看过几次类似的情形。

可是，这样似乎也有它的问题在。她一边感到傻眼，一边向背对火堆的菈比问道：

「……你要去哪里？」

「去摘摘花啊什么的。虽然周遭没有危险魔物，但还是请爱蜜莉亚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静谧的月光照亮著夜间山路。

在稀疏生长的树木间，菈比一边面露郁郁不乐的表情，一边奔跑。

她健步如飞，而且几乎没发出脚步声。

深深压低的帽兜微微地抽动。菈比的听觉水准远远比人类优秀。

纵然混杂了风声、潺潺溪水声或吵杂的鸟叫声等等，听出据说有山神坐镇的山顶情形对她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真的，接到麻烦的工作了……」

菈比跟目前与亚雷斯共同行动的桑妮亚是两人一组。她们总是两人一起完成师傅指派的任务，几乎没有分开工作过。其实她这次也很想两人一起行动，但老大的意图让她无法如愿。

菈比能敏感察觉对方的强弱。不像桑妮亚必须实际接触过才会知道，她能轻松分辨出不能违抗的存在。大多数的对象她都能引出某种程度的让步，但这次的委托人是少数不能违抗的对象之一。一旦对方说要分派不同工作，她也只能接受。

初次见面时望著自己的锐利眼神浮现脑海，菈比轻轻摇头将它消除。

现在该专心思考的，是如何完成接到的任务。

本来菈比这边的工作，应该比桑妮亚必须出海的工作轻松才对。

就只是护卫任务罢了。虽然不是很拿手，但遇到危险可以逃走的话就简单了。

尽管前往水都的路途确实遥远，但并不是特别危险的地带。就算是那个勇者应该也能快速穿越，而且也不太可能出现棘手的魔物。

「呜呜……没想到勇者大哥会自己去介入麻烦事……真是失算。」

她在山顶附近停步。忽地吹起的冷风让菈比裹紧外袍衣襟，浑身打了个冷颤。

不知不觉间声音停住了。简直好像万物都憋住了呼吸，鸟兽的鸣叫声一概听不见。

这表示此处有某种异状。是进了高等魔物的地盘，还是有人布下了结界？

村民的态度虽然可疑，但看来山上确实栖息著某种东西。

菈比是和平主义者，其实根本不想离开城镇。

但是，她必须做好工作。菈比接到的委托是护卫藤堂一行人与爱蜜莉亚。

她在事前已经获知了这些对象的情报；圣勇者一行人等级很低，爱蜜莉亚则是个僧侣。在他们当中生存能力最高的，就属虽然是个半吊子，但毕竟受过老师训练的自己。

要做好护卫工作，首先必须摸清对手的底。本来这也是斥候的一项重要职责。

菈比静静地摩擦戴著白色薄手套的双手，做个深呼吸调整气息。她颤声喃喃自语：

「……有某种……东西在。」

不是心理作用。菈比躲在树木后方屏气凝神。

某种冰冷的感觉溜过背脊，与生俱来的胆小性情──预测危机的感应能力在脑内敲响警钟。她硬是吞下心中涌升的危机意识，侧耳专注倾听。

菈比不像桑妮亚有著灵敏嗅觉，眼睛也不太好。菈比只对听力有自信。

在帽兜里，菈比让耳朵微微抽动著捕捉声音。她个头娇小，肌力没有桑妮亚强，体重比桑妮亚更轻。而且不像桑妮亚，她没有带弓箭之类的武器。想打倒一定程度以上的魔物只能靠偷袭。

忽然间，靴子的前端碰到了某种东西。

她皱起眉头，弯下腰去看看那是什么。

那是个坚硬的白色碎块。简直就像──某种生物的骨头。

菈比浑身打了个哆嗦。这时，她察觉到了。

──声音……都听不见了。

即使将全副意识放在听觉上，也无法探查到理应盘据于山顶的魔物气息。

她按著胸口控制住怦咚直跳的心跳声。黑暗突然笼罩了她的视野。

菈比把目光转向空中，瞠目而视。

刚刚还在柔和发光的月亮不见了。

──不对，不是不见了。

一块黑色巨物挡住了月亮。看到从正上方降落而来的那东西，菈比愣愣地睁大了双眼。

§　§　§

在热辣闪耀的太阳下，一行人沿著崎岖山路往上爬。

藤堂一手持剑戒备著魔物的出现前进，莉蜜丝单手拄著魔杖随后跟上。

「欸，这样真的好吗？」

「……哎，反正路过嘛。」

藤堂一剑把发出难听声响飞来，大如小狗的蜂形魔物砍成两半，回答她的问题。

目标是栖身于山峰，要求村民献出年轻少女作为牲礼的山神。藤堂无法对这种事情坐视不管。

藤堂来到这世界之后受过许多人的照顾。虽然这个村子的人没有直接照顾过她，对她们也不怎么友善，但还是不能袖手旁观。

想起村民面如死灰的模样，藤堂轻叹一口气说：

「真要说起来，要求活人献祭的神──才不是什么神。」

「唉，就算是神也是邪神吧。」

「这种地方不会有什么神啦。石榴石也一直很安静……」

莉蜜丝看看坐在她肩膀上的石榴石。神是与人层次完全不同的存在，会伴随著巨大的气息。假如那个要求活人献祭的东西真的是神，石榴石应该会躁动不安才对。

石榴石目前只是无所事事地频频吐出舌头又缩回。

古蕾莎一边拿捡来的树枝敲打路面，一边四处张望。

到山顶的道路比起她们走到村子的道路维护得更好，也许是因为多次献上牲礼的缘故。

越是接近峰顶，声音就跟著减少。原本听见的虫鸣或鸟兽鸣叫声都像是窃窃私语般消失，只响起骚动不安的风声。

阿丽雅突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皱起眉头。

「……看来，这里的确有什么……」

沿著背脊往上窜的寒意，显示此处的确是某种强大存在的地盘。

莉蜜丝单手持杖，提高警戒以备随时使用魔术。

离山顶还有段距离。藤堂拔出圣剑仰望通往上方的道路，阿丽雅对她补充说道：

「我想应该不是神祇一类，若是神祇之类的话应该会对地形造成影响。在我看来，恐怕是某种奸狡的妖怪。虽然那些村民的神情有些可疑，但看来这件事是真的。」

「妖怪……是吗……」

藤堂至今打倒的魔物几乎都不懂人类语言。

听到这番话，她拿出收纳在魔导具里的盾牌握紧。

藤堂所知道的有智慧的魔物，就只有在贝尔大森林里看到的那只魔族。

尽管此时的藤堂实力已经比当时变强许多，但仍不敢确定能打倒那时看到的魔族。

一行人来到峰顶附近时，藤堂眯起了眼睛。

「……有血腥味。」

「……是。」

听藤堂这么说，阿丽雅也轻轻点头，视线锐利地望向山顶。山路树木稀稀疏疏，没有地方可供躲藏。虽然没有地方能让她们藏身，但也减少了遭受奇袭的可能性。

三十三人。这是村长告诉她们的，至今──大约十年以来被迫献祭的牲礼人数。其间听说也有路过的佣兵前去除害，但没有一个人回来。

藤堂反刍听到的情报，同时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并非恐惧，而是临阵兴奋而发抖。

没有圣剑艾克斯砍不坏的东西。莉蜜丝的火焰精灵魔术（Elemental Spell）一路以来烧尽了所有魔物，阿丽雅也跨越了在巨魔像山谷的战斗。

不，就算没有胜算，藤堂想必也无法冷漠回绝那位村长的话。

只因藤堂直继是勇者。

山顶上有个给人朴拙印象的石造祭坛。以石头削切组合而成的祭坛东缺一块西缺一块，要不是事前知道这里有祭坛也许就忽略掉了。

虽然不是多高的山，但没有任何东西遮蔽视野，往下可以看到整片绝美景观。

一行人走近祭坛。祭坛表面到处染上了暗红色污渍，感觉不到一点神圣气息。

至今藤堂多次造访过教会，那里总是有种彷佛能涤净身上污秽的特别空气。

藤堂不再去看饱经风吹日晒的祭坛，环顾四周。阿丽雅站到她背后，替她守卫死角。莉蜜丝用魔杖抚过祭坛的表面，发出沙哑的声音：

「什么嘛……根本什么都没有。」

藤堂正要回话时，忽然发现有某种黑色物体闪过树木的隙缝间。

她正要出声说话时，看见同一个东西的阿丽雅表情变得严峻。

「是索德熊。它们怎么会出现在离人类村落这么近的地方──」

听到这番话，映入藤堂视野的黑块有了形体。

看起来像块状物的东西是背部。那东西有著近于黑暗的黑色毛皮，它慢慢站起身来。

彷佛嵌在黑色毛皮里，散发昏暗光辉的一对金眼确实捕捉到了藤堂的身影。

看到那个蠢动的形体，藤堂声音沙哑地说道：

「……熊？」

「是魔物。小直阁下，请小心。它们──很强。还有这股血腥味──」

阿丽雅急急地说明。在藤堂的眼前，索德熊用它的双脚站了起来。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飘来。看起来像是一整块东西，是因为它全身为暗色毛皮所覆盖。它的站姿十分酷似于藤堂所知道的熊，但与熊不同的是，它即使双脚站立仍能维持安定的姿势，以及──从双掌伸出的长长刀刃（blade）般的爪子。

索德熊开始急速奔跑，用两条腿跑步的方式简直像人类一样轻快。

仅仅数秒双方的距离就被归零，这种预料之外的举动正让藤堂来不及反应时，熊爪已经高举过头。连咆哮都没有就直挥而来的爪子，由阿丽雅从中介入，用剑挡了下来。

雷啸的雷形优美剑刃与漆黑爪子互撞，火花迸散，响起爪子滑过剑刃之上的刺耳声响。

这幕光景让藤堂一瞬间僵住，阿丽雅一边拚命推回爪子一边吼她：

「小直阁下，索德熊是高等魔物！提高戒备！」

野兽举起另一条手臂挥来。这声警告点醒了藤堂，她用盾挡住了高举挥来的爪子。

沉重的冲击力传导至手臂，思维这才终于追上战况。

它身高将近三公尺，看不见感情的金眼俯视著藤堂。

「『火焰长枪（Flame Lance）』。」

莉蜜丝的魔法从侧面袭向它的身躯。索德熊像踏著舞步般，躲开了射来的鲜红长枪。

火焰长枪就这样通过魔物原本所在的空间，贯穿它后方的树林，烧光树木。

「它躲掉了魔法！」

藤堂呼吸急促，惊愕得睁大双眼，但仍奋力迈步向前一剑斩去。

面对这斜著劈下的一击，索德熊用钩爪来挡。留下少许的手感，漆黑爪子被圣剑砍断。剑的尖端顺势在右臂上留下浅浅伤口，黑色怪物惊讶得发出惨叫。

索德熊用人类般的动作抱住右臂像要护著伤口，用力踢踹地面。

掉在地上的石头飞过来，藤堂反射性地用盾去挡。这时索德熊早已脱离了剑刃的攻击范围。它从将近十公尺外的地方，用漾满愤怒的眼睛窥探著藤堂等人的举动。

藤堂从中感觉到了智慧，心生战栗。光是能用双脚站立都超乎藤堂的想像了，一头平凡的巨熊身手居然有如老练佣兵，更是令她惊愕。

「它是……什么东西……」

「是栖息于路克斯北部的固有物种。它们具有刀剑般的钩爪与高度智力，会袭击闯进地盘的人，是一种极度近似魔族的魔物。」

「近似魔族的……魔物？」

阿丽雅以浓黑野兽为中心，绕圈般的改变站立位置。她那完全不苟言笑的表情让藤堂倒抽一口气，紧盯著敌人问道：

「就是这家伙……要求牲礼？」

「我不确定它有没有那种智慧……但是，不是没有这可能性。至少这个等级的魔物不是村民对付得来的。不，就算是一般佣兵恐怕也──」

阿丽雅是第一次实际上对付这种魔物，但它的名称在军中是广为人知的危险魔物。由于地盘位于山中，这种魔物几乎不会在平原现身，但军方只要一发现它们的存在就会即刻发出讨伐命令。就连等级有所提升的阿丽雅，本来也不能跟这种魔物单挑。

持有圣剑的藤堂可以出其不意地一击打倒它，但对方如今已有戒备。

不过，她们绝非没有胜算。她们可是有四个人在。

阿丽雅用自然的步法移动到莉蜜丝前面，以免有个差错让莉蜜丝受到攻击。

这类有智慧的魔物总是能察觉出敌我的实力差距。然而索德熊似乎情绪激动，只是粗重地喘息著，明明右掌爪子被砍断了一半仍没有要逃跑的迹象。

其中有著深不见底的愤怒。空气中充满杀意，阿丽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

索德熊用从那巨大躯体难以想像的速度接近而来。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瞬间拉近距离，高举挥下的爪子，藤堂咆哮出声展开了迎击。

§　§　§

涟恩的街景与至今途经的城镇有著极大不同。

姑且不论发展程度，若要举出这座城镇的一个特徵，想必就是流经镇上的巨大运河了。

符合水都之名，纵贯城镇的运河与繁复奇异地扩展的水道上，无数的小舟络绎不绝。想在城镇中来回，走陆路还不如租船来得快。

不愧是精灵魔导师的圣地，镇上行人有很多都是精灵魔导师，而且是等级已高到能挑选精灵的魔导师。既然身为精灵魔导师，除非是像莉蜜丝这种特例，否则水属性以外的精灵自然也运用得来。这座久无船舶造访港口的城镇之所以还能免于毁灭一途，或许正是因为这些魔导师尽力相助。

「我稍微调查了一下，镇上没有值得注意的气息喔。」

我绕了整个镇上一圈，忽然有人从后面叫住我。虽说我也没有太紧张，但竟然完全没感觉到气息，真是令人害怕的气息隐蔽能力。

发出声音的人──桑妮亚就这样走到我旁边。

帽兜已经拿掉了。银白狼耳彷佛在确认状况似的不停摆动。

「是吗……有看到兽人吗？」

「兽人魔导师非常少见所以会很显眼，我没看到。也没有黑暗眷属的气息，或是敌意的气味。不过神殿的状况就不知道了。」

「有发生什么危险事件吗？」

「在这个时局要多少有多少。不过，我没看出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来到城镇还没过多久，她却好像已经大致调查完毕了。

有著一技在身的斥候做起事来，有时甚至厉害得像变魔术。桑妮亚不但已经调查完毕，还找到了没说要去哪里的我并向我报告，实在可怕。她指著自己的鼻子，语气轻快地说：

「魔族以及魔王的手下有种独特的气味，是一种好像要烧焦鼻子的味道。这座城镇没有那种气味，我觉得可以放心。」

我只有闻到海风的香气耶……要是有桑妮亚在，之前在巨魔像山谷不知道有多轻松。

「有例外吗？」

「要是我被魔法或药水消除记忆而没有自觉的话就难说了。但我觉得不用去考虑这种可能性没关系。」

「你说得对。」

涟恩不是知名的城镇，重要度远远不及巨魔像山谷。

换作我是魔王，大概也不会为这种地方分配兵力。

「有什么异常状况，该通知我就通知我。」

「遵命，老大。」

桑妮亚满怀自信地答话。听布兰说她们两个加起来才能独当一面，看样子桑妮亚真正擅长的并非战斗能力。

这样的话身为专业斥候的菈比更不知道调查能力有多强，真令我期待。

「那……老大，菈比她们什么时候会到？」

「因为藤堂他们顺道管了点闲事……」

爱蜜莉亚向他报告，说藤堂等人似乎答应要去讨伐什么可疑的山神。

她说菈比表示没有强大魔物的气息，所以我没在担心，但何时会抵达要看他们的进度而定。

「等解决问题并越过山岭之后，应该再十天就会到了。」

「那很快嘛。」

桑妮亚立刻回答。我有点不放心爱蜜莉亚与菈比这对搭档的战斗能力，但看来她很信任菈比。我倒是担心得不得了，也许我该跟她学学。

「得看山神是什么样的东西。视情况而定可能必须下山走别条路。」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摇摇尾巴露出不解的表情。

「嗯──反正八成是魔兽，再怎么厉害也就魔族嘛？不是菈比的对手。」

「先不说魔兽，她对付魔族应该很吃力吧……」

混血兽人的体能优势，面对魔族可以说等于没有。

更何况桑妮亚也就算了，菈比就种族而论，耐力与肌力都远远劣于银狼族。

虽然我对菈比要求的不是战斗能力就是了。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眨了几下眼睛，偏头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来：

「不会啊，菈比的话没问题啦，她可是比我厉害呢。老大你把『迅雷』当成什么啦？」

§　§　§

好强大。藤堂把心里的印象全化作气魄，挥剑杀敌。

第一击的时候她是心存困惑。但如今重整态势正面迎战，仍然觉得对手够强。

浓黑野兽的低吼声与藤堂的粗重喘息互相交错。它那金瞳紧瞪著藤堂。

剩余的左掌爪子与圣剑交错而过。可能是仅仅一击就感觉到了武器的落差，爪子改用横扫的方式直取圣剑的剑脊。豪壮臂膀把剑扫开，面对传来的惊人力道，藤堂一边后退一边卸力。

所幸第一击就砍断了右掌的一半爪子，而且她们人多势众。

「我来保护莉蜜丝！」

阿丽雅按照自己的宣言，让莉蜜丝躲在背后。她将剑举至正眼位置，对魔兽做牵制。莉蜜丝在她背后闭起眼睛，小声念诵咒语。

魔兽的凶狠大眼来回瞪向藤堂、阿丽雅以及她后方的莉蜜丝。

那双眼中交杂著敌意与智慧。魔兽的视线集中到藤堂身上，受伤的右臂伴随著轰然巨响高举挥来。霎时间，悄悄绕到它背后的古蕾莎大大一跃。

她手里握著与娇小身躯差不多大的巨大钝器。换成藤堂连拿都拿不动的战锤（War Hammer）被轻而易举地挥动，砸在眼前的野兽身上。

索德熊到最后一刻才发现，急忙调转身体，但古蕾莎照样把它的身躯捶向地面。

只听见一阵皮肉与骨骼的挤压声，庞大的质量让索德熊发出惨叫。

这时莉蜜丝的咒语已经完成。

藤堂与阿丽雅有默契地察觉到了，离开原位一步。野兽一边痛苦喘息，眼睛一边捕捉到莉蜜丝。

无数火球飘浮在莉蜜丝的四面八方。莉蜜丝高高举起魔杖，往下一挥唱诵道：

「『迅袭火焰（Rapid Flame）』。」

火焰如枪弹般射出，追上急忙退后的魔兽，第一击就命中了它的下巴。

随著一声闷响，庞然巨躯在冲击力道下一瞬间浮空，但攻击还没结束。飘浮于莉蜜丝周围的其余火弹接连袭向那庞大身躯，不断重击臂膀、双腿与下巴。

全身遭受到只消一击就能烧尽低等魔物的火焰炮弹，索德熊摔倒在地。

火焰炮弹消失，留下火药般的焦味。黑色毛皮各处被烧得卷曲，但黑色巨块还在动。

莉蜜丝发现所有火焰炮弹都被它的毛皮弹开了，不禁倒抽一口气。

「……！」

「莉蜜丝，继续追击！」

有造成伤害，但不是致命伤。

阿丽雅大吼的同时往缩在地上的魔兽踏出一步。藤堂配合她这动作踢踹地面，从侧面发动攻击。莉蜜丝开始唱诵咒语，决定这次一定要焚尽其肉体。

魔兽慢吞吞地起身，发出令人心惊肉颤的咆哮。面对震撼空气的骇人咆哮，藤堂用一股气势将其震回。这点程度的咆哮，比起在巨魔像山谷受到的攻击根本不算什么。

斜劈而下的剑被索德熊扭转身躯躲掉，然而剑锋却稍微割伤了它的毛皮。魔兽的表情歪扭起来，黑血四处飞溅。它往后退，却不知阿丽雅已经等在那里。以流畅华丽的动作施展的雷闪一击，被紧急往上一挥的钩爪挡住。

无论是速度或臂力都是索德熊占优势。但是不管有多大力气，在应付攻击时就是会有破绽。它想后退，但是把战锤当小树枝一样挥动的古蕾莎正等著它上门。

正在缠斗之际，莉蜜丝的咒语再次完成。

「『火焰之剑（Flame Sword）』。」

如红莲般燃烧的火焰巨剑，往索德熊当头劈下。

一行人小心谨慎地包围著那庞然大物。在藤堂的眼前，魔兽彷佛失去平衡般倒向了地面。

它的毛皮多处被烧成焦炭，并带著穿刺伤痕。地上有一片飞溅的新鲜血迹。藤堂放下沾满鲜血与油脂的圣剑，看著它那连临死惨叫都没有就不再活动的模样，呼吸才终于变得急促起来。

她看著瘫在地上的尖锐长爪喃喃自语，声音微微颤抖。

「好可怕的怪物……」

「幸好第一击就拿下了一边爪子，它锋利到都能当成刀剑素材了。」

阿丽雅带著仍然僵硬的表情回答。百闻不如一见，这头魔兽的确可怕。

假如没能在第一次出手就给予伤害的话，她们说不定也无法全身而退。

「本来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熊……」

「毕竟看起来就是头野兽嘛。听说在情报广为人知之前，这种魔兽曾造成大量人命伤亡。」

「……好吧，总之这样就放心喽。」

许久没有连续施展魔法的莉蜜丝，脚步有点不稳地拈起索德熊掉在地上的钩爪，把它捡起来。被血弄脏的长爪感觉阴森恐怖，看起来就像受到诅咒的剑刃。

「这里既然是索德熊的地盘，应该不会出现其他魔物……我不认为会有更强的魔物栖息于此。」

「那就把尸体带回村子吧。」

藤堂伸手碰触索德熊还有余温的尸体，收进魔导具里。

她环顾周围，但没看到牺牲者留下的陈迹一类，只有索德熊流出的血与战斗的痕迹。

「……回去跟村子报告这件事吧。」

「……嗯。」

藤堂盯著小祭坛看了半晌，然后在阿丽雅的催促下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村子里，首先感觉到的是气氛的变化。但是，不是好的变化。

虽然她们当初造访村子时就感觉到一种郁闷的氛围，但现在二度造访，感觉更加阴郁了。

擦身而过的村民看到藤堂等人的模样，都睁大了眼睛。那种表情并非喜悦，而像是纯粹感到吃惊。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去找村长吧，他们应该也在等我们。」

一行人快步前往村长的家。再不快点，说不定人家已经把牲礼准备好了。

她们抵达了位于村子深处的村长家。那房屋小得可怜，实在不能称为大宅。

周围可以看到一些村民远远偷看宅第，简直像在监视一样。

藤堂一看向他们，那些人就别开目光。比起最初造访村子时的态度，又是另一种不同的鬼鬼祟祟。

她们敲敲看起来很坚固的门。门立刻就开了。

一位陌生少女从门缝间露出脸来。她年纪大概跟莉蜜丝差不多，有著暗褐色的头发与不像村姑的雪白肌肤。眼瞳呈现宝石红，但最醒目的是其他部位。

明显不属于人类的耳朵，垂落般的长在她的侧头部。少女似乎并不介意被藤堂盯著瞧，露出满面笑容转头看向背后。长至膝盖下面的裙子轻柔地摇动。

「爷爷！藤堂先生回来了！」

「爷爷……？」

听到她的声音，村长从后头现身了。虽然整个人看起来跟他将活人献祭之事告诉藤堂时并无二致，但两眼却惊人得无力。怀疑的眼光注视著藤堂一会儿，然后急忙抬起了脸来。

村长还来不及开口，少女已先抓起藤堂的手臂，请她们进入家中。

村子入口只有村长、少女以及藤堂等人。

太阳还高挂在天边。只要加紧脚步，今天之内应该就能下山。

「我们真的很感谢藤堂先生。因为这次原本……是该我去山顶的……」

「不会……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

「要是能提供点谢礼就好了……只可惜我们村里什么都没有……」

「索德熊的素材可以卖到好价钱，你们不用在意。」

阿丽雅回答。她的眼睛对准从刚才到现在都好像身体哪里不舒服的村长。

可能是注意到她的视线了，原本似乎将成为下一个牲礼的少女──说是村长亲戚的少女拍拍村长的肩膀。村长简直好像吓到似的浑身抖动一下。

「喏，爷爷也来好好跟人家道谢！」

「呃……你、你说得是。这次真的让各位费心了。」

藤堂以狐疑的眼光看著这幕光景，但看到少女对著自己露出楚楚可怜的笑容，便决定不再多心。

可能是对于想拿少女献祭的事感到心虚吧。

「那么，我们还得赶路……」

「好的，祝藤堂先生你们一路顺风。」

听到藤堂的话，少女就像祈祷般合起掌心，十指交扣著回答。

一行人离开村子走下山路。

藤堂一边砍倒出现的魔物，一边回想起村子的事，脱口说道：

「……真是个奇怪的村子呢。」

「……的确……」

虽然是个小村落，但比起至今造访过的村庄，总觉得有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至今保持沉默的莉蜜丝如释重负地呼一口气，脑中浮现最后现身的那位牲礼少女。

「……她……是兽人呢。」

「是啊，真难得会在这种村子看到兽人。」

少女有著平贴在头上的耳朵，以及有点不合村子气氛的开朗表情。

按照路克斯的法律，兽人绝非受到歧视的对象。

虽然不是，但他们的确罕见。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有很多兽人与魔王军为伍。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边境，见到连在城市地区都难得一见的存在。

「她说她是村长的亲戚……真是太稀奇了。或许是在联姻之中混进了血统吧。」

「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光看年龄的话就像祖父与孙女，但容貌实在相差太大。

可能是在想同一件事，阿丽雅大大点了点头。

「是人类与兔人（War Rabbit）的混血呢。据说在兽人种当中，他们是投靠魔王麾下人数最少的种族。」

「啊──原来是这样啊。」

「听说他们很多人性情胆怯，不喜欢与人相争，因而既不投靠魔王也不与人类为伍……」

「再来就是……容貌也是出了名的好看呢。好像说是和平的象徵。」

莉蜜丝补充说道。藤堂再度回想起少女的模样，觉得那纤柔的身材以及面露的天真烂漫笑容，看起来的确与世无争。

在那村子里完全显得格格不入。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被当成牲礼。

藤堂针对这事想了一下，但最后勉强装出开朗的语调说道：

「……那么我们更得赶路了，就算是为了她也好。」

「只要翻过山岭就能使用马车，然后不用多久应该就能抵达涟恩了。」

最后，藤堂回首瞄了一眼后方。

只看到万里无云的天空，与屹立的山脉。早就看不到一点村子的影子了。

§　§　§

等藤堂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范围外，菈比·夏托才叹了口气。

「真是，做这种事真吃不消。」

「噫……」

村长发出短促的惨叫，吓到腰都直不起来。菈比用深红眼眸蔑视他这副德性。

接著菈比看看远远包围自己的村民们。其中有几人用弓箭瞄准了菈比。

但那是白费力气。就算菈比的体能再差，也没弱小到会被门外汉的弓箭射中。

菈比露出扮演牲礼少女时没有过的嘲弄般笑脸，不屑地说道：

「真是个够恶劣的村子，竟然想利用那种怪物……难道说这就叫姜是老的辣？」

「不、不是……我是……」

「虽然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因为这村子里根本没有小孩啊。真亏你有脸掰什么拿年轻少女当牲礼。」

对于这番话，村长哑口无言。面对杀死了曾经击退过多名佣兵的怪物，拖著需要双手环抱的头颅造访村子的菈比，他哪里敢说什么？头颅那副好像死得不明不白的表情，如今仍烙印在村长的脑海里。最可怕的是这女孩乍看之下一点也不强。

爱蜜莉亚调查了村子回来，面不改色地说：

「地下有个仓库，里面有疑似属于牺牲者的随身物品。」

菈比像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在村长身旁蹲下，与他四目交接。

索德熊虽是凶恶的魔兽，但不具有向人类索取牲礼的文化与恶意。

夜半袭击菈比的索德熊，虽然是比她留给藤堂对付的那头大了足足三圈的怪物，但终究是同一种生物。活人献祭的说词摆明了是胡扯。

既然如此，村长为何要向造访这个村子的人提起这件事？

「唉，其实看到巢穴里没留下遗物就大致猜到八成了。」

佣兵的装备价格昂贵，有些物品的价值甚至随便都能盖一、两幢豪宅。武器不用说，甚至有很多人会携带不占空间的宝石等等，足以构成诈骗的动机。佣兵不可能会输给一般村民，但如果有怪物能代替村民解决他们则另当别论。

总归一句话，勇者的旅途当中不可能那么刚好碰到怪物要求牲礼的村子。比起那种可能性，人类的恶意才是随处可见。

遭到菈比淡定地逼问，村长颤声说道：

「饶、饶了我吧。我只是一时起意……」

对于这句话，菈比用食指抵著嘴唇像在想事情。

「……的确……实际下手的是魔兽，按照王国法律或许无法问你们的罪。」

真要说起来，旅人在旅途中失踪本来就不是稀奇事。只要没有目击者，事件就不会曝光。

看到菈比的神情，村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一副窝囊的表情磕头求饶。

「这、这样吧！拜托，我把捡来的东西全交给你们。求求你……饶过我们这一次吧……」

菈比露出深思的神情，但半晌过后微微一笑。

「嗯…………………………不行。」

「……欸？」

村长面露哑然无言的表情。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沉甸甸地滑开，滚落到地上。那具身躯过了几秒才好像反应过来似的喷出鲜血。

菈比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刃长约三十公分的柴刀。

（插图007）

村长的头颅滚动了一段距离。看著那颗挂著呆愣表情的脑袋，爱蜜莉亚皱起眉头。

「下手……还真果决呢。」

「遗物全由我们收下是理所当然，因为死人不需要那些东西。再者，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必须斩断祸根。我没桑妮亚胆子那么大，所以后顾之忧要全数清除乾净，不留一点残渣。就算……对方只是小角色也一样。」

菈比之所以没解决掉小只的索德熊，除了是想确认勇者的力量，同时也是担心找不到目标会让藤堂在此地流连不走。

菈比了解自己的弱小。她的体能与感应能力都远远劣于桑妮亚，不像桑妮亚因为是强者所以能从容不迫。她为了活下去必须偷偷摸摸，利用可爱的容貌以及所有的一切，假扮成浑身发抖的弱者偷袭对手。所谓的迅雷，即为彻头彻尾的「暗杀者」。

箭矢伴随著惨叫声飞来。菈比用柴刀打落瞄都瞄不准的箭，奔向下一只畏怯的猎物。

既然长相已经被看见了，就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第四卷 第二报告 涟恩的事前准备

「马的！布兰那家伙，竟敢故意跟我讲反……他什么意思啊。」

「真不好意思……师傅有时候就是这样。」

桑妮亚略显歉疚地说道。

布兰原本告诉我，桑妮亚擅长战斗，菈比则是擅长斥候技能。

谁能想像以和平主义闻名的兔人会比银狼族强悍？真是个大骗子。

桑妮亚可能是习惯了，伸个大懒腰说道：

「哎──也不会怎样嘛？反正事情很顺利啊。况且菈比本来就有点爱隐瞒自己的情报。」

「连委托人都要瞒？」

「搞不好会被出卖啊？当然，我是不觉得老大会出卖我们啦。」

桑妮亚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在说笑。大概是有过经验吧。

我也有。佣兵这一行是玩命的工作。

我决定暂且不再抱怨了。成员自然是越强越好，而且既然现在已经弄清楚，下次分配人员时就可以列入考虑。现在该做的不是抱怨。

我在桑妮亚的带路下走在城镇里。她走过海港，用很有把握的步履带我来到城镇的外围地区。

这是一片夹带砂砾的褐色海岸，前方可以看到小型祠堂般的建物。

看来桑妮亚在调查异状的同时连场勘都做好了，她向我做说明：

「涟恩的神殿不是近年来的建筑，是太古时代的精灵魔导师建造的。」

「还真小一间耶。」

「那只是入口，主殿在海底。不过，门槛非常高喔。」

「要跟高等精灵缔结契约，门槛本来就很高吧。」

真要说起来，高等精灵本身就是罕见的存在。能跟这种存在缔结契约的话，称之为一流魔导师也不为过。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轻轻摇了摇头。尾巴轻灵地摆动著。

「不，不是。门槛高是高在抵达精灵所在的地方。话是这样说，但并不是说那里禁止外人进入。我确认一下，老大你……会用精灵魔术吗？」

「……不会。」

她这一句话，就让我明白她的意思了。也许我做错选择了。

桑妮亚耸耸肩。展露无遗的手臂与柔韧的肌肉，也明显并不属于魔导师。

「我想也是。我也不会，当然菈比也是。」

「也就是说……想去神殿必须会使用精灵魔术？」

「不是普通的精灵魔术。由于必须长时间潜入海底，所以好像需要力量够强的精灵喔。真是太过分了，明明是要去那里跟高等水精灵缔结契约，却得先拥有强悍的水精灵才行。」

那要怎么办啊？这样的话，我们不用说，就连莉蜜丝他们也办不到。

毕竟他们就是因为无法跟水精灵缔结契约，想解决困扰才会来到这里的。

某个开朗健谈冒失鬼的身影忽地浮现脑海，我把她赶走。实在太绝望了。

总之，我先进入简朴的祠堂，里面有几名魔导师与卫兵。卫兵瞄了我一眼，随即像是失去兴趣般调离目光。看来这里的戒备并不森严。

最重要的是，我一进入祠堂就看见──一片静谧的水面。

那是个边长约十公尺的巨大正方形浴槽。里面是透明的水，可以看见通往地下的阶梯完全沉在水底。

……真的假的啊，这就是入口吗？

桑妮亚的眼神像是看到了稀奇的玩意。我注视著这条水底通道半晌，想了一下。

「……桑妮亚，你能憋气多久？」

「我觉得老大你这种什么事都想强行解决的态度，不是很可取喔。」

爱蜜莉亚虽然算是魔导师但不会用精灵魔术。现在才要开始学也有困难。

「还是把水全部抽乾？不，行不通……」

「我要被老大的想法吓死了。老大在我至今的雇主当中是最有病的一个。」

「可恶，我要是有学魔导就好了……」

祠堂里一个年老男性魔导师，一瞬间用狐疑的视线望向我，但随即转而俯视水面。他就这样表情严肃地唱诵咒语，然后慢慢步下了阶梯。我看见一股空气围绕著他的身体周围，他是用魔术隔绝了水。那大概就是入侵海底神殿的方法吧。

「雇用个魔导师怎么样？」

自己不会用也没差。但听我这么讲，桑妮亚想都没想就摇头。

「行不通啦，老大，没办法。我也调查了一下，但没有人会愿意同行的。」

「为什么？」

「因为体力消耗很激烈。自己一个人负担都很重了，没多少人能替好几个人持续施加魔法。要是魔力在海底耗尽就死定了，而且有那种水准的魔导师也不缺钱。」

魔导师的确常常注重探究神秘胜过追求财富。看来是行不通。

难道真的只能把那个冒失鬼叫回来吗……不，我疯了才会把命运寄托在那家伙身上。

就在我进入半放弃的境地时，桑妮亚拍拍我肩膀，用带有几分开朗的声调说道：

「然后呢，我四处调查了一下，发现另一个可能性。只是这个也有这个的问题……老大觉得呢？」

问题……问题是吧？眼下已经一堆问题了，再多来一两个又怎样？

「……说来听听。」

「就是魔导具啦，老大。有种魔法道具可以让魔导师以外的外行人潜入海底。」

「……还真方便。问题是？」

我从没听过有魔导具就只有潜水一项功能，或许只能说不愧是水都吧。

桑妮亚转向此时正要踏进水里的年轻女性魔导师。

令人意外的模样让我睁大双眼。那个女魔导师的打扮有别于一般魔导师──穿的是泳装。而且布料面积很小，要不是有持杖的话看起来根本不像魔导师。女魔导师注意到我的视线，几乎是用狠瞪地看我一眼，但随即把脸扭开，然后静静地下水。

她没有使用魔法，周围也没有空气薄膜，却稳稳当当、平静自若地进入水中。

那就是魔导具的力量吗？之所以穿泳装，应该是怕衣物贴在身上妨碍行动吧。

看到实际例子让我心里顿时涌起了希望。

桑妮亚拉回视线，轻叹一口气说道：

「听说制作者有那么一点古怪。就我听起来的感觉，要说服他可能很费力。」

「包在我身上，游说是我的拿手绝活。」

桑妮亚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像是听到玩笑话的笑容。

§　§　§

其速度恰如闪光。凭爱蜜莉亚的眼力，连拔刀的瞬间都看不见。

大如牛只的野狼头颅滚落地面。慢了一拍后剩下的身躯才虚脱倒地。

把柴刀一挥到底的菈比，放下没沾到一滴血的武器，收回腰际的刀鞘内。

她的宽松衣袖遮住了所有肌肤。看那从中伸出的细瘦手臂，完全料想不到她有如此的战斗能力。事实上假如爱蜜莉亚被她盯上，恐怕到死前最后一刻都不会察觉到她的动作。

她的身手就是如此地快狠准，而且──驾轻就熟。

野狼身首异处，从漂亮平整的剖面可以清楚看见被砍断的粗颈骨。

菈比没特别去注意，往地面轻快一蹬就跳上了骑乘蜥蜴的背。

两人下了山，一路绵延至地平线前方的荒凉大地在视野中铺展开来。在遥远的那一方可以看到藤堂的身影。

爱蜜莉亚心想：真是个大骗子。在至今的旅途中，菈比丝毫不曾展现出她的实力。即使有魔物来袭她也都选择逃走，但自从那场屠村事件之后就似乎无意再隐藏实力。

刀刃不用说，就连衣服与肌肤也没沾上一滴血。恐怕连气味都没沾到吧，在荒野中来袭的魔物都把菈比看作猎物，然后连临死惨叫都没发出就死了。

「……菈比，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我只是抓住破绽罢了。」

菈比若无其事地回答。虽说那个小村子拿牲礼当藉口杀害旅人劫财，但她灭了一整个小村子还湮灭证据，口气却轻松成这样。她那不带半点自满的声调，反而让爱蜜莉亚心惊胆寒。

牺牲几条人命在所难免，灭村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就算造访村落发掘真相的不是爱蜜莉亚她们，村长等人也迟早会受到制裁。

然而，菈比那种好像割除杂草般动手杀人的模样，实在异于常人。

菈比视线继续对准前进方向，说道：

「因为我很弱小，所以一有所迟疑就会没命。师傅也是这么教我的。」

「……别当佣兵不就好了？」

「我那时需要自卫手段。因为兔人的混血儿……可以卖到比人类或艾尔芙（Elf）人更高的价钱。尤其是我身上显现出的野兽基因──混血的形式属于非常值钱的类型。」

「……」

菈比的话中充满情感。「非常值钱」几个字让爱蜜莉亚住了口。

虽然在路克斯王国不是如此，不过珍奇的兽人在其他地区常常能卖得好价钱。

菈比的容貌美丽动人。晶莹剔透得彷佛能看见血管的雪白肌肤配上宝石般的眼眸，想必相当值钱。

看到爱蜜莉亚闷闷不乐地陷入沉默，菈比很快地补了一句：

「再说，我如果没成为佣兵……那我得去猎谁的头才好呢？会变成杀人凶手的。」

亚雷斯，救命啊。这个人是杀人凶手。

爱蜜莉亚按住额头，蹙眉叹了口气。

旅途一路顺风。翻越山岭后往前直走就是涟恩了。

「是，我们这边很顺利。再过几天就能抵达你们那边了。」

据有涟恩的鲁塞尔福是个小国。虽然以国家的成熟度而论远不及大国路克斯，但四面环山绕海的地理环境保护了此地免受魔王军的猛攻，是至今仍享有和平的国家之一。

路上的魔物也不属于魔王军麾下，没有值得一提的强悍魔物。

听了爱蜜莉亚的报告，上司的话语远从涟恩传送回来：

『这样啊，你做得很好。真高兴没出任何问题。』

「你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声音听起来很疲倦。沉默了半晌后，亚雷斯说道：

『……我正为了获得去神殿的方法而大伤脑筋，虽然只是个无聊的障碍……爱蜜莉亚，我还是问一下好了，你会用精灵魔术吗？』

「……不会。现在要立刻学会恐怕也有困难。」

『果然不会用啊……喔，你别在意。就算爱蜜莉亚你会用，藤堂他们用不来还是没意义。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发生什么事了？」

『前往神殿所需的魔导具的制作者是个臭老头。』

「臭……老头……？」

声音听起来并没有真的动怒，只是疲惫无力。菈比一边调整火堆一边看著爱蜜莉亚。

『唉，总之你不用担心我这边的事。爱蜜莉亚你只要专心想著平安抵达就好。』

「…………我明白了。不过，你说魔导具啊……那个魔导具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有听过……」

『……「人鱼装甲」。』

通讯噗滋一声中断了。爱蜜莉亚在脑中反刍这个名词，连连眨了几下眼睛。

还是一样把帽兜压得低低的菈比抬头看著爱蜜莉亚，用可爱的嗓音问她：

「有什么状况吗？」

「……没有，好像就跟平常一样。」

爱蜜莉亚只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一脸茫然地看向了菈比。

§　§　§

涟恩唯一一位魔导具工匠是个只有我一半身高的老年男子。

此人整体身材圆滚滚的，有著红褐色的卷翘头发与棕色眼睛，下巴留著胡须。

从体格来看应该是矮人族的男性。他们的族人有著一双巧手，经常从事铁匠等需要技术的职业，是以性情耿直闻名的种族；但这男的却穿著花衬衫，给人一种轻浮的印象。店面装潢也没有厚实感，大块招牌用黄色油漆写著店名。从门口看起来实在不像贩卖珍贵魔导具的店家。

「抱歉，可以请你再说一遍吗？」

「唔吓吓吓吓……很遗憾，老夫的魔导具不卖给男人──！」

老人笑声非常奇特，讲话毫无意义地有力道，有点下流的眼光在桑妮亚展露无遗的大腿上打转。大概是事前就知道了，桑妮亚面露疲倦的笑容。

我的胃好久没有这样绞痛了。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老夫是为了拯救可爱大姊才成为魔导具工匠啊啊啊啊啊啊！看到这美丽的『人鱼装甲』你还敢讲梦话吗？嗯？你不会是想穿它吧？你想玷污老夫的旷世巨作吗！唔吓吓吓吓──」

老人啪啪拍打著柜台，举起从柜台后面拿来的布块，两眼发亮地发出下流的笑声。老头紧握在手上的是一件水蓝色比基尼。结果魔导具原来是件泳装？

怪了……我应该正在进行讨伐魔王之旅才对啊……我在作梦吗？

制造魔导具是一种工匠的技艺。要求知识、经验与才能这三项高水准能力的魔导具技师人数比起魔导师或铁匠更是少之又少。尽管有些魔导具藉由技术的日新月异而达到量产化，但能制作原创魔导具的技师想必更是少见。

一座城镇能有一人就不错了，制作魔导具就是这样的一种异才。

个性姑且不论，自称魔导具技师佐兰·索拉的这个男人确实是个宝贵人才。

情绪激动地涨红了脸一脚踩在柜台上，一边上下挥动比基尼一边探身向前的矮人，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只像个醉鬼。

「嗄啊？你问我下面怎么不是鱼尾？做成鱼尾就看不到性感的屁屁与美腿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又没问你！」

这人有病。为什么优秀的人物，个人色彩总是这么强烈？

于是我好像可以明白为什么这家店明明在贩售魔导具这种珍贵道具，店里却只有我们几个人的原因了。除非是要讨伐魔王，否则谁也不会想来这种店。

但是，世界的命运受我的行动所左右。如果因为老板脑袋有问题就退缩，世界就要毁灭了。我大大做个深呼吸看向佐兰，好言劝说自己。没事，我是客人，我是客人。

我跟藤堂的队伍很幸运地，几乎都是女生。万万没想到藤堂的爱好女色居然会发挥正面功效，总之问题只剩下我与藤堂。最惨大不了我不去海底就行了，可以请别人跟踪他们。

但是，藤堂去不了海底神殿就不妙了。这可是强化战力的好机会。

我让呼吸平静下来，把手撑在柜台上。一脚踩在柜台上的佐兰拧起了眉毛。

「那么，你这个什么人鱼装甲的──男人装备也有效吗？」

「呃？」

「咦！老大！」

桑妮亚发出惨叫般的声音。佐兰的神情像结冻般当场僵住。

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件泳装的人鱼装甲从他手中滑落。

「喔，你别误会。我没打算要穿，只是参考，问问做个参考罢了。」

「啊……哈哈哈，说、说得也是喔。」

「你、你这家伙……是认真的吗？你是认真的吗……」

佐兰放下了脚，一对厚唇恐惧地颤抖。什么认不认真，我又没把讨伐魔王当作游戏，只是我好歹也是有自尊的。我绝不会去穿它。

……是说，整件事说起来就没道理，什么人鱼装甲啊。考虑一下设计造型好吗？

「你……叫什么名字？」

「亚雷斯。亚雷斯·克劳恩。」

佐兰闭上眼睛，复诵一遍我的名字。当他再次睁眼时，其中已带有哀怜的目光。

「亚雷斯……老夫完全能体会你的心情。但是……这是专为女性设计的，请你谅解。」

为什么变成好像在开导我一样？

桑妮亚带著被吓到的眼神从我身边退开一步。不是，你弄错了。我真的没打算要穿它，要穿的是藤堂。那家伙是勇者，他行的。

佐兰两眼噙泪，结结巴巴地继续说。情绪跟刚才比起来落差也太大了。

「听好了，亚雷斯。天底下没有男人鱼，男人最多也就当个半鱼人（Merman），跟人鱼乍看之下相似，其实是截然不同的啊。」

佐兰揪住我的衣襟前后用力摇晃，眼冒血丝。这家伙是用性命在劝我。

「听好了，亚雷斯，把老夫的话听进去！人鱼装甲是在欺骗海洋！人鱼因为有海洋的庇护所以不会在海里溺水，而人鱼装甲的原理就是让海洋暂时把各位大姊错当成人鱼，藉此发挥效果。听好了，老夫再说一遍！男人，就算穿上人鱼装甲，也变不了人鱼啊啊啊啊！」

「是，知道了，知道了。但如果是长相中性的男人呢？」

「你什么都没搞懂！醒醒啊，亚雷斯！你是当不了人鱼的！」

就跟你说我没要穿了。

佐兰的视线从我移向后面的桑妮亚。方才那种下流的眼神已经不见了。

「有、有了，亚雷斯！那边那个，那边那个小姑娘的话应该当得了人鱼！等你看到了一定也会清醒过来！」

「咦？我啊？嗯……」

桑妮亚的眼睛看向掉在地板上的比基尼。她似乎犹豫不决，但桑妮亚必须负责跟在藤堂后头，只要找不到其他方法她就得穿。

可是这家伙有尾巴耶，不要紧吗？

「胸部……好松。」

「这、这样啊……」

「还有，尾巴……好紧。」

看来是不可行。

换回原本打扮从店铺后场走出来的桑妮亚，把握在手里的比基尼往柜台上一砸。

她那怒气冲冲的模样与瞪人般的眼光让佐兰眯起了眼睛。

「那、那就伤脑筋了……老夫的店里没卖比这更小的尺寸。」

「呜……我要是菈比的话，你人头已经搬家了。」

太夸张了吧……

桑妮亚气呼呼地躲到我背后。其实桑妮亚的身材也不算没料，一定是这个色老头的要求标准太高了。

「顺便问一下，尺寸不合身穿起来也有效吗？」

「……老大，话说在前头，我绝对不穿喔！」

「嗯，我知道。但只要塞点东西应该就能穿吧？」

「……我要是菈比的话，老大现在人头已经搬家了。」

太夸张了吧。

佐兰急急忙忙把人鱼装甲收回柜台后面。

不过整件事虽然蠢到家，但既然人鱼装甲是魔导具，变更尺寸恐怕得花上一番劳力。更何况爱蜜莉亚、桑妮亚、菈比加上阿丽雅、莉蜜丝与古蕾莎……还有藤堂，最多可是需要到七件。

好吧，就算不用所有人都去海底，也还是需要个几件。就我的目测，如果最小尺寸连桑妮亚都不合身的话，莉蜜丝、菈比与古蕾莎八成也不能穿。

我为什么必须这么认真地考虑这种问题？

「你有几件库存？」

「……三件。如果要订做的话，每件至少要花上十天喔。」

每件十天……做件泳装干嘛这么久啦！呃不……我忘了，是魔导具。

看到我的表情，佐兰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唔吓吓，毕竟每件可都是老夫的精心之作哪……」

「……」

「材料更是得来不易呢。若是能省掉这番工夫就能更快做好，但偏偏就得冒险潜入海底才能找到素材。」

材料，材料是吧？离藤堂抵达此地还有将近十天，最好能在那之前凑齐装备。

虽然不知道材料是什么，但冒险犯难是我的拿手本事。佐兰一脸贼笑抬头看我。

「最近可能因为治安不好，客人也减少了。怎么样？若你们能提供素材，老夫可以照份量打折。」

「对了，本来一件要多少钱啊？」

整件事情太蠢害我忘了问价钱。

被桑妮亚一问，佐兰夸张地双臂抱胸，露出一口牙齿说道：

「唔吓吓，没什么──贵不到哪去。精雕细琢的设计造型附上便利功能，价钱只要──一千万路克斯币。」

「好，桑妮亚，我们去捡素材吧。」

「欸？喔，好。」

为了只有局部性用途的一个魔导具花掉○·一个史蒂，谁付得下去啊。

我们照著佐兰给的纸条去找材料。

看来人鱼装甲这名字不是叫假的，素材似乎有很多都是取自水栖生物身上。

桑妮亚的脚步轻快而果决。她丝毫不在乎朝向她耳朵或尾巴的视线，在镇上畅行无阻。看来她已经把地图记在脑子里了，这笔钱花得真值得。

我们走在大船航行的水道岸边前往郊外。桑妮亚一边继续走一边说道：

「老大，跟你讲件趣事如何？」

「……哦？」

「那个名叫佐兰·索拉的矮人……是有妇之夫。而且他太太长得超漂亮，我在后场看到她的。」

「……那家伙明明是有妇之夫，却还赌命搞那种无聊事？」

桑妮亚原地转了一圈，一绺银发反射出晶亮的光彩。带有金属光泽的毛发同时也是银狼种的证明。内容听起来像是闲聊，她的语气却很认真。

「而且她是艾尔芙人，一定是佐兰做好版型，由太太注入魔法。从佐兰解释的原理来想，不会是普通魔法，而是更强效的神秘术法。矮人虽有一双巧手，但魔术资质较低。佐兰是个天才没错，但人鱼装甲恐怕是两人合作喔。」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不只是一个神经变态矮人造就的奇迹了。

看我点点头，桑妮亚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毛蓬蓬的尾巴愉快地动来动去。

「艾尔芙与矮人向来关系恶劣。艾尔芙居住在森林，大多数矮人则是不踏出火之国──深山一步。所以这两者本来是绝不会分工合作的，可是佐兰却做到了。」

「……难道说，你心里有头绪？」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睁圆了眼睛。被我说中了啊。

她直盯著我瞧，好像要闻味道似的把脸凑向我的上臂。

然后，她立刻抬起头来。那锐利的目光不像是曾在船上累瘫过的家伙。

「老大，魔导具技师是很宝贵的。那人说自己叫佐兰，但他肯定是个鬼才，会待在这种穷乡僻壤实在太奇怪了。要不是他那种个性，贵族或佣兵怎么可能不找上他？」

「但我看他不像在演戏啊。」

「是不是演戏不是问题。」

懂得魔导具技术的人很少，无论制作者或鉴定者都是。我在尤提斯大坟墓那座密室「鬼面骑士的房间」找到的项炼，以及打倒费尔瑟之后搜索巨魔像山谷发现的金色奖章般的魔导具，都送去教会本部做了调查，至今没个结论。

如果交涉顺利的话或许能请佐兰做鉴定？特别是在巨魔像山谷入手的奖章，是身为魔王军成员的费尔瑟等人持有的物品。我希望能尽早看到结论。

桑妮亚盯著我瞧。桑妮亚，你真的既不冒失也不是个傻妹呢……如果把史蒂交给布兰教育，不知道能不能变得像样点？

「很有意思。」

「那就好。奖金就拜托老大多费心喽。」

桑妮亚双臂抱胸，面露大胆无畏的笑意。

我们离开涟恩在海岸边走了几十分钟，来到一处小型海湾。

「你会游泳吗？」

「我说过啦，我会狗爬式。」

这里可能是个秘密地点，四下无人。海水水质清澈，凝目细看可以看见在海里游泳的魔物身影。

桑妮亚伸长手脚，为了下水做暖身操。她穿著黑色薄衬衫与短裤，腰带上挂满了小刀。看来她不打算用弓箭，似乎干劲十足。

向上伸直到底的褐色手臂柔韧地在空中划动，忽然间，桑妮亚转过来看我。

「对了，老大你会游泳吗？」

「不然一开始我怎么会犹豫要不要一路游到涟恩？」

「……」

桑妮亚闷不吭声地把脸别开了。大多数的行动都可以用提升等级来解决。

我随手挥动一下矛锤，确认身体状况。法衣不脱，要是被偷走就惨了。矛锤也是。

我决定顺便锻炼一下海底战的技术。像我等级这么高，锻炼之后应该可以跟陆上一样行动自如。虽然呼吸这个枷锁就实在拿不掉了……

桑妮亚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张双腿后让身体正面平贴地面。她胸部被压扁，脸颊沾到了沙子。我正在佩服时，桑妮亚维持这个姿势只把脸转了过来。

「老大，我们来比赛吧。谁能收集到比较多的素材就是赢家。」

「为什么要比？」

「老大做什么事都要有理由吗？因为好玩啊。」

她那认真的眼神实在无法用一句话好玩来解释。

这让我想起银狼族跟狼一样，都是集群生活的种族。受到拥戴的首领会率领狼群，集体袭击敌对的狼群或是魔物。而听说首领都是以一对一单挑作为遴选手段。

桑妮亚虽是混血兽人，但既然有狼的血统，或许身上也带有那种本能。

不得已，就陪她玩玩吧，很久没这样了。我叹一口气，对著静静等我回覆的桑妮亚说道：

「但我是僧侣，你则是学过专业技术的斥候，这样不公平。」

「我又没有学过钓鱼技术……那老大你想怎么做？」

这还用说吗？

「如果你输了，我要你单方面接受惩罚。我输了不用。」

「惩……罚……？……你想把我怎样？」

桑妮亚的眼神变得严峻起来。她站起来，啪啪地拍掉黏在胸口与肚子上的沙子。

她有著经过千锤百炼的肉体与才能，手脚蕴藏著异于人类的野性力量。

我低头看著这一切瞪视她，清楚地说道：

「我要退费。」

「……老大你真的很吝啬耶。」

我可是用有限的预算在做事耶。

被我这样挑衅，桑妮亚一瞬间露出可怜我的表情，但随即正色回答：

「可以啊。如果我输了，我这笔钱就不用付了。可是你要认真跟我比喔。」

「可以。你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既然输了没损失，那就没理由拒绝。

我们制定了规则细项。必须收集的素材有好几种，入手难易度各不相同。

我们配合难易度替每种素材设定了分数，得分比较多的人就是赢家。

我观察桑妮亚有些开心地说话的模样，一副就是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输的表情。

把所有规定讲完后，桑妮亚向我问道：

「顺便问一下，老大你有自信吗？」

「没有。」

如果对手是史蒂也就算了，桑妮亚可是很优秀的。不管是情报收集能力还是体能都是。

而且需要收集的素材对我来说都很陌生，桑妮亚则是应该已经查清楚了。等级虽然是我比较高，但用正常方法竞争的话我毫无半点胜算。

这些我统统考虑到了，但还是耸耸肩说：

「但我不打算认输。」

「……这才对嘛。」

桑妮亚舔舔嘴唇，拿出硬币。就是布兰也用过的狼形雕饰金币。

「我把这个弹起来，一掉在地上就开始喽。」

「嗯，知道了。」

桑妮亚用熟练的动作把硬币弹向高空。擦亮的硬币反射阳光，闪闪发亮地掉下来。她那修长的手脚肌肉彷佛累积力道般开始绷紧。

我会遵守规定。我一直等到不停旋转的硬币刺进沙滩的那一瞬间，才抡起矛锤往桑妮亚使劲挥去。

桑妮亚好像吓了一大跳似的睁大双眼，我抓紧完美时机高举挥下的矛锤扑了个空。矛锤没擦到她身体，一下就刺进了沙滩，漫天飞舞的砂砾哗啦啦地落在头发上。

「老、老大你干嘛啊……！」

桑妮亚于剎那间蹬地闪避，一眨眼就与我拉开了几公尺远，看著我颤栗地叫道。

真是令人惊骇的初速。我缓缓拿起矛锤，看到她的身体略微紧绷了起来。

当然我无意杀她，但并没有放水。我不禁钦佩地叹一口气。

「因为没有规定不准攻击对手啊。」

「……一般都不会这么做吧。」

「真佩服你躲得掉。」

面对大感佩服的我，桑妮亚踏著轻盈的步法。她看起来像是游刃有余，但表情依然僵硬。

「……因为菈比还有师傅也会这样整我。而且老大，你在跟师傅打赌时也做了类似的动作对吧？」

原来她不是头一次遇到我这种人啊……难怪她躲得掉。我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是受到了严格训练。布兰也就算了，连菈比都这样？

「那真是……脑袋不正常。」

「菈比应该会觉得老大你没资格说她吧。我闪喽。」

桑妮亚不把沙滩这种不好走的地面当一回事，以惊人的速度往前冲，跃上半空之后用优美的姿势跳进了海里。

既然戒心较弱的第一击被躲掉，第二击恐怕也不会奏效。杀价失败了。

「……啧……好吧也罢，那就认真收集素材吧。」

我事前已经把报酬付给布兰了。我不觉得他会退款，而且只要能得到相应的劳动，不退款也无所谓。能看到她可靠的一面就已经很幸运了。

结果我输得一败涂地。

「老大虽然力气很大，但动作好慢喔。」

后来一直等到太阳都下山了，比赛时间过了之后桑妮亚才上岸。不知道她是对我有戒心还是很认真收集素材，中间好像都没休息。

桑妮亚拖著大渔网爬上沙滩，快速摆动身体，把头发与尾巴的水滴甩掉。真的跟狗没两样。听她呼吸稍有紊乱地这么说，我无法苟同地回答：

「不是我慢，是你太快了。」

「真敢讲……啊……」

桑妮亚显得有点害臊地蹙起眉头。大概是现在才发现自己有点幼稚吧。

她好歹也是带有兽人血统的人，不能跟普通人类相提并论。基础就是不一样。

看看渔网里的份量，不用细数也知道谁胜谁负。

桑妮亚大概也在想同一件事吧。她别开脸不去看渔网，抬头看著我说：

「我说老大啊，你为什么都没来妨碍我？……呃，虽然一开始是有啦。」

「不是啊，我如果妨碍你的话怎么收集得到素材？」

「真敢讲！」

不能退费是很可惜，但如果为了退费而没收集到素材就本末倒置了。

渔网里装满了用来制作魔导具的晶亮海星、贝壳以及透明的海藻。

我也有在海里认真寻找，但几乎都找不到。比想像中还困难。

我看著自己打倒之后费劲拖上岸的巨大乌贼，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桑妮亚像个小孩子似的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老大你明明说会认真比的……」

「我有认真啊……」

「那你干嘛去猎捕什么巨型触手怪啦！」

因为它在我潜水的时候袭击我啊……

在海底对付触手怪比在海上难缠多了。这些家伙动作比我快，而且在海里可以上下左右自由游动。再加上我在海里无法呼吸，水中阻力又大很多。

「这种东西，要跑到外海相当远的位置才会出现耶！」

你问我，我问谁啊。它就是出现了嘛，我有什么办法。

桑妮亚赢了比赛，却显得很不满意。

明明是想比赛收集素材，对手却跑去跟乌贼搏斗，也难怪她会不高兴了。我想了一想，做个确认：

「素材应该还没收集够吧？」

「咦？当然喽，一天哪里收集得完……」

我也不乐意被人看扁而没机会雪耻。想做好一门生意，对彼此的敬意是不可或缺的。

我大动作转动手臂。今天一天已经让我大致摸清海底的行动方式，以及呼吸的极限。

「那么明天就来个第二回合吧，等著瞧。」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先是一愣，随即两眼发亮。她握紧拳头站了起来。

「啧！这才像话嘛。」

桑妮亚看起来是个不服输的人，但我好歹也肩负著异端歼灭官（Crusader）的首席地位。

赌上我的尊严，我不会轻易认输。今天只是运气有点不好罢了。

后来，接下来的每一场比赛也都是我输了。

桑妮亚已不再露出闹别扭的表情。她只是皱著眉头，一脸不解地抬头看我。

美丽的沙滩挨肩叠背地塞满了奇形怪状的巨大丑恶魔物。

「老大啊，我不是在取笑你，只是纯粹不懂，你怎么有办法整天猎到这么多大怪物？」

「我又没怎样！只不过是它们袭击我，我就击退它们而已啊！」

桑妮亚满脸狐疑，用脚尖去碰周身蓝色厚皮，长达十几公尺的蛇形生物。它的表皮满是湿答答的黏液，混浊的眼睛仰望著太阳。

「不是，海蛇怪应该是要到外海相当远的位置才会出现啊……」

「……大概是迷路的海蛇怪吧。」

「老大，你昨天、前天还有三天前，自从开始比赛以来天天都是这套说词吧？」

遭受到她的冷眼，我把脸别开。向神发誓，我每天都有认真找素材。但我明明没找它们，它们却自己跑出来。而既然魔物出现了就只能一战。

多亏于此，我彻底习惯了海底战斗。虽然这没什么不好──

「我该不会，运气……其实不太好？」

「呃……你真让我无法置信，老大。我看死神一定很爱你吧？」

桑妮亚长叹一口气。今天桑妮亚的渔网收获依然闪闪发亮。如同我有所成长，桑妮亚似乎也熟练了收集素材的技巧，这次是这几天来最丰收的一次。

我努力求胜，却连势均力敌都称不上。要是比肉搏战的话我早就赢了。

桑妮亚垮下肩膀，用虚脱的声音说话。尾巴都沮丧地下垂了。

「……好吧，这样大概就收集完了……比赛也结束了吧。不知道怎么搞的，明明赢了却一点都不高兴。」

有雇用桑妮亚真是太好了。

§　§　§

银狼族是集群生活的种族。

桑妮亚·夏托的老祖宗原本栖息于整年冰天雪地的大陆北方森林地带。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为了在丰富多样的魔物与精灵横行的世界求生存，纵使是天生体能过人的银狼族也需要组成纪律严明的部落。尽管如今它们离开环境严酷的大森林移居至世界各地，过去深刻于灵魂中的习性仍未消失。

在旅馆的中庭，桑妮亚孤身伫立。

锐利的银眼对准了竖立于中庭的训练用小靶。

银狼族是得天独厚的种族。桑妮亚的肉体也是，无论是骨骼、肌肉或皮肤，乍看之下与凡人无异，却远比他们强韧。证明了混血身分的尾巴与耳朵也增强了感觉能力，与人类在能耐上有著根本性的不同。

但另一方面，桑妮亚没继承到银狼族作为强力武器的尖牙利爪。挂满腰间的投掷用与近身战斗用小刀，以及特别订制的弓箭都是用来弥补这点。

桑妮亚即使作为战士也是一流，但离超一流还差了一步。她有著天生的体能、优越的五感与平衡感。弓箭与小刀的命中率已近乎百发百中，也擅长近身战斗，对付大多数的对手想必都能取胜。但如果跟钢虎族的战士正面交手，能否取胜就很有疑问了。

不，恐怕落败的可能性比较高。「半吊子」说穿了就是这个意思。

桑妮亚对自己的实力与才能有自信，但是不会自大。她比一般人强悍很多，但这份自信也曾无数次受挫。如今桑妮亚仍然记得，在她成为布兰门徒的第一天，跟有著可爱垂耳的兔人少女打模拟战，结果险些没命的状况。

桑妮亚吸一口气，身体先是紧绷，随后放松。桑妮亚动动双手，宛如解放拉紧的弓弦。

她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掷出从腰际抽出的小刀。就算有人在极近距离内目睹，恐怕也很难看清那一瞬间。以神速射出的小型匕首不偏不倚地刺进了靶子。

「……」

桑妮亚重复短促的呼吸，连续射出小刀。以宛若翩舞般动作射出的刀刃，连一下旋转都没有就直直插进三十公分左右的小靶，百发百中。如果连静止的靶子都无法准确射中，如何还能在实战中运用？

接著，她继续展现身手。她踢踹地面，以电光一闪的速度飞跃于狭窄中庭之内。地面不用说，就连墙壁与树木等小物件对桑妮亚而言也与平地无异。她一边跳跃一边掷射小刀。小靶上已经刺著几把小刀，她一边注意不要击中已刺在上头的小刀，一边射中目标。咚！咚！小刀刺入靶子的短促声响逐渐让桑妮亚心无旁鹜。

桑妮亚尚值成长期，手脚会伸长，体重也会增加。胸围增加会让重心偏移，五感经过磨练也会改变平衡感。桑妮亚每天的例行公事，就是藉由日常的基础演练修正成长导致的感觉差异。脚踏实地并持之以恒是打好基础的关键。

她一点一点加快速度，将全副意识投注于训练，放大感觉的范围。

就在这时，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横著飞过视野。桑妮亚的手几乎是反射性地掷出小刀。

「唔──」

飞速似箭的小刀准确无误地刺穿了飞过视野的物体──一边旋转一边下坠的硬币中心点。一分为二的硬币掉到地上，赞赏的声音传入桑妮亚的耳里。

「真了不起。」

「呼──呼──不要捣乱啦。」

她发出的声音很沙哑。桑妮亚目前的老大走进中庭来，没发出一点脚步声。

这人名叫亚雷斯·克劳恩，是个银发色泽比桑妮亚的头发暗沉，并有著一双绿眼的异端歼灭官。虽然应该还很年轻，但流露出倦色的表情显得有些老成。

他是屠灭所有神敌的神兵。桑妮亚听老师提过教会拥有的强悍兵力。

但有些事情必须亲眼目睹才知道。老大是超乎她想像的怪物。

所以，桑妮亚才会按捺不住自己。看到强者会让她的本能斗志昂扬。

亚雷斯在桑妮亚面前捡起被切成两半的金币，放进口袋里。

「我去把素材交给佐兰了。他说只要有素材，制作不用花太多时间，只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桑妮亚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询问。强悍得可怕的老大愁眉苦脸地按住了额头。

「我不知道……他们的尺寸。」

「……」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桑妮亚，我需要知道他们几个的三围。下半身也就算了，我如果要请佐兰事前准备人鱼装甲，得先知道他们的胸围。喔，你的不用了。佐兰似乎拥有光用看的就能看出胸部多大的魔导具。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使用的，总之他知道你的尺寸。」

「……当老大好辛苦喔。」

「照目前的日程，爱蜜莉亚她们大概再三天就会抵达涟恩。等个三天是还好，不过……桑妮亚，你知不知道菈比与爱蜜莉亚的胸围？」

「我哪会知道啦！老大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桑妮亚是菈比的师妹，一开始也跟爱蜜莉亚见过面，但并不具有光用看的就能看出胸围的变态级观察能力。虽然斥候也必须具备观察力，但这跟那是两回事。

「我想也是。」

亚雷斯垂头丧气。桑妮亚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好玩，于是用挖苦人的口吻提议：

「……爱蜜莉亚小姐每天都会跟你通讯联络吧？你可以问她啊。」

「我已经问过了……她切我通讯。」

「哇啊。」

「我想辩解都来不及耶，可恶！早知道就先说理由了。」

「老大你有时候脑袋真的有病耶。」

亚雷斯自以为是有常识的人，但古怪个性都从言行中流露出来了。她傻眼到不行地提出忠告：

「先提醒你，菈比很不喜欢这方面的事，所以你最好不要在她面前提起喔。脑袋会搬家的。」

「……我会铭记在心。」

菈比属于一项专精型，限制很多。例如就桑妮亚所知，她杀死委托人已经五次了。其中有几次即使是桑妮亚来看也觉得他们活该，但这事姑且不论。

可能是原本就不抱期待吧，亚雷斯依序把小刀拔起来，拿给桑妮亚。从极近距离感觉到的庞大、静谧的存在力，让桑妮亚偷偷倒抽了一小口气。

「来谈谈今后如何行动吧。抱歉，可能得请你晚点再做自主训练了。」

「……遵命。」

原来菈比大概再三天就会到了啊。桑妮亚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点点头。

她整个人静不下来。游戏性质的捡贝壳比赛还是不够消除这股冲动。

恐怕得实际上打个一场，才能知道究竟谁强谁弱了。

「老大，我们来打模拟战嘛。如果我输了我就退费。」

「好，晚点吧。」

§　§　§

「话说在收集素材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好方法？」

我们来到佐兰的店。在等人鱼装甲做好的时候，我把我的点子讲给桑妮亚听。

「就是在不能呼吸而即将窒息而死的时候用神圣术恢复伤害。我很强壮，等级也高。只要每次快死的时候重新施展法术恢复所有体力，即使长时间待在水里也不会死……我猜啦。」

「……虽然我早就有感觉了……老大你该不会是笨蛋吧？」

桑妮亚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疯子一样。这不是面对老大该有的眼神。

「你这小子……真是个英杰啊。」

在柜台后面用铁锤敲打作品的佐兰插嘴说道。

离藤堂他们抵达没剩多少时间了。虽然泳装恐怕是凑不齐了，但我们已经照他说的把材料收集好了。我是不知道鱼头能拿来做什么……不过就别多问了。

「是吧？从感觉上来说应该可行啊。」

「老夫是在酸你。喏，做好喽。」

佐兰语气极其遗憾地说道，把一件水蓝色小碎布丢过来。

桑妮亚接住它，一摊开来就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用铁锤敲打可以做出泳装啊……虽然心里有这个疑问，但更重要的是──

「布料不会太小了吗？」

「是为了省材料。」

「……而且屁股位置有洞。」

「唔吓吓吓吓……那是用来让尾巴穿过的。人鱼装甲本来是没有这个部位的……」

「……真要说的话，人鱼又没有兽尾，这样真的骗得过吗？」

现在才说这个或许太慢了，但既然要让海洋将她误认为人鱼，尾巴不会造成问题吗？

对于我单纯的疑问，佐兰神情毫不犹豫，平静自若地回答了：

「不要紧，因为她很可爱啊。不管怎么想都是如假包换的人鱼。」

「……真、真的不要紧吗？」

桑妮亚也跟我持相同意见。然而，佐兰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好了，马上来试穿吧！快快快！」

「嗄……？才不要，为什么我得在这种地方穿泳装啊。」

桑妮亚由衷排斥地说道。我懂她的心情。

「身为制作者当然要确认尺寸合不合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佐兰吼叫道，简直豁出去了。是说这家伙，真亏他没被官兵抓走。

「老夫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啊……面对错愕的我，佐兰压低著声调说道：

「老夫给你们打折。」

「桑妮亚……你现在就去把它穿起来。这是命令。」

「咦咦！认真的吗！」

容我一再重申，我可是用有限的经费在办事。能省就该省。

桑妮亚一脸厌烦，一边频频回头看我一边消失在后场。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老夫渐渐摸透你的个性了。」

佐兰面露胆大包天的笑脸说道。我只是想尽量削减开支罢了。

我趁著等她的时候在店里到处看看。店里空荡荡的，比较像是工坊而不是店家。

「话说回来，你们店里除了人鱼装甲之外还有卖其他魔导具吗？」

霎时间，佐兰笑嘻嘻的脸孔倏然一个跳动。一对大眼瞪了我一下，旋即恢复原样。

当他再次开口时，表情已经恢复原状了。

「现在没卖。」

「现在」，是吧？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隐情。虽然不关我的事，但……继续追问不知妥不妥当？

我不想引来他的反感，这家伙是宝贵的人才。犹豫了半晌后，我决定不深入追问。

「你对魔导具懂很多吗？」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大多数的魔导具，老夫应该都懂喔。」

我从佐兰的眼中看见了自信。看来有一问的价值。

§　§　§

亚斯·葛利特神圣教会本部。

在它的地下深处，穿过圣骑士看守的重重门扉之后，有一个房间。

门扉以圣银（Mithril）为材料，周围由专门研习「结界术」的僧侣张开了高等结界，能够弹回包括转移魔法在内的所有魔法与物理攻击，是这世上最安全的房间。

「神秘魔导具研究室」。此处就是教会藉以解密古今中外所有神秘现象与魔导具的中心支柱。

那人从怀里掏出金钥匙，插进钥匙孔。门锁伴随著巨大声响解除，门扉随之开启。

「哦哦，这真是贵客……阁下，欢迎您的到来。」

一名白长胡须几乎拖地，身上黑袍有别于法衣的老人，上前迎接圣秽主教克雷欧·叶门。老人眯起眼睛，对克雷欧露出目中无人的笑脸。

在与魔族交战之际，魔导研究是不可或缺的。在教会组织当中，学成魔导之人称为白魔导师（Holy Caster），会被配属至综合魔术部后调往总机（Operator）等各部门；其中尤其是天赋异禀之人，会受派来此进行从各地发掘的魔导具研究开发工作。

分配给异端歼灭官以及特定城镇教会的通讯魔导具，也是源自于此。

房间里井然有序到不像身处于教会。

可以看到林立的书架与无数的玻璃柜。与其说是教会倒比较像是研究所。

克雷欧视线朝向那些不停忙著做事的成员，旋即将视线转回老人──魔导具研究主任，巴托洛梅·拉米雷斯身上。

「查出什么了吗？」

研究所眼下的目标是分析在巨魔像山谷，从魔族身上找到的魔导具。

魔导具不同于魔术，一般认为人族的相关技术比魔族先进。

因为魔导具是用来弥补天生能力的不足，魔族并不需要这种东西。

然而，在巨魔像山谷捡回的两枚金奖章却颠覆了此一常识。

巴托洛梅一边抚摸手杖的顶端一边回答：

「嗯──其中施加的术式必定是探测穿透。」

「……两枚都是吗？」

「是同样的物品。」

听到这句话，克雷欧眉头紧锁。

反探测的魔导具尽管稀少，但不是完全没有。但如果同一种物品有两个的话则另当别论。

魔导具当中只有少部分成功量产化并与生活紧密结合。没有需求就没有供给，在战斗中使用的魔导具也就算了，只使用在特定场合的魔导具基本上都是独一无二。

「这似乎是才刚做好的。也许是有人把东西偷偷提供给魔族。」

「能查出是在哪里制作的吗？」

克雷欧咬住嘴唇。他原本就有不祥的预感，现在更确定此次现身的魔王手法极度狡猾。工具是用来给弱者弥补缺陷的，那些家伙从不会去使用人族制作的魔导具。这是至今的情况。

巴托洛梅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大多数的魔导具上都会有制作者的刻印，但这次的东西没有，无法断定来源。」

「……虽说是无可奈何，但没能活捉对手真是一大损失。」

听说对方是个强敌。毕竟是以勇武闻名天下的钢虎族，总比亚雷斯落败来得好，但他仍忍不住想，若是能活捉起来问出情报的话该有多好。

魔族本身就强悍，假如有人偷偷将魔导具提供给魔王的话，问题将会相当棘手。

「话虽如此，毕竟东西非同一般。在人族当中……能造出此等物品的人想必有限。」

「来个地毯式搜寻就能找到，是吧？」

「要是找不到的话……问题可就真的麻烦了。」

「……知道了，我会派人调查。之后查出什么的话照样通知我。」

魔王克拉诺斯，意欲毁灭人族、统治世界的神敌。至今其完整面貌仍然成谜。

§　§　§

「辛苦了。没出什么问题吧？」

「……就如同我向你报告的一样。虽然发生了不少事情，但都设法解决了。」

藤堂等人抵达水都之后过了大约一小时，爱蜜莉亚她们也到了。

这是我头一次跟她分头行动这么久，但结果非常圆满。没枉费我雇用了佣兵。

跟在爱蜜莉亚后头，还是一样把帽兜压得低低的娇小身影轻盈地跳下骑乘蜥蜴。

她就是菈比·夏托。桑妮亚笑容满面地扑上去，尾巴一个劲地摇摆。

「菈比！真高兴你平安抵达。」

「……唉。」

相较之下，菈比冷淡地叹口气，从稍有距离的位置抬头看我。

唯一只有那双红宝石般眼眸暴露在外。她发出压抑感情，沉静但惹人怜爱的声音说：

「老大，任务顺利完成了。」

「嗯，多谢。你先好好休息吧。」

她的手臂在厚外袍里面钻动，大概是在摸腰上的刀刃吧。

爱蜜莉亚已向我报告过在山间小村发生的事，桑妮亚也已经跟我提过她的实力。今后我们将会长期一起行动，我必须适当分工合作，运用她据说经过严格锻炼的暗杀能力。

不过这事先摆一边，目前应该为了成员平安齐聚一堂感到高兴。

万事准备齐全了。行动方针以及调查到手的海底神殿地图应该会透过教会传到藤堂等人手上。

「喔，对了，桑妮亚，休息之前麻烦你先带爱蜜莉亚她们去佐兰的店。得帮她们量尺寸才行。」

「遵命，老大。」

「喔，就是联络时你提过的那个变──个人色彩强烈的魔导具技师吗？」

爱蜜莉亚微微竖起眼角。我不是不能体会她的心情。

这世界上有太多个人色彩强烈的人了，而且最麻烦的是他们常常精明能干。

「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惹佐兰不高兴喔。我还得让那家伙多派上点用场才行。」

「……最后再解决掉他吗？」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无视于很久没听到的爱蜜莉亚的胡言乱语，继续说下去：

「材料与费用已经搞定了，桑妮亚也确认过性能了。」

我已经请她潜入过海底神殿一次，先不论原理如何，性能确实可靠。真是有够扯。

「对了，亚雷斯的份后来怎么样了？」

爱蜜莉亚好像忽然想到般问我。看来我忘了说了。

结果到头来，我没能弄到男用人鱼装甲。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做不出来还是不想做，总之毫无转圜的余地。真不得已就用神圣术强行突破吧。

「很遗憾，我这次得负责留守了。恐怕藤堂也是。」

只要莉蜜丝能跟水之精灵缔结契约，战术范围就会大幅拓广。只能脚踏实地慢慢前进了。

海底神殿只有入口是祠堂，整座主殿都在海底深处。

为了确认魔导具的性能兼做调查，我请桑妮亚潜进里面一次，结果大有收获。

在水里打近身战会受到阻力严重干扰，就基本战术来说，一般都建议从陆上以远距离攻击的方式对付水栖魔物。但人鱼装甲却让装备者在海里的身手与陆地上无异。

尽管只能在限定状况下使用，却是强力无比的魔导具。要是东西能采用别的类型就更完美了。

「那里景色非常漂亮喔……虽然会弄湿，但反正是泳装嘛。」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我们在旅馆里围著大桌子，举行作战会议。

听了桑妮亚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感想，爱蜜莉亚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尽管桑妮亚讲话口气轻松，但海底神殿似乎栖息著无数的水栖魔物。这表示在寻找水之精灵时势必得与魔物战斗。

假如没有人鱼装甲的话，凭莉蜜丝恐怕毫无办法可想。

可能是量尺寸量累了，爱蜜莉亚一副疲惫不堪的表情。菈比也陷入沉默不开口。

说是量尺寸，但尺码本身用魔导具的力量一看就知道，所以实际上应该只是见个面。竟然光是这样就能把爱蜜莉亚累坏，那个老先生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唯一一个面对佐兰好像还好的桑妮亚继续接著说明：

「就魔物的实力来说不怎么厉害。虽然因为在水里游泳所以动作没有规则性，但也就这样了。如果是魔导师可能比较吃力，但像我、菈比或是老大这种近战职业，要看穿魔物的动作很简单。」

我才不是近战职业。而且原本如果不是魔导师的话，根本去不了海底神殿。之前听说是佐兰改变了这一切，看来确实如此。

桑妮亚一个人去调查都能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应该不用担心战力不足。

「我打算让我以外的人，也就是你们三个去辅助莉蜜丝。还有其他问题吗？」

「人鱼装甲穿在衣服里面不会生效。我跟菈比是可以全部躲开，但魔物如果盯上爱蜜莉亚可能就危险了喔。」

桑妮亚好像忽然想起似的提了出来。我是第一次听到这项情报。

「穿在里面竟然无效啊……为什么？」

「说是因为人鱼不会穿衣服。老大你该不会以为我想都没想，只穿著人鱼装甲就跑去调查吧？」

「你不是平常就穿很少？」

我每次听到这些事都在想，佐兰那家伙该不会是骗我们不懂吧？

「这样的话，我如果穿起人鱼装甲会很不妙呢。」

「……」

「……」

「……」

「不要不说话啊！」

同伴们全把目光别开。但是先不论外观，防御是很重要的，爱蜜莉亚的法衣至少还有点护身功能。不能穿盔甲也许会是一大缺点。

而且如果能做个遮掩还好，藤堂就算再夸张，恐怕也不会只穿著女用泳装前往海底神殿。那样已经超出勇者的境界了。他如果能做到那种地步，我反而可以原谅他至今的一切所作所为。

爱蜜莉亚像要改变气氛般说道：

「那也就是说，什么意思？我得只穿著一件泳装打斗吗？」

「幸好史蒂不在。你没意见吧？」

「呜唔…………你这样太诈了。」

爱蜜莉亚虚脱无力地让上半身趴在桌上。看来巨魔像山谷真的让她受够了。

不过毕竟她不是战斗职业，桑妮亚还有菈比则是斥候，本来就是以闪躲为主的职业。

藤堂的队伍也大同小异，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想不需要太担心。

「话说回来，亚雷斯你不能去海底神殿的话，这段时间要做什么？」

「放假。」

「……」

「……开玩笑的，一大堆事等著我做。」

别摆出那种脸啦。

之前我专心照顾藤堂他们所以疏于关注各国情势，得趁现在确认一下才行。

教会高层似乎也有在注意，但这次最贴近魔王的是我。虽说只有两次，但我毕竟还跟魔王的手下交战过，切身感受过他们的手法。确认一下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会议结束，所有人各自做准备吧。有任何疑问吗？」

爱蜜莉亚稍微举起手来。

「有。我没看过海，是个旱鸭子。老实说，我有点害怕。」

菈比迅速举手。

「有。老大，我有个问题。我是觉得还没看到东西就抱怨不太好，而且原本打算外面套件衣服所以没开口，但我会害羞，没办法穿著像内衣裤的衣服战斗。」

桑妮亚两眼发亮地说道：

「所以这应该表示我最优秀吧？我排第二。爱蜜莉亚，去给我买面包来。」

可恶，怎么尽是这种货色？

我望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然后看著这群乱七八糟的可靠成员。

「好好好……我们一件件解决吧。」

§　§　§

藤堂抱著人家交给她的大盒子，转头看向同伴们。

「我一直觉得……教会总是令我不敢置信地抢先我们一步呢。」

「……毕竟是个巨大组织嘛，而且是无国境。」

「我是有跟他们报告，但做事速度不会太快了吗？我所知道的教会就只是个存档点耶。」

「存档点……？」

姑且不论贝尔大森林，她们在皮里夫拿到了地图与道具，在巨魔像山谷则是有人帮忙训练，还告诉她们会出现哪些魔物。藤堂原本就是以教会秘法召唤而来的勇者，得到教会支援或许是理所当然，但做事速度也太快了。

「为什么能在我们抵达之前把所有调查都做好……我们应该是走最短路线来的耶。」

「毕竟教会也掌握了各类技术嘛……英雄召唤（Summoning Hero）也是他们独有的仪式，甚至有传闻指出他们有个部门，是专门捕获研发高危险性魔术的魔导师或技术人员。」

「也是啦……像葛瑞格里欧都是僧侣了，有那种部门也不奇怪。」

听阿丽雅压低音量这么说，藤堂想起了葛瑞格里欧，面露苦涩的表情。

她们回到旅馆，看看拿来的盒子里装了什么。

里面有获得水精灵所需的步骤与地图，以及魔物情报等在这城镇活动所需的方针。

水之精灵似乎出现在沉入海底的神殿。藤堂来到这世界去过各种地方，也有过各种体验，但没潜过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海底神殿，是吧？可以算是奇幻世界观的极致表现了……」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下要靠石榴石战斗可能有困难喔。」

莉蜜丝看看一双大眼睛亢奋地四处睥睨的石榴石。

精灵魔导师很容易受环境影响。像石榴石这种层次的高等精灵即使在充满属性相克精灵的地带也能施展魔法，但威力不免会降低。

藤堂一边摸过写在纸上的词句一边念出下文：

「它写说，进入神殿……需要魔导具。『人鱼装甲』？」

「……没听过耶。阿丽雅你呢？」

「……既然说是装甲，应该是盔甲？我也完全想像不到。既然莉蜜丝没听过，大概不是特别有名的魔导具……」

莉蜜丝与阿丽雅面面相觑。藤堂接著看向古蕾莎，但她还是一样爱理不理，有没有在听都不知道。她一双恍惚沉郁的眼眸，视线在半空中仿徨。

藤堂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但想也没用。她大大点个头后，抬起脸来。

「总之，先去看看再说吧。量尺寸做装甲好像需要点时间，所以最好先去搞定……上面写说费用已经付清了，真是无微不至耶。」

然后，藤堂的不祥预感成真了。

「什……什么？这就是『人鱼装甲』？这、这哪里是装甲了啊！」

莉蜜丝高八度的叫声在狭小的店内回荡。当著眼睛睁到不能更大的莉蜜丝面前，魔导具店的老板，自称佐兰的矮人用熟练的动作把白色小碎布甩来甩去。

「唔吓吓吓吓……尽管放心吧。只要有了老夫发明的这件划时代装甲，即使是你的体型也能成为曼妙的人鱼啦！」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好、好啦好啦，等等，等等，莉蜜丝，冷静点。」

见莉蜜丝满脸通红地挺出上半身叫骂，阿丽雅抓住她的手臂劝阻她。莉蜜丝的视线一瞬间被吸往前来阻止她的阿丽雅胸前，让她变得一脸严肃。但她随即用力甩动手臂，强调说道：

「这哪里是可以战斗的装扮啊！有哪个世界的魔导师或剑士会穿泳装战斗啦！」

「这不是泳装，是人鱼装甲。」

「呃……还不都一样！」

「唔吓吓吓吓……但是没有人鱼装甲，你们就一筹莫展了呗。」

「……」

的确，莉蜜丝不知道也没听说过怎样才能前往沉入海底的神殿。如果有水精灵魔术的话或许有办法可想，但她们就是为了没有水精灵而困扰。

望著放在柜台上的碎布，莉蜜丝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也许事到如今……不能再为了一两件装备抱怨。阿丽雅把手放在这样的莉蜜丝肩上，走上前去。

「保证有效吗？」

「至今已经有很多人实际受惠喽。」

「……那有没有泳装以外的款式……」

「没有。」

佐兰坚决地说。看到他那充满自信的表情，一行人聚集到店里角落，讨论此事。

「啊啊……太离谱了……怎么想都不正常。」

「但这是教会提供的情报，很可能是对的。假如有其他方法的话，他们应该早就提出来了。」

防具在战斗中跟武器同样重要，有时甚至得配合对付的魔物改变防具。

魔导师的长袍受过魔法强化。布制装备不见得就比金属铠甲弱，但佐兰挥来挥去的玩意以防具而论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有用。

「真要说起来，阿丽雅你不是没有魔力吗？穿这会有效吗……」

「……魔导具是藉由消耗魔力的方式发挥功用，恐怕不会有效吧。」

阿丽雅叹气回答藤堂的疑问。以具有完全零魔力这项缺陷的阿丽雅来说，无论是消耗魔力多轻微的魔导具都无法生效。

佐兰笑嘻嘻地等著她们回答。

「哎，难得对方都要为我们准备了，就趁准备的期间调查看看有无其他方法如何？反正我们还不知道这件魔导具好不好用。」

「……我……该怎么办呢？我不能穿帮耶。」

藤堂露出苦恼的表情。不管再怎么装得像个男人，衣服一脱就会穿帮。

「对、对喔，说得也是……量尺寸──就请他做一件男生的，外面再穿上盔甲就好了吧？」

「……勇者到底是用来干嘛的？我……应该是被叫来讨伐魔王的才对啊……」

虽然早就知道会很辛苦，但实在没想到会为了这么无聊的事情烦恼。

藤堂想像自己穿起人鱼装甲的模样，目光飘向某个远方；阿丽雅看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　§　§

海洋魔物只能在海里发挥全力。港都之所以在海洋落入魔王手里之后，目前还能勉强经营下去就是因为这一点。那些魔物有很多都无法上岸。

涟恩也有海港，城市当然邻接海洋，但防备做得几乎无懈可击。

此地设置了用来赶走触手怪或海蛇怪等巨大海兽的弩炮，并有一群士兵随时驻守以备对付半鱼人等少数能上岸的魔物来袭。为了防止魔物入侵，遍布整座城镇的水道都嵌有金属格栅。只要不被魔物从陆路进犯，这座城市不会沦陷。

藤堂这次的目的在于与精灵缔结契约。桑妮亚与菈比强归强，魔术涵养却很低。爱蜜莉亚会使用回复魔法又是魔导师，无论如何都非得下海不可。

不会游泳也没差……反正要穿人鱼装甲。

之前跟桑妮亚一起收集素材的海岸，今天空无一人。听说这里以前会有人来进行海水浴，但自从魔物变得嚣张以来，现在只剩一片宁静美丽的大海与沙滩。

随后跟来的爱蜜莉亚眯起眼睛，望著她说是初次看到的海。

「真可惜不能来个海水浴。」

「等打倒魔王再说吧。」

背著大背包跟来的桑妮亚开口了。她露出褐色肌肤与银发，没穿装甲却相当清凉的打扮，与跟在后头，用长袍把全身包得紧紧的菈比形成了对比。

「老大，我想到好主意了。」

「什么主意？」

「就是不穿人鱼装甲也能下海的方法啊。」

我很想先让爱蜜莉亚体验一下海里的感觉，无奈爱蜜莉亚的人鱼装甲还没完成。我拿桑妮亚的给她穿，结果不出所料，胸部好像太紧穿不下；今天带她来只是想让她看看大海长点见识，但桑妮亚很有自信地接著说：

「爱蜜莉亚，你只要每次快窒息的时候对自己使用回复魔法就行啦。虽然想必会超痛苦，但应该可以潜水到神力用光为止。你就试试嘛。」

「……亚雷斯，这个人思维不正常，等于是叫我去死。你会不会挑错人选了？」

「……」

桑妮亚拿我寻开心地看著我。真抱歉喔。

我在海岸边信步走走确认海洋的状况，发现离岸较远的海上有东西探出头来。那个在海浪间忽隐忽现的身影转眼间加快速度，往这边靠近过来。

那东西有著湿滑的鱼头，长满深蓝鳞片的四肢有点像人类，但一般都将它归类为一种魔物而非亚人（Demi Human）。它是能在陆上活动的魔物，在水栖魔物当中属于相当罕见的种类。

桑妮亚神色毫不紧张，动作自然地拔出腰上的小刀。

「是半鱼人耶，真稀奇。平常老大抓来的都是大家伙。」

「真抱歉喔。」

半鱼人用手臂撑在岸边爬上沙滩后，感觉不出智力的眼睛望向我们。它用摇晃不稳的动作站起来，然后跑向我们这边。

它们虽然在陆地上照样能生存，但只是可以生存而已，战斗能力会严重低落。它们臂力虽强，但长了蹼的脚不适合在陆地上奔跑。尽管如此，半鱼人的动作中却没有迟疑或恐惧。

半鱼人之所以被区分为魔物，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智力过低。这些家伙比起被区分为亚人的种族，智力非常低，也几乎不具备语言能力，总是顺从本能行动。它们繁殖力强且食欲旺盛，看到谁都袭击，但如果出现在陆地上，只要对战斗稍有涉猎就不怕对付不了这种魔物。

它没拿武器，人数又是我们占优势。就连随便一头野兽也比它多点戒心。

对著那只啪哒啪哒不灵活地跑来的魔物，桑妮亚掷出小刀。

半鱼人连闪避动作都没做，脑袋直接被小刀扎个正著，就倒地不起了。

「它到底想干嘛啊？」

「我哪知道？在海里应该会更强一点吧。听说如果在海里大量出现会很难缠，你得当心。还听说有过船只被弄沉的例子。」

「那种货色出来再多只我都不会输啦。」

「大型魔物不是进不了海底神殿吗？最大应该就这个大小了吧？」

就桑妮亚的说法听起来，海底神殿的通道似乎不是很宽。

水栖魔物的大小与实力时常成正比，所以应该不会出现多强的魔物。

小刀一拔掉，绿血就从伤口溢出。桑妮亚低头看著被血沾湿的小刀，说道：

「或许的确是这样。如果它再聪明一点可能就会造成威胁了喔。」

「海底神殿近似于迷宫。不是直线前进就好，到处都有岔路。」

桑妮亚绘制的海底神殿地图比既有的地图精准得多了。

我们在旅馆进行最终确认，桑妮亚两眼炯炯有光地说。

「……因为精灵都喜欢那种的。应该是设计成让他们容易累积力量吧。」

「神殿非常广大，制图也费了我一番工夫。但最大的问题，在于看不到终点。最深处有个魔法阵所以应该就是那里，但我没办法看见精灵，也察觉不到。」

「毕竟精灵感应与魔术相比，又是另一种不同的资质了……高等精灵的力量应该相当强大，但除非真的极得对方的欢心，否则恐怕是看不见的。」

爱蜜莉亚不是精灵魔导师，在我们之中没有人熟悉精灵领域。如果史蒂在的话或许会有所不同，但她在的话想必又会有其他问题烦扰我。

「精灵契约的事就交给莉蜜丝吧，我们只要专心做幕后工作……整顿场地就好。早早把这事搞定，去其他城镇吧。」

在这种升级效率低的地方久留无用。不过能跟佐兰这号优秀技术人员认识算是意外的收获，这说不定得归功于勇者的幸运。

「幕后工作，我喜欢。我会加油的。」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握住拳头说道。自从我在模拟战痛宰她之后，她就好像变得乖多了。

就在这时，至今只在一旁默默倾听的菈比微微举手。

「老大，我──」

菈比的能力也是挂保证的。假如有个万一，她的战斗能力会派上用场。

她说过她会害羞无法战斗，但桑妮亚已经跟我说过她讲出这种无聊小事的理由。简单来说似乎是「本能」的问题。兔人的混血儿也真是辛苦。

「只有女生要前往海底神殿，你不用在藤堂面前现身。这样还是会害羞吗？」

「…………」

「我没有叫你一直穿得像脱光，也能谅解这是种族的特性。只要暂时忍耐一下就好。」

听我这么说，帽兜颤动了一下。她那色彩如红宝石的瞳孔逐渐放大。

她维持原样僵硬了约一分钟后，怯怯地开口问我。声音难掩动摇地沙哑。

「…………请、请问你是从哪里得到情报的？」

「这家伙说的。」

「这……老大！明明说好要保密了！」

桑妮亚焦急地叫道。菈比的两眼朝向师妹，眼光尖锐到令人不寒而栗。

是我问桑妮亚的没错，但要怪还是得怪她大嘴巴泄漏情报。桑妮亚拔腿就想开溜，但菈比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尾巴。动作真熟练……看来这不是第一次了。

「等等，菈比！向老大出示情报是应该的！再说老大又不会滥用这些情报。」

桑妮亚拚命辩解，但菈比的视线已经没在看她了。

「老大，桑妮亚可以借我一下吗？」

「别弄死她喔。桑妮亚还有用处。」

「咦？我又没做错事！」

「……我尽量。」

菈比留下冷淡的一句话，就抓著桑妮亚的尾巴离开了房间。集体行动当中最容易造成问题的就是人际关系，必须适度做调整以免哪天爆炸。

确定两人走远之后，原本默默目送她们离开的爱蜜莉亚问我：

「……你们之间怎么了？」

「我在模拟战里痛宰她之后，她就变得忠诚多了。大概是本能吧。」

看来无论是菈比或桑妮亚，兽人的血统都不是只有好处。

桑妮亚的战斗能力强到不像是个普通斥候，但遇到我就像碰到克星。

爱蜜莉亚傻眼地叹气。

「亚雷斯你是不是每次都这样？」

「有必要的话就会做，没必要就不做。这次我只是应桑妮亚的要求而已。」

而答应她是对的。被部下瞧不起会让组织运作不良。

这让我能够在进入正题之前整顿好体制，想必也能给克雷欧报告点好消息。

「顺便问一下，菈比的种族特性是什么……？」

爱蜜莉亚向我问道。

告诉她是无妨，但我跟菈比还不熟。如果她现在认定我是个大嘴巴，恐怕会对今后造成影响。我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著爱蜜莉亚回答：

「这是秘密。」

爱蜜莉亚与菈比。我稍微试著想像两人相处的模样，但完全想像不来。

为了问佐兰看到藤堂他们有何感想，我再次造访他的店铺。

在柜台内侧用铁锤敲东西的佐兰抬起脸来，一看到我就露出贼贼的笑脸。

店里还是一样几乎没摆商品。他究竟是靠什么在维持生计？

「怎么样？」

「唔吓吓，身材不错。」

佐兰竖起大拇指。我不是在问这个，不过看来魔导具制作得很顺利。

佐兰擦掉额上渗出的汗水，放下铁锤。我看到锻造台上放著我拿来的鱼类魔物鳞片。

那还需要敲打吗？

「好久没有这么大的订单了，真让老夫技痒哪。」

「那真是恭喜你了。」

「唔吓吓吓吓，别担心，老夫一定会做出包你满意的顶级性感泳装啦。」

重点都歪掉了，又没人在跟你要求性感泳装。我做个确认以防万一：

「是人鱼装甲对吧？」

「啊啊，对啦对啦。」

「……」

这家伙到底行不行啊？……好吧，反正又不是我要穿，管他的。

反正性能已经确认过了，做点让步也是有必要的。

「藤堂他们的尺寸都量完了吗？」

「这是自然。老夫有『透视眼镜（Skeleton Glass）』这件法宝，素材又充足，保证给你做出几件完美无瑕的人鱼装甲。」

佐兰自信满满地说道。竟然把技术用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而且他刚才讲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名词。之前只说是能看出尺寸的魔导具……

「『透视眼镜』……难道可以穿透衣服？」

「哪有可能穿透啊，只能看出尺寸啦。老夫明白你的心情，但宝贝甜心不准我看光光……」

佐兰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伤心，看来还是有人在管束他。要是再多来三个什么甜心，佐兰或许也会变正常点。

我看我打道回府算了。面对虚脱的我，佐兰好像忽然想到似的接著说：

「喔喔，对了。只有一个问题。」

「……」

他是说藤堂吧？我没告诉他藤堂是男的，但看来他还是察觉了。

本来是想说藤堂长相偏中性，说不定可以骗得过……

我能够说服他吗？我好歹收集了素材也付了钱，希望他至少能先做做看再说。

我正要开口时，佐兰扬起嘴角，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来：

「看样子，似乎有个剑士的魔力是零哪。就是那个海咪咪的蓝发女孩。」

我忘了。人鱼装甲再蠢好歹也是魔导具，没有魔力恐怕无法生效。

可是如果把阿丽雅与藤堂剔除在外，就变成只能由莉蜜丝与古蕾莎去挑战海底神殿，战况会相当严苛。古蕾莎虽然还算强悍，但我不认为她能独自保护得了莉蜜丝。

新的问题让我皱起眉头，但佐兰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

「唔吓吓吓吓，别这副表情啦。老夫懂你在想什么，交给老夫就对啦。」

「……」

「就是这个新型的魔力储存型人鱼装甲！只要事前注入魔力，就算使用者零魔力也没问题！毕竟要是海咪咪的女生不能穿就没意义啦啊啊啊啊啊！唔吓吓吓──」

……根本天才吧？

不，这无所谓，无所谓啦。是很有帮助，但就不能再……为什么这种东西能说做出来就做出来啊！而且这家伙好像对我有同类意识，他什么意思？我有怎样吗？

面对情绪极度兴奋的佐兰，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取而代之地，我做个确认：

「还有其他问题吗？」

「每个都是漂亮宝贝，唔吓吓吓吓……总共三件，一定送到手上。」

看来藤堂是过关了，真是乱七八糟。

藤堂一定也没想过会收到女用泳装吧，不过现在就先别管他了。

「是吗……那就拜托了……三件？」

「是啊，因为有一件库存尺寸正好符合，已经交货了。」

「……这样啊。总之剩下的就麻烦你了。」

「包在老夫身上吧。」

看到佐兰又拿起铁锤开始敲敲打打，我离开了魔导具店。

库存啊。虽然素材白白浪费了，但我事前没办法知道尺寸，这也是没办法的。

当天晚上我们透过古蕾莎得知了一件冲击性的事实。

「你说，藤堂要穿人鱼装甲？」

「是、是的……就是已经收到的人鱼装甲……」

爱蜜莉亚颤声说道。她试著保持镇定，但看得出来难掩动摇之情。

桑妮亚与菈比也屏气凝神听我们说话。

佐兰说有库存的那件，竟然是藤堂的尺寸……

藤堂是男的，尺寸当然不重要了。

虽说整件事的确是我安排的，但我并不是认真的。藤堂一个人也就算了，但那家伙还有同伴在，而且是年纪相仿的女性同伴。居然要当著她们的面穿女用泳装──不用怀疑，就是个变态。

这下伤脑筋了，我完全没料到。我太小看藤堂讨伐魔王的坚定决心了。

他完全豁出去了。看来那个男人，是真正的勇者。

这就叫做觉悟。这是我初次对藤堂感觉到强烈的敬意，并且对自己感到可耻。

我闭上眼睛，陷入沉思。爱蜜莉亚什么也没说。桑妮亚与菈比也都没开口，就好像在等我心里做出结论。

我细思慢想了大约半小时，然后睁开眼睛。

跟怪物战斗对我来说很简单，我也早已习惯搏命拚斗。但是，我却花了很多时间才做好觉悟。

这大概就是勇者与凡人之间的差别吧。勇者超狂的。

「我要和……佐兰交涉。爱蜜莉亚……我……要穿。」

「！」

爱蜜莉亚的表情冻结了。但我的决心已经不会改变。

我赌上了一口气，已经顾不得颜面了。

§　§　§

「完全合身……这太可怕了吧，怎么会这样？」

藤堂试穿收到的泳装……人鱼装甲，表情抽搐地喃喃自语。

藤堂直继是女人。虽然有著男性的名字，而且来到这世界之后应王国要求而隐瞒性别，但在受到召唤之前都是以女性身分生活。她不会不敢穿女用泳装，但她没量过尺寸又假扮成男人，却收到一件大小合身的泳装，这件事把她吓坏了。

阿丽雅把换上泳装的藤堂全身检查一遍，皱起了眉头。

「不过，你现在这样怎么看都不像男生呢……」

「……嗯……」

「而且头发也留长了。」

藤堂把垂落眼前的浏海弄成一撮，露出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的复杂表情。

她看看镜中身影，浅水蓝色的人鱼装甲怎么看都只是件泳装。平常用白布条勒紧到极限的胸部获得解放，莉蜜丝看了之后闷闷不乐地把脸扭向一旁。

穿成这样走在海边恐怕会很引人注目。

当然，藤堂无意就穿这样在外头走动。毕竟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人看见。

藤堂一边调整肩带的位置一边叹气。

「……哎──外面穿上盔甲应该就行了吧。」

「……穿得下吗？」

「……只不过是多一块布而已，应该勉强塞得下。而且我想确认一下效果，先去海边潜水一次看看好了。」

虽然其他成员的装甲还没完成，但稍微确认一下应该不要紧。

听到藤堂这么说，阿丽雅与莉蜜丝神情有点担心地点了点头。

「……盔甲……好紧……」

「为什么我的胸部都没长进，就只有小直的不断在变大啦……」

一行人拉著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莉蜜丝，来到海底神殿附近的沙滩。

一望无际的钴蓝色大海在视野中铺展开来。这片奇景让藤堂睁大了双眼。

听说海里栖息著强悍魔物，但从岸边看起来实在令人无法相信。

「小直阁下，请小心。」

「嗯，我知道。」

藤堂一边确认盔甲穿惯了的感觉，一边像是大动作做暖身操般伸长了手脚。

从外表看不出来，其实此时的藤堂装备了人鱼装甲代替内衣裤。圣盔甲非常轻巧，就算人鱼装甲没发挥效果也不用担心溺水。

海边没有其他人在。藤堂一边感受著脚底的沙子触感，一边回头看向阿丽雅她们。

「今天只是测试性能，我很快就回来了。」

「也许会有魔物出现，有任何状况请立刻发出信号。我对泳技有自信。」

「好。」

藤堂也很擅长游泳。她确定圣剑艾克斯牢牢绑在腰际后，轻轻点个头。

然后，就在同伴们的目送下，藤堂往海里踏进了一步。

这就是……人鱼装甲？

人鱼装甲的效果非常显著。她稳稳睁开双眼，一步一步确认性地走在淡淡阳光射入的海里。清凉的触感笼罩全身，但她能够睁开眼睛，也不觉得难以呼吸。

藤堂张开手掌，确认身体的动作。完全感觉不到阻力，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水中。

微暗的海里有著丰富多样的生物。虽然离沙滩还不远，但已经有跟藤堂差不多大的鱼蟹在海底游动。所幸它们似乎对走在海底的藤堂不感兴趣。

在海底步行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藤堂目送一脸呆相，全长将近三公尺的巨大鱼类游走，叹一口气。即使她叹气，仍然没有空气从嘴里溜走。

「那个是……海洋魔物吗？这世界真的什么规模都好大喔。」

不过，藤堂在贝尔大森林遇过亚龙，在坟墓则是有会动的骷髅。至今她已经对付过种种不存在于地球的魔物，现在看到一条大鱼并不值得惊讶。

她如此说服自己，接著从腰际俐落地拔出圣剑。

银白剑身照亮了幽暗空间，鱼类与巨大螃蟹像是往光源聚拢般靠近过来。

藤堂站在原处轻轻试著挥剑。圣剑艾克斯即使在海底挥动依然轻如羽毛。

那些靠近过来的鱼蟹应该不会被圣剑吓到，却像被驱散般四处逃逸。

她试了几种剑法套路。身手几乎就跟在陆地上一样凌厉。

这样的话应该就跟在陆地上战斗没太大差别。

确认过大致上剑法的犀利度后，藤堂收剑入鞘。大家应该都在担心她，况且也做过确认了。还是先回去一趟吧。

就在藤堂想转身离去时，她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在幽暗空间的另一头，有著无数蠢动的身影。凝目细看就能看出轮廓，是魔物。

那些魔物有著一双短腿，一身蓝鳞散发著诡异光泽。它们具有一如鱼类的头部，长出的手臂握著长柄武器。教会事前同步提供的资料有记载，是称为半鱼人的魔物。

那应该不是多强的魔物，但数量很不寻常。光是远远看去就有十只以上。

那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那么多只？

藤堂与半鱼人们之间相隔了一百公尺以上，魔物集团还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藤堂向前踏出一步时，发现半鱼人集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同一个点上。

「！」

在集团的视线前方有一只半鱼人。只是，他跟一般半鱼人有所不同。

首先大小就不一样。武器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然后，眼睛更是不同。

一般半鱼人的身高就算再高也就一点五公尺，相较之下，那只半鱼人比其他同类高出一个头。其他半鱼人有著深蓝色的鳞片，那只半鱼人的鳞片却有如黑铁。

它那巨大的头部倏地转向背后，明明相隔了一百公尺以上的距离，它的眼睛却盯住了藤堂。那双眼睛即使处于幽暗海底，仍发出闪耀刺目的深红光芒。背上长有金色的鱼鳍。

它那威严的模样，让藤堂不禁后退一步。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仍能感受到那股气魄。

基于至今的战斗经验，藤堂有所确信。

那只魔物……很强大。说不定比她至今对付过的任何魔物都还要强。

「难道是……半鱼人王？」

那只黑色半鱼人不太可能听见藤堂的喃喃自语，却忽地挥动了握在手里的武器。

这一击的冲击力道简直像传播到了藤堂身边。周围毕恭毕敬的半鱼人们就像纸屑一样吹飞出去。四周的半鱼人们这时候才想到要逃跑，却被它二话不说从正上方捶成肉泥。

尽管听不见声音，黑色半鱼人的暴躁却像是传达给了她。

──我得快点逃走。藤堂到这时候才想到这点，几乎是反射性地拔腿冲向陆地。

她这次只是来测试魔导具的性能，同伴又不在，必须尽可能避免战斗。

藤堂全力踢踹海底地面，不顾一切地狂奔，连拔剑的念头都没有。

所幸没有魔物追来。视野很快就变得一片明亮，她离开了海底。

离开海底后她仍然继续狂奔，一直到看见同伴的身影才终于瘫倒般的跌坐在沙滩上。

她那非比寻常的模样，让莉蜜丝与阿丽雅冲了过来。

「怎、怎么了，小直！人鱼装甲──」

「呼啊，呼啊……有、有东西，在那里……」

「……你是说……什么东西？」

阿丽雅朝她伸出手来。藤堂感激地握住那只手，站起来往大海看去。

海洋就跟她刚来时一样美丽宁静，没有丝毫变化。

她用袖子擦擦嘴，出声说话。心脏依然像连续敲钟般狂响。

藤堂想努力保持镇静，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声音颤抖。

「是老大……有个半鱼人的老大。」

「老大？」

「对，那个很可怕。无庸置疑地是我至今看过的魔物当中最可怕的一只，非常凶恶。」

藤堂很勇敢，至今无论出现何种魔物，她总是勇猛果敢地挺身迎战。

看到那样的勇者居然说出意想不到的话来，阿丽雅她们都吓坏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魔物啦？」

「比较强悍的魔物，应该要到离岸更远的地带才会出现啊──」

莉蜜丝的表情像在压抑不安的心情。阿丽雅神情严峻。

藤堂大大做个深呼吸，肩膀抖动了一下后抬起头来。

「它……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人。然后……对，它的武器跟其他半鱼人不一样──是矛锤。」

§　§　§

「噗呼！老大，你这样子太劲爆了！一整个莫名其妙！」

「我才莫名其妙好不好！」

等藤堂离开后，我爬上沙滩，桑妮亚在我背后对著我哈哈大笑。

以假乱真的粗糙黑鳞每一片都镀上了特殊金属，比随便一件盔甲坚固多了。嘴里成排的獠牙每颗都跟小刀一样锐利，有种不像是装饰品的威吓感。背上长齐的金鳍说是用海蛇怪的鱼鳍加工而成，据说具有吓退海中魔物的效果。

头部侧面有一对眼睛，是散发血红光辉的眼球。遗憾的是长在不同于人类的位置，因此只是装饰。不过相对地，我可以从它的嘴里看到外面。

唯一的弱点是它不像人鱼装甲那么轻便，如同全身铠，很难靠自己穿脱。一旦装备之后就必须请人从外面解开附属零件才能脱掉。

这件异样地威风八面傲睨万物的装备，其名为半鱼人装甲。快把我给烦死了。

（插图008）

「亚雷斯，我爱死你这副模样了。」

面对脱掉上半身鱼头部分的我，爱蜜莉亚眯起眼睛说道。

「老大，这样你就不怕被人看到丢脸了。只是，你可能会因为被当成魔物而遭到攻击──」

菈比讲了些不知是认真还是故意闹我的话。桑妮亚还在笑。

我辛苦了半天从半鱼人装甲（下半身）把脚拔出来。我里面还穿著法衣，所以非常难脱。话虽如此，假如它跟人鱼装甲一样要全裸才有效的话，那也很麻烦。

滴滴答答不停淌著海水的半鱼人装甲发出一股腥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装甲完全密闭，里面不会弄湿。

放在沙滩上的半鱼人装甲（上半身）用空洞无神的眼睛对著我。

「我去跟佐兰谈一下……桑妮亚，把装甲收一收。」

「等……老大！这包包塞不下啦！难道要我抱著走吗？」

这的确是我要的能在海底活动的魔导具，但跟我想像的差很多。

──老夫啊，算是被你的热情打动啦。

听到我求购男用人鱼装甲，佐兰眯起眼睛，简直像在跟同胞共话衷肠似的说了。

──老夫至今制作人鱼装甲都是为了让美丽尤物穿上。只要能让她们穿上就好，这是老夫制作时唯一的心愿。但是，也许老夫错了。

他的声调富有情感。虽然完全是个脑袋有毛病的老头在胡说八道，但我只是默默地点头。

只要能达成目的，听他吐吐苦水没什么。

──你是对的，亚雷斯·克劳恩。其实老夫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从没有人有过你这般的觉悟──老夫错了，老夫一直在蒙骗自己。你说得对，老夫也很想看……想看看穿起我特制人鱼装甲的那些漂亮宝贝！在海里！

啊，这下没救了。一堆地方都搞错了，而且他完全没弄懂我的意图。

面对完全心灰意冷的我，佐兰兴奋地吼叫道：

「所以，老夫洗心革面了。洗心革面，有了新发明！亚雷斯，只有不惜舍弃自尊也要追求人鱼的你才有资格穿它。来，收下吧！这就是全世界仅此一件的，老夫的旷世巨作──所有男人的明日之星……半鱼人装甲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我变成了半鱼人。

我的确是打算不择手段，但有哪个世界的僧侣会打扮成半鱼人辅助勇者啊！

由于是全身装甲所以能隐藏真面目，但藤堂在海底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就像正在与魔物对峙一样。我不是要学菈比的说法，但假如我事前不知情，可能也会把对方错当成魔物。

见我冲进店里，佐兰用满面笑容欢迎我。

看来在这家伙的心目中，我已经成了不惜穿上人鱼装甲，也要跟在穿泳装的爱蜜莉亚她们屁股后面的变态同好。我有在对话中表现过那种癖好吗？

「怎么啦，亚雷斯？老夫的半鱼人装甲有任何问题吗？」

「外观。」

「呵……很帅气对吧？」

佐兰得意地歪唇一笑。搞半天原来是你的喜好啊，真希望你能再做得贴近人类一点。

不过，今天的重点不在这里。外观以及穿脱方法的改善当然是得要求的，不过──

我一边回想起在海底观察藤堂动作时的情形，一边开口。

尽管只是远远看去，但他看起来似乎并不难受，应该有穿上人鱼装甲。

「我去确认过藤堂的状况了。他似乎能够在人鱼装甲外面装备盔甲……」

这点还是得确认一下。那时佐兰看起来不像在说谎，更何况外面穿上盔甲会失效这种谎言不用多久就会被揭穿了。他应该不会做那么没意义的事。

佐兰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他蹙起眉头，双臂抱胸后闭眼沉默了几分钟，像是在想事情。

当他再次睁眼时，方才眼中迸发的能量已经消失了。

「……这是老夫的假设，那件盔甲恐怕是特制品。没人比老夫更清楚人鱼装甲的特性，至今没有人外面穿上衣服还能发挥效果。」

佐兰语气变得阴郁，深深叹一口气。

藤堂的盔甲──圣盔甲弗立德与圣剑一样，都是圣勇者过去获得的宝物。只有勇者才能装备，是这世上最坚硬耐打的盔甲。毕竟是神赐的盔甲，就算隐藏了某种未经确认的力量也不奇怪。

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不想看到什么人鱼版藤堂，况且如果能穿盔甲，藤堂的安全会更有保障。

也许藤堂本来就打算装备盔甲，才会决定穿上人鱼装甲。

然而，就在我说服了自己时，佐兰继续用阴郁的声调说道：

「你生气得有理，亚雷斯。」

「不，只要能知道原因就好。」

「真是抱歉，你都为了看人鱼而扮成魔物了……一定死也死不瞑目吧。」

「？？？？」

这老先生是痴呆了吗？我又不是为了看人鱼才扮成魔物。还有，穿女用比基尼的藤堂太可怜了，也替藤堂做一件半鱼人装甲…………勇者打扮成半鱼人没关系吗？

「包在……老夫身上吧！老夫佐兰，发誓赌上魔导具制作者的生命，让那件盔甲失效！不能留下前例！」

佐兰砰的一声用力拍打柜台，激动地吼叫。

热情放错地方了吧？不用了啦，能穿盔甲比较方便。

我决定把佐兰的胡言乱语当成耳边风。没那闲工夫理他，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还有，我穿上半鱼人装甲后，不知怎地有一群半鱼人聚集过来……开始拜我为王……」

回到旅馆后，正在制作资料准备递交给教会本部的爱蜜莉亚抬起头来，向我问道：

「结果如何？」

「好像本身性能就这样……」

他说半鱼人装甲是欺骗世界的魔导具，就算那些半鱼人误会了也不奇怪。

他跟我讲得好像很值得骄傲似的。我觉得这世道太荒谬了。

能在水中活动是一大优点，但如果会因此引来魔物就另当别论了。假如因此影响藤堂等人的活动，岂不是本末倒置。

「老大，我觉得护卫工作有我们就够了。」

在室内照样戴著帽兜的菈比对我说道。

「就我们在涟恩获得的情报以及桑妮亚实际潜入确认的结果，感觉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强大魔物。合理讨伐等级最多──30上下吧。神殿内部构造复杂，海里构成最大威胁的超大型魔物进不去……除非它直接打坏建筑物。」

「但不是说不能装备盔甲吗？」

「……我都只穿一件布衣，桑妮亚也跟我差不多。」

有点道理。桑妮亚实力很强，再加上听说比她更厉害的菈比，战力应该足够了。

况且我本来就打算在岸上留守。也许应该避免轻举妄动，以免徒生枝节。

爱蜜莉亚语气不解地说：

「可是……亚雷斯你说你被半鱼人包围过──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毕竟海洋很广大嘛。」

半鱼人栖息于海里的所有区域。在海滨地区哪里都能听到半鱼人的消息，它们尽管只能短时间上岸活动，但仍因为这点而受人厌恶。据说它们会形成聚落，还有人说只要看到一只就表示还有一百只。

「就是因为海洋很大，所以只是稍微潜水确认一下就被包围不是很奇怪吗……我觉得这种情况应该不常见。亚雷斯，你运气真的很差呢……」

爱蜜莉亚拋来可怜我的眼光。很遗憾，仔细想想，她这样看我是对的。

就算穿著半鱼人装甲，也应该不会才潜一下水就被包围吧？难道说附近有个聚落？不过当时藤堂也在场，也有可能是藤堂的运气不好……

「…………你说得对。好，我今晚再去潜一次水。」

「……咦！为什么……你还要再穿那个啊？」

我也不想穿，但毕竟还有时间。

假如附近有半鱼人聚落的话最好先捣毁。小心驶得万年船。

桑妮亚外出做后续调查，一回来听我这么说，马上露出笑容说道：

「咦！什么东东啊，好像很好玩！我也要去！」

「……我觉得不会好玩喔。」

沙滩上全无人影。在黑暗中，只有水的气味与海风香气飘来。

假如有人来看到的话我恐怕百口莫辩。大半夜穿著半鱼人人偶装（虽说比较接近盔甲）在海边乱晃的男人，除了变态没有其他可能性。

爱蜜莉亚用异于平时的眼光望著装备起人鱼装甲的我，再度向我确认：

「……亚雷斯，你真的要去吗？」

「只是潜一下水就回来了。」

「…………你一定要回来喔！你这身装甲一个人脱不掉，如果亚雷斯你不回来，就永远要当个半鱼人了喔？」

不要诅咒我啦。

万一发生什么状况，弄坏就好啦。我很擅长破坏东西，搞不好比治疗还擅长呢！

我咻咻挥动手里的矛锤──「神怒（Wrath of God）」。我已经不知道是哪个神在怒了，也不知道该把怒气发泄在谁身上。

「那么亚雷斯，我会定期与你通讯联络。」

「好，拜托了。」

桑妮亚用雀跃的目光望著我。

菈比一句话也不说，微微颤抖著把脸别到一边。最好不要是在笑我。

我轻手轻脚地下海。海里很宁静。今天因为是阴天，连月光都无法照到海底。

即使如此，海底仍然有生物。我穿过海底摆荡的海藻与小鱼之间，慢慢往外海走去。海里有很多可能是夜行性的魔物在游泳，但也许是我现在的模样太吓人了，它们几乎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就逃走了。

海底有海流，而且没多少东西可用来认路。一旦迷路可能永远都回不去。

幸好我把史蒂卖了。她要是在海里迷路，我可实在救不了她。

我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踢踹岩石慢慢游泳，确认四周情形。没看到什么奇特的东西。

我在海底与海水当中漫无目的地打转了半天，但没看到半鱼人的踪影。

应该说，海里太广大了。可能因为人在水里的关系，很难感觉到气息。也许上次真的只是凑巧？

就在我开始犹豫著是否该结束调查时，头顶上方忽然有个声音降下来：

「啊，找到了找到了。那边那位怪兽先生！」

我高高抬头往上望去，只见桑妮亚面带笑容在挥手。

我想揉眼睛，但长在脑袋两侧的眼睛是装饰，真正的眼睛在嘴里揉不到。

她用修长的手脚拨水，速度颇快地游过来。尾巴简直就像在掌舵似的左右摇晃。虽然是无所谓，但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什么人鱼。

一群半鱼人追在她后面，还单手拿著长枪在海底奔跑。数量相当多。

喂喂，怎么这么欢乐啊。这家伙到底在干嘛？

桑妮亚用令人看得入迷的漂亮狗爬式向我降落过来。追赶她的半鱼人们一发现到我，突然停住了动作。由于带头的几只冷不防停下来，害得后面几只都绊跤摔倒了。

奇怪了……我明明叫她不要跟来……还有我不是怪兽。

桑妮亚用双脚在我面前降落站定，面带笑容举起双手。你还真开心啊，有没有搞错？

「你来干嘛？」

「老大，你这副模样超显眼的喔，威吓感不同凡响耶。在海里感觉器官会受到妨碍，但我一下就发现你了，简直就像半鱼人王一样呢。但我希望你不要用这副模样讲话，很可怕的。」

「我不是请你当爱蜜莉亚的保镳吗？」

「有菈比在，放心啦。」

这家伙真是无法无天。竟然不听我的指示，真是个没大没小的部下。

半鱼人们看著我与桑妮亚，显得一头雾水。看来我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半鱼人们一口气散开来包围我们。数量多到不行，我连数都懒得数。

简直就像整个海底都在蠢动似的。唯一只有它们的眼珠子闪出凶光，看了就不舒服。

「你干了什么好事？」

「……游著游著它们就跟过来啦，我好受欢迎喔。」

的确，半鱼人们的目标似乎是桑妮亚。不带感情的两眼对著她的肢体。

「……也是啦，听说半鱼人会掳走其他种族的女性……不知是要拿来吃还是用来繁殖……」

在哥布林或是半兽人（Orc）身上也能看到类似的特性，据说吸收一半的异种血统能够生出强悍的后代。桑妮亚先不论个性，至少外表与能力都很出色，可以算是相当高档的猎物。

「……呜恶，饶了我吧……」

桑妮亚皱起眉头，双臂交叠像要遮起胸部，望著包围我们的半鱼人。

我想无论是谁都不会愿意吧……无意间，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这个数量……附近应该有聚落。假如桑妮亚被捉住，应该会被带去那里吧？」

对手终究只是半鱼人，让我来的话多少只都能赶跑。就算出现它们的高等种或亚种应该也不成问题。

听我这么说，桑妮亚的赤裸肩膀这次是真的颤抖了一下。

「…………老大我跟你说喔？讲话是要考虑分寸的。」

「……」

半鱼人们维持著包围我们的状态，就这么僵住了。完全没有要袭击我们的样子。

对这些家伙来说，我应该是个半路抢走猎物，来路不明的半鱼人吧。之所以没有仗著人多势众扑过来，不知道是担心与我之间的体格差距，还是把我当成了同类。

数量多到这种地步，或许很难一只不剩地全部打死。不……假如我用威吓的方式吓得它们不敢动或许可行？但是这个数量──聚落一定是有的，问题是可能不只一个。我希望能趁这次机会一网打尽，该怎么做才好呢……

见我陷入沉默，桑妮亚惊恐地过来摇晃我的身体。看来她是真的急了。

「等……你是开玩笑的吧？对吧？老大，就算我是佣兵，有些命令还是下不得的喔！你明白吗？」

「……我只是开玩笑啦。要是被申诉就麻烦了，你还有用处。」

「干嘛都要这样讲……」

这时，半鱼人群体当中比其他大上一圈的一只游上前来。

它有著比其他半鱼人粗壮的手臂，握著散发暗沉金光的三叉戟（Trident）。脖子还挂著老旧的项炼。

就像哥布林一样，这些智力较低的亚人系魔物以社会性为其特性。它们大多有个首领，能够极有秩序地统率群体。首领用细看的方式就能分辨，它们身体的大小、装备或长相有时异于其他个体。这家伙恐怕就是这个群体中最有权力的一只了。

虽说比其他半鱼人大了一圈，个头还是穿著人偶装的我比较大。

半鱼人首领发出叫声，不知道那种痉挛似的嗓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也许是在说话，但我是个空有半鱼人外表的人类，听不懂它的意思。

我毫不犹豫地用矛锤把眼前的半鱼人首领打了个稀巴烂。

半鱼人连举起那把豪华三叉戟的闲工夫都没有就爆炸开来，变成一团血雾与碎肉。

「呜哇！老大，你真烂……」

「合理讨伐等级介于50到55之间，以半鱼人来说很强……」

我这人做事勤快，除非有什么理由，否则能杀的敌人都会趁早杀一杀。

对手是半鱼人，想必比我擅长海中战斗，但只要趁它们还没动手之前下手就行了。杀掉首领，对方应该也会陷入混乱。果不其然，首领遭到杀害的半鱼人们一齐发出喊叫。

桑妮亚躲到我背后拿我当肉盾。我们被包围了，你这样做没用的。

「我这还是头一次觉得怪物可怜呢。」

「你都不用战斗的啊？」

「要是伤到我的宝贝肌肤怎么办？」

「我可是僧侣耶，就算你手臂炸飞也能治好。」

我一边随口说笑，一边睥睨著半鱼人们。桑妮亚与我背贴背，戒备我的后方状况。

叫声渐渐缩小。换作是平常的半鱼人群早就怒火中烧地打过来了。但也许是因为我变成了半鱼人，它们没有要来袭的样子。我举起矛锤威吓它们，但它们似乎并不打算逃跑。

它们到底在想什么……无数的冰冷双眼看著我，其中看不出愤怒或绝望。

我是不想了解魔物的心情……但不知道它们是否有什么计策？

如果无法击溃整个聚落，至少希望能把这里的半鱼人赶尽杀绝。我该从哪里击溃包围网好呢……正当我在闷热装甲里皱眉时，半鱼人们一齐丢掉了武器。

它们开始慌乱地向我跪拜。那姿势既不俐落也不整齐，但不管怎么看都是在磕头。它们毫无防备地把头对著我，双手并拢五体投地。

原来半鱼人也会磕头啊……

「……老大，你太强了。竟然能让没有智力的怪物跟你磕头……」

昨晚遇见的半鱼人也似乎对我表现出一种敬意，但还不至于跟我磕头。

半鱼人装甲……外观看起来白痴，但效果也太强了吧。佐兰好样的……那男的是天才吗？

不过你们这些家伙就算跟我磕头也别想活命，我会杀光你们不留一个活口。

「我说啊我说啊，我想到个好点子了。我看老大你别当僧侣了，乾脆当半鱼人大王怎么样？反正半鱼人数量很多，凭老大的实力搞不好能统一天下喔。」

「…………原来还有这招啊。」

「欸？噫呀！」

我转个一圈，用左臂把桑妮亚抱起来。桑妮亚发出小声尖叫，但我没理她，把桑妮亚举高给它们看，同时高高举起右手的矛锤。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扯开喉咙大吼。我没那能耐发出半鱼人式的叫声，所以只是装样子。

然而，我的意志可能正确传达到了，半鱼人们抬起头来，开始大声喝采。

歪七扭八的欢呼声在水中传播，化为大浪往海里扩散。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确成了半鱼人王。

被我当成猎物夹在腋下的桑妮亚，事到如今才脸孔抽搐地说：

「我、我说啊……老大，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不是，如果老大坚持要这么做，那我也会听命……但我还是觉得当人类比较好喔，整天吃鱼会腻的。」

这家伙也太看不起我了吧。还有爱蜜莉亚也是，搞不懂她们是认真的还是说笑。

数量惊人的半鱼人蠢动著让路，简直就像海底一分为二似的。

我抱著桑妮亚，往那条路踏出了一步。

「…………我要拿你当祭品。哼哼哼……哈哈哈……银狼族……我要你成为优秀的母胎，为了半鱼人族的繁荣奉献心力！」

「好可怕！欸，老大？老大！老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看起来完全是只半鱼人啊！等……粗糙鳞片摩擦得我很痛耶！喂！」

§　§　§

「……你真的没事吗？自从潜入海里试用魔导具以来──你表情好像一直很僵硬。」

「……嗯，我已经没事了。反正想太多也没用。」

听到阿丽雅出言关心，藤堂表情阴暗地点头。

自从在海底撞见强大怪物以来已经过了几天，但藤堂到现在还没恢复常态。

在她脸上的不是恐惧──而是困惑。她至今都是搏命奋战，也克服了对不死者的强烈恐惧。就算出现有点强悍的敌人，藤堂也不会被吓退。

然而──面对默默等她开口的阿丽雅，她辩解似的接著说：

「没有啦，只是以为自己在这段旅程中有了不少成长……但我却……想不到任何打赢它的方法。」

尽管目光只在一瞬间内对上，它那身姿却鲜明烙印在藤堂的脑海里。

而且后来藤堂在脑中做了好几次战斗演练，每次却都是自己束手无策地死在对方手里。当然藤堂当时是即刻选择撤退，只在短短一瞬间看到它的战斗场面，模拟得不见得正确；但藤堂在经过升级以及累积经验之后，在判断实力差距的精确度上还算有点进步。

无论确认多少遍都只能惨败不是件普通的事。

「这么可怕……半鱼人应该不是那么强悍的种族──当然应该会有个体差距，但即使只有短期间，我们好歹也经历过巨魔像山谷的战斗，对付它们应该不会那么吃力──」

「该怎么说呢……那是不同的存在。说不定其实是所谓的『魔族』……」

「……看起来完全是只半鱼人对吧？」

「嗯，完全是只半鱼人。」

见藤堂即刻点头，阿丽雅皱起了眉头。

所有魔族全是超越人类的存在，但即使都叫做魔族，实力其实有高有低。

在这魔王恣意为祸的时代，强悍的魔族一出现就会传遍世界各国。没有战斗经验的一般人姑且不论，能让身为圣勇者的藤堂如此畏惧的对手应该有限。

阿丽雅由于家世背景的关系，也对魔族的情报知之甚详，学过与魔王为伍的魔族名字、能力以及相貌等相关知识。但是在那当中，并没有长相类似半鱼人的魔族。

「没有情报表示是野生魔族……？是有这个可能……可是海洋已经完全落入魔王的手里了。」

「对耶……记得是叫做海魔？」

听藤堂这么说，阿丽雅轻轻点头。

统治海洋的魔族──海魔赫亚尔名震天下。他有著高度智慧，性情狡猾残忍。最重要的是他能够自由指挥海栖魔物，并藉由此种史无前例的能力将人族完全封闭于陆地。

「讲到海洋魔族，我只想得到此人──可是，我听说赫亚尔并非半鱼人。」

「嗯……」

这样一来，她们目前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有一只真面目成谜，凶恶成性，力量强大到可与魔族匹敌的魔物出现在近海。

就在藤堂快要再次陷入沉思时，原本默默听两人说话的莉蜜丝拍了拍手。

她用一种傻眼的口气改变话题：

「真是，阿丽雅还有小直都这样一副苦瓜脸──我已经知道海里有强大魔物了，但现在该做的事应该是跟精灵缔结契约吧？」

她们讲著讲著，似乎已经走到了海港附近。

含有海上湿气的风让藤堂眯起眼睛，看著澄澈透亮的蓝天与平静的水面。除了系泊的船只规模与港口相比显得太小之外，眼前尽是一片和平景象。

藤堂她们之所以来到海港，是准备在跟水之精灵缔结契约前，先确认一下步骤。

海岸边的水之精灵虽属于低等，但足够用来确认缔结契约之前的步骤了。

莉蜜丝拍拍还没恢复常态的藤堂背后，略为加重语气说下去：

「真要说的话，小直你不是在离神殿很远的地方碰到那只半鱼人的吗？它说不定已经跑去外海了，就算又再碰上，下次潜入神殿时我们也在──最起码可以分散它的注意力之后逃走。毕竟我跟阿丽雅，还有古蕾莎都在嘛。」

「……说得也是。」

「是很令人在意没错，但太钻牛角尖或许也不好。况且假如它是魔王的手下──想必不会放独自出现在海里的小直阁下逃走。」

阿丽雅说得很有道理。假如当时遇袭，藤堂没有自信能逃得掉。

她感觉到的力量差距就是如此之大。因为她有著至今的经验，才能感觉出那只半鱼人的强大。

「呵呵……更何况半鱼人笨得很，就算真的打起来，应该也有办法可想吧？」

莉蜜丝轻声一笑，将清澈的蓝眼睛朝向藤堂。

听到这番话，藤堂重新回想了一下那只半鱼人攻击其他同类的模样。

的确……看那样子好像没有在用脑思考。

阿丽雅与莉蜜丝盯著藤堂看。平时态度冷漠的古蕾莎似乎也在观察她的脸色。到了这时候，藤堂才终于轻拍一下自己的双颊，重新打起精神。

虽然她内心还在纳闷，但一直烦恼也不符合她的个性。她不能一直让同伴看到她的不安。

藤堂调适好心态，大大做了个深呼吸。

「……好，再想也没用。莉蜜丝，你马上教我怎么跟精灵缔结契约吧。」

勇者一行人，即使实力还不足以讨伐魔王，但仍然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向前进。

§　§　§

『海洋真是广大。海洋可是很棒的喔，爱蜜莉亚。』

爱蜜莉亚的上司，有时候会讲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也许是太累了。

透过魔法传来的话语，让爱蜜莉亚用手按著头皱起了双眉。

探测魔法并不容易运用，但只要对象是亚雷斯，爱蜜莉亚的魔法堪称完美。探测距离也远比原本的范围来得遥远，此时她依然完美地捕捉到亚雷斯的反应──来自海底。

『这真是太棒了，数量好多。那是什么！不只有半鱼人，这是……神殿吗？爱蜜莉亚，告诉我距离。』

「……大约在神殿东北方的五十公里外。」

『那就不是海底神殿了。不是神殿……这些家伙……竟然定居于这种近海区域？还挺老旧的，是遗迹吗？是拿半毁遗迹作为根据地吗？』

「那个……你还是不要太乱来比较好──你怎么这么兴奋啊……」

菈比杵在沙滩上，看著爱蜜莉亚动也不动地向上司报告的模样。

「再、再说，你讲的这件事，已经偏离了原本的──」

『等等，等等，这真是大丰收，是个有著严密组织的群体。怎么会有这么多？半鱼人会有这么高度的社会性吗？靠武力很难一只不剩地清除乾净，必须先想好方法。』

他声调虽然平静，其中却流露出按捺不住的兴奋。

明明正在潜入危险的海底，亚雷斯的语气却没有半点紧张。

『我要把它们一网打尽。但是……这会很花时间。爱蜜莉亚，你们那边先解散，藤堂他们就交给你们了。还有，麻烦你帮我联络克雷欧，并且定期跟我通讯。』

「咦……？等……你、你打算怎么回来岸上……？」

听到这些简直不像之前对半鱼人装甲厌烦透顶的人会说的话，让爱蜜莉亚急忙回问。

『让违反命令跟来的桑妮亚带路。』

一直要等到亚雷斯潜入海中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发现桑妮亚不见了。

会毫无自觉地违反命令的史蒂离开的关系，让她大意了。不愧是斥候技能受到赏识而被带来的人才，爱蜜莉亚没发现她的气息消失了。

她想回话，才发现通讯已经中断。看来是亚雷斯那边切断的。

爱蜜莉亚深深叹一口气，啧了一声。

「……啧！……通讯断了。」

虽然可以再联络一次，但照这样看来接通了也只会再被切断。

她颓然垂肩，做个深呼吸喃喃自语：

「就你一个人开心……真奸诈。」

菈比与爱蜜莉亚的人鱼装甲应该就快完成了，但她不知道勇者会做出什么好事，不能跑去找亚雷斯。那样做说不定会令他失望。

菈比动都没动一下，一语不发地等著爱蜜莉亚开口。先不论是好是坏，菈比跟桑妮亚不同，似乎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亚雷斯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回来。我们先回去，按照预定计画辅助藤堂他们。在亚雷斯回来之前，由我代替亚雷斯做指挥调度。请菈比代替桑妮亚戒备周围情形。」

「……遵命，老大。」

菈比轻轻点了个头。她们不能因为队长不在就裹足不前。

第四卷 第三报告 海底魔物

深海是未经开拓的地带。呼吸、水压与魔物都是问题。即使是能使用水精灵魔法在海底短时间活动的魔导师，也不会想到要潜入海底。

我与桑妮亚在海底走了几十分钟，让半鱼人们带路，来到了──一座城镇。

以岩石与海藻搭建而成的粗糙民房，在昏暗的海底绵延林立。

尽管水准比起人族建造的城镇差多了，但能在海底建立这种设施已经是一项极具冲击性的事实。

与具有神秘色彩的风景恰恰相反，海底都市的居民全是异形。

看不出内心情感的半鱼人无数屯聚的模样，即使知道它们是小怪仍然让人厌恶作呕。

被我夹在腋下的桑妮亚见状，睁大了两眼。

「呜恶，这是怎样……半鱼人有这么聪明吗？」

即使是半鱼人也有运用工具的智慧。我虽然是头一次看到，但它们或许真的盖得了城镇。

只是，规模未免也太大了，再说──

「它们与其他魔物共同生活……？」

桑妮亚的眼睛捕捉到潜藏于岩石暗处的巨大魔物，愣怔地喃喃自语。

那里有著一只长满无数巨大触手，呈现刺眼绿色的章鱼。虽然不知其名，但从存在力来看，与我们在船上打过的巨型触手怪属于同一层次。

触手滑溜溜地扭动，比起身体显得较小的眼珠看到了我，但没有要出手攻击的样子。

它无庸置疑地远比半鱼人强大。半鱼人对这家伙来说，本来应该是食物才对。

我们让半鱼人带路走过大章鱼身边，它却毫无动静地看著我们离去。半鱼人们对它似乎也没有戒心。

就算是我之前打烂的半鱼人首领，应该也赢不过刚才看到的大章鱼。究竟是怎么驯服它的？

越往后头走，聚落就变得越是千奇百怪。不只有大量半鱼人，其他种族的魔物数量也越来越多。

其中还有人魔不分一律袭击的凶暴魔物，也有克拉肯或海蛇怪等单只就能弄沉船只的魔物，但全都安分得很，而且不只一只。

克拉肯以及海蛇怪都是能独自生存的魔物。它们既非能讲道理的对手，我也不认为半鱼人会跟这些天敌魔物做交涉。真要说起来，语言根本就不通吧？

「……老大……没得怀疑，这情况应该很糟糕吧？」

「……」

如何才能把它们全数歼灭？群体规模超乎我的想像。光是从擦身而过的数量来想，半鱼人的人数就不只一百或两百。再把其他魔物也考虑进去，总战力不晓得有多庞大。

虽然每一只都不怎么厉害，但数量如此之多，要完全驱除乾净并不容易。我没有全体攻击的招式，也很难张开关住整个群体的结界。

不过，我不是没有头绪。这么庞大的群体，想必有个首脑，一个智慧与领袖魅力非一般半鱼人所能及的首领。只要击溃那人，这些家伙就成了乌合之众。

就在我边走边思考方针时，走在前面的半鱼人，在比起周围其他房屋大上一圈的建物前面停步了。

这里跟其他房舍不同，是一栋以高等技术建成的房屋。

这栋房屋是开挖海底高山建成，看起来有点像神殿。这恐怕不是半鱼人们建造的。虽然有点经年劣化，但柱子以及阶梯都很平滑，超出了半鱼人们的技术水准。这里离涟恩不算太远，说不定与海底神殿属于同一文明的产物。

负责带路的半鱼人叫了一声，就像在叫我们跟去。

「……老大你胆子真大──呜咕……！」

我加重抱住桑妮亚身体的手臂力道，勒紧她让她闭嘴。

一般半鱼人应该听不懂人类语言，但还是小心为上。

「我要拿你当成我们繁荣发展的祭品。」

一下冒充勇者一下冒充半鱼人，我到底是什么人？

「你、你开玩笑的吧！救、救命啊，爱蜜莉亚──！呀──」

桑妮亚发出小声哀叫。我一声不吭地用矛锤打烂了从后方逼近我们的一只半鱼人。

矛锤刺进地面，震得海里天摇地动。强烈的腥臭与血腥味一瞬间扩散开来，随即消散殆尽。

不知是纯粹好奇还是把我看扁了，似乎有个家伙从后面摸了摸祭品。

负责带路的半鱼人急忙转过身来，向我不停地叩头求饶。我感觉到有些视线远远地偷看我们。

原来如此，就跟动物一样。群体的首领必须有强大的力量。

我必须被他们视为强者。我立刻踢了走在前面的半鱼人肚子一脚。我只是轻轻踢一下，等级差距却让它整只飞了出去，直接插进墙壁里，没再发出半点声音。

我有手下留情，所以应该没死吧。

「……真佩服老大这样还能自称是僧侣。」

少废话，好歹也「装」一下吧。

来了一只新的半鱼人，代替动也不动的带路人脚步轻捷地站到我面前。我看不出半鱼人们的差异，不过这只半鱼人的背鳍明显比刚才的带路人更尖。

它对我发出听不太懂的叫声，于是我点个头。看样子是来了个新的带路人。

我跟著它，走进神殿。里面几乎没有魔物的身影，安静得很。

走道不算太宽但又细又长，左右两边有好几扇门。

从走道与天花板的高度来看，这座神殿的建筑师应该是类似人类或半鱼人的中型种族。

我将较偏冷寂而非庄严的景象烙印在眼里。走道各处配置了发光的石头，不时还能看到疑似美术品的奇妙雕像或生锈的金属器皿。

我跟著带路的半鱼人走了十几分钟，也没碰上什么突发状况，就来到一扇门前。

这是一扇黑色的双开门，但门前有两只魔物阻挡去路。

看到他们的模样，我不禁停下脚步。走在前面的半鱼人没有等我，径自走到他们面前。

他们有著异于半鱼人，酷似水栖亚人龙的相貌、为鳞片所覆盖的脸孔以及明亮的金瞳。有别于半鱼人，他们身穿光滑的蓝色轻铠，手里握著完好无锈的象牙色长枪。

他们是水栖的龙人（Dragonewt）。桑妮亚也惊讶得睁大著双眼。

此种族拥有酷似龙族的头部与人类的身体，基于其特性又被称为「海龙人（Seadragon Knight）」。

这是一种实力远比半鱼人强悍的亚人。他们具有高度智慧与强韧的肉体，比较接近人类而非魔物，但心性暴躁，极少有与他们谈判成功的例子。种族的全体成员皆为战士，在海上遇见他们必定陷入苦战；但另一方面他们人数极少，也是难得一遇的种族。

其实我也是初次遇见他们。假如做成标本卖给收藏家的话，想必可以赚到足够再雇用一组菈比与桑妮亚的钜款，也就是一史蒂。他们有两只，所以单纯计算起来的话是两史蒂，但拿两只去卖会被杀价，所以差不多一·七史蒂吧。

但更重要的是，这些「海龙人」──很强悍。他们的金眼从带路半鱼人身上转向我这边。

龙人本来已经是强悍的种族……但他们头脑也不笨，并不因为我是半鱼人就轻忽大意放松戒备。从他们身上感觉到的高度存在力与毫无破绽的举动，尽管种族天生的能力也有影响，但看来相当惯于战斗。

而且是两只。假如要同时对付他们，可不只得付出一倍的劳力，非常棘手。至少不会像宰杀半鱼人那么简单。总之我决定先打消制作标本的念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压抑住敌意，用一双假眼睛对著海龙人。我毕竟是个僧侣，并不乐意与敌人正面交战。所幸对方似乎与半鱼人处于合作关系，我可以趁隙一只只解决。

我听见桑妮亚发出细小的呻吟声。她目前几乎没带装备，可能是因为会妨碍游泳的关系。弓箭不用说，就连投掷用的小刀似乎也没带。暴露在外的腹部只缠著细腰带，剑套里插著一把短剑。这点武装用来对付长枪实在令人不安。

不过话说回来，龙人是吧？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他们……他们种族人数很少，最重要的是自尊心特强。这样的族群居然会跟半鱼人这种下等种族建立起合作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必须搞清楚状况。恐怕得重新拟定歼灭计画了。

带路半鱼人发出好几次奇妙的叫声。站在左边的海龙人一言不发地倾听它的声音。

忽然间，站在右边的另一只海龙人靠近过来了。我虽然以半鱼人而论个头很高，但海龙人的体格比我更出色。武器也不像半鱼人那样粗糙。

一股压力袭向我全身。龙族是与生俱来的绝对强者，龙人虽然不比它们，但相对地拥有能持握武器的双臂与技术，种族力量比起银狼族毫不逊色。

「好烦喔……」

桑妮亚露出厌烦的表情叹一口气。但她不停摇摆的尾巴却打到了我的手臂。

状况明明如此不利，她却想大打一场？真不懂战斗狂的心里在想什么。

海龙人低头看著桑妮亚，忽地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小颗气泡从他嘴里冒出来。

「是任淤啊……」

是人类语言。这家伙会说人类语言？是对桑妮亚的声音起了反应吗？等等，任淤？人鱼？她哪里像条鱼了？她还长了狼尾巴耶？

而且因为没有遮掩，桑妮亚修长的双腿，以及露在清凉泳装外面的尾巴都看光了。然而看在海龙人眼里，桑妮亚似乎就是只人鱼。

……喔，是人鱼装甲的效果吧……所以统统都是笨蛋就对了。

「大汪，将会龙心大悦。」

「你、你说的大王是谁啊！」

桑妮亚颤声叫道，但海龙人没回答她，转向我这边。

他眯起眼睛，锐利的视线目不转睛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

「以半淤任的战士而论……还真高大。」

半鱼人装甲的确可以让我看起来像半鱼人，但仔细一看就会知道是做出来的。

鳞片表面镀了金属，背鳍也是拿海蛇怪的来用。

就算骗得过鱼恐怕也骗不过龙……我该杀人灭口吗？假如半鱼人装甲在海里被打坏，任凭我再有本事也难以脱身。届时我就真的得试试神圣术硬撑式的海中散步了。

可是，龙人有两只。而且，我还听到他们提起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名词。大汪……大王，是吧。

海龙人的王，想必是他们集团的首领了。在确认清楚之前，我的真面目不能穿帮。

有办法掩饰过去吗？还是说我最好在这两只跑去报告之前，杀了他们再去找大王？

就我看来，这两个家伙应该是守门卫士。那么他们所谓的大王很可能就在这门后面。

靠近过来的龙人离我有几步距离。在这距离内我铁定可以先发制人。

但我目前没加辅助（Buff），就算逮到破绽也不太可能一击杀死对手。

而且问题在于离我几公尺远的另一只，他在我攻击第一只时肯定会做出反应。如果只是向我反击还好，假如他选择即刻撤退的话就麻烦了。

还是把距离近的这只交给桑妮亚解决？但我没办法把这想法告诉她，她也没有武器。更何况就算她有带弓箭，也不见得能一箭射死这只以铠甲与头盔保护要害的龙人。

或者把他引到我这边？在受到怀疑的状态下，他会踏进矛锤的攻击范围内吗？

我拚命思考，任由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龙人正盯著我瞧，忽然受到另一只呼唤而转过头去。

施加的压力烟消雾散。看来他们那边的事情谈完了。

负责带路的半鱼人在他身旁看著我们。大概刚才是在说服对方吧。

「好吧，也罢。把那只任淤关进大牢，再把这个新来的领进去。」

「等……嗄？你们想把我怎样！」

被我抱在臂弯里的桑妮亚突然开始大声嚷嚷，扭动全身拚命挣扎。

我使劲硬是扣住她。现在该不该把桑妮亚交给他们，实在是个难题。

若是桑妮亚的话，纵然对手是龙人或许也能设法逃脱。但如果被绑住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况且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把缺乏护身手段的桑妮亚交给他们风险有点太大。

我改变声调，压低声音说道：

「这是我的祭品，谁都别想抢。」

「！」

龙人瞪大双眼，似乎是被吓呆了。一只半鱼人忽然开口说话，也难怪他们会吓到。

他们锐利地眯起眼睛，原本对我抱持的戒心变得更强。

「你会说话？」

「……我再说一遍。为了我等半淤任族的繁荣昌盛，我不会把这只任淤交给你们。」

「你这家伙……难道是想造反！」

两只龙人以最精简的动作将枪尖对准了我。危险的氛围让带路人惊慌失措。

我拿起矛锤，将前端对准龙人散发出尖锐的战意。

教会人员也就算了，我不能轻易让租来的桑妮亚身陷险境。信用问题会一传十，十传百。我还打算拿到钱之后要租更多更多的佣兵咧。

我把锋利如刃的杀气砸向两只龙人。龙人进一步加强了警戒。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半淤任能有如此存在感吗！」

「表情之中没有紧张感……你这家伙，莫非是受邪神庇护之人！」

「咦！是这样喔！」

信不信我宰了你们？

龙人慢慢后退。带路人挡到我面前像是要阻止我，被我一脚踢飞，滚到一边去了。

看到半鱼人整只插在墙上，两只龙人惊惧地呻吟：

「这家伙，把同伴当成什么了……！」

「太残暴了……难道这就是邪神路西佛·厄瑞普德信徒的力量吗！」

「咦！是这样喔！」

我已经开始嫌麻烦了，于是决定全部怪在邪神头上。

路西佛·厄瑞普德是与秩序神处于两极的神。在贝尔大森林交手过的吸血鬼察尔班也领受了祂的庇护，是秩序神的敌人。我打倒过好几只祂的信徒，非常清楚该怎么做。

「荣耀归于路西佛·厄瑞普德。」

「慢、慢著！」

我开始准备对付敌人。这下就算让他们跑了也可以全部怪到邪神头上，还能期望收到闹内哄之效。

我无视于龙人说的话，大幅举起矛锤，准备踏出一步。

但还来不及这么做，他们后方的门扉打开了。

「不可造次，半鱼人战士。」

不同于龙人的声音，一种悠扬爽朗的嗓音响彻四下。

两只龙人顿时从我身上转移注意力，像是猛一回神似的退到门扉左右两旁。

我退向后方加强戒备。一名高挑的亚人从黑门之中现身了。

这名男性亚人身穿彷佛以黑暗织就的漆黑外袍，有著浅水蓝色的头发，以头部两侧长出的两支犄角为特徵。相貌五官酷似于人类，但两只眼睛散发鲜血般的深红光辉，我不知道他继承了什么血统，但从外袍缝隙可以一窥颈项上的鳞片痕迹。

至于脖子以下，则几乎不留人形。盔甲底下露出的双手留有爬虫类的鳞片，长出钩爪的手里握著几乎与他个头同高的巨大黑杖。

（插图009）

「大、大汪……」

「太危险了。」

「无妨。」

我从他身上感觉到强烈的存在力。我睁大双眼，想把这邪恶存在看个清楚。

那人抬脚踏出一步，从下襬露出的钩爪摩擦到地板，发出细小的怪声。三白眼瞪视著我。

我不禁倒退一步。桑妮亚看到这名男子出现，也说不出话来。

男子动动彷佛涂满鲜血的红唇，露出冷酷的笑容。

我勉强克制住自己，不让手臂向前伸去。在男人的背后，我看到好几只全副武装的海龙人。

「海洋之中有生命的万物皆为吾友，也是我的奴仆。半鱼人战士，你必须知道自己的分寸。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傲慢不逊的态度、充满自信的笑容，以及符合这种态度，异常强大的存在力。

我知道他的名字。不，只要是知名佣兵，他的名字想必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海魔──赫亚尔！为什么……魔王的左右手为何会在这里？」

他正是各国悬赏金额总计两百五十史蒂的魔族，导致人类失去海洋的根本原因。

我杀得了他。这个家伙，怎么会出现在我只要稍微伸长手臂用矛锤一捶，就能打烂他脑袋的距离！

当我只为了莫名其妙的状况而满心惊骇时，闪到一旁的守门卫士扑了过来。

他们手里长枪一转，枪尖往我刺来。这些人一声不吭，只用长枪表现出杀意。

我用矛锤扫开了左右来袭的突刺。

我既不焦急也不害怕。他们的攻势虽然迅如疾风且强而有力，但比不上我在巨魔像山谷对付过的兽人──费尔瑟。

面对人族苦苦寻求的悬赏对象，我感觉脑内窜过一阵令人浑身酥麻的快感。

这是……是神──在叫我杀了他吗！不，肯定就是这个意思。

神要我杀了他，不留一粒尘土！

我能够解放海洋，我办得到！也不用再唆使史蒂去赚资金了！

从视线传达而来的邪恶也只会让我更加亢奋。

多么惊人的存在力啊。但比起这家伙造成的惨剧，这点力量不算什么。

我后退几步躲掉左右来袭的旋风枪法。宽阔的枪尖刀刃把墙壁像奶油一样割开，顺势来取我的性命。半鱼人装甲有太多死角，但传达过来的怒气向我明确地指出了两只龙人的所在位置。我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他们了，但真是走运。

凭恃蛮力攻来的敌人对我而言如同肥鹅。假如对手的实力还不及我，就更是如此了。

杀得了，我杀得了他们。这点程度的敌人我杀得了。把目前交战的两只除掉后，就剩后面那个了。

赫亚尔铁定没想到自己会受到攻击。我可以假装对这两个家伙反击，然后一击打死他。

长枪以毫厘之差飞快扫过我眼前。这正是好机会。

就在我踏出一步准备反击时，沉默旁观的赫亚尔忽然开口了：

「到此为止。你们双方都住手。」

两只龙人一起收手，静止的枪尖仍对准了我。

我也自然而然地跟著收手。真可惜，要是他再晚个几秒阻止，我就能直接下手了。

赫亚尔轻轻拍了几下手。他张开嘴唇，用略带性感魅力的嗓音说道：

「半鱼人族的战士，我可以原谅你叫我海魔的无礼之举。我们都是同胞。」

门扉后方有个王座。

这里原本可能是祭坛厅，有著对称矗立的优美柱子与小阶梯。往上走是一个高台，设置著以深蓝色石材打造成的实用王座。

但这不重要，我数过宽敞空间中整齐列队的海龙人士兵数，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若是在陆地上也就罢了，在海里堪称所向披靡的海龙人战士竟有十只以上。就算人族得知了这个大本营的地点，看到这么多人数也会裹足不前。

如果是海上的话至少还能用船，但海底环境本身就是个障碍。

不过另一方面，这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巨大的海洋魔物进不了这座建物。

赫亚尔本身应该也有相当强的力量，然而复杂交错的走道会限制他的移动速度。

我可以出其不意，确实要了他的性命。然后我要用赏金再多雇个两百五十组的菈比与桑妮亚。

桑妮亚不再挣扎，一言不发地乖乖待著。想必是在观察敌情吧。

我也学她沉默地确认对手的战力，这时跟随在赫亚尔身边保护他的海龙人开口了。冰冷无情的眼光狠狠射穿了我。

「放肆，还不下跪。这位大人正是大海的霸王。」

对方对我戒心极强，这下就算只想击溃赫亚尔一个人恐怕也有困难。而且只要给了对方一瞬间的时间，就会变成必须对付一旁待命的所有护卫。看来现在应该蛰伏以待。

要是被他跑了，我肯定追不上。所幸我是人类的事似乎还没穿帮。

没想到居然连魔族都没看出来……这到底是什么原理？下次请他再做点其他装甲好了。

赫亚尔落落大方地举起手来，阻止龙人继续说下去。锐利的钩爪反射光线，闪耀著光彩。

「无妨。此人以半鱼人而论战斗技能十分突出，不知跨越过多少惨烈的战场。」

我现在就身处于无比惨烈的战场之中……不过没关系，我都不计较，也不在乎继续扮演半鱼人。

──我在此宣布。我要以神之名……杀了你。

面对一只可疑半鱼人，赫亚尔的声调却十分稳重，甚至感觉得到信赖。

「我可以对你的武艺精研表示敬意。半鱼人的战士，你叫什么名字？」

坦白报上姓名不是很好。虽然我不认为我的名字在他们当中众所皆知，但单从魔王讨伐之旅启程以来算起，我已经跟这些魔族报上过两次名字了。小心为上总是不吃亏。

史蒂芬·贝洛尼特……不──

「葛瑞格里欧·勒金兹。」

我要杀了你。我异端歼灭官第三名，「歼灭鬼（Mad Eater）」葛瑞格里欧·勒金兹必定会杀了你。

「唔嗯……你叫葛瑞格里欧是吧。真是个好名字。」

「……这名字有些耳熟。」

一旁的龙人偏了偏头。真的假的？为什么活在海底的海龙人会知道那家伙的名字啊。

「……这名字很常见。」

「好吧，也罢。现在就先让我们祝贺一名新的战士加入我军吧。」

赫亚尔在王座上坐下，对我面露笑容。他的左右侍立两名护卫，保护他们的王。

我要静待良机，欲速则不达。如果可以，我还想多挖些情报。

首先我想要的情报是──目的。我不明白赫亚尔怎么会在这里。

赫亚尔的地盘是海洋。能够自由操纵海洋魔物的力量是一大威胁，但那终究只能用来对付船舶。自从他支配了海洋之后，他的职责应该变成了对海洋国家的牵制。

他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让半鱼人或海龙人服侍著？这里是他们的大本营吗？

但这附近只有涟恩一处城镇，以大本营来说地点很差，建物也很破落。

我用力握紧矛锤调整呼吸，向赫亚尔问道：

「我该怎么做？」

对于我的询问，赫亚尔抚摸手里握著的漆黑魔杖，稍微想了想，回答：

「我现在正在召集战力。你且稍等一段时日，很快就轮到你展现力量了。」

「……你打算攻打什么？船舰吗？」

「呵呵……哈哈哈…………船舰？你说船舰？哼，哼……哈、哈、哈──」

听到我为了尽量引出情报而提出的问题，赫亚尔突然开始高声大笑。

冷冰冰的声调在王座厅中回荡。护卫的海龙人们动也不动。

近乎嘲笑的笑声很快就停了下来。赫亚尔将他的魔杖对准了我。

他那深红双眼炯炯发光。海龙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赫亚尔身上。

在群臣的视线之中，赫亚尔用自我陶醉的声调宣布了：

「我要的是……勇者。是让克拉诺斯心烦意乱的人类希望。那个骯脏吸血鬼，还有除了揍人之外一无是处的兽人都败下阵来的勇者，由我来杀死。看仔细了！我海王的英勇传说，将从此刻开始！」

§　§　§

真是个天才。即使由生于精灵魔术名门，父亲贵为路克斯最强精灵魔导师的莉蜜丝来看，名唤藤堂直继的少女仍然是个如假包换的天才。

她没有知识，经验也不足。但光就资质这一点而论，藤堂直继可谓出类拔萃。

魔术的才能与血统息息相关，魔导师不是一个世代就能当上的。伏利堤亚家也是耗费好几世代的时间，才催生出适于行使魔导的血统。身为直系子孙的莉蜜丝也纯然继承了这份力量。

然而，藤堂是以领受八灵──精灵王庇护的形式获得这份天赋。

黑发勇者站在描绘于码头，使精灵可视化的魔法阵上，身旁围绕著闪亮的蓝光。

阿丽雅看著这幅光景看得出神。恐怕莉蜜丝自己也是同一种表情。

闪闪发亮的蓝光正是原本肉眼看不见的低等水精灵。由于邻近海洋，此地有著大量的低等水精灵，为了与藤堂直继缔结契约而趋之若鹜。

这种极为强烈的亲和性，除非是家族专精水精灵的魔导师，否则难得一见。

单论资质的话肯定在莉蜜丝之上。当然，与精灵之间的亲和性不过是运用精灵魔术的要素之一罢了，但其他精灵魔导师若是看见了这幅光景，想必会嫉妒得发狂。

藤堂眯起眼睛，轻轻将手臂伸向空中。本来肉眼无法看见的低等精灵聚集到她的掌心。明明尚未缔结契约──他们却像自愿服从藤堂的指示一样。

她拥有庇护，莉蜜丝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但亲眼目睹仍然带来一大冲击。

这就是仅仅为了对抗魔王而受召前来的异界战士，诸神的使徒，人类的希望之星。

圣勇者。

「好厉害……照这样看来，只要稍做训练，或许就能使用水属性的魔术了……」

「啊哈……哈……希望如此。」

这次的目的不在精灵契约。宛如置身梦境般与精灵接触的藤堂回过神来，走出魔法阵后，跑到呆站原地的莉蜜丝身边。

坐在肩膀上的石榴石用锐利目光望著藤堂。莉蜜丝道出真心的感想：

「照这样看来……或许，真的可以跟高等精灵……缔结得了契约。」

「那就好……其实我本来还在担心，如果我被说适性不佳的话该怎么办呢。」

想与如同人类般拥有自我意志的高等精灵缔结契约，不是光靠亲和性就能成功。藤堂还只是个外行人。

但是，看到方才那神秘奥妙的光景之后，莉蜜丝现在觉得契约十分可能成立。

就像莉蜜丝自己──也拥有在还没有多少知识与魔力的幼年时期，就成功与任何著名魔导师都不曾成功结契的石榴石缔结契约的实绩。

莉蜜丝漫不经心地望著因为看见希望而神情开朗的藤堂，喃喃自语：

「我也……得努力才行。」

这次的主要目的终究是莉蜜丝的精灵契约。虽然也打算让藤堂缔结契约，但那是顺便。

石榴石骨碌碌地瞪著一双大眼，看著海洋。

略显不安的话语没被任何人听见，就消失在波涛声之中。

§　§　§

被关在牢狱里的是真正的人鱼。绝非桑妮亚假扮的冒牌人鱼，而是有著真正尾鳍的人鱼。她们有著金色卷发，以及憔悴的蓝眼睛。以美貌与歌声闻名的海洋美姬一共三人，被套上厚厚的项圈，项圈上的锁链绑在柱子上。

人鱼是近似人类的亚人。她们对人类态度友善，有些海洋国家甚至与她们有往来交流。她们的声音带有魔力，能运用特殊的魔法，但相对来说体能较差，据说常常遭到半鱼人或其他魔物攻击。

喂喂，现在是来到加分关卡了吗……不对，那些家伙居然监禁人鱼，真是可恶。传闻说人鱼拥有特殊的文明，放走她们搞不好可以拿到谢礼。莫非这就是神的旨意？

我踏进房间一步，确认牢狱的构造。这里原本很可能是个杂物间。如果这里算是大本营的话，那设备也太粗糙了。看来这里果然不是赫亚尔的大本营。

我的入侵让人鱼们抬起头来，随即胆怯地缩在房间角落不动。

有几只半鱼人的武装士兵，以及一只海龙人队长在看守出口。

派人守卫恐怕只是以防万一，这里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场所。

队长拿给我一只带锁链的项圈。

「当心点。她们一看你大意，就会对你施法。」

「施什么法？」

「……魅惑的魔法。你不知道？」

「……那对我无效。」

我很习惯受到精神污染。与黑暗眷属交战的异端歼灭官总是对那类力量拥有强大抗性，没有就得死。

应该说，长著鱼尾巴的人是能怎么魅惑我……

「……真是只诡异的半淤任。」

真没礼貌。我不管怎么看都是只如假包换的半鱼人好吗？

我没理会他这句话，暂时把矛锤立在墙边，把一手抱著的桑妮亚改用双臂抱起来抓著。桑妮亚的脸靠近到我耳边，我隔著厚厚鳞片听见呢喃般的声音：

「老大，这条锁链我没办法。这个扯不断，也拆不掉。」

我已经得知赫亚尔的目的是勇者。这真是严峻的局面。

但同时也是能问出详细情报的机会。首先我得获得他的信任。

我需要时间。赫亚尔看起来是个笨蛋，下属的龙人都还比他谨慎。只要好好干，应该能在短时间内挖出情报。我要榨乾他的每一滴油水之后再杀了他。

我无意抓他当俘虏，让他活著太危险了。与其抓来当俘虏不如杀了乾脆。

「老大，我可以拿你一根鬃毛吗？也许可以用来代替铁丝。」

「不行。」

虽然看起来很蠢，但这毕竟是魔导具。要是乱动手脚害它失效就糟糕了。

我替桑妮亚戴上项圈。项圈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但还真坚固。

我抓住锁链的一端，把桑妮亚丢到地板上，转头向队长问道：

「这玩意的钥匙在哪里？」

「……在我身上，你问这做什么？」

海龙人指指绑在腰上的腰带。铅灰色的钥匙挂在上头。

手无寸铁遭到拘束的桑妮亚，可能很难独力打倒这家伙。

我指著倒在地板上假装害怕的桑妮亚说：

「她是我的，把她的钥匙给我。」

「……我不能答应。管理钥匙是我的职责，没有例外。」

「是吗？」

我拿起靠在墙边的矛锤，不等海龙人做出反应就把他的脑袋连头盔一并打烂。

海龙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叫，就一命呜呼了。在目瞪口呆的众人之中，我装出半鱼人的态度。

「逆我者死。」

「好……好可怕。你不会是本性如此吧？」

「没得商量。能杀的东西就要趁早杀掉。」

我不打算跟他们争论，时间宝贵。

见我突然凶性大发，人鱼们躲在房间墙角浑身发抖。

我在没了脑袋不支倒地的海龙人身旁蹲下，抢走钥匙串。长枪就不用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牢房的主子。荣耀归于邪神。」

「你该不会以为什么都一句话邪神就能解决吧！」

「没问题，在魔族的世界里，强者，就是正义。」

桑妮亚吓得要死地躲开房间地板上的海龙人血滩。

「我看大有问题吧！欸，老大！我们现在就开溜吧！另找机会吧！这绝对行不通的啦！半鱼人都还比你聪明一点喔！」

「半淤任不聪明，除了我以外。」

我转头看向由于事发突然，而僵在原地的半鱼人下属看守们。看来它们一失去头子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也没想到要举起拿在手里的粗制长枪。

我一秒钟就能杀光所有人，但故意什么也不做。我只是踩著尸体，清楚明白地说话。

管他语言通不通，我提出要求：

「今后，我就是老大。你们必须听我命令。」

然后乖乖受死。

§　§　§

「那只半淤任太危险了，大汪。」

在王座厅，身为赫亚尔左右手的海龙人战士深深低头。

海龙人是最为强悍、聪明的海栖亚人，而且熟知战斗技术。他们钻研武艺，学习战术，有时甚至与据说为其血统起源的海龙有交流往来。听到比起空有人数却缺乏智慧，力量又弱小的半鱼人无法与之比拟的老练战士这么说，赫亚尔嗤之以鼻。

「呵呵呵……凶暴而高傲，忠于欲望，这有何不可？海洋战士就该是那样。」

「可是──」

一名军中小卒半鱼人突然带来的战士，拥有不像半鱼人的强大实力。

此人有著犹如金属铠甲的鳞片，背上长有足以与海蛇怪匹敌的鬃毛。两眼冰冷无情，却具有半鱼人本来无从理解的智慧，说得一口流利的人类语言。

而最重要的是从那声音中感觉到的不祥邪气。说得到了邪神庇护的确令人信服。

赫亚尔虽已君临海洋日久年深，但从未见过那般强悍的半鱼人。

赫亚尔是海洋之王。他认为海里的所有生命全该臣服于他，但也有度量可以包容战士某种程度的任性。海洋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才是正义，弱小就是罪过。而那个战士已对赫亚尔表现出恭顺之意。

赫亚尔摸摸漆黑魔杖──魔王克拉诺斯赐给他的魔力增幅法杖，笑道：

「海神在祝福我们。哼，哼，哼，此时此刻出现那样的人物，必然是神的旨意。」

牢头被杀了又有何要紧？关在那里的终究只是普通人鱼，只因为被当成贡品献上，所以姑且关进牢里，但就算溜走了也不是多大损失。

就算几只人鱼造反，派个几名海龙人战士就能轻松镇压。

不，真要说起来，想要人鱼的话随时再抓就是了。总人数远超过数百万的赫亚尔大军要抓到几只人鱼还不容易？岂止如此，要攻陷南国海域的人鱼国度都不是问题。

「属下明白那人的强悍。但是，那人实在太过凶暴，难保不会背叛大汪──」

「呵，这也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海洋之王不同于人类君王，弱者在海里成不了王。他嘲笑下属过度胆小的言论。

海王在海里乃是以最强实力为傲的战士称号。因此，赫亚尔有自信敢说自己所向无敌。

更何况赫亚尔还有杀手锏。这个杀手锏能让受到海洋祝福的生物、亚人甚至是魔族都对他俯首称臣。无论那个名叫葛瑞格里欧的半鱼人有多强，都不可能与赫亚尔为敌。

赫亚尔站了起来。海龙人以额擦地，深深跪拜。

一反方才理性的态度，令人寒毛直竖的声音响彻四下。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勇者──勇者由我赫亚尔来杀，让魔王克拉诺斯见识到我的力量。我会让那个只会躲在魔王背后颐指气使的小子看看什么叫做厉害。」

§　§　§

我关上以厚重石块制成的门扉。微小振动在水中扩散。

我分配到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房里只有简约的石床与灯具。

水中生活大概不同于外界吧。根据为我带路的海龙人所说，即使是赫亚尔的下属也只有一部分人能分到房间。

的确，这栋建物恐怕没有那么大的空间供所有半鱼人居住。

被套上项圈随后跟来的桑妮亚，把脸颊贴在门板上几秒钟后，点了点头。

看来没人监视我们。是真的很信任我，还是认为随时想杀我都行？

我把整串钥匙扔给桑妮亚，她灵巧地不看钥匙孔就把项圈拿掉了。

她把项圈一丢，可能是项圈太紧了，她摸摸脖子皱起眉头。

「待遇也太差了。我当佣兵当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被套上项圈呢。感觉好像成了奴隶。」

「长见识了吧，我遇过四次。」

「我看老大还是一直被人用锁链捆著比较好。真的，你超过分的。」

桑妮亚好像由衷受够了似的叹了口气。

本来在想也许该替她施个精神安定魔法，不过看她脸色不算太糟。

「但是这个地点，值得我们付出这些劳力。」

见我改变话题，桑妮亚轻叹一口气。

「……也是啦，没想到那么有名的怪物会出现在这里。可是坦白讲，老大你比较可怕。我要是在战场上碰见你，早就卷起尾巴逃走了。」

「这笑话真难笑。」

「不是……真的啊，会像这样卷起来。」

桑妮亚小心抓起自己毛茸茸的尾巴，卷成圆圈给我看。

既然还有多余精神开玩笑，应该没事吧。

我放下矛锤，确认今后的方针。虽然时间不多，但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首要目标是赫亚尔的性命。但在那之前我要套出情报，我有事情想确认清楚。」

我要在赫亚尔开始攻击藤堂之前取他的性命，但那家伙毕竟是魔王军的干部。

我有一堆想问出的情报，像是他们抓出勇者所在地点的方法、魔王军的行动纲要、魔王军的架构，还有干部的姓名、能力与弱点。这些全是与今后辅助勇者息息相关的重要情报。

「呜哇……根本打算全部榨乾之后再杀掉嘛……」

「情报由我来挖，麻烦桑妮亚你去调查神殿的相关情报，例如神殿的构造、逃生路线，还要跟那些阶下囚人鱼好好谈谈，让她们帮助我们。然后──我有件东西想让你去找。」

如果只有我一人的话就只能放弃了。桑妮亚的违反命令就结果来说反而是侥幸。

「有东西想让我去找……？」

桑妮亚翘起脚，眼睛眨啊眨的。

「对……虽然找不到也没关系……」

我曾与赫亚尔面对面，觉得他的确很强。虽然无法判断他继承了什么血统，但能感觉到强大的魔力以及不负高等魔族之名的存在力，至少不会比部下弱。

但是，即使如此──从他至今对人类造成的灾害来想，这还不算多大的力量。

赫亚尔的看家本领不在本身的战斗力，而是自由操纵水栖魔物的力量。他能操纵光是一只就能与大型军舰匹敌的海蛇怪，以及长久受到船夫们畏惧的海洋灾厄──触手怪与克拉肯等等，有时甚至连海栖龙族都是他的帮手；这份力量才是人类失去海洋的主因。

当然，人族这边也从未疏于研究。

人类当中也有一种能驯服魔物的职业称为「驯魔师」，但是要操纵低智能的魔物绝非易事，操纵高智能又心高气傲的龙种更是难上加难。就算是高等魔族，一般来说也不可能操纵无数的魔物。那甚至已经能称为神的作为了。

我想起那些大型魔物在神殿外面乖乖待命的模样。

赫亚尔是在魔王克拉诺斯现身后才名震天下。当然会让人猜测其中有著某些关联。

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这是本人的力量，抑或是──某种魔导具的力量。

虽然真伪不明，但人族已做出了一个结论。我吩咐等我开口的桑妮亚说：

「『笛子』，桑妮亚。是一支能操纵水栖魔物的笛子。据说赫亚尔在战场上指挥魔物时总是带著一支蓝色横笛，我要你去找出来。我与他见面时，他似乎没带在身上──应该是放在宝物库或赫亚尔的房间，或是类似的地方。」

只要不能操纵魔物，赫亚尔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反之就算打倒了一个赫亚尔，只要笛子还在就可能出现第二个赫亚尔。

听到我这么说，桑妮亚轻声脱口而出：

「这任务很难。」

这我明白，风险很高。假如桑妮亚在调查过程中被赫亚尔抓到，她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但是，她是斥候。我要负责引开那些家伙的注意力，这是斥候的工作。

「交给你了。」

「真伤脑筋，师傅要是听到一定很羡慕。」

桑妮亚一边面露苦笑，一边站起来。看来她是愿意接了。

她稍微放松筋骨。褐色肌肤以及由火辣水蓝色人鱼装甲包覆的健美肢体伸展开来。

看起来不紧张，心跳数也正常。做完柔软操后，桑妮亚忽然语气轻松地说了。尾巴一个劲地猛摇。

「对了，老大，假如我死了，帮我跟菈比道歉喔。」

「你不用硬撑。我在你身上花了一亿，还得请你卖力卖到耗尽心力才行。」

「……雇用我的时候明明提议打赌还讲价，真好意思说。」

「这是结果论。如果只是手断脚断的话我可以用回复魔法治好，逃回来就对了。」

「……是～」

桑妮亚身子一颤，用有点刻意的开朗声调回话。她谨慎地走出房间。

好了，那我就来做我该做的事吧。

『那就是没问题喽？』

「嗯，目前对方似乎没对我的身分起疑。」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我与爱蜜莉亚交换情报。看来陆地上也没出问题。

进展得很顺利。菈比似乎正在代替桑妮亚监视藤堂等人的行动。

藤堂等人正在练习如何召唤精灵，说是人鱼装甲一完成就会立刻前往神殿闯关。

当初加入藤堂他们的队伍时问题层出不穷，现在看来总算是变不出把戏了。说不定只是我习惯了，不过我决定不要想太多。

「我要撑到最后一刻。知道藤堂他们什么时候要闯进神殿时再联络我。」

『好的……祝你幸运。请千万不要乱来喔。』

「没事。虽然我现在这副模样不能向秩序神祈祷，但取而代之地有邪神保佑我。」

『…………好吧，只要亚雷斯觉得好就好……』

我要杀。我要杀赫亚尔，帮助勇者，让世界恢复和平。

通讯切断了。我坐在石台上，把矛锤放到一旁，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该如何问出情报呢……赫亚尔似乎没什么戒心，但他的走狗不信任我。我如果做出不自然的情报收集动作，他们想必会立刻向主子报告。

为了挖出情报，我得先获取那些家伙的信任。虽说我都已经杀了牢头，好像没什么信任可言……冷静想想这任务难度还真高。

那些走狗很棘手。想从弱点进攻又碍于对手是魔物，感性八成跟人类不同，我的作法不见得行得通，也不见得有那时间……看来还是得用我最擅长的诉诸武力方式……那些龙人想必也不会一直跟著赫亚尔。只要一只只除掉不被人发现，迟早对我会有帮助。就算没任何帮助，杀了他们对我也没坏处。

嗯……只可惜我不了解那些家伙的文化。我以前只查过如何杀死他们。

就在我蹙额颦眉念念有词时，房门忽然打开了。可能是待在海里的关系，很难察觉到气息。

「大汪表示想确认你的实力，葛瑞格里欧。」

原来如此……或许是个好机会。

赫亚尔似乎对战士宽大为怀。只要我展现出力量，他很可能会接纳我。

我如果主动提出会显得不自然，但既然是对方提出的就该接受。

我站起来，拿起矛锤，看向走进房里的海龙人。

一双充满戒心的锐利目光看著我。那是战胜了死亡恐惧的勇猛战士的目光。

不愧是龙人。与他们为敌会非常麻烦。

我拿起矛锤，用假眼睛对著龙人放话：

「……我不擅长手下留情。我已发誓，将战士的灵魂，献给邪神。对我兵刃相向之人，都得死。」

我要减少数量。只要干得够漂亮，可以趁这机会光明正大地减少敌人数量。

而且只要我大闹一场，他们就不会去注意桑妮亚。这叫一箭双雕。

我被带到一间空荡荡的石室。只是，这个房间比其他房间劣化得更严重，地板与墙壁都能看到裂隙或碎裂的痕迹。这房间说不定就是专门用来干这种事的。

赫亚尔坐在房间深处的王座，海龙人侍从们在一旁一字排开。

仔细一瞧，他们的装备也各有不同。大部分的海龙人都穿著与门卫相同的蓝铠，但其中也有人身穿像是金属制的银白盔甲。他们在海龙人士兵当中恐怕属于阶级较高的存在。

赫亚尔一看我进来，随即拍几下手露出冷酷的笑脸。

「来得好，葛瑞格里欧。我认为应该在袭击勇者之前确认一下你的力量。其实我是觉得无妨，但不做个确认就无法服众。君王也不是好当的呢。」

「无所谓。邪神，要求灵魂。人类也行，人类以外也行。」

我轻轻挥动矛锤确认手感，完美。正好我也慢慢习惯狭窄的视野了。

我稍微确认一下在场所有人，发现海龙人士兵只是平均等级非常高，并没有特别突出的对手。

在巨魔像山谷遇见的钢虎族男子纯属例外。

赫亚尔用饶富兴味的语气问我：

「邪神，是吧？葛瑞格里欧，所以你果然是邪神的信奉者？」

「正是。我，听邪神的命令。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那个男的本人也跟邪神信奉者差不到哪去。用这假名果然是对的。

不知道是觉得哪里有趣，赫亚尔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哼，哼，哼……身为栖身海洋之人，却侍奉邪神而非海神。顺从欲望，不分人魔一律杀戮的战士……这可真有意思。我认识的人当中也有受邪神庇护之人，但没有像你这样的异类。」

可想而知。我是僧侣，可别拿我去跟他那个什么熟人相提并论。

一名海龙人走出行列，来到高高在上的赫亚尔面前。

这个龙人不是小卒，装备了散发暗沉光辉的银白铠甲与头盔，体格比其他龙人大上一圈。

他用比其他龙人流畅的发音开口说话。锐利的双眼金光射穿了我。

长枪也有别于其他人持有的种类，前端分成了三叉。

「大汪，还请将测试新人实力的任务，交给在下亚尔马负责。」

「喔喔，亚尔马。拥有海神庇护实力的你愿意上场？」

「那人虽为战士，但太过犯上。在下必定会让他见识到大汪的威武。」

听到名为亚尔马的海龙人这么说，赫亚尔欣喜地点头。

海神的庇护，是吧？我没听过这么冷门的神，但从名称听起来想必是对海中战斗有所助益的那种庇护吧。比起秩序神或邪神，神格肯定低上一截。

亚尔马在这些人当中似乎广受信赖，其他士兵都没有提出异议。

能宰掉强悍战士再好不过了。我夸大地重重点头，摸摸矛锤。

「海神……太好了。」

现场变得鸦雀无声。面对亚尔马极具威吓感的目光，我尽量演得很有邪神的感觉。

「若能献上你的灵魂，邪神想必会非常高兴。你的灵魂将在吾神的身边，永远受苦，取悦吾神。」

「！」

听到我这番话，龙人们面面相觑，几乎是惨叫般的吵成一团。

「真是太令人作呕了！邪神原来是如此罪孽深重的存在？」

「跟我听说的不一样！不是只会赐与信徒力量吗！」

「发誓效忠的那只半淤任，也令人作呕！看，他那恐怖不祥的身姿，简直违反了生命的法则！」

我也没听说过有这种事，不过如果这样能让更多人敌视邪神的话也没什么不好。

众多龙人哗然惊骇，但只有亚尔马不同。他威风凛凛地站到我面前。

「你的这种傲慢，就由我来粉碎吧。」

这是很正确的态度，动摇会形成一大破绽。看来他不只战斗技能优越，精神也很坚定。

难怪能获得赫亚尔的信赖。我调高了心中对他的评价。

如果已做好万全准备还另当别论，在未施加辅助魔法（Buff）的状态下可能会陷入苦战。

况且我也不太清楚海神庇护的详细内容，不得已了……要是输了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一秒钟就做出结论，活像极度狂喜似的高举双手大叫。

我回想起葛瑞格里欧的那副模样，依样画葫芦。

「喔喔，邪神啊，这就为祢献上新鲜的灵魂，请将力量赐与我葛瑞格里欧！『一级筋力提升（Full Strong Add）』。」

「！」

我依序替自己施加神圣术的辅助。红、蓝、黄、绿，各色光芒溢满而出，力量逐渐高涨。

反正这些家伙都是在海底过活，铁定没看过什么神圣术。

光芒旋即消失，收敛到仅剩体表的微光。

「那是什么招数！」

「这也是，邪神的庇护吗……！」

不知是中了我的计，还是我浮夸的演技奏效了，龙人们似乎并未对我起疑。可能是没料到会有这种场面，亚尔马后退一步，语气严峻地问我：

「你……莫非是……魔法师！」

「我没必要，回答你这将成为祭品之人！」

我不做任何预警，先下手为强地袭击对手，向地面灌注涨满全身的力量，脚下一蹬。

我高举矛锤狠狠挥去想打烂那颗脑袋，然而亚尔马机灵地做出了反应。

攻击范围较长的三叉戟撞上矛锤，迸出火花。

我以为我能压倒对手，一阵强烈冲击却袭向我的手掌。

矛锤的顶端与三叉戟相撞之后停了下来。

然而双方并非势均力敌。尽管从表情看不出来，亚尔马颤声说道：

「唔……这……！不是半淤任该有的力量！」

「荣耀归于邪神。」

我加重矛锤上施加的力道。亚尔马用双手握住长枪，但力量差距一目了然。

之所以没能一击压倒对手，恐怕是多亏了海神庇护的加成。

亚尔马渐渐不敌我的力气，节节后退。

「哼哼哼，吾神将会非常高兴。你无须恐惧，虽然无法安息，但你的灵魂，将在吾神的身边获得永生。这是你的荣幸。」

「唔……你这妖魔鬼怪！」

亚尔马抓准绝妙的时机往旁跳开，躲过矛锤。他顺势后退想重整态势，但我没打算放过他。

我追赶著逃跑的亚尔马，强硬地步步进逼，连续挥出矛锤。亚尔马拚命用长枪格挡。体能出色的种族缺乏跟力量强过自己的对手战斗的经验，打起来轻松愉快。

虽然能见度还是一样恶劣，但不知是因为专心还是习惯，我连来自死角的攻击都感觉得到。

必须注意的是双臂、手里握著的三叉戟、双脚，以及──柔韧伸长的尾巴。不同于桑妮亚毛茸茸的尾巴，他那鳞片包覆的尾巴能够轻易弹开劣质刀刃。

「这是怎么回事！亚尔马大人，居然会无力招架！」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为了吾神！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倒退一步躲掉突然从下方飞来的尾巴。亚尔马的表情略微扭曲起来。

眼看攻击遭到闪避带来了些微破绽，我高高扬起矛锤灌注力道，准备把他的脑袋连同试著防御的长枪一并捶烂。

就在这瞬息之间，时间被撕碎了。每一瞬间感觉都有几秒甚至几分钟那么长。我能清楚感觉到呼吸、水流，以及亚尔马瞪大双眼的模样。那双眼睛直到最后都没有惧色。

就在矛锤要砸向他的瞬间，赫亚尔的声音响彻四下：

「双方停手！到此为止！」

亚尔马的眼神缓和了下来。我不管那么多，直接把亚尔马打成了肉饼。

观战的群众产生一阵剧烈动摇。我慢慢举起了往下捶去的矛锤。

破裂四散的碎石子无声地漂起，脸孔陷进地板的亚尔马一动也不动。

保护后脑杓的头盔被一击打出了大凹洞。虽然不至于裂开，但形成了致命伤。现在是还没死，但只是时间早晚罢了。一丝淡红混入透明的水中，赫亚尔皱起了眉头。

「……你为何，要杀了他……」

不跟强者硬碰硬，是天经地义的事。亚尔马虽没有巨魔像山谷的钢虎族来得强悍，但如果出现在混战中彻底防战的话少说会浪费我几分钟。

后顾之忧必须斩断。以秩序神之名，我可以丧尽天良。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似乎才终于断气，存在力流入我身上。我的等级还是没提升。

俯视著经过严酷训练的亚尔马，我不屑地说：

「竟然凭这点程度的实力，就想与勇者交战，真是笑掉我的大牙。」

「唔……你……你这家伙！」

一名海龙人睁大眼睛，拿长枪对著我。我挥起矛锤去指著他。

「尽管放马过来吧，海洋战士。尽管这并非我的目的，我一样可以送你前往邪神的圣名之下。」

我大动作环顾四周，把众人打量一遍。我不可能杀得了所有人，如果要对付的话，自然应该从存在力较高的对付起。但假如所有人连番上阵，就算是我也会感到吃力。

这时，侍立于赫亚尔右边的龙人高声说道：

「我、我想起来了！葛瑞格里欧·勒金兹……是众所周知的危险男人的名字。」

「什么！」

难道那家伙的名声已经传开来了……是有内贼？还是他让哪个敌人溜掉了？

可是这下伤脑筋了……现在说这为时已晚，早知道就该用虚构的假名而不是借用别人名字了。

赫亚尔握住魔杖，站了起来。动作虽然优雅，但明显抱持著戒心。

「是服侍秩序神的教会战斗人员。据说此人强悍如恶鬼，屠戮了无数黑暗眷属。」

「亚斯·葛利特的信徒？…………但这家伙是半鱼人啊。」

赫亚尔一脸狐疑。揭露我底细的龙人也用一双大眼瞪我，闭口不语。

我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困惑了。你们认错人了，我跟那人只是同名同姓啦。

「海底没有教会，也没有与黑暗势力往来的族类。我不认为半鱼人能在陆上战胜黑暗眷属──更何况也没有理由一战。我看是哪里弄错了吧。」

「可、可是……」

「再说，这家伙哪里是秩序神的信徒了！我知道教会的僧侣是什么德性，那帮人虽是传扬奇迹者但战斗力不强，况且半鱼人也当不了僧侣！」

讲得真难听。龙人虽然挨骂，但没有退缩。他声调痛切地向赫亚尔诉求：

「……也、也有可能是被堕入黑暗了。」

「……解释给我听。」

听赫亚尔这么说，龙人自信缺缺地开口。我忍不住放下矛锤听得专心。

「这、这只是属下的推测……但也许是罪孽太深，遭到秩序神所遗弃……结果被夺去人类的外形，沦为半淤任……这样一想，他那胜过其他半淤任的力量以及憎恶也就可以理解。」

秩序神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好吗？

「或者……也有可能是受到了邪神的赏识……」

「你是说，他为了追求力量而舍弃人身？但他可是半鱼人啊！」

真的把我讲得有够难听。凭什么我非得舍弃人身不可？我哪有怎样？

赫亚尔握住魔杖，直瞪著我。我可以出言否认，不过被误会也没什么损失。

「任凭你们想像吧，我只需遵从神的启示。而这次的事，又再次证明我是对的。」

「对的……？什么意思？」

「邪神想要勇者的灵魂。我，不过是神的仆从罢了。来到这里是正确的选择。」

「…………」

赫亚尔若有所思地陷入沉默。

他似乎在看著我的眼睛，但我脑袋上的眼睛是做出来的。

如果他愿意信任我，我就伺机从背后偷袭打死他。不信任的话就用暗杀的方式。

不过我有所确信。魔王克拉诺斯的军队纪律严明，即使赫亚尔本身并非邪神的信奉者，但有许多黑暗眷属都是邪神信徒，他不会漠视这个神祇。

沉默了半晌后，赫亚尔终于大方地点头了。

「……也罢。既然你如此好战，那就让你充分发挥你的力量吧。」

「咦？大汪！」

「虽说是出其不意，但葛瑞格里欧确实技压亚尔马，有他的实力在。」

所有魔族都倾向于讲求实力主义。只要有力量就会受到尊敬，获得崇高的地位。

等众人的杀意与激动情绪渐渐平息后，我放下矛锤跪下。

我要杀了他，绝对要杀了他。为此我可以做尽一切缺德事。

看到我下跪，赫亚尔发出了气壮山河的笑声。他用极具王者风范的高傲声调对我下令：

「呼哈哈哈哈哈……葛瑞格里欧，我就把讨伐勇者的荣耀赐给你。你必须成为我海王的宝剑，杀死那可恨的圣勇者──亚雷斯·克劳恩！」！？

「…………………………如……如你所愿。遵从邪神的命令，我葛瑞格里欧，愿为海王部属。只要杀死那个亚雷斯？克劳恩？就……行了吧？」

好险。真庆幸我有使用假名。

自从踏上旅程以来，我的确报上过几次姓名，但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在厚重半鱼人装甲底下直冒冷汗，赫亚尔咧嘴对我笑道：

「哎，别急，我并非要你独自去交战。那家伙虽尚不成熟，但毕竟是神选勇者──换言之，就是你的人类版本。我军将士无穷无尽且兵精将勇，就让我把勇者连同城镇一并打入海底吧。」

§　§　§

这工作真是太诡异了。菈比如此心想，再次叹气。

菈比出于职业性质，奇特或危险任务相关经验不在少数，但不记得有接过像这次这么诡异的工作。

虽说以讨伐魔王为目的就知道难度是特A级，但谁敢相信她的雇主竟然会扮成半鱼人潜入敌阵？

在道路的另一头，勇者一行人走在勉强可用肉眼看见的远处。

她无声无息地尾随在后，同时厚厚帽兜底下的耳朵微微跳动著捕捉声响。混杂在风声或水声等繁杂的日常声音之中，可以听见勇者的话音。

菈比的斥候技能远远不及桑妮亚。从整体的体能而论也完全比不上桑妮亚。

但是，藤堂丝毫没发现菈比隔著一百公尺以上的距离跟在他后面。

他那模样看起来缺乏防备，一举一动虽显得熟练，但未经琢磨。

从开始学习战斗以来才过了半年的短暂时日来想，这种表现已经令人惊叹，但以背负勇者之名而论却太过笨拙。

菈比认为，他是缺乏杀生的觉悟。

不是「在战场上杀生的觉悟」，而是「时时刻刻都能神色不改地杀生的觉悟」。

这以人性来说是扭曲的，却是每一个优秀佣兵的必备资质。这个勇者就是缺少了这点。所以假如菈比现在袭击藤堂，他在做出应对之前必定会有一个名为「困惑」的缓冲时间。

就算藤堂的实力远远高于菈比，等级高到菈比与他正面对峙绝对无法取胜的程度，只要有这么大的破绽，凭菈比的能力肯定能杀了他。这破绽就是如此严重。

老大有这份觉悟。菈比还清楚地记得，初次见面时，他那细细端详菈比能耐的眼神。

他看起来平静自在，却没有破绽。尽管眼中没有杀意，却呈现观察魔物般的眼光。

那是不信任任何人事物的眼神。若是暗杀者也就算了，一个僧侣本来是不该有这种眼神的。

菈比无从想像他跨越过多少惨烈战场。

因此，菈比不像桑妮亚会去试探老大，也不会弄到被他试探。菈比胆子很小。

藤堂等人正在探头观察水道。也许是水里有鱼，他们睁大眼睛指著水里。

菈比接到的指示，是在老大扑灭海魔之前不让藤堂等人靠近海边。换言之，就是不让他们去碍事。看来老大过去曾经被他们妨碍过。

菈比想了一想，决定去找他们攀谈。她虽然跟他们见过面，但当时有做点简单的乔装打扮。考虑到今后的事情，跟他们认识一下应该比较好。她不擅长跟男人说话，但由不得她任性。

她维持著消除气息的状态小跑步靠近过去，从背后对勇者出声说道：

「劝你还是……小心点比较好喔。」

「噫！」

勇者与他的同伴们发出怪叫，急忙转头看向背后。

满是破绽，让菈比来的话一秒就能砍掉所有人的脑袋。当然，她不会那么做就是了。

菈比的工作只负责把他们引开。

「这附近在这个时期……会出现非常强悍的半鱼人……是一只以矛锤为武器，就连同类都照打不误，没血没泪的恐怖半鱼人。」

「咦！你、你说的那是──」

藤堂睁大双眼紧盯著菈比瞧。冲击性有这么大吗？

「虽不知道原因，但按照往年例子的话再过几天就会离开了，在那之前，奉劝你们还是离海边远一点比较好。它是不会沿著水道进来，不过我看各位似乎是初来乍到，对这件事好像一无所知，于是就鸡婆提醒了各位一声。」

菈比口若悬河地说。她平静的声调，让藤堂总算恢复了镇定。

可能是明白到来者不是敌人，莉蜜丝与阿丽雅的戒心也降低一阶。

果然很天真，太天真了。竟然连戒心都解除了，这下菈比闭著眼睛都能砍掉他们的头。

看菈比面露微笑，藤堂急忙道谢。虽然藤堂直盯著她瞧，但她不介意。

「呃，这个……谢谢你。请、请问你是……？」

菈比想了一想，决定掰个像样的名目。

「失礼了。我是……云游四方的魔物研究者，名叫菈比。我每年到了这个时期，都会为了研究半鱼人中的半鱼人，全世界最强的半鱼人──『亚雷斯半鱼人』而在这座城镇逗留。各位看起来像是旅行佣兵──今后若是有缘，或许还会常常相见，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　§　§

太恐怖了。这句话最能贴切形容眼前的光景。

半鱼人与海龙人的壮盛军容挤得海底水泄不通。他们手持武器，其中甚至有人骑著具有白色鬃毛的海中马匹──凯尔派。几公尺长的巨大水母彷佛等候命令般漂浮于半空中；远处还有著更巨大的克拉肯藏身于黑暗中，扭动著它的触手。

无论是有没有智力的魔物，全都忘了彼此的敌对关系整齐列队。

数量就是力量。纵然是高等级的知名佣兵，恐怕也很难正面突破这般大军。

这就是赫亚尔的力量吗──我能体会最初与这些家伙对峙的人族绝望的心情，也能明白他们为何落败。

我无论如何都得趁现在杀了赫亚尔。我沉默地将这句话铭记在心时，周围簇拥著海龙人士兵代替近卫军的赫亚尔，一副报复成功的态度充满自信地宣布：

「这就是我的大军。虽然全体下属尚未到齐，但是要攻陷一个小港镇绰绰有余了。我不知道那个什么圣勇者有多大本事，但就算是再强悍的勇士，到了海底也无计可施。」

「……真是可怕的军团。」

很多海洋魔物在陆地上发挥不了能耐，但也有它的限度。要是被数量如此庞大的魔物进攻，整座城镇搞不好真的会沉入大海。

藤堂天赋异禀，但他现在的等级只有40。一旦碰上人海战术只能束手无策地吃败仗。

「这是从何时开始召集的？」

「嗯，是从何时开始的？」

赫亚尔向身边的海龙人问道。海龙人战士转动骨碌碌的大眼睛，回答：

「是从得知勇者所在位置的时候开始，大汪。换算成时间大约是从十天前开始。」

十天前……我则是比他们早了七天抵达这座城镇。之间有时间差。

不过，恐怕不是他们精确度失准。藤堂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抵达这座城镇的。

这件事代表了什么意义？只能归纳出一个结论：

这帮人有某种方法可以掌握勇者的行踪，但无法得知详细情报。

我在至今的旅途中，已经假冒了勇者两次。因此他们以为勇者名叫亚雷斯·克劳恩，实际上追踪的却不是我而是藤堂直继。

真想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好让我订定对策。我小心提问以免他们起疑：

「勇者现在，人在何处？」

赫亚尔正要开口，但身旁的海龙人代替他走上前来。

不同于周围的海龙人，这个龙人手持金光闪闪的短杖而非长枪，装备著重点保护要害的轻铠。他岔进我与赫亚尔之间，威吓般的露出一口獠牙。

「在港都，细节尚未明瞭。你暂时给我们安分点。」

细节尚未明瞭，是吧？所以他们并非就近调查过……难怪连桑妮亚都没察觉。

要不是有半鱼人装甲，我搞不好要等到真正遇袭了才会发现这些家伙的存在。

我无视于挡在前面的龙人，向赫亚尔提出要求。我没空理你这个下人。

「把情报告诉我，我去杀他。」

「唔……竟敢当著大汪的面，如此出言不逊……」

「你且等等，葛瑞格里欧。」

龙人气愤不已，赫亚尔的声调却落落大方。这种从容与不像魔族该有的宽容，让我心生畏惧。

这正是君王应有的风范。姑且不论没有智慧的魔物，海龙人也许原本就是他的臣民。

「我们不知道详细情形，但确定他就在镇上。只要把整座城镇弄沉了就不成问题。」

「若是让他逃了呢？」

「对手是勇者，选择逃走就表示他不过是这点程度的战士，仅只如此，没那力量与我们为敌。况且我们一样是击退了勇者，没有什么不同。」

从赫亚尔的声调可以感觉出自信，以及对勇者的轻侮。

但他说得的确没错。圣勇者是人类的希望，他的败逃对人类而言意义重大。值得庆幸的是召唤一事尚未公开，但败北仍是不被允许的。

而且藤堂这个男人在面对企图水淹城镇的魔族时，绝不可能不战而逃。

我烦躁地用脚尖在地上猛钻，语气强硬地做确认：

「……若是不知道详细情形，就算弄沉了城镇还是不能确定是否真杀了他，不是吗？」

听我这么说，赫亚尔的眼角忽地怀疑地下垂。

「……先是展现出恶鬼般的凶猛，却又在意这种小细节……不用担心，他一死我就会知道。」

「如何得知？」

我想知道。想趁著他还把我当自己人的时候问出情报。

可能是问太多了，海龙人再次岔入我们之间威吓我。

「休得造次。大汪宽大为怀，但你若继续不敬，休怪我不客气。」

「……无妨，他问得有理。邪神的信徒……工作热心很令人佩服，不是吗？」

赫亚尔制止周围士兵对我的威吓。

这家伙果然是个笨蛋。的确，这项情报或许告诉非人怪物不会怎样，但还是太不小心了。可是他的这种粗心，却跟现在脚踏实地召集战力的谨慎态度互相矛盾。

接著赫亚尔弯下腰，凑过来看我的假眼睛，带著威吓感笑了。

「我们有个道具可以判别勇者领受的庇护──拥有秩序神庇护之人，掌握其所在位置。勇者的所在位置永远在我的手掌心里！」

这句话使我的思考一瞬间变得空白。

长久以来，我们一直不知道这些人是用什么方法判断勇者的位置。尽管做了多方推测，却都缺乏证据。

庇护！这些家伙──竟然是用庇护找出勇者的踪迹吗？

的确只有极少数的人，能获得秩序神兼至高神的亚斯·葛利特赐与堪称庇护的强大力量。除了圣女等身世特殊之人，这样的存在寥寥可数。

用庇护做判断……真的不是在说谎吗？假如有个不受秩序神庇护的勇者的话，魔族就无法捕捉其踪迹了；但藤堂有受到庇护，想也是白想。

我让呼吸恢复平顺，隐藏起内心的动摇。我是半鱼人，现在的我是半鱼人，太过惊讶并不合理。

等之后爱蜜莉亚跟我通讯联络，我再把情报告诉她。这下要请桑妮亚找的东西更多了。

「原来如此……能否让我看看那件道具？我想确认它的精确度。」

「……抱歉，那道具很宝贵。我不是不信任你，但只有少部分的人获准看它。」

获准？谁下的许可？这支军队里没有人的地位比赫亚尔崇高。是魔王吗？

就在这个瞬间──仅仅只有一瞬间，赫亚尔的表情变了。从中可窥见一种深沉的愤怒神情。

我决定以退为进。我还有些情报得跟这家伙做确认。

「……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我明白了。」

我眺望著行伍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赫亚尔大军。看来这次的任务将会大有斩获。

我在半鱼人装甲里歪唇窃笑。多亏有这件厚实装甲，别人不会看到我偷笑。

赫亚尔转身离去。漆黑外袍随著动作翻转飘扬，身穿的银铠发出细小声响。

「我们回里头去吧，葛瑞格里欧。目前我还在召集下属，在我召集到能有胜利把握的大军之前，你必须等候命令。别骂我胆小，身为君王的我──也是处处受限的。」

「……君王理应如此。」

我握紧矛锤，压抑杀气，跟在由海龙人护卫的赫亚尔后头。

我全身上下感受到无数的视线，但没有任何人发觉我的真面目而袭击我。

§　§　§

某个云游四方的魔物研究者提供的情报，使得藤堂的队伍陷入极度混乱。

「行不通，应该再观察一段时间。」

「可、可是小直阁下……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阿丽雅表示魔道具一完成就该立刻前往海底神殿，藤堂则主张应该等亚雷斯半鱼人离开再去。莉蜜丝静静旁观，古蕾莎满不在乎地吃她的饼乾。

引发这个事态的可疑魔物研究者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正在喝加了一堆砂糖的红茶。可能是胆量真的够大，即使被陌生佣兵队伍请进旅馆，却显得不怎么紧张。

「你也听到了吧？亚雷斯半鱼人是全世界最强的半鱼人。对手可是全世界最强的存在喔？」

听到藤堂表情严肃地这么说，阿丽雅反驳道：

「但就算说是最强，终究还是半鱼人。只要所有人做好准备齐心协力，至少可以击退它吧？」

半鱼人是海里最低等的魔物。就算说是最强，总不至于拥有如同龙族的力量吧。

对于阿丽雅的建言，藤堂轻叹一口气。

「……我也不是想说丧气话，但硬碰硬恐怕很难打赢。可是，在海里又很难设陷阱。」

「亚雷斯半鱼人非常聪明，陷阱不会有用。一般推测它的讨伐等级为90级，以目前的藤堂你们来说恐怕有困难。」

这时，菈比面不改色地丢出了新情报。莉蜜丝睁大双眼，凝视著菈比。

「90？你在开玩笑吧！那岂不是连骑士团都对付不了！」

「是真的，堪称灾害级。因为太强悍，就连魔王军都不敢对那个暴徒出手。」

「……真难以置信。听说海里的魔物很强，但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种半鱼人。」

阿丽雅皱起眉头。菈比一副拿她没辙的表情，连珠炮似的说道：

「我可没叫你相信我。不过，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了，要是惨死在它手里可别来恨我。」

「呃，不是，我没说不相信你──」

「我是出于善意给你们忠告。亚雷斯半鱼人性情凶暴，而且比哥布林还要好色，你们要是被它抓到的话一定会惨遭百般凌辱，落入惨不忍睹的命运……大概吧。」

看到她这样咄咄逼人，藤堂畏缩了。她那不带感情的语调更替这事增添了真实性。

「那东西……竟然会抓人类。多……多么……可怕的魔物啊……」

「上次看到的时候，它正在把一只长了狗耳朵的人鱼当成宠物玩弄。」

听菈比这么说，藤堂浑身打了个冷颤。

光是远远看到的那种魄力就把她吓个半死，要是还会掳人就更可怕了。

「如……如果有人被它抓住了的话……我得去……救人才行……」

听到藤堂发出的颤抖声音，菈比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

「反正已经死掉了，不用在意。」

「……咦！」

「……而且人鱼看起来也很高兴，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是你情我愿。对啊，应该是。我看一定是那样。」

「！」

藤堂等人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面面相觑；菈比不理他们，轻快地跳下椅子。

地板上只铺了薄地毯，但她一点脚步声都没发出来。

「总而言之，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了。现在正好是它的徘徊期，劝你们还是再等等比较好，就这样。要怎么做是藤堂你们的自由。」

「请等一下……」

这时阿丽雅站起来了。她低头看著戴帽兜的少女，问道：

「我们很感谢你提供的消息……但你究竟是什么人？」

「方才我已经说过，我是云游四方的魔物研究者，专门研究能力出类拔群的魔物或魔族，只不过是个靠研究魔物混口饭吃的卑微学者罢了。如果还能顺便帮上一点各位佣兵的忙，那我就心满意足了。毕竟现在这时节……实在很不安稳。」

对于阿丽雅的疑问，菈比好像想都没想就立刻回答。

淡淡陈述的话语中有著不可思议的威胁性。

重新打量她的模样，会发现她穿著尺寸较大的赤褐色长袍，好像想遮起娇小的身躯。虽然整个头盖著帽兜而看不见表情，但每当她稍稍抬头，就能清楚看见她白皙的肌肤与标致的容颜。

而且从声音听起来，必定是女性──而且是比阿丽雅还年轻的少女。

虽然一身打扮不像是旅人，但同时也能发现她的整个姿态看不到半点破绽。

尽管从她的姿态当中看不到威严，但能确定武艺不会太差。

藤堂等人在旅途中，遇见过伍鲁兹或葛瑞格里欧等各路强者。菈比具有的气质虽然与他们方向性不同，不过既然能云游四方研究魔物，想必拥有相应的实力。

藤堂注视著菈比，轻轻举手说道：

「菈比……小姐，你在追踪亚雷斯半鱼人对吧？」

「是的。不过说归说，我并不是一直追著它不放，因为我没有鱼鳍。」

菈比笑都不笑地讲了句玩笑话。藤堂无视这句话，进入了正题。

藤堂她们没时间了。但也不能因此就无谓地涉险。

然而巧合的是，眼前正好有一位对那最强半鱼人知之甚详的人。

虽然很可疑，但藤堂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少女是自己人。

「我们出于一些理由，必须尽快赶往海底神殿。我们会酬谢你的……如果方便的话，菈比小姐，你可以帮我们的忙吗？」

突然来了这么一番话，让菈比沉默了。

这是个赌注。一般来说，没有人会接受可疑佣兵的邀请。

看来还是不行……就在藤堂快要放弃时，菈比小声说道：

「…………可以啊。」

「真、真的吗！」

「我也差不多得在上司面前表现一下了……这就是雇工的悲哀。」

菈比轻叹一口气，抬起头来。透明清澈的美丽红眼与藤堂四目交接。

那颜色让藤堂产生强烈的似曾相识感，但她随即摆脱这个念头，面露稳重的笑容伸出手去。

「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菈比定睛注视藤堂的手掌半晌，微微偏了偏头，然后握住了藤堂的手。

她的小手戴著薄手套，但即使隔著薄布也能摸出纤柔触感。

跟藤堂握手后，菈比彷佛感到惊愕般睁大双眼。不过她随即轻咳一声说道：

「……嗯哼。不会，虽然只是短期间，但我也要请你多指教了，小藤堂。」

§　§　§

结束阅兵程序回到房间后，一起跟来的其中一只海龙人给了我一只耳环。

这是个镶有灰色小石子的耳环，有点类似我拥有的通讯魔导具。

「戴著吧。大汪有事找你的时候，它会剧烈摇晃。你必须第一优先赶去晋见。」

又是魔导具。我握住对方给我的耳环。我又没有耳朵，是要我戴在哪里？

「你可千万别做出奇怪的行为。大汪宽宏大量，但也是有限度的。下次你再违反大汪的命令，你就会亲身体验到大海霸王的威武。」

「我会铭记在心。」

海龙人们离开房间。我把耳环举到眼前，皱起了眉头。

魔导具虽然方便，但不是能轻易制作的物品，也应该不是魔族会去使用的东西。

然而我却已经得知赫亚尔拥有三件魔导具。

第一件是判别秩序神庇护的魔导具。

第二件是捕捉拥有此庇护之人所在位置的魔导具。

而第三件是──让海洋魔物听命行事的魔导具。

第一件与第二件说不定是同一件魔导具，但还是太多了。

更何况这只耳环恐怕是量产品。虽然性能受限，但以联络手段而论相当优秀。

不是思维倾向于事事都靠单打独斗解决的魔族会想到的点子。

无意间，费尔瑟在巨魔像山谷持有的魔导具闪过我的脑海。

这个也是魔王赐与的东西吗？我想知道详情。然后如果可以，还希望能把它们全部带走。期待桑妮亚的实力吧。

这时，渐渐远去的气息又转回来了。门扉打开一条细缝，海龙人露出脸来。

「对了……我忘了做确认。你带来的任淤怎么了？」

「……」

「她似乎不在地牢。难道你把她放了？」

海龙人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打量我。被发现了啊。

我努力维持声调平静，回答他。我是半鱼人，我是旁若无人的半鱼人。

「我放任她在外游荡。不行吗？」

「……她要是逃走了你怎么负责？」

海龙人露出獠牙，做出勉强能看出是威吓的威吓。

对方说得有理，但我没打算跟他讲大道理，我说了算。

他如果攻击我，我就主张正当防卫把他杀掉好了。这样可以分散众人对桑妮亚的注意力。

我绷紧杀意，扔向眼前的海龙人。

海龙人的肩膀略为紧绷起来。覆盖著鳞片的眼睑睁大开来，瞪视著我。

「不可能，那是我的女人。」

「……」

「大概是去散步了吧，不用担心。」

「任淤是敌人，也是猎物。大家都在找她们，一旦找到绝对不会轻饶。」

「那你就去告诉大家，那个是我的猎物，谁敢出手我就杀了他。」

海龙人露出一种面对敌人的眼神。

危险性我心知肚明，如今我受到众人的侧目。无论如何我都需要桑妮亚帮忙。

只希望这样能稍微减轻她的行动负担。

§　§　§

桑妮亚一边专心注意周遭的气息，一边在细窄走道上谨慎前进。

梳理整齐的银发在水中缓缓漂摇。耳朵为了搜寻魔物的气息而微微跳动。

桑妮亚的强项之一就是她敏锐的五感。光看天生资质，其精确度就有普通人族的几百到几千倍。然而身处于陌生的海里，多种感官会失灵。

因此，她需要比平常更加小心。

她把手掌贴在墙上前进，同时在脑中绘制此处的地图。从她展开行动以来已过了几小时，但她为了躲避警卫而绕了好几次路，至今还没能掌握建物的全貌。

真是件苦差事。桑妮亚背贴著墙，忍不住叹一口气。

所幸巡逻的警卫人数不多，而且有许多地方可供藏身。

不幸的是士兵训练度极高。若是有武器也就算了，此时的桑妮亚几乎手无寸铁──只有一把小型短剑。桑妮亚冷静地分析敌我的战力差距。

用偷袭的方式可以解决一个人，但海龙人最少都是两人一组进行巡逻。

两个人或许也还解决得来，可是忙著对付一人的时候，若是另一人叫来增援就麻烦了。

这座位于深海的建物本来是不用担心外敌入侵的，士兵们却不敢大意。桑妮亚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得知是老大的存在让他们提高了戒备。

真是，竟然扯我后腿……老大跟我到底有什么仇啊。

她把险些滑落的人鱼装甲肩带拉回原位，再度从转角远观通道。

她已经掌握到出入口的位置，但魔导具的存放处依然不明。

桑妮亚列出了几个可能地点，但缺乏决定性的线索。

整栋建物当中有著许多房间，不过除了王座厅之外，只有两个房间有警卫看守。

可能性最高的是赫亚尔的私人房间，但门口随时有多达五名的海龙人士兵守卫，一步都别想靠近。另一个房间连是什么用途都不清楚，但挂著个大锁并有多人看守，想必是宝物库或某种重要的房间。

对手如果是人类还好，但她没自信能向龙人逼问出情报。

桑妮亚有过多次潜入任务的经验，然而陌生的环境与命悬一线的紧张感消耗了她的心力。

也许该暂且返回老大的私人房间重整态势？

她也有过这个念头，但目前还一无所获的事实让桑妮亚做不出这个决定。

桑妮亚好歹也有身为佣兵的骄傲。况且老大也有可能不在房间。

桑妮亚继续思索的同时，仍继续谨慎地探索建物。正好就在她弯过转角时，她看到海龙人伫立于一扇门前，于是躲藏起来。

──这是第三间了。

不过，不同于至今的房间，这个房间的门口只站著一名警卫。

海龙人警卫的紧张感比起其他房间的守卫，似乎也显得比较松缓。

该怎么做？她犹豫了一瞬间，不过这里没有士兵巡逻，一个人的话她有办法解决。

继续搜寻房间下去，情况也只会越来越糟。她决定赌一把。

桑妮亚无声无息地从腰际拔出短剑，调整呼吸。她大幅伸展手臂，让肌肉放松。

短剑不是用来投掷的，只能上前一战了，要针对喉咙下手。桑妮亚的短剑是一把利刃。以银狼族先祖的獠牙磨利而成的短剑极其锋利，纵然是周身包覆鳞片的海龙人，只割断喉咙的话不过是小事一桩。

敌我之间有十公尺的距离。士兵正在戒备周遭情形，不可能靠近他而不被发现。

要让他大意然后一刀割喉，这是唯一的办法。所幸桑妮亚现在是个几乎无力战斗的人鱼，想引诱对手大意应该不难。

这种事其实菈比比我拿手多了……

桑妮亚一边咕哝，一边把浏海梳平遮住眼睛。她把气息消除掉，缩起身子让自己看起来弱小一点。

菈比的手法她看多了，也有样学样过，只是不常奏效。

桑妮亚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后，没隐藏脚步声，故意踉踉跄跄地跑到走道前方。站在门前的海龙人眼睛瞬即转向桑妮亚。

她继续假装没察觉自己被发现，摇摇晃晃地用小碎步拉近距离。

海龙人满腹疑问的表情渐渐变得严峻。他语气尖锐地喊：

「唔！怎么回事！任淤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桑妮亚假装这时候才终于察觉，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交。桑妮亚转为哭丧著脸，小声发出惨叫以免被周遭察觉。

「呀！喵呜……不要……」

桑妮亚顺势后退，用背去撞墙。她佯装绝望地睁大双眼，双腿无力地跌坐在地。

重点在于声音、表情、气息，以及假装是个弱者。桑妮亚不知道自己演得像不像，但海龙人表情依然严峻地靠近了过来。握在手里的长枪尖端闪耀凶光。

「是牢头让你溜出来的？还是野生的？你这家伙是怎么逃出来的？」

「噫……救、救救我……」

桑妮亚用比平常更尖的嗓音出声求饶。她假装想拉开距离，让背撞上墙壁。

看到桑妮亚柔弱地挣扎，海龙人逼近到只剩几步距离后，面带侮辱地用鼻子哼一声。

那双眼睛就像在看一件东西似的冷血。他不用枪尖，而是用枪柄那一头对著桑妮亚说：

「不准动。我要把你抓起来，敢乱动我就杀了你。」

咦？难道真的奏效了？我技术有进步？

对手大意了。最起码似乎一点也没在提防桑妮亚的反击。

而且似乎也没察觉桑妮亚藏在背后的手握著短剑。

这项事实让桑妮亚感动不已。虽说从种族特性来说就是有差，但这项技术她至今不管做多少训练都没成功过。菈比总是拿这件事取笑她。

桑妮亚高兴起来，更进一步地模仿菈比的模样。她缩起肩膀，用强调胸部的姿势颤声说道：

「抖抖，我好怕喔。不、不要碰我！虽然我的确很可爱又柔弱，没拿过比红萝卜更重的东西，但你要是再靠近我──我、我就咬你喔！」

使出浑身解数的演技，让海龙人的表情霎时布满警戒之色。

海龙人动作迅速地拉开一步距离，用枪尖对著她。

「你是什么人！是从哪里溜进来的！把握在背后的东西拿出来！」

「唔！咦……怎么会这样！」

换成菈比的话，她都是这样成功骗过对方的啊。

对方握著的长枪不容分说地刺了过来，桑妮亚急忙躲掉一边旋转一边高速飞来的枪尖。只听见一阵墙壁被挖削的嘎嘎声。桑妮亚如果没躲开，脸上早已开出个大洞了。

「噫！不、不要杀我！」

「再演也没用啦！」

长枪横扫过来。桑妮亚几乎一瞬间就判断完情势，压低身子贴地躲过这一击。

飞扬的一绺头发被枪尖勾住割断。

换作是菈比的话早就成功了。看著桑妮亚鼓起脸颊，海龙人想扯开喉咙大叫：

「喂！有敌人来袭！来人──！」

然而紧急掷出的短剑，射穿了他的喉咙。海龙人睁大两眼，呕出了一大口血。

他的喉咙即使生命即将消逝仍然试著大叫，但再也没能喊出一个字。

等过了几秒，看到对手不支倒地，桑妮亚才松了口气。

运气真好。假如对手专心战斗，她就不能一瞬间杀死对手了。

她硬是把刺在喉咙上的短剑转了一圈，小心再小心地给他最后一击。

尸体失去灵魂倒卧在地，丧失感情色彩的眼瞳映照出俯视他的桑妮亚。

「换成菈比的话还没被发现就把头砍下来了……」

桑妮亚侧耳细听，但没听到脚步声等声响。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把尸体拖进房间。

被他大声喊叫了。虽然没感觉到有任何人过来，还是得赶紧把房间检查完。

然后，她一确认房里的状况，随即轻叹了一口气。

「啊……失败了。难怪没上锁……原来……是备用武器库啊。找错地方了。」

阴暗的房间里摆满了武器，很明显不是她要找的房间。

她把海龙人的尸体塞进房间深处，走在整齐摆放的武器之间。房里放置著长枪、剑、盾牌以及斧头等大量的各色武器，但没有什么精品，看起来也没有她要找的魔导具。

……东西应该还是在赫亚尔的房间或宝物库。

整个看过一遍确定没有有用的东西后，她转换思维。

那两个房间，光是远远看去都看得出戒备森严，是首屈一指的危险地带。

她不想去。银狼族勇猛但并不鲁莽。目前桑妮亚手上没有办法能瞬间让多名全副武装的海龙人卫兵丧失战力。如果让他们大声呼救，会严重影响到老大的作战计画。

可是，桑妮亚还没在老大面前有所表现，她无论如何都想达成这项重要任务。在老大面前有所表现才不会失了银狼族的骄傲。

姑且先前往宝物库好了。海魔的寝宫太危险了。

「唉──我如果是魔法师的话搞不好还有办法可想……」

或许还是只能先回亚雷斯的私人房间，跟他商量看看了。

就在桑妮亚边抱怨边徘徊不走，即将做出这个结论的瞬间，一道天启降临她的脑中。

「……啊……魔法，魔法是吧。对耶，不一定要我来用啊。」

她想起老大对她说过的话。老大说过，要她拉拢人鱼当帮手。

桑妮亚在脑中清查计策，点了个头后，一边戒备周遭情形一边离开了武器库。

人鱼受囚的房间门口只有半鱼人士兵。

想必是因为亚雷斯硬是抢走了管理权吧。剩下的士兵们看到桑妮亚，似乎也无意叫救兵。不知为何，桑妮亚很清楚半鱼人士兵们在想什么。

老大，他们都怕你怕得要死耶……到底谁才是魔物啊。

它们八成是怕妨碍了桑妮亚，会惹恼亚雷斯吧。

她一边提高戒备在万一遇袭时可以击退对手，一边走进房间。

看到桑妮亚走进来，人鱼们脸色发青地缩进房间墙角。

人鱼在海栖亚人当中是最有名的种族之一。

出名的不只是其美貌或歌声，最广为人知的是其声音中带有的「魅惑」之力。

据说昔日甚至有些船夫听了那声音而心荡神迷，操舵失误导致沉船。

虽然能不能完全操纵海龙人的心智还有疑问，但至少应该能造成破绽。

也许亚雷斯没有跟来是件好事，人鱼们似乎稍稍松了口气，脸部表情和缓许多。

人鱼们嘴巴一张一合，但没发出声音。是套在颈部的项圈造成的。

而它的钥匙，如今经由亚雷斯交到了桑妮亚手上。

桑妮亚靠近困惑的人鱼们身边，让她们看见整串钥匙。人鱼们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我想请你们帮助我。我要抢走赫亚尔身上的魔导具。」

人鱼们睁圆了眼面面相觑。

她被迫打倒了武器库的门卫。虽然尸体已经藏好，但迟早还是会被发现。

这样一来，戒备想必会变得更森严。她没剩多少时间了。

桑妮亚解释给她们听。人鱼们面面相觑了半晌，最后轻轻点了个头。

§　§　§

「你好像有话想说啊？」

听见海洋之王这么说，侍立于身旁的海龙人哈根身体一颤。

这个男人早在赫亚尔尚未成为海魔闻名于世之前就随侍左右，就某种意味来说称得上是他的左右手。对于这个问题，哈根站正姿势，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一切尽如大汪心愿。」

「我们交情已久，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无妨。你是想谈葛瑞格里欧的事吧？」

在荒废神殿的深处，改造成作战会议室的房间里，赫亚尔与他的心腹齐聚一堂。

他虽拥有操纵海洋魔物的手段，但那些魔物终究只是小卒。

赫亚尔最为信任的，还是拥有高度智力与悠久历史的海龙人。

赫亚尔是君王。虽是君王，但并非独裁者。即使撇开操纵魔物的能力不论，赫亚尔在海里仍然以举世无双的力量为傲。这份力量甚至超越了人称最强的海中龙族。

因此，赫亚尔会倾听下属的意见。这也代表了他的一种从容。

听到这句话，哈根大吸一口气之后继续说道：

「那半淤任令人畏惧。他杀了亚尔马，难保有朝一日不会咬断大汪的咽喉。」

「这话你说过很多遍了。」

「大汪的力量伟大无比，但发动需要时间。为了安全起见，窃以为最好还是给他套个枷锁。」

对于这番话，赫亚尔略为歪扭起一双柳眉，晃动搁在扶手上的右臂。

「但是，他的力量弃之可惜。力量与信仰……那样强悍的半鱼人，或许有机会成为登陆时的尖兵。如果由我操纵，就无法发挥十全力量了。」

若是体型巨大的海洋魔物倒还可行。它们光是单纯用身体冲撞就能导致极大灾害，是天生的强者。

但是，葛瑞格里欧的战法并非只是暴虎冯河。赫亚尔的力量可以操纵海洋魔物，但有些类型的力量会因为意志受缚而减弱。技术以及信仰──他的力量就是属于那一类。

赫亚尔用几乎是热情兴奋的声调接著说：

「目前强大的力量是越多越好，好让我的力量不只局限于海洋──还要扩及陆地，在魔王面前展现我的力量。而且，这也是为了让那小子见识到我海王的力量。」

赫亚尔并非只关注勇者一人。他把目光放得更远。

哈根点个头回应王的话语，压低声音进言：

「属下有一计。葛瑞格里欧相当执著于一只任淤。只要善加利用的话，无须使用力量也能给他套上枷锁……」

「哦……说来听听吧。」

在赫亚尔的催促下，哈根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

他要杀了勇者，赢得荣耀。贵为海王的自尊，不容许他只当一个海洋统治者。

没过多少时间，赫亚尔就重重点头同意了哈根的发言。

§　§　§

「亚雷斯总是爱乱来。」

「这样啊。」

「不过你居然愿意跟藤堂他们同行，也差不多就是了。」

「对呀。」

这段对话当中，菈比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想必表情一定也是文风不动。

不知是否天然呆，菈比转达她跟藤堂的对话内容，整个听起来非常随便。

菈比动作俐落地把东西收拾好。她从大背包里一件件拿出需要的物品。

有瓶装回复药、透明坚韧的丝线、解体用小刀。还有厚厚的书，以及红色的粗框眼镜。

「……眼镜？这要用来做什么？没看你戴过眼镜啊？」

菈比听爱蜜莉亚这么说，拿掉帽兜后戴起眼镜给她看。

她摇身一变成了个看起来没运动神经，气质显得有点土气的女生。美丽的红眼懦弱地低垂，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看起来像是没晒过几次太阳。

她微微缩紧肩膀，纤柔小手握紧长袍衣襟像是想遮住身体。两眼开始泛泪，浑身一阵阵地轻颤。淡粉红色的嘴唇发出宛若求饶的声音。

「什……什么打斗，我不敢。那样很危险，还是和平相处，比较好。呀……不要！嗯啊……不、不要，碰我──不……啊──把眼镜，还给我──不行。真的，我，真的，不行──啊……亚雷斯──」

「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这样，然后一击砍下脑袋。因为我很弱小，所以必须多下工夫……」

看爱蜜莉亚忍不住怪叫出声，菈比迅速恢复成平常的表情。她放开紧紧握住的衣襟，对爱蜜莉亚耸了耸肩。方才那种挑起嗜虐心的柔弱声音消失得乾乾净净。

看到爱蜜莉亚脸颊抽搐，菈比泰然自若地说道：

「爱蜜莉亚刚才也是破绽百出。让我来的话可以砍掉你脑袋十次。」

「…………唔……真是太……狠辣了……」

「大概是被写入基因里了吧。因为我……原本是属于被猎食的一方。」

菈比拿掉眼镜，收进盒子，把它放进装在腰带上的小包包里。虽然只放得下最小限度的物品，不过这个大小的包包就不怕妨碍水下活动了。

「有事请跟我连上通讯。待在她们身边我比较好做事，也习惯了。」

「……可是菈比你不在的话，我──」

爱蜜莉亚的战斗能力很低，没有护卫的话很难随后跟上。

听到这句话，菈比露出少许思索的表情。

「这……也是没办法的，我想请爱蜜莉亚帮我转接老大的通讯。我想这次应该用不到那么高等的神圣术。」

「…………说得也是。」

尽管与预定计画不同，但也不能把亚雷斯他们叫回来。

派人护卫他们也很合理。虽然赫亚尔召集大军一事尚待确认，但说不定趁那之前一口气把精灵契约搞定会更安全。

「……事情总是很难照计画进行呢……难得还做了人鱼装甲。」

「你可以在房间里穿呀，总比半鱼人装甲好吧。」

最后菈比装备起收在刀鞘里的大把柴刀，对她耸了耸肩。

听菈比好像不经大脑就乱给的建议，爱蜜莉亚深深叹了口气。

「……奇怪？可是，菈比，你不是说你会害羞所以不能穿泳装战斗──」

菈比说过只有同性的话还能忍耐，但这次同行的勇者队伍──藤堂是男人。

明明记得她说过这不是喜好问题，因为是种族特性所以勉强不来，这样不要紧吗？

对于爱蜜莉亚单纯的疑问，菈比第一次皱起眉头，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

「喔，这不要紧。我之前是觉得可能有些内情所以犹豫不知该不该报告……爱蜜莉亚，藤堂……是女生。虽然相貌偏中性，但错不了。」

「…………咦？」

§　§　§

石榴石趴在床上，抬头看著莉蜜丝。

「听好喽，石榴石。别害怕，好吗？他们不是敌人，不会攻击我们的。」

石榴石没有回答莉蜜丝的话。它只是抬起头来，轻轻吐出舌头。

与精灵缔结契约有一项重要因素，就是与既存精灵的适性。

水是对火有利的属性。水之精灵对石榴石来说可谓天敌。

如果是与石榴石同等的精灵，或许可以让契约成立。尽管这只是第一步，但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莉蜜丝无论如何都得让它成功才行。

与精灵缔结契约的准备已经一步步完成，唯一值得忧心的只剩这只自幼相伴左右的精灵。

「……我要是能了解石榴石的想法就好了……」

莉蜜丝叹一口气，自言自语。石榴石只是沉静地抬头看著莉蜜丝，动也不动。

自己为何至今都无法与其他属性的精灵缔结契约？高等精灵会说人类语言。石榴石如果只看位阶，就算开始说话也不奇怪，但到目前都没有那种迹象。

正好就在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莉蜜丝必须扶持的勇者──藤堂直继过来露脸，对她说：

「莉蜜丝，都准备好了，人鱼装甲完成喽。佐兰先生送来给我们了。」

「……比预定时间快了些呢。」

「好像是佐兰先生努力赶工完成的，说是灵感很久没有这样源源不绝了。」

「灵感？…………我知道了。」

莉蜜丝让指尖凑向石榴石，它便动作迅速地爬上肩膀。

确定它停在固定位置后，莉蜜丝握紧魔杖站了起来。

虽然心有不安，但事到如今只能行动了。

然后，看到佐兰交给她们的人鱼装甲成品，莉蜜丝的脸颊抽搐了。

她紧紧握住这块小小的红色碎布。揉一揉搞不好还能收在掌心里。

人鱼装甲。与水之精灵缔结契约时不可或缺的魔导具。

「咦……啊……这个……咦…………虽、虽说事前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像这样一拿到东西还是会被吓到耶……这个哪里算是装甲了？怎么好像比样品还小件！」

阿丽雅也目光飘远地握著相差无几的蓝色碎布，僵在原地。

古蕾莎兴趣缺缺地摊开自己那件人鱼装甲。古蕾莎的是水蓝色，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装甲或魔导具。不知是因为她个头娇小还是胸部太小，古蕾莎的比基尼几乎只有遮住重点部位。莉蜜丝的也是。

就算真要穿去进行海水浴，也没人敢穿这种款式。

送货过来的花衬衫矮人──佐兰洋溢著自信露出狂野的笑容。

「这是为了省材料费──！总比贝壳来得好吧啊啊啊啊啊啊！」

「贝壳？什么！要我们穿这种东西！这、这要我怎么跟父亲大人交代啊！」

「等、等等，你冷静点，莉蜜丝──我已经穿好了。」

「……小直，你──穿这么猥亵的东西都不会害羞吗！」

「对不起，别再说了……我会内疚。不过我这件比你那件好一点！」

「小直你或许因为能穿圣盔甲所以不在乎……但、但我可不行耶！」

莉蜜丝嘴唇颤抖，恶狠狠地瞪著佐兰。佐兰面带笑容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莉蜜丝真巴不得一把火把他给烧了，但勉强克制下来。

基于体型的关系拿到最大一件泳装的阿丽雅，忽然低声冒出了一句话：

「……防御力好低……」

「唔吓吓吓吓……你那件人鱼装甲是特制的。里面掺杂了累积魔力的结晶，即使是没有魔力的你应该也能成为人鱼──！算给你特别服务啦！」

「…………防御力好低……」

干嘛莫名其妙服务这么周到啊！莉蜜丝勉强压抑住这句吐槽。

能累积魔力的结晶虽然有用但数量稀少，懂得加工技术的人也有限，难以入手。

无论是莉蜜丝还是阿丽雅都没能弄到手。佐兰虽是个变态，却无庸置疑地堪称天才。

阿丽雅的眼神完全死透了。自小跟一群男人一同长大的阿丽雅，这方面的抵抗力可能比莉蜜丝还低。但即使看到阿丽雅半死不活的模样，佐兰的兴奋情绪依然不见减低。

他踏著小跳步般的轻快舞步嚷嚷：

「来～快穿起来！快在老夫面前展现出美妙的人鱼魅力！快！快！快！」

「唔…………古、古蕾莎，不可以！不许脱！」

莉蜜丝急忙阻止不慌不忙地当著众人眼前就要换衣服的古蕾莎。

古蕾莎眼神愣愣地抬头看莉蜜丝。可能是热情被点燃了，佐兰开始拍手。

藤堂站过去保护古蕾莎，谴责佐兰：

「你这是性骚扰！佐兰先生，谢谢你将东西送来，但请你立刻出去！」

「这样说就不应该了！确认尺寸合身与否是制作者应尽的责任！老夫佐兰老了不中用，但可还没丧失身为魔导具技师的尊──」

「真对不起喔，我们家外子这样胡闹。」

「！」

一只纤柔的手放到了佐兰的肩膀上。那手只是轻轻放上去，佐兰的动作却当场完全停摆。

不知是何时进来的，伸出手来的是一位艾尔芙人。她的个头比身为矮人的佐兰高出两个头，最具特色的是一双长耳朵。编成发辫的金发配上白瓷般肌肤与蓝眼睛，就像来自未知国度的公主。

当著陷入混乱的藤堂等人面前，佐兰表情冻结转向背后，身体猛地一颤。

「宝、宝贝甜心……你、你是怎么啦……老夫现在，在工作──」

「工作早就做完了吧，亲、爱、的！好了，还有下一份订单得处理呢，赶快回去吧。」

「老、老夫还没确认好尺寸──」

「呵呵呵，你的技术我比谁都了解。不用确认也知道绝对合身。」

「不、不要！老夫要看人鱼啦！老夫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这座城镇的啊啊啊！」

佐兰开始耍赖皮，但艾尔芙女性毫不动摇地看向藤堂，歉疚地低头致意。不过，她的手仍抓著佐兰的肩膀不放。

「真对不起，他这个人每次都这样，怎么讲都讲不听。」

「不、不会……」

「但他的技术绝对可靠。万一有什么缺陷的话请再光临本店，我们会提供免费保固。」

「好、好的……」

艾尔芙女性对著动摇过度而含糊地回答的藤堂甜甜一笑，就硬拖著佐兰离开了房间。佐兰的惨叫声渐渐变小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阿丽雅低头看著人鱼装甲，傻眼般的说：

「……宝贝甜心……那个男的，原来是有妇之夫啊……」

「……而且还是个妻管严呢。」

「明明有那么漂亮的老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东西呢？人生……真是难解。」

藤堂看著莉蜜丝的人鱼装甲，彷佛由衷难以理解般搔了搔脸颊。

不过，总而言之这下就一切齐备了。再来只需跟菈比一同前往神殿即可。

「……真的只要穿上这个，就行了吗？他说是为了节省材料费……」

「……哎，应该还勉强过得去吧…………大概吧。」

阿丽雅表情不太有自信地低喃道。

§　§　§

摆明了战力过剩。不把涟恩的防卫力量列入考量就凑齐的大军，让人感觉到绝对的意志。

数量就是力量。光是派出数量近乎无限的全体半鱼人就足够让涟恩阵脚大乱了。若是打破水道上的格栅从流遍城镇的运河进攻，要一口气蹂躏城镇都不是问题。

这几天来陆续不断增加的魔物数量，多到要击破大国海军都绰绰有余。

赫亚尔究竟在怕什么，才会召集这么多兵员数？拿行事谨慎当理由不足以说服我。

是魔王的命令吗？力求万无一失？但再怎么说这数量也多过头了。赫亚尔靠自己一个人支配海洋已经很不容易，如今又召集这么多部下，必定会在某处形成漏洞。

「真是令人生畏的军势。居然为了那么小的一座城镇召集如此兵力……这就是魔王的力量吗？」

听到我出言刺探，负责监视的海龙人瞪大了双眼，但用一种不情不愿的态度回答：

「……我们的大汪只有一位。赫亚尔大人乃是继承了海神之血的贵人。这支庞大的军队，全是属于赫亚尔大人。」

海神，是吧？看来赫亚尔与魔王克拉诺斯之间并非单纯的主从关系。

很可能原本是不同势力，后来才整合为一。真是给人找麻烦。

「对了，怎么都没见到魔王的手下？两位大汪难道不是同一阵线的吗？」

「……只要立下战功，总有一天会见到的。」

海龙人沉默了一瞬间，我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他立刻滔滔不绝地说：

「但是切记，葛瑞格里欧，你的生命属于赫亚尔大人。赫亚尔大人是海洋之王，你身为半淤任却能随侍左右，这份荣誉你可得铭记在心。」

「那我就先拿勇者来血祭，藉此回报大汪的恩情吧。」

听我这么说，海龙人不作答，只是微微缩起下巴般点了个头。

涟恩虽是港都，但要击溃城镇的话自然还是该从陆地进攻。一直没听说这方面的事情就已经让我起疑，现在听起来，赫亚尔这边似乎也有著许多复杂的内情。

就在这时，我绑在一根鬃毛上的耳环细微地震动了。我偏著头，对监视人员说：

「你们的大汪似乎在叫我。」

「不用徵求许可。不要让大汪等候，还不快去！」

那就来看看他找我有什么事吧。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开始攻打城镇才是。

我来到王座厅前。门前可能是增加了警备人员，站著大约五名全副武装的海龙人。

我可能有点待太久了。这个念头无意间闪过脑海，但是在海龙人的监视下，我不能轻举妄动，况且桑妮亚寻找魔导具的进度尚且不明。我必须等待机会。

我预设的机会，是在赫亚尔挥军前进的前一刻。

那家伙在即将操纵召集而来的魔物时，会缺乏防备。而且应该也能亲眼确认操纵魔物的笛子。

士兵们一看到我就挺直背脊，眯起了眼睛。近似于刺人杀意的气魄传达到我身上。

「太慢了，大汪正在等你。进去吧。」

「『一级筋力提升』。」

「！」

我当著目瞪口呆的海龙人面前，依序替自己施加神圣术辅助。

唯有高阶僧侣能使用的最高等辅助力量填满全身。

「你……你在做什么？」

「这是吾神的启示。你们不会介意吧？」

说著说著，辅助魔法也施加完毕了。我的座右铭就是计出万全。

看到他们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我当然得做点对策。而且只要我说是邪神的启示，这几个家伙就拒绝不了。海龙人浑身打了个寒颤后，一言不发地替我开门。

我握著矛锤走进去。坐在王座上的赫亚尔与禁卫兵的视线射穿了我。

我由此确信，我小心谨慎是对的。

「喔喔，葛瑞格里欧，你来得好。」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的贡品……怎么站在那里？」

我努力保持平静回问道。桑妮亚就站在赫亚尔的背后。

身旁还能看到其他人鱼。她们不像受到绑缚，却动也不动一下。

难怪都没跟我联络，原来是失手了。桑妮亚的双眼呈现空虚得恐怖的色彩。

我知道桑妮亚平常朝气蓬勃的模样，人偶般的表情看在我眼里显得十分可怖。

不过幸运的是，她似乎还活著。

「是啊，葛瑞格里欧。非常遗憾的是……你的人鱼似乎稍微闹了一顿。我虽感到极度痛心，但还是得请她乖一点。」

「闹了一顿……她做了什么吗？」

听我装傻这么问，站在赫亚尔身旁的海龙人高声怒骂：

「还问她做了什么！你的任淤！不但煽动了其他任淤，还试图硬闯宝物库！对警卫兵力造成了严重损害！要不是大汪出手，造成的损害想必会更严重。这全都是你的责任！」

宝物库……是吧？我的确有叫她拉拢人鱼，看样子她还真是乱来。

其他海龙人也怀藏著杀意瞪著我。无可厚非。

然而，我对这所有的视线嗤之以鼻。就像坚称自己没有过错──对这些无聊小事一笑置之。

「……哈！你们输给了任淤吗？真是丢尽魔王军的颜面。居然会输给我的贡品，你们手上的长枪是摆好看的吗？海洋之王的下属原来竟如此不堪一击？」

「你说什么！」

「你们的败北要怪你们弱小。你们不配自称战士。」

我一边谴责他们一边分析战力差距。从士兵人数来说，王的左右各五只，墙边八只。虽没有实力出众的士兵，但恐怕还是很难硬碰硬一击打倒。给他们时间的话肯定会引来更多士兵。

赫亚尔安抚般的举起掌心对著气急败坏的士兵，轻叹了一口气。

「葛瑞格里欧，适可而止吧。不是我的士兵弱，是你的人鱼厉害。虽说也是因为得到了其他人鱼的支援，但一般人鱼绝不可能打倒好几名我这些千锤百炼的士兵。而你，也应该负责监督自己的人鱼。我给了你在这城堡里自由走动的权利，但并未准许你的人鱼擅闯宝物库。」

站在后面的桑妮亚用机械性的步伐站到赫亚尔身边。

赫亚尔伸舌舔舔嘴唇，接著说道：

「军队也是得讲求纪律的，有过必罚。所幸雪耻的机会很快就会来临，不过──」

原来如此，看来赫亚尔并不打算对我物理性施罚。

可能是因为与勇者的战事将近。无论如何，桑妮亚被逮住却还活著值得庆幸。

桑妮亚慢慢拔出插在腰带上的短剑。是一把让人联想到獠牙的大型短剑。

她用流畅华丽的动作将刀锋对准了我。

「虽然称不上是人质，总之我不能立刻将这只人鱼还给你。」

「你对我的贡品做了什么？」

「人鱼也是起源自这汪洋大海之人，无法反抗我这海洋之王。」

原来是中了那笛子的邪……的确佐兰也说过，人鱼装甲的原理是让对方将装备者误认为人鱼，没想到同时也得承受缺点。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之外。

桑妮亚应该也受过训练提升了精神操作的抗性，但看来还是抵抗不了。

见我陷入沉默，赫亚尔愉悦地笑了。

「放心吧，你要做的事情还是不变。我无意现在治你的罪，我对忠诚的士兵总是宽容以待。你必须听从我的命令，杀了勇者。我要你趁乱登陆城市，找出勇者杀了他，这样我就既往不咎。这只人鱼也可以还给你。」

「可以。不过，我只想问一个问题。我的贡品会恢复原样吗？」

「呵呵呵，当然会了，只要有我的命令。」

赫亚尔透出一丝别有用心的笑意。他应该没有说谎。

桑妮亚的眼中看不见感情。如果把人变成这个状态却不能变回原状，那个魔导具就太没用了。

精神污染系的能力有很多种，大多都是限制思想的法术。而思想以至于感情都会强烈影响行动。

换言之，这就表示受到精神污染的人将会无法发挥原有的长项。桑妮亚的动作虽然流畅华丽，但现在的她恐怕无法发挥十全力量。

赫亚尔不试著操纵我，八成也是怕减弱我的力量。

「在归还与你之前，这只人鱼就负责保护我。我得让她卖力弥补她打倒的士兵空缺。没什么，再过几天袭击的准备就会大功告成，你只须忍耐到那时即可。」

原来目的是为了牵制我啊。我看见站在他右边，一身行头较为气派的海龙人显得不再那么紧张。

看来是那只海龙人出的主意。

我双臂抱胸，看了看桑妮亚。桑妮亚盯著我，没有一点要放松戒备的样子。

如同赫亚尔所说，我一出手攻击很可能会遭到她的反击。比其他海龙人棘手多了。

我放下手里的矛锤，故意装傻地向俯视著我的赫亚尔做确认：

「……你是怎么操纵她的？下药吗？」

「……下药？」

赫亚尔的嘴巴张大到只差没撕裂。一双三白眼瞪视著我。

高亢的笑声震撼了水域。士兵们无不吓得全身紧绷。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这笑话有意思，葛瑞格里欧。贵为海王的我，怎么可能使用下药这种无聊的手段！很好，我就让你看看吧！」

「大、大汪！」

赫亚尔无视于亲信的劝阻，站了起来，然后慢慢往我伸出右臂。

下个瞬间，毫无预警地，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出现了一支晶莹剔透的蓝色横笛。

这是支长约一公尺的大笛子，有著晶莹剔透的蓝色质感，以及不规则开出的好几个孔洞。顶端镶嵌著几颗我从没看过的海蓝色宝珠。

那正是我苦苦寻求的宝物。一股寒颤般的莫名冲动自脚尖直窜到头顶。

原来在他手上？是魔法吗！我没看出他藏在身上……完全被骗了。

看到我错愕的模样，赫亚尔宛如报上名号般高声叫道：

「这正是以海神后嗣继承的宝珠，海洋一切生命的根源『巨海魂灵』创造的秘宝，是只有我赫亚尔获准使用的王之明证！」

站在墙边的海龙人一齐下跪，简直就像群臣侍奉君王一般。

只有意志遭到剥夺的桑妮亚与其他人鱼还站著。

赫亚尔用炯炯有神的双眼朝向我。那副模样当中，半点不剩初遇时的从容，只有对无边强大力量的陶醉与无限高傲的自尊。

「只要有它在，栖身于这大海之中的所有生命都是我赫亚尔的仆从！葛瑞格里欧，纵然是身为优秀战士的你也不例外！别担心，你虽是半鱼人，但我不会亏待你的。」

原来如此……我放下矛锤，慢慢压低姿势。

「……如你所愿，大汪。」

赫亚尔扬起了嘴角。

而我就在这个瞬间，假装要下跪，实则猛力迈出脚步，一个箭步逼近赫亚尔。

对异端歼灭官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果决。

遇事果决。说起来简单，很多人却做不到。

我以前也曾迷惘过，但如今已不再迷惘。我在紧张感缓和的瞬间发动突击。真是堪称完美的奇袭。所有人的眼光都被蒙蔽了，只看见海洋之王的威武。而且也大意了，疏于注意作势要下跪的我。

──除了一个人之外，没有人能做出反应。

我举高准备挥去的矛锤，遭到来自斜下方的锐利一击弹开。毫无迷惘的直截一击造成矛锤轨道偏移，打穿了地板。赫亚尔瞪大双眼认知到现况后，往后退了一步。

在这瞬息之间介入场面的人是桑妮亚。她的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不，甚至连意志都看不见。桑妮亚站起来，充当肉盾挡在我与赫亚尔之间。士兵们慢了一拍也回过神来。

杀意扎在我的身上。我举起直线捶下的矛锤，赫亚尔狠狠瞪著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葛瑞格里欧？你的这个动作可不能当成玩笑。」

刚才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要把笛子与赫亚尔除掉，海洋就会回到人类的手里了。

桑妮亚送去教会设法治好就是了。

就感情来说我很想救出桑妮亚，但是无法拿来跟世界和平做比较。

士兵们拿长枪对准我，把我团团包围起来。我大动作地把矛锤指向赫亚尔说道：

「东西拿来──不对，我要你归还那支笛子，赫亚尔。」

「要我……归还……？你在说什么！不对──你是什么人！」

赫亚尔的双眼，这次终于蕴藏了杀意。威吓感令人浑身发麻，让现场气氛如战场般高涨。

广场里的所有人都在注意我的每一句话。我堂堂正正地报上了姓名：

「看样子不用再演戏了。吾名为葛瑞格里欧·勒金兹，乃是邪神的信徒──也是魔王军惩罚部队成员之一，葛瑞格里欧·勒金兹。遵照魔王殿下的命令，特来取回此一秘宝！」

我的一番话，让时间为之暂停了。四面包围我的士兵之间掀起一阵动摇，停住脚步。

赫亚尔睁大眼睛，双唇颤动。

「你说……惩罚部队！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听说有这个部队！」

我也没听说过。

「可别说你心里没有底，海洋之王。殿下虽与你同样宽大，但也有其限度。」

「唔……怎么可能……克拉诺斯竟然决定要舍弃我了？」

不知是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赫亚尔退后一步。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之所以能支配这汪洋大海是因为有我在！他以为我付出多少辛劳──」

他信了，完全信了。魔族就是这么好骗。不过也是啦，一般都不会想到半鱼人会跟人类为伍。

而且他好像还真的心里有底。天底下没几个人敢说自己清白廉洁，魔族更是如此。

赫亚尔握紧魔杖，瞪视著我。

「取勇者性命应该是克拉诺斯的夙愿！我没必要受罚。」

「哦，那么魔王殿下有下命令吗？你说说看。」

「唔……」

士兵们一阵哗然。赫亚尔咬住嘴唇，表情失去了方才的从容。

果不其然，这场袭击作战似乎并非听命行事。赫亚尔的作战与魔王至今的动向实在相差太远。大军压境的压制作战的确可怕，但如果是魔王下令的话肯定会另有一个陆上进攻部队。要是有那种部队的话桑妮亚早就察觉了。

站在赫亚尔左边的侍从急忙叫道：

「且、且慢！大汪并未背叛！虽然命令的确没有下来，但难道魔族之王忘了大汪至今的功绩吗？」

「废话少说，决定此事的是殿下而不是我。只有自不量力之人，才会妄想去揣测殿下的深谋远虑。你们只被准许低头臣服，等待制裁的时刻来临。」

「啧！」

赫亚尔的大军虽然强大，但论个人水准还是克拉诺斯为上。纯粹以战斗能力而论的话，已经确认有好几名干部的力量在赫亚尔之上。赫亚尔想必也明白这一点。

「不可能……惩罚部队？岂止如此，还要我把『巨海魂灵』还来？这是海王的证明──原本就是我的东西，你们只不过是把它变成笛子的形状罢了！你们忘了吗？我是应你们请求才协助你们的！地位应该是相等的才对！」

「大、大汪……！」

侍从试著阻止赫亚尔，但他并未停止叫喊。

「更何况『巨海魂灵』是只有继承海神血统之人──我本人才能使用的东西！你们抢去又能拿来做什么！」

他的眼中有著强烈的怒火，散发出骇人的杀意与威吓。右手持握的魔杖发出强光。

看来他口风越来越松了，让我听到了很有价值的情报。我整理情报，切换优先顺序。

笛子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的道具。换言之只要杀了赫亚尔，就再也没人能发挥这种恐怖力量。或者是毁掉笛子──以海王证明做成的什么巨海魂灵也行。

我对赫亚尔的怒火嗤之以鼻，随口胡诌：

「只有你能使用……真是如此吗？」

「唔！」

「你从何时开始以为，只有你一人继承了海神之血？」

我随口乱讲的话，让赫亚尔哑口无言。这时候，他的眼中终于开始交杂些许恐惧。

看样子被我说到痛处了。口风不紧或许是赫亚尔的少数美德之一。

「难、难道……你们找到那人了！为什么，又是怎么办到的！」

「照这样看来，你也是知情的了。」

「但……但是，那家伙已与魔王分道扬镳，不会与你们联手──」

「唔！大汪！请三思！」

侍从大声阻止赫亚尔继续说下去。

穿戴紫色头盔与铠甲的海龙人从赫亚尔身边走出一步瞪著我，枪尖朝向我这边。

「大汪……还请保持冷静。此人在试著从大汪口中套出情报。」

「什么！」

可恶！被发现了。他要是愿意继续说个不停，我还可以给他个痛快……

不过最低限度的情报已经到手了，再来只要杀了他就好。

侍从让声调平静下来，但用有些粗鲁的口气质问我：

「葛瑞格里欧，你的行动，真的是魔族之王的命令吗？」

「……」

「大汪与魔族之王是同胞。我不认为魔王有意惩罚尽力消灭勇者的大汪。」

这句话中带有确信。看来他们之间的情义比我想像得更坚定。

侍从的这句话让赫亚尔眼睛睁大开来，然后那双眼睛──再次蕴藏了愤怒。

这次的怒火与方才完全无法比拟。他的声音与身体都气愤地发抖。

「……没错，不是克拉诺斯……这种卑鄙的伎俩，以及令人不敢相信属于半鱼人的力量，你这家伙……是那小子指使你的吗！」

小子……？谁啊？

在我默记的魔王军干部名单中，我想不到可能的人选。

「哼……看来你也不笨嘛。」

「啧……不过是个，向克拉诺斯，逢迎谄媚的，人类……竟敢对我海王，做出此等行为──」

「……」

人类？这家伙刚才是说人类吗！魔王军的干部当中有人类？

我差点没头痛起来。的确我也认为有人类在背地里协助魔族，但赫亚尔所说的小子可不一样。这个人类可是一名干部，而且权力大到可以派刺客对付支配海洋的赫亚尔。是个权力大到如此地步，并且获得克拉诺斯准许行使权力，受到恩宠的人类。

这是史无前例的事。这次魔王军的动静异于以往，原来就是这个原因吗！

赫亚尔已经没在听我说话，眼睛也没在看我。瞪大的金眼透过我瞪视著「小子」……看来很难套出更多情报了。

桑妮亚举起短剑。赫亚尔大声叫道：

「你这，半鱼人的，模样……原来也是假扮的！竟敢这样戏弄我！」

「随你怎么想。只要你愿意投降，殿下不会亏待你的，我向你保证。」

我举起矛锤，姑且还是劝降一下，但赫亚尔即刻吼叫：

「杀了他！我要拿这男人血祭，将尸体直接丢在克拉诺斯的面前！」

「想反抗是吧……不得已了，那就只能把你的头颅带给殿下吧。」

海龙人的武器基本上都是长枪，不适合进行混战。

更何况这里不是敌阵，装备与决心恐怕都不如真的上战场。

「啧……不要让他跑了！保护大汪！」

侍从大声喊叫。固守左右两侧的士兵站到赫亚尔面前，由桑妮亚带头。

桑妮亚右脚一步向前，摆出能够应对任何状况的姿势。她单薄的胸口在上下起伏，呼吸中没有紧张。她的手脚都没有过度使力。

虽然海龙人也都训练有素，但桑妮亚比他们更行。她能够从中至远距离进行狙击，快如旋风的百变身手与短剑术只有威胁二字可以形容。

可没几个斥候有办法弹开我的矛锤。视情况而定我也有可能输给她。

不过，在这距离内又只有这点武装的桑妮亚没有太大本事，不足为惧。

桑妮亚定睛注视我的一举一动，她在观察我的动作。赫亚尔叫道：

「我本来还不乐意用上这种手段，但看来是做对了！来吧，葛瑞格里欧，你敢杀你的部下吗？又有办法杀光这么多士兵吗？将王者的力量烙印在眼底受死吧。」

「无聊，我可没那么重感情。」

「！」

异端歼灭官的敌人是魔族，被对方抓弱者当人质根本是家常便饭。

我毫不迟疑地抡起矛锤往桑妮亚的脑袋砸去。她用短剑挡下了这招。

短剑与矛锤的强度有差。桑妮亚不是硬挡，而是顺著力道化解了这一击。

我的一击再次遭到错开，但我看见桑妮亚握住短剑的手被震得微微颤抖。我抬腿就是一记高踢，桑妮亚用右臂防御。桑妮亚的纤瘦身子稍稍浮空，给我一种肌肉受力的挤压感。她的细瘦身体旋转一圈以分散冲击力道。

桑妮亚的能力不适合当护卫，尤其是应付我这种对手。

「很遗憾，那女的是外聘的，一与我为敌我就不需要她了。她的性命仅剩的意义，就是成为吾神的贡品。难道你以为抓人质对我葛瑞格里欧管用？」

「啧……真是太邪恶了。」

我也不想痛下杀手，但既然桑妮亚遭到洗脑，那她自己也有过失。

想当个好的异端歼灭官，秘诀在于不要迷惘。我毫不犹豫地把她性命的优先顺序摆在歼灭赫亚尔后面。

桑妮亚转向我，表情忽然恢复正常了。她哭丧著脸，发出快哭出来的声音。

但她的身体继续对准了我摆出架式。看来是赫亚尔只恢复了她的意识。

「唔……好痛！老大！不要啊！是我不好，等……你是真的想杀我吧！」

「真是拙劣的诡计。无能之人就得死。」

「意识！我有意识啊！老大？老大！」

桑妮亚声音听起来带有哭腔，身手却流畅华丽，匕首劈向我握著矛锤的手。

可能是因为意识恢复了的关系，这一击不够狠。我退后躲开，把矛锤顶端用力打进她的腹部。

「唔……」

桑妮亚身体浮空，眼睛大大睁开，半开不开的嘴唇漏出痛苦的喘息。

桑妮亚的身体弹飞出去，四面包围的士兵连忙闪躲。桑妮亚整个人没人去接，就这样连受身姿势也做不了，恶狠狠撞上了墙壁。

大概是原本以为可以多少争取点时间吧，赫亚尔目睁口呆，士兵们之间也一阵动摇。

本来想从后方扑过来的士兵都畏缩不前。

「怎么可能……竟连一瞬间的迟疑，都没有！」

「想把那后头的人鱼也派来试试吗？」

「唔……抓住他！」

士兵从背后、左右与前方一齐扑了过来。

我无视于他们所有人，只盯紧赫亚尔一人踢踹了地板。

第四卷 第四报告 水都的勇者辅助工作及事情始末

神殿入口与之前过来时一样，门可罗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卫兵看起来也闲闲没事做。

坐在阶梯扶手上的厚帽兜人，注意到藤堂等人走过来而抬起她的头。

她抬头用火红眼眸看著藤堂，浅浅地微笑。

同样披著外袍的莉蜜丝看到她的穿著，皱起眉头。

「久等了，菈比小姐。今天请你多指教喔。」

「好的，请多指教。」

菈比轻盈地跳下扶手。莉蜜丝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向菈比问道：

「你穿这样……有好好把人鱼装甲穿来吗？」

「当然了……因为我不会用魔术……」

就好像要证明给她看似的，菈比拿下帽兜，脱掉穿著的外套。

看到外套底下的模样，莉蜜丝杏眼圆睁。帽兜底下冒出的一对兔子垂耳，以及之前从没看她戴过的红框眼镜都让莉蜜丝很吃惊，但最惊人的是──

「这、这什么啊……？」

「人鱼装甲啊，怎么了吗？」

菈比轻甩两下衣袖，平静自若地说。

菈比的打扮乍看之下并不像泳装。布料较薄的白色连帽衫式服装从胸部遮到腹部，将肌肤暴露控制在最小程度，唯一能看见的只有裸露的双腿。

腰带上装著腰包型道具盒，另外还挂了把可能是用来采集样本的大柴刀，只有它散发出强烈的突兀感。至少这身打扮比莉蜜丝她们拿到的泳装好太多了。

看到双方之间拿到的东西差这么多，莉蜜丝错愕地说：

「你这是……什么啊……根本全部都遮住了不是吗！」

「它就是这种款式的人鱼装甲……」

「我、我的可是这种的耶！这种的！你这算什么啊！」

莉蜜丝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把披在身上的长袍脱下来一丢。

露出的模样──大红色的比基尼让菈比睁大双眼。

平常遮掩在长袍底下的雪白身体毫无日晒痕迹，与红色比基尼的对比让人眼睛一亮。布料少到只能勉强遮住胸部与下半身，毫无保留地在太阳底下展现她的肢体。

只有握在手里攻击性十足的魔杖形成了神奇的造型亮点。

莉蜜丝瞪向卫兵，赶跑他转来的视线。

莉蜜丝是贵族。贵族千金讲求贞洁贤淑，她是第一次穿成这样。

「……你、你看，我的是这样。为、为什么只有你，可以穿得这么朴素啦！」

「是我威胁──拜托佐兰先生，说服他的。因为，我不像莉蜜丝，有身材可以自信秀给大家看。」

「我看起来像是有自信秀给大家看吗！啊啊啊啊啊啊！早知道我也说服他了！」

石榴石抓著莉蜜丝光滑的裸露肩膀。虽然跟平常是同个位置，但它直接趴在肌肤上弄得她有点痒。藤堂看看打了个哆嗦的莉蜜丝，又看看一脸若无其事的菈比，跟阿丽雅讲起悄悄话：

「──我说啊，佐兰先生说过是为了省材料费，原因该不会是──」

「……我看还是别跟莉蜜丝说比较好。」

阿丽雅也同样脸颊连连抽动，看著莉蜜丝与菈比吵嘴。

古蕾莎显得一点都不害臊，一言不发地脱掉外套。

她穿著以荷叶边点缀的浅水蓝色可爱泳装。

这次最深受其害的无庸置疑地是莉蜜丝。藤堂可以穿盔甲，阿丽雅的泳装又是蓝色，至少不像莉蜜丝这么引人注目。

不过只要进了海底神殿，就不用在意他人目光了。

「莉蜜丝，就到此为止吧。觉得害羞的话，就早早潜入神殿把事情搞定吧。」

「我知道啦！讨厌！」

莉蜜丝高耸著肩膀，一脚踏向被水淹没的阶梯，就这么慢慢往下走。

「那么，我们也下去吧。最好可以在今天之内有个了结。」

穿著盔甲的藤堂，向菈比伸出手去。菈比皱起眉头，怯怯地握住她的手。

人鱼装甲充分发挥了它的功效。面对沉于水底的神殿──铺展于眼前的神秘景致，可以听见走在前面的藤堂等人倒抽了一口气。海底神殿宁静得宛如来到世界的尽头。

坐在莉蜜丝肩上的石榴石，在水里静静发光，宛若火焰燃烧。

经过事前调查，菈比大致查明了海底神殿的构造与出没魔物。这不是多困难的任务。

桑妮亚虽然多少有点迷糊，但很优秀。菈比身为师姊很了解这一点。

菈比按住怦咚直跳的心脏调整身体状况时，一种没有伴随声响的声音在脑中回荡。

『菈比，你听得见吗？』

「是，没问题。」

『那就好……因为我联系不上亚雷斯。』

脑中听见的爱蜜莉亚的声音十分清晰。

虽然内容令她有点在意，但应该不需要撤退。她不认为那个老大有那么容易落败。

「……收到，我会小心注意的。有任何事请再联络我。」

石榴石火光辉煌。菈比重新检查一下神殿深处毫无生命气息的阴暗空间，皱起了眉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真的很难感觉到气息。若非事前做过调查，她决不会想来探索这种场所。

阿丽雅忽然眨眨眼睛，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心。

「……感觉真不可思议。既不冰冷也不难受，甚至连声音都发得出来。」

「嗯。只是……跟陆地上还是有点不同呢。」

可能是无法明确形容哪里不同，藤堂一脸不解地偏著头。

菈比轻叹一口气，出声说道：

「总之就按照预定，先前往最深处吧。我无法预料亚雷斯半鱼人何时会出现。」

菈比只听说藤堂是远远遇见，但似乎已足以形成心理创伤了，藤堂露出严峻的表情。

「……我一直很想问，亚雷斯半鱼人这个名称，是你取的吗？」

「是啊，怎么了吗？」

「……不，没有……也没什么啦。」

莉蜜丝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把脸转回前方。

海底神殿里出现的魔物，与藤堂等人至今对付过的魔物有著天壤之别。

有长著巨大獠牙的鱼类、发射强劲水枪作为攻击手段的海星。还有跟藤堂差不多大的大章鱼，以及色彩与动作如幽灵般暧昧不明，在水中摇荡的巨大水母。

话虽如此，对于在至今旅途中累积了战斗经验的藤堂等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厉害的对手。

藤堂用带有裂缝的盾牌弹开海星魔物射出的水流长枪，顺势圣剑一击将它砍成两半。

鲜血混入水中。被砍成两半的魔物抽搐跳动了半晌，随即不再有任何反应。

看到阿丽雅跟藤堂并肩挥剑应付蓝色螃蟹，莉蜜丝脱口说了一句：

「……总觉得看著看著都饿了。」

「魔物毒性很强，最好别吃。」

听到菈比一板一眼地回答，莉蜜丝对她耸耸肩。

「我们队上以前有个僧侣就吃过，说是他可以净化毒素所以没问题。」

「……真是个离谱到家的破戒僧。」

「不过我们队伍有能力携带充足粮食，所以他离开之后我们就很少去吃了……况且遇到的都是巨魔像，或是不死者之类的魔物。」

可能是回忆起了至今的旅程，莉蜜丝的声音中带有些许怀念的语调。

打倒了海星的藤堂跑去掩护阿丽雅。她从旁把蓝蟹的厚实外壳深深割裂，砍飞口吐白沫试著逃命的螃蟹巨螯，顺势将它的庞大身躯大卸八块。

猎物被人从旁抢走的阿丽雅尴尬地收剑入鞘。

「壳有点硬呢。」

「从关节部位下手就行了。如果要硬碰硬打碎，应该使用打击武器。」

藤堂也把散发幽光的圣剑收入剑鞘，转为面向菈比。

「……这种螃蟹魔物叫什么名字？」

「呃…………叫铁螃蟹，就是装甲跟铁一样硬的螃蟹。亚雷斯半鱼人以它为主食，会空手把它咯哧咯哧地撕裂吃掉。」

看到菈比想了一下后才回答，阿丽雅眉毛跳了一下，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怎么没听说过有魔物叫这个名字……」

「我说菈比，你是不是随口乱讲啊？」

「我专精的是强悍魔物，随处可见的小怪不在我的研究对象内。」

「还真的是随口乱讲的啊……啊，古蕾莎！不可以吃它！会吃坏肚子的！」

古蕾莎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铁螃蟹的旁边一屁股坐下，用指尖撕下肉片往嘴里放；藤堂一发现赶紧上前阻止。

看到这幕景象，莉蜜丝似乎也生不起气来，一边按摩肩膀一边环顾四下。

「……不过，怎么都找不到精灵呢？高等精灵的存在应该很容易察觉才对……」

「有没有可能是根本就不在？」

「也可能是躲在某个地方……」

与高等精灵缔结契约时不是由术士挑选精灵，是精灵挑选术士。

精灵此时很有可能正躲在暗处，偷偷对入侵神殿的魔导师品头论足。

精灵就是自然现象。即使是莉蜜丝也很难找出想躲起来的精灵。

莉蜜丝把瞬间闪过脑海的不安默默吞下去，尽量用开朗的声调说：

「哎，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啦。还是加快脚步吧。」

一行人击退魔物，按照地图前进了一小时。藤堂等人没发生什么状况，就抵达了神殿最深处。

海底神殿的最深处是个没放任何多余物品的简单空间。

房间里有著石造地板与墙壁，只是中央地板雕刻著不曾见过的魔法阵。魔法阵相当老旧，但形状完整到可以清楚辨识纹路。

只不过，魔法阵当中什么也没有。

莉蜜丝怯怯地靠近魔法阵，就好像要说服自己般说道：

「……这是用来召请精灵的魔法阵，不是用来封印的。」

这与莉蜜丝的府邸地下用来封印石榴石的魔法阵有些相似，但效果正好相反。

对方是精灵，接触方式自然也大同小异。换言之，如同石榴石曾经受到封印而无法逃脱，这个设施的目的也一样，只是方法不同。

「就是从四周唤来并累积力量以吸引水之精灵的注意，将其招入神殿的术式。这座神殿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魔术装置。这种事情并不稀奇，但这么巨大的装置倒很少见。」

魔法阵周围刻有古代魔导师使用的文字，至今仍未有人成功解读所有文字。

莉蜜丝跪下用指尖沿著魔法阵游走，抬起头来。

从设计而论，这个场所最容易凝聚力量──应该会是精灵喜欢的地方，却没看到精灵的踪影。

石榴石发出小声呻吟，扭了扭身子。莉蜜丝站起来，看向了藤堂。

「……精灵不在这里，是吧……」

「看来得做地毯式搜寻了……毕竟精灵的行动完全不受限，就像是跟精灵玩捉迷藏……会非常费力喔。这正是给精灵魔导师的一个考验。」

「也只能做了。做好必须花上好几天的心理准备吧。」

对于莉蜜丝的丧气话，藤堂坚强地点了点头。

她们放弃讲求效率的搜寻方式，把每个房间确认过一遍。

捉迷藏的进展并不顺利。可能是为了避免妨碍精灵往来，神殿的房间基本上都没有门。虽然几乎所有房间都是空的，但也有些房间成了魔物的住处，大意不得。

藤堂探头看看第五个房间，有惊无险地砍死了出现的魔物，叹一口气。

「……唉，太广大了。这地方真是夸张。」

「要是没有人鱼装甲的话，连挑战的机会都没有呢。」

莉蜜丝她们还算好的了。这座神殿的挑战者本来必须先设法解决潜水问题。

只要仔细检查，就会发现神殿各处散落著人骨碎块。

想必是跟藤堂等人一样前来与精灵缔结契约的魔导师留下的遗骸了。既然能够不靠人鱼装甲就来到这里，想必曾经是相当优秀的魔导师，但如今也只徒留枯骨。

有时地上还会有遗落的生锈小刀或濒临腐朽的魔杖等等，一看就知道不堪使用。

菈比拈起掉在走道旁的金币，翻过来翻过去一边检查一边说：

「……这里本来就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魔导师当中真的有很多怪人……」

「……我无法否认。」

魔导本来并非人类该碰的领域。过去甚至有国家将魔导研究列为违法行为。

想得到力量必须付出代价。只是玩捉迷藏的话已经算很好了。

藤堂一边注意著不要踩到黏在地板上的红色海星一边检查房间，垮著肩膀说：

「也不在这个房间里呢。」

「线索太少了。真要说起来，水之精灵都呈现什么样的外形？」

「……我想，应该是拟态成水栖生物的模样。但也有可能呈现人形……」

听莉蜜丝如此回答，阿丽雅低头看看藤堂避开的海星。莉蜜丝急忙补充道：

「啊，不过，我想一看到就会感觉得出来了。因为精灵不是生物……就算模仿生物的外形，也应该分辨得出来。再说，精灵也不见得就只有一只……」

「……原来如此。好吧，反正可以顺便累积对付魔物的经验……只要提防亚雷斯半鱼人就好──」

菈比看著勇者等人讨论事情，不把心情写在脸上，悄悄使力握紧了衣袖。

……看来会比想像中更花时间。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会花上一点时间，但她很希望可以早早解决。

时间拖得越长就越有可能发生意外事故。菈比跟来纯粹只是预防措施，也就是万一出现藤堂她们对付不来的魔物时，可以有个保险。

更何况她现在联络不上老大。事到如今只能祈求别发生任何状况了。

菈比正定睛观察藤堂她们时，无意间与莉蜜丝对上了目光。

「对了，你能打吗？」

「唔……我看起来像能打吗？」

菈比做出搂住自己的动作，抬眼看著莉蜜丝。

看到她这副破绽百出的模样，莉蜜丝面露苦笑。

「……不用这么害怕吧──看起来不像。」

「请不要对我寄予太多期待。」

「可是你不会打斗的话，平常都是怎么旅行的啊？」

「我会雇用护卫……啊，那只大水母有麻痹毒素，小心。」

大型水母铺天盖地般的来袭。藤堂急忙砍掉伸过来的触手。

菈比后退几步，脱离触手的攻击范围后才送上声援：

「千万不可以大意。虽然此处好像不会出现多强的魔物，但在这里很难察觉气息……要当心从上方来袭的魔物。」

「好、好的……」

藤堂重新绷紧神经，灌注气势挥出的斩击把内脏清晰可见的透明水母砍成两半。

感觉得到天分，但缺乏经验，等级不足。光以目前的强弱来说算是中上，若是再考虑到装备的水准，标准宽松一点大概也就前段班的后半。以国家雇用的士兵来看算是有点本事，但远远不足以完成讨伐魔王此一大任。

的确，还不够成熟。菈比看著持续探索神殿的藤堂等人，做出这个结论。

她们已经习惯与魔物交战，出现在人类聚落附近的魔物大致上应该都能打倒，但一碰到意外状况就很容易全灭，她们的等级就是如此。难怪老大会想替她们雇用护卫。

魔王军的人力比人族雄厚。现在的藤堂等人如果立刻奔赴前线，恐怕一个月都撑不过。

人类的强项在于总数，是由大量石头中经过琢磨的少数玉石支撑前线。

要用人工方式琢磨出这些玉石非常困难，因为牵扯到运气问题。

不管多么细心照料，会死的时候还是会死。事实上，布兰·夏托曾经有过多名门徒，如今包括菈比与桑妮亚在内，却只剩下寥寥几人。

「联络上老大了吗？」

『……没有，这种情形……至今，从来没发生过……』

压抑住动摇的沉静嗓音响彻脑内。

老大是货真价实的怪物，有著敢于决定渡海的疯狂意志以及成事的力量。

还有面对魔王军的干部，能保持镇定的胆量。最重要的是，老大过于习惯与强敌交手。

即使只是一群僧侣，其中的顶尖人物似乎还是能脱胎换骨到他那地步。假如那种存在混进己方当中虎视眈眈地想要菈比的脑袋，纵然是随时对周遭保持戒备的她也没自信能躲过一劫。

就算对手是魔王军干部，只要是能打死的存在，老大一定解决得了。菈比敢如此肯定。

直到今天早上为止。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

自菈比她们入侵海底神殿已经过了几小时。

这么久都联络不上，出了事的可能性比较高。

「菈比小姐，怎么了吗？」

「……没事。」

可能是表情太阴沉了，藤堂关心了一句，让菈比抬起头来。

是否该暂且离开神殿……可是，目前危机还没有降临。

即使菈比现在选择撤退，老大应该也不会生气；但既然已经收了报酬，该做的事就得做。不对，正因为现在老大不在，菈比才更该做出适当的选择。

「累了吗？要不要休息？」

「不用，请别担心我。别看我这样，我至少还算有体力……」

菈比轻轻摇头回绝藤堂关心的询问。

虽不到桑妮亚那种程度，但菈比也是有自尊的。不过只有豆子大就是了。

一行人仔细检查过每个房间，走遍冷清神殿的每一个角落。

莉蜜丝检查过已经不记得是第几个房间，难以释怀地低喃：

「连一点感觉都没有。都走了这么久了……水之精灵应该也注意到我们了……假如对方有心，应该会接近我们才对呀。」

一群小鱼在通道里缓缓游动。莉蜜丝反射性地凝视它们，但只是普通的鱼罢了。

神殿里除了它们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生物，但目前还没看到疑似精灵的踪影。

然而，藤堂等人必须每次都特地确认一遍，光是这样就慢慢消耗了她们的气力。

「跟高等精灵缔结契约每次都这么辛苦吗？」

「嗯……我想光是知道精灵很可能在这里，就已经算不错了。不过真正不容易的部分，其实是找到精灵之后的交涉……」

对于藤堂的询问，莉蜜丝轻轻叹著气回答。

精灵欣赏一个人的标准各有不同。

有的精灵会无条件与法力高强的魔导师缔结契约，也有的会要求进贡。有的会提出某些玩命的考验，也有的像石榴石一样契约成立的原因不明。

「至于交涉方面，让受到精灵王庇护的小直，或是已经与高等精灵订下契约的我来，难度应该会降低一点──唔？」

忽然间，整座神殿微微震动了。

藤堂抬起头来，环顾四周。阿丽雅拔出剑，对周围提高戒备。

小鱼群彷佛遭到驱散般逃之夭夭。神殿只摇晃了一瞬间。

「……刚才是怎么了……地震吗？」

「……是精灵做的吗？」

一行人聚在一处，侧耳细听。阿丽雅把手掌贴在墙上，确认有无震动。只有一如平常的冰凉触感，感觉不到随后而来的摇晃等等。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藤堂谨慎小心地戒备周遭情形时，无意间看见了菈比的表情。

「……菈比……小姐？」

「……快逃。」

她的耳朵频频震颤抖动，殷红眼眸畏怯地东张西望。她握紧胸前衣物握到手都白了，声音也在颤抖。变化大到让人不敢相信直到刚才她都还是一副坚毅的模样。

「咦……？」

「有强大魔物的气息逼近。好了，快跑……现在立刻离开神殿，否则会死的！快！别一脸傻呼呼的样子，快跑！」

一行人心无旁鹜地狂奔。碰到魔物一律忽视，只宰杀挡住去路非战不可的对手。

跑在前头的藤堂回头瞄了后方一眼，问道：

「到底是，什么……菈比小姐！」

「别问了！快点！快跑！有东西要来了！」

藤堂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然而平时冷静沉著的菈比焦躁不堪的语气，显示她们现在处于危急状况之中。

莉蜜丝一瞬间停下脚步，想帮助步履蹒跚地奔跑在最末端的菈比。

菈比几乎是整个人撞上去推她的背。

「你……！」

莉蜜丝正要哀叫的瞬间，整栋建物再次开始震动。这次比方才更强烈。

待在前进方向上将近两公尺长的鱼型魔物吓得消失在通道对面。

「这是……难道是来自外面？」

「这里……遭到攻击了。来者拥有……骇人的力量。这是，怎么回事……？」

菈比脸色铁青，视线四处张望。她的耳朵一阵阵地跳动，就好像无论如何都想捕捉那道气息似的。

神殿的震动这回不只一次。而是两次、三次连续来袭，震幅越来越大。

「怎么可能……攻击力道竟能大到让整栋建物震动──」

「而且……那东西正在接近这里。」

对于藤堂惊愕的话语，菈比小声回答。她呼吸紊乱，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昏倒。

「正在接近……这里？」

「那是水栖魔物……在这里战斗──对我们不利。就算要迎击，也该……在陆地上迎击。」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藤堂来不及掌握现况。但她做了个深呼吸。

藤堂的表情恢复了镇定。如果所有人都慌成一团，原本能做好的事也会失败。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不过出口就在附近了，冷静下来。菈比小姐，你能感觉出那只魔物的位置吗？」

「……可以，大致上的距离感觉得出来。」

听到这句话，藤堂面露平静的微笑好让大家安心。她迅速俐落地做出指示：

「好，那么我与阿丽雅突破路上障碍，请菈比小姐在那魔物即将接近我们的时候告诉我。莉蜜丝，麻烦你注意不要让古蕾莎与菈比小姐跟我们走散。」

大型魔物进不了神殿。既然能做出让建物震动的攻击，可见对方必定是大型魔物。

地图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只是要逃走的话应该还行。

「……那东西一边打坏墙壁一边靠近过来了。」

「真是只怪物。」

听到菈比阖眼几秒后说出来的话，阿丽雅脸颊一阵抽搐。

海底神殿的墙壁很坚固。即使表面已经朽坏，经过漫长的时光仍然保持著原形。

至少如果是阿丽雅或藤堂，是不可能打坏墙壁一路前进的。

一行人组好队形，再次开始奔跑。可能是被外来的袭击者吓坏了，没有魔物出现。

众人冲上阶梯。袭击者也许实在是气愤难平，破坏的噪音久久不见平息。

搞不好整栋神殿都会倒塌──脑中甚至浮现这种无来由的念头。

不久，她们终于来到了眼熟的直线通道。

逃得掉。就在藤堂正要松一口气时，负责殿后的莉蜜丝尖声大叫：

「啊……！小直，那个！」

「咦？呀！」

藤堂一回头，某种东西抚过了她的脸颊。一个蓝白光团贴近经过她的身边。

阿丽雅急忙原地站住，用视线追逐那东西。光团追过藤堂等人，以相当快的速度逐渐飞远。那跟在大坟墓看过的火球有一点像，但光辉不同。

「刚、刚才那是什么！」

「是精灵！水系的高阶精灵！」

「咦！」

当莉蜜丝兴奋地大叫时，精灵早已不见踪影。

然而在精灵通过的地方，残留著连藤堂都能清楚感觉到的浓厚魔力气息。

藤堂吃惊得直翻白眼，往精灵擦身而过的方向望去。

「咦！精灵？怎么会！」

「跑掉了……」

魔力的气息会随著时间消失。反过来说，趁现在这一刻顺著力量的残渣追去，想必可以找到精灵。藤堂眯眼瞪著这个足迹，但菈比从背后摇晃她的肩膀。

「现在逃命比较要紧！」

「也、也是…………不知道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只要命还在，以后办法多得是！」

那可是找了半天都没找著的精灵，现在让他溜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

但是，不如性命来得宝贵。更何况现在藤堂等人的队上有菈比在。菈比本来跟藤堂的讨伐魔王之旅毫不相关，想到这点，她便无法轻易做出有风险的选择。

藤堂瞬间做出决断。她们要暂时撤退，发生的状况之后再确认就好。

于是，最后的岔路出现了。那是以三根柱子为中心分岔的三条路。

精灵的残渣弯向左边，出口则是直直往前走。

只要直线前进应该很快就能看到入口的阶梯。

看见终点了。就在她们要飞奔而去的瞬间，格外强烈的一阵摇晃袭向了神殿。

「唔！」

在水中，碎石块自天花板缓缓掉落下来。莉蜜丝不禁吓得缩起身子。

惊天动地的摇晃与声响，与至今截然不同。不是因为距离更近，而是本质显然不同的冲击。

慢了一拍，流水形成了漩涡。强劲的水流……冲击力袭向藤堂等人全身，奔腾冲过她们身边。

强烈到一个大意就可能被冲走的冲击力，让藤堂情急之下将剑插进了墙壁。她鞭策险些被冲走的身体，用左手紧紧握住阿丽雅的手臂。阿丽雅抓住莉蜜丝的手臂，莉蜜丝则是抱住古蕾莎保护她。菈比也一样，抓住莉蜜丝的肩膀撑过这场冲击。

一行人暴露在奔流中的时间不过几秒。冲击消失，寂静回归。

莉蜜丝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藤堂把剑从墙上拔出，铁青著脸确认状况。

「……刚、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虽然没受到伤害，但冲击力道实在吓人。简直就像在海上暴风雨中飘摇了一番。

露出严峻表情的菈比，回答了藤堂的疑问。

她扶正快要滑落的眼镜，用充血通红的眼睛看著遗留精灵残渣的通道。

「似乎，是精灵……在战斗。对手是从刚才到现在不断攻击神殿的──魔物。精灵，很可能是，将对方视为，侵犯地盘的袭击者了。我感觉得到，距离……非常，非常，近。」

「精灵……在战斗？」

响彻五脏六腑的沉重声响再次于四下回荡。虽然没有方才的冲击，但正如菈比所说，声音很近。近到如果没有墙壁的话，恐怕已经能亲眼目睹了。

距离拉到如此之近，即使是藤堂也能感觉到两大力量爆发的冲突。尽管没精准到能感觉出哪边是哪边，但她明白双方都是震天骇地的庞大力量。

一抬起脸，就看到莉蜜丝苍白的脸色。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怎么可能……他们在战斗？在精灵的主场，跟高等精灵，势均力敌？精灵可是大自然的化身耶？就跟神明没两样耶？竟然能跟那种存在正面搏斗，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啊……！」

「不是……势均力敌……」

菈比回答莉蜜丝格格打颤说出的话。她表情发青的程度不亚于莉蜜丝。

那是因恐惧而歪扭的表情，如同面对死神时会露出的表情。

「要输了。精灵，这座神殿的主人，要输了──对手的等级，不只是区区魔物！」

菈比发出尖叫般的叫声。彷佛要盖过她的叫声一般，至今最大的一阵震动袭击了神殿。

那是一种彷佛全世界即将天崩地裂的轰然鸣动。可能有哪处倒塌了，崩垮的声响像是永无止境。

「糟糕，请大家，快逃……动作快！快点！快点！」

菈比气喘吁吁地大叫。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藤堂的眼睛，在通道另一头，捕捉到自转角现身的身影。

在微弱幽光下，那身姿完全现形了。

乍看之下就像人类。此一事实让藤堂心生无边无际的恐惧。

那人披著宛若王公贵族的漆黑外袍，手里握著巨大魔杖。浅水蓝色的头发被血弄得斑斑驳驳，脸部低垂著无法一窥其容貌，但散发的氛围让人觉得对方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两脚脚尖长出的钩爪敲打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铿滋一声。但是，就算没有钩爪，她也能清楚得知对方绝非人类。

在贝尔大森林偶遇的吸血鬼闪过脑海。明明还有将近一百公尺的距离，感觉到的威吓感与气息却让藤堂险些缩起身子。对方可能是受伤了，用魔杖支撑著身体一步一步往她们走来，脚步好像随时会不支倒地，但藤堂的本能敲响著前所未有的激烈警钟。她下意识地摆出架式，举剑对著怪物。

「不是……黑暗眷属？」

藤堂不由得喃喃自语，握紧反射性地拿出的盾牌。下个瞬间，白光刺穿了藤堂的胸口。

「唔！」

阿丽雅睁大双眼，莉蜜丝惨叫出声。

藤堂急忙用手掌去挡住光线。她一松手让剑掉到地上，敲出细小的声响。

阿丽雅站到藤堂身边去搀扶她。莉蜜丝赶紧跑过去，检查藤堂的全身上下。

「你没事吧，小直！」

「不觉得……痛？只是普通的光线。」

一时之间还以为受到了攻击，但既不痛也不烫。就只是普通的光线。

光线的来源，就在怪物的手里。藤堂往左避开一步，光线也追著藤堂偏移。

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一头雾水的藤堂，怪物慢慢抬起头来。菈比畏怯地躲到藤堂背后。

怪物的容貌极其酷似人类。他额上有著红黑色的伤口，满头乱发，眼睛红如鲜血，相貌五官俊俏优美，但有些超脱俗世之感。

握在手里的魔杖用力敲向地板。

然后，双方四目交接。藤堂的思维一瞬间变成空白。

过去藤堂只与那吸血鬼有过瞬间邂逅，也不是由她去对付。

但是，这次不同了。怪物看见了藤堂的存在，而且在四目交接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此时站在眼前的这个妖魔鬼怪，是人类公敌。

怪物开口了。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在缅怀故乡，像是面对生平宿愿，又像是总算找到了长年苦觅的弒亲血仇，显得百感交集。

「总算……被我找到你了。你就是……圣勇者。」

菈比颤声低喃那人的名字：

「海魔……赫亚尔……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说……海魔？那么，那就是……魔王军的一人吗！」

虽然早已知道那人的名字以及特徵，但仍然无法将突然现身的存在与知识连结起来。

菈比所言让阿丽雅比其他人稍快一步理解状况，说出的话让藤堂总算能够掌握现况。

随便看一眼就能看出海魔赫亚尔满身是伤。裹身的盔甲凹了一块，左臂也许是骨折了，无法正常活动。外袍也沾了一片血渍，到处都是破洞。

但即使如此，眼前的男人仍是个怪物。

等级──相差太多了。

对手虽远远不是万全状态，从他身上感觉出的存在力却压倒性地高。

藤堂谨慎地捡起弄掉的圣剑，将尖端朝向赫亚尔。

对手明明什么也没做，感觉到的压迫感却让藤堂冷汗直流。她举起盾牌，保护在她背后的莉蜜丝与菈比。

「你就是──魔王军的，干部……？」

「我总算走到了这一步。勇者，圣勇者，击败魔王之人。勇者…………你就是──勇者？」

藤堂的行动破绽百出，但赫亚尔视若无睹。

赫亚尔的左手之中，指向藤堂的光线消失了。

炯炯有光的眼瞳观察著藤堂的全身上下，看都不看一旁的阿丽雅或莉蜜丝一眼。

姿势、装备、脸孔、氛围。等确认完藤堂的一切之后，赫亚尔发出了颤抖的嗓音：

「就……这样？」

「……？」

赫亚尔的表情变了。其容貌扭曲得有如恶鬼，光是这样就使得一阵强烈冲击袭向藤堂等人。

那是一种恐怖的杀意，或者是近似冲动的激情。虽然有点类似藤堂习得的「咆哮（Howl）」，但层次不同。

藤堂稳稳踏紧大地，举起盾牌卸除这阵冲击。

「唔……！」

「就这点，这点程度就叫……勇……者？我等戒慎恐惧的……勇者，就这点程度吗！这算！这算什么玩笑话！我，就是为了，打倒这些家伙，而失去了一切吗啊啊啊啊啊！」

「！」

赫亚尔周围的一切嘎吱嘎吱地迸出裂隙。

从他身上迸发的超凡魔力──前所未见的力量，让莉蜜丝脸颊连连抽搐。

赫亚尔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因为心烦意乱，造成蕴藏其身的魔力外泄罢了。

纯粹的魔力应该不具破坏性质。然而带有杀意的魔力，如今的确让整座神殿轧轧作响。

赫亚尔的眼睛早已没看著藤堂。可怖的叫喊响彻整座神殿。

「岂有此理！竟敢这样玩弄我！为什么，克拉诺斯！为了这点程度的勇者！你为什么，要派出那种丑恶的怪物，不灭的魔怪！派出那种邪恶的化身，来对付我们！我们──难道不是同胞吗！」

她们听不懂赫亚尔在说什么。他的脚步完全停住了。

但是，只有他的杀意以及怒火再真切不过了。莉蜜丝躲在藤堂身后小声说：

「这股……魔力……小直，那家伙，是魔导师。这种距离，对我们很不利。」

「我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对手似乎正陷入混乱，而且身受重伤。如果要打倒他──就该趁现在。若是魔导师的话，在攻击之前应该得花上一拍的时间……我来充当先锋。凭著你的圣剑……小直阁下的话即使是邪神的庇护也能突破。」

敌我间距约为三十公尺。凭阿丽雅的体能，这种距离几秒就能攻击到对手。

对手是魔王军的干部。虽然层次远在她们之上，但只要阿丽雅能争取到一秒时间，藤堂就能试著拿下其项上人头。

「就用一击决胜负吧。很遗憾……机会只有一次。但是，这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要能在这里解决掉海魔，人类势力就能多占一步优势。

对手是在大海领域中力量盖世无双的恶魔，本来连要跟这种敌人交手都有困难。

对于阿丽雅所言，藤堂轻轻点头，然后瞪向放声恸哭的赫亚尔。

「对手的目标……是我。逃跑是不可能的，只能一战。」

藤堂仔细观察怒发冲冠的赫亚尔的一举一动。

他是魔王军的干部。尽管其力量比想像中更强大，但对手受了伤，姿势中有著破绽。

藤堂还没有让赫亚尔看到过她的身手。从口气听起来，对手想必相当轻敌。

方才袭向藤堂的战栗已经平息下来。她在奇妙平静的心情中重新握紧圣剑。

菈比拉拉她的衣襬，小声说道：

「藤堂……据说，海魔能操纵水流。在这个场所──对他攻击，恐怕不管用。」

「水流……那，我该怎么做──」

听藤堂这么问，菈比睁大眼睛微微发抖，继续说下去。

美得令人惊叹的红宝石眼眸中，映照出藤堂严峻的神情。

「我是说，本来。本来藤堂的攻击，对他是不管用的。所以，对方应该也……轻视了你的，实力。藤堂身上，有著……庇护。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失败。」

原本发出低吼的赫亚尔，视线射穿了僵在原地的藤堂等人。菈比并未直接遭到他的瞪视，却简直像在压抑恐惧般紧紧抓住了藤堂的手臂。她呢喃般在藤堂耳边说话。

呼出的气息弄得藤堂有点痒，肩膀抖了一抖。

「一失败，大家，就得死。我、我也……会动手。至少可以……当个诱饵。」

「可、可是……」

「已经，没时间了。不可能，逃得掉……只要三个人一起扑上去，或许多少可以提高一点──胜算。只能，动手了。」

菈比离开藤堂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她面容铁青，但眼中有著坚强的决心。

「假如，我失败了，就请你，快逃。虽然我不知道……逃不逃得掉，但我，会阻挡他的。」

「……」

看到菈比的表情，藤堂决定拖累她了。不，就算藤堂拒绝，现在的菈比也不会答应。既然如此，只能放手一搏了。

菈比熟练地拿起挂在腰际的柴刀。不同于藤堂的圣剑，那把粗朴的刀刃显得不怎么锋利，恐怕就算正面砍去也打不倒对手。

藤堂将握住的圣剑朝向了赫亚尔。她很害怕，但使命感胜过了恐惧。

圣剑艾克斯的剑身散发微光。那道光芒，让赫亚尔如狂涛巨浪的愤怒双眼恢复了理性。

他用略显从容的动作站稳双脚，原先摇摆不定的重心稳定下来。

即使已经不成人形，他那威仪却让人感觉不到脆弱。

「……我必须……让真相大白。勇者，我要拿下你的首级，作为谴责的证据！谴责他对我们的所作所为！然后，我要让他后悔！后悔不该侮辱我们！」

怪物高高举起黑杖，放声吼叫。一股压力袭向藤堂全身上下。

「喝……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临这阵咆哮，稍一不慎就能让人畏缩不前。圣勇者藤堂直继用咆哮还以颜色，踢踹了地板。

§　§　§

本来应该是占压倒性优势的状况。

他们身处于海底这个最佳场地，手边有人鱼作为人质，还有多名千锤百炼的海龙人精兵。

不可能会输，照理来讲不可能会输。就算那个怪物是魔王心腹派来的人，赫亚尔仍对自己的胜利毫无怀疑。

继承海神血统的赫亚尔拥有自由操纵水流的力量，在海中能发挥最大效果。其力量能呼风唤雨，弄沉船只。早在能够操纵海洋魔物们之前，赫亚尔就已是大海的霸王。

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怪物的目的──是赫亚尔本人的性命。而且，他把此一目的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

赫亚尔以为那家伙会中途开溜。以为他好歹明白寡不敌众的道理。

然而，葛瑞格里欧并没有罢手。

「请、请大王快逃！」

留下这一句话，曾为赫亚尔左右手的海龙人参谋──哈根就丧命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遭受到黑亮矛锤的一击，以厚重铠甲与头盔护身的海龙人被砸到墙上，陷入沉默。

这就是必须保护君王的士兵，与打定主意只要拿下君王性命，其他事情自有办法的葛瑞格里欧之间的差异。他每一击下手毫不迟疑，面对来自上下左右的长枪也没有半点动摇。

真可谓狂战士（Berserker）。目睹确实只有将灵魂卖给邪神之人才可能做出的暴虐行径，赫亚尔初次感到恐惧。

长枪刺穿了葛瑞格里欧的身躯。他四处挥动矛锤，不让其他海龙人越雷池一步，但毕竟己方人多势众。他不可能只一股脑地往前冲，还能躲掉来自背后的无数长枪。

长枪的确刺穿了他那金属般的鳞片，的确留下了伤口。而且称之为致命伤都不为过。

但是，他的脚步完全没有放慢下来。

那双让人猜不透的怪异双眼之中没有光彩，但他的躯体与矛锤，只顾著夺取赫亚尔的生命。恰似只被允许诅咒生人，见人就袭击的不死者。

伤口也没有流出生物本来该流的血，握住矛锤的手也未曾减缓力道。那种骇人的生命力、宛若鬼怪的气魄与咆哮，让千锤百炼的海洋勇士们畏惧不前。

他的步履并不快，却沉重有力。他站到赫亚尔面前，横扫所有挺身为盾的海龙人，不受动摇地逼近赫亚尔。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受死吧啊啊啊啊啊！赫亚尔！」

简直是纯正的怪物。忽然间，赫亚尔想起魔王正准备创造出新种魔物当成全新战力。

部下扑上去拚了死命想压制住他的动作，都像垃圾一样被打烂。

「怎么可能，这家伙，是不死之身吗……！唔……」

不管是什么样的生物，受了伤都会拖慢动作。士兵还多得是，也可以用水魔法对付他。

不可能会输。不可能会输的──照理来讲的话。

外头的部下察觉到异状，冲进房间里来，为了解救赫亚尔而去挑战怪物。

赫亚尔不能使用大规模的魔法，因为会波及到部下。

赫亚尔时时刻刻都在操纵水流，在自己身边张开护盾。只要在海底，对赫亚尔使出的攻击就会被水墙挡下。

他也可以让部下退开，用大规模的魔法歼灭对手。然而，葛瑞格里欧的气魄，使他不敢做出这个选择。

「没用没用没用──！我有邪神的庇护！受到的伤都能立刻愈合！」

葛瑞格里欧吼叫道。他这番话，在几乎是自暴自弃能打就打的士兵之间掀起一阵动摇。

他们已经蒙受了莫大伤亡。海龙人士兵虽然都是精兵强将，但人数并没有多到可以任意平白消耗。

赫亚尔情急之下举起了左手。那手里握著海洋的至宝──「巨海魂灵」。

葛瑞格里欧虽是怪物，但同时也有智慧。而且也主动说出了他的目的。

也就是夺取「巨海魂灵」。用来制作「巨海魂灵」的宝珠是独一无二的。用它创造出的宝具一旦丧失就无可挽回。纵然魔王找到了新的海神后嗣，没有宝具就绝不可能封锁海域。

魔王军与人类的战争尚未一决雌雄。现在对海洋的支配若是减弱，魔王占有的优势难保不会因此衰微。

「等等，葛瑞格里欧！你的目的是『巨海魂灵』对吧？不许你继续放肆。」

「唔？」

葛瑞格里欧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间。赫亚尔见状，稍稍恢复了些许从容。

「不许动，葛瑞格里欧。你敢动一步，我就──『破坏』这个『巨海魂灵』。」

于是传说中的万物生命之源，海洋的宝具就这么永远没了。

如今赫亚尔的动力，只剩下想告慰抱著必死觉悟拦下怪物的部下们的一片心意，以及满腔怒火。

他将黑杖朝向冲杀过来的勇者。他虽然受了伤，但不影响战斗行动。

于是，只为了取回海王尊严的战斗就此开始。

§　§　§

对手是魔导师。藤堂虽然几乎没有与魔导师交战的经验，但知道基本战术。

魔导师与剑士之战的关键在于如何缩短距离。魔术的施展速度，大多比挥剑来得慢。

只要能踏入挥剑可及的距离就是剑士得胜，如果在那之前受到攻击就是魔导师得胜。

藤堂举起带有裂缝的盾牌，往赫亚尔发动突击。

阿丽雅就在她的右边，跑在藤堂前面一步的距离。

赫亚尔完全没摆出架式。不知是从容不迫，抑或是没把藤堂等人放在眼里。

藤堂心神专注，赫亚尔的一举一动都清楚看在眼里。那双眼睛简直把她看扁了，额头在渗血。只差几步就能构及了。就在此时，藤堂的双腿一口气使力。

她的速度急遽提升，静观其变的赫亚尔两眼略为睁大开来。

藤堂使劲握紧右手的圣剑艾克斯，咆哮出声。说时迟那时快，强烈的冲击力袭击了藤堂的左臂。

握住盾牌的手一阵发麻，她的身体无力招架地往后飞去。

「……！」

藤堂做出受身动作重整态势。她没受伤，左手也没麻到握不住盾牌。

但是距离拉开了。她从没尝受过这般强烈的一击。

阿丽雅瞠目看著被弹开的藤堂，但即刻从右方斩向赫亚尔的手臂。

赫亚尔伸出左臂承受魔剑的一击。

阿丽雅双眼睁大开来。

剑刃连擦都没擦到他的左臂，彷佛中间有某种透明的墙壁一样，停在即将砍中手臂的位置。

（插图010）

阿丽雅的表情一阵歪扭。对手只是随意一挥手臂就将她打退，她用双脚著地。在这状况下赫亚尔只要有那意愿，想做多少反击都行，但他只冒出了一句话：

「好弱……这是，怎样？是怎么回事！不可能……」

「……喝！」

紧接著阿丽雅从上下左右施展出变幻自如的剑击，但赫亚尔都用没拿魔杖的左臂来挡。连金铁交鸣声都没有，没有一记斩击能伤到他。

「好慢！太慢了！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远不及我！」

「不只是……防壁。难道是用身上缠绕的水流岔开攻击吗！」

这是灌注全力的一击。如果连正面挥出的斩击都被对手毫发无伤地挡下，阿丽雅就全无胜算了。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当诱饵。菈比藏身于阿丽雅的背后，往前一跃而出。

水平举起的粗朴刀刃直取赫亚尔的首级。赫亚尔退后一步躲掉了它。

菈比的一击扑了个空。面对目瞪口呆的菈比与阿丽雅，赫亚尔叫道：

「……就这点，程度！……啊啊，如果那个怪物与你们立场颠倒，我倒还能接受！」

「唔！」

「呜！」

强烈的冲击袭向二人。就在这一瞬间，藤堂确实目睹了那道不可能看见的攻击。

是水。正如菈比的警告，他能操纵水流。不管是弹飞藤堂的招式，还是袭击了菈比与阿丽雅的都是同一招。

唯一出乎预料的是，那招式毫无前兆。

阿丽雅被砸向墙壁，菈比摔落地上。痛苦的呻吟声撞击著耳朵。

那是一记无形攻击。看到尽管威力偏低，但承受次数一多仍然能够致命的攻击，藤堂挺身而出。

在倒地的两人爬起来之前，她必须引开敌人的目光。

她举起盾牌，从一起步就用最快速度冲过与赫亚尔之间的少许距离。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很好！来吧！然后──受死吧！」

「唔！」

空气──不对，水的形状歪扭了。流水变得如长枪般尖锐，开始旋转。想躲是不可能的。

藤堂举好盾牌往下半身使力，挡下了射出的长枪。沉重的冲击摇撼全身，某种物体被削刮的嘎哩嘎哩声透过盾牌传进耳里。表面早已裂开的「光辉盾牌」再次轧轧作响。

从来不曾听过的不祥声响，让藤堂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圣剑去砍那根长枪。砍起来毫无手感，但隐形水枪却被砍断，无声无息地回归虚无。原本推挤盾牌的力量消失了。

赫亚尔的眼睛第一次因惊愕而睁大。

「这……是……」

「……这点程度的力量──就能砍断我的水枪？这就是……勇者的力量吗！」

阿丽雅拄著剑站起来。菈比继续趴在地上，表情痛苦地仰望著赫亚尔。

藤堂看著圣剑。

圣剑艾克斯。它是勇者的证明，轻如羽毛且削铁如泥，是昔日勇者的遗物。

传说过去勇者曾经挥动此剑，屠戮了魔族、魔王，甚至是邪神。

现在的藤堂以勇者而论只是个半吊子，无法充分发挥这份力量。

但是，圣剑艾克斯正在大放光彩。简直就像在斥责藤堂一样。

她握紧圣剑的剑柄。透过剑柄，能够感觉到彷佛有生命般的强烈脉动。

藤堂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面对光彩四溢的破邪神剑，赫亚尔开始发狂般大笑：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双眼睛已然失去了理智。赫亚尔吼叫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圣剑的力量吗！无聊，这点程度──就连那只邪魔半鱼人都能办到！你──什么都『比不上』他。不用见识到真正的怪物与绝望就能在此殒命，算是你的幸运！」

「什么！」

眼前发生的光景，让藤堂的思维一瞬间变得空白。

方才勉强斩断的水流长枪，如今成了赫亚尔前方的刀山剑林。

隐形长枪的尖端瞄准了藤堂她们所有人，不停旋转。

数量……太多了。每一根长枪显然都具有与方才完全相同的威力。

就算装备著盔甲与盾牌的藤堂能挺得住，其他成员也绝对撑不过。

「唔！小直！」

莉蜜丝大叫。古蕾莎睁大双眼，用从她平常的模样无从想像的灵敏身手踢踹地面。

赫亚尔歪唇露出冷血无情的笑脸。

藤堂用力握紧了剑，眼睛睁大，专心注意长枪的动作。

赫亚尔高高举起他的魔杖。

然后──他的姿势倏地一歪。一阵轰然巨响回荡于神殿内部。

他的脸孔第一次歪扭起来，拄著魔杖撑住险些跌倒的身体。漂浮的长枪烟消雾散。

「是……精灵……」

菈比哑著嗓子说道。在赫亚尔的背后，漂浮著一名身穿海浪般长袍的少女。

她看起来与莉蜜丝年纪相仿，但只有表情不合年龄地严峻，紧瞪著赫亚尔。

少女抱起的魔杖前端指向赫亚尔。不过是这么个动作，一阵冲击就在未念诵咒语的状态下飞驰而来。赫亚尔初次以仓皇的动作转身向后，用黑杖对准她。

两道水压互相碰撞，神殿轧轧作响。彷佛在狂风巨浪中颠覆的冲击涌向全身。

「她还……活著？」

「精灵，没那么，容易死。这是，机会。藤堂，快去助阵──」

两支水流长枪相撞，光是冲击的余威就让人几乎站不住。

水之精灵的表情歪扭起来。她神色焦虑地用上整个身体，大动作地连连挥动魔杖。

眼看水刀飞来，赫亚尔也同样变出水刀将其打消。尽管双方都不曾受伤，力量差距却显而易见。赫亚尔早已从突袭造成的冲击中振作起来。

「不过是，一只精灵，竟敢反抗本王！就算没了『巨海魂灵』，渺小如你也不配与我为敌！你以为我是何人！我可是海神的后裔──！」

喊叫的赫亚尔脚下结冻了。古蕾莎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他，长发缠住了赫亚尔的脚踝。赫亚尔瞬即察觉，烦躁地踢了古蕾莎的头一脚。阿丽雅自上段位置劈砍而去，被他不耐烦地用魔杖打退。水之精灵趁隙射出的子弹命中了赫亚尔的身体，但水墙似乎仍然完好，只让他姿势稍稍歪了一下。

菈比一手拿著柴刀靠近到他身边，但被他的殷红眼瞳一瞪，似乎因为恐惧而一屁股瘫坐在地。

赫亚尔脸上浮现粗暴的笑意，叫道：

「没用的！在这大海之中，没有人能赢过我赫亚尔！即使是那个怪物！有朝一日！我也会！收拾掉他！那小子也是，克拉诺斯也是！我会拿下所有愚弄我的人的首级！吊在他们的坟前！」

与状似极度亢奋的咆哮成正比，威吓感不断增强。正如他所说，那是一种彷佛形塑出整个世界的庞大存在力。藤堂的脑中浮现无敌二字。

连得到水之大精灵加入的勇者队伍都不是他的对手，排山倒海的力量正符合魔王军干部之名。

但是，藤堂杀得了他。不管两者实力如何的天差地别，藤堂的手中还有圣剑。

赫亚尔似乎早已没把藤堂放在眼里，就站在她眼前，离她仅有几步距离。水之精灵的攻击彷佛挤出了仅剩的力气，如烈火轰雷般袭向赫亚尔。

他背对著藤堂。用圣剑可以斩裂他的皮肉。

藤堂放开盾牌，用双手握住圣剑剑柄。她将一切全赌在这一击上。

「动手吧！藤堂！」

菈比喊叫道。就在这一瞬间，藤堂将自己化为一口宝剑。

她只专注在刺穿对手的心脏上，双手握剑将尖端对准其背部。赫亚尔注意到而想转过头来，但已经太迟了。光辉灿烂的剑尖即将顺畅无阻地插进赫亚尔的背部。

──然后，伴随著剧烈冲击被弹开。

「……欸？」

藤堂睁大双眼，魔杖往她的头顶打下来。震荡意识的强烈冲击使她的视野一口气转暗。

身体虚软地跌落地面。紧握剑柄的手失去力气，圣剑掉在地上。

耳朵只听得见赫亚尔的嘲笑：

「哈──哈哈！愚蠢。任凭圣剑再厉害，凭你这点力量岂能刺穿这身盔甲！」

在黑暗的视野中，她只看见瘫坐在地的菈比的脸。看见那颤抖的唇，细瘦小手与纤柔的身体，以及即将滑落的眼镜。唯一能当成武器的柴刀，早已顺著水流，发出空虚的声响渐渐漂远。

藤堂不能死。能够挥动圣剑的她一死，就毫无胜算了。

使命感推动了藤堂。

她拚命转动僵直的舌头，唱诵许久不曾使用的回复魔法，指尖取回了些许力气。她注意著不要被发现，偷偷用手去摸索应该掉在一旁的剑。赫亚尔此时应该正在大意，她必须动手，必须拿下他的首级。此时此刻，藤堂直继就是为此而存在。

拚命满地摸摸找找的手，忽然一阵滚烫。她想把手挪开，但已经动不了了。

看来是被钩爪刺穿了。在朦胧的意识中，她听见赫亚尔胜券在握的声调：

「没用的！你是白费力气，圣勇者！你，你们！力量、等级、存在力都太过低微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来再多人都没用的！」

混杂于这阵嘲笑之中，她听见经过压抑似的细小声音：

「我，好怕……呜呜……我为什么，这么不幸……」

菈比在哭。在水中流不出眼泪，但她水润充血的双眼与表情显示她在哭。

那小巧双唇滔滔不绝地吐出怨言般的话语：

「魔王军干部……我，明明是爱好和平的兔人族……为什么，大家都要欺负我……老大总是给些过分的命令，师傅老是逼我做些生不如死的训练，桑妮亚又粗神经，然后总是有人说我成天发情最适合当成玩物，特徵显现得恰到好处可以卖到好价钱，不是把我绑走就是讲我讲得好难听……大家应该要对我更温柔一点才对。为什么，大家，都忍心对我这么坏？我明明只是一直安静戴著帽兜发抖以免引人注目……我只希望，可以嫁个好人家。要欺负不会去欺负桑妮亚啊！」

「……你、你在说什么？」

赫亚尔的声调中带有几分动摇。

菈比摘下眼镜，一边用力揉眼睛一边继续碎念抱怨。

「大家……都去死死算了。烂透了！……我好像，骨折了……反正一定，又会说我害护卫对象受伤，挑剔这挑剔那，扣我的钱……我受够了！报酬，搞不好会变成红萝卜……」

菈比站了起来。这时，藤堂才发现战斗的声响不知不觉间停止了。

方才贯穿手掌又钻又挖的钩爪也放松了力道。

「……我真的，讨厌死了战斗狂人。一点破绽都不露出来，又强到离谱……我要回去，请他帮我疗伤，洗个澡钻进软绵绵的被窝睡觉。大家辛苦了。」

「唔……你以为，我会放你们走吗？」

赫亚尔发出恫吓般的声音。但是，其中仍然没有任何力量。

也许是被菈比近似于逃避现实的一番话弄到没劲了？对于他这句话，菈比很乾脆地说道：

「当然会。因为──赫亚尔先生，你的头已经跟脖子分家了。」

赫亚尔的眼睛整个睁大开来。黑杖从他手中滑落，掉到了地板上。

水之精灵也瞠目而视，没出手攻击，只是观察著他的模样。

「……身体，不听使唤了，对不对？老大他啊，甚至还说就算头被砍掉，只要在死掉之前用回复魔法接回去就行了喔？真是令人无法置信，一般人哪里做得到那种事啊。」

菈比脸上浮现有点挑逗虐待欲的拘谨笑容。

倒在地上的阿丽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所有人都只能沉默地听她继续说：

「呵呵……看我放开武器……变成空手就大意了吧？其实呢，有没有武器都没差。因为我的攻击──是『庇护』，斩首神的庇护。祂是土著神，所以比海神还要冷门呢。不过嘛，嗯，也好。我只希望可以嫁个好人家……你看见我的攻击了吗？啊，已经听不见了？还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怎…………么可……能──葛瑞格，里欧──」

赫亚尔的头忽地大大一晃，就这么掉在藤堂脸孔的旁边。

头颅两眼呆滞睁开，那是一种死得不明不白的冤屈眼神。

菈比把凌乱的人鱼装甲──连帽薄衫拉好，深深叹一口气后，硬是拔掉还插在藤堂手上的钩爪，握住那只手帮忙拉她起来。

「好了，收工了，收工了，今天就先回去吧。啊──幸好我从事研究魔物的工作，才会知道赫亚尔的弱点，一切都搞定了。来，藤堂你也快点站起来吧。」

「……唔……好痛……菈比，小姐！很痛耶！」

第四卷 Epilogue 辅助的进行方式

「……你干嘛在房间里穿人鱼装甲？」

「……因为搞半天，只有我一个人，一直在处理内务……都没机会穿。」

穿著耀眼白色比基尼的爱蜜莉亚鼓著腮帮子，就像在强调胸部似的双臂抱胸。她转了一圈，好像想展现纯净洁白的肌肤似的。

明明大家都打死不肯穿……真希望她们能跟爱蜜莉亚的毅力多学学。

「觉得怎么样？」

「感觉下水会变透明。」

「……这点不用担心，这是有佐兰太太监制的。」

既然有在监制，是不是有其他更应该修改的部分？

不过，这次的胜利都得感谢佐兰老大爷。要不是有半鱼人装甲的话，我想必得等到赫亚尔攻进城镇才会察觉到他的动向。这么一来，我们就只能逃跑了。

「我都有在报告，你为什么一直不接通讯呢？」

「我没那多余精神啦。」

那真是一场恶战。赫亚尔的部下无一不是精兵勇将，最重要的是人数众多。数量的暴力实在令人害怕。等级姑且不论，面对一心想让赫亚尔逃走的无数死战之士，我哪有那多余的心力。

都不知道游走生死边缘几次了……我要不是能治疗伤口的僧侣，想必打到一半已经力尽身亡了。

不过，没枉费我赌上性命。我套出情报，毁了魔导具，溜走的赫亚尔也由菈比解决掉了。这些成果日后想必会发挥正面效果。

爱蜜莉亚轻叹一口气，调离了视线。

「好吧，没关系，只要你平安就好。」

我也很想跟她说一声，但实在没那闲工夫。应该说，我拚命应战到没听见爱蜜莉亚的通讯。满目疮痍的半鱼人装甲想必能为我证明这一点。

「都怪老大没有好好给赫亚尔致命一击，害得我好惨。心脏都快吓停了。」

在床上抱著膝盖的帽兜人满口怨言。

她给了赫亚尔致命一击，堪称本次第二大功臣。

可能是意外撞见赫亚尔让她吃足了苦头，声音有气无力。八成是装的，我可不会上当。

「……老大你怎么会让他逃了啊，把我害得惨兮兮的。」

「因为我认为先救出桑妮亚要紧。总不能把她扔在敌营里吧。」

我打她时有手下留情，但放著不管还是会死。能救的人就该救。

不过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没想到赫亚尔会找上藤堂……我觉得藤堂铁定被死神盯上了。

菈比沉默了半晌，然后直接横著往床上一倒，小声低喃：

「…………………………我无话可说，真奸诈。看来我得处罚一下失手的桑妮亚了。」

「稍微处罚一下就好。桑妮亚有做到她该做的事。」

虽然被抓住算是严重失误，但是能够从赫亚尔的据点迅速脱身仍是她的功劳。

而且因为找出了宝物库的位置，里头的收藏也到手了。她在受到操纵时似乎仍有意识，因此得知了不少情报。至于洗脑也在笛子毁坏后得到解除，说不定被抓住反而是件好事。

赫亚尔死了，他的军队也玩完了。逐渐聚集而来的魔物们也几乎都解散了。

「老大你太斯巴达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累死我了！我看我辞职算了！」

这次遭遇可能最惨的桑妮亚一边抱怨一边走进房间里来。

她把背在背上的滴水大袋子往地板上「砰」地一扔，自己也直接往地上一躺。

袋子里是赫亚尔宝物库的收藏。虽然「巨海魂灵」被我破坏了，不过宝物库当中还留有几件魔导具。有能够掌握勇者位置的魔导具，以及用来召集兵力的魔导具。只要经过调查，说不定可以查出这些物品是从什么管道落入那帮人的手里。

菈比趴在床上，频频偷瞄瘫在地上的桑妮亚。说来说去大概还是很担心她吧。她的骨头与内脏都有受伤，但我已经用了回复魔法，不用担心。

「欸，我说啊！为什么我连老大的半鱼人装甲都得搬啊……」

「总不能要我一副半鱼人的模样在镇上走动吧？真要说的话，我看菈比才想抱怨吧？因为你的失手，害她好不容易打倒赫亚尔的报酬变成了有点高级的红萝卜。」

「！」

我只是开个玩笑，菈比却坐起来看著我，接著瞪向了桑妮亚。

诛杀赫亚尔的是菈比，但这份功绩恐怕得归于藤堂他们。

因为这是有必要的。

当今的世界，需要勇者打倒了魔王军的事实、传说与希望。

赫亚尔之死不出几日就会传遍全世界。不，我会传扬出去。而这将成为对魔王军的反击烽火。

「……你这魔鬼。」

「虽然领不到赏金，但功绩就是功绩。我会努力向上头要钱的。」

「亚雷斯，你好强悍。」

赫亚尔是魔王军的干部。虽然的确是个强敌，但藤堂的目的比打倒他更高远。

话虽如此，这次实在有点累了。休息一下也不错。

只是，必须等到在涟恩该办的事都办完才行。

「桑妮亚，趁没被别人偷走之前，你去把赫亚尔的尸体捡回来。那个还有用处。」

「……遵命，长官～老大你怎么这么有精神啊……」

「还有菈比，没空让你休息了。」

「…………咦？……我再也动不了了。骨头肯定也断了……」

菈比一百个不愿意地摇头。我一语不发地替菈比施加了回复神法（Heal）。

「……我以后死都不要跟著治疗师老大做事了。你想……对我做什么……？不要，欺负我……」

菈比慢慢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著抬眼看我。没用的，桑妮亚已经一再跟我强调你是个猎头机器了。

我把事情告诉忘记重点的菈比。你是不是把这次的目的给忘了？

「我要你去帮莉蜜丝他们跟精灵订契约。」

看到全身千疮百孔，眼珠子被挖掉，鱼鳍也严重磨损的半毁半鱼人装甲，佐兰颤声说道：

「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强度超越一般全身板金甲的半鱼人装甲，怎么会这么……」

「我被稍微包围了一下。」

「……老夫不知道你跑去哪里看人鱼了，但你还真是乱来哪。」

佐兰傻眼地用手轻拍半鱼人装甲的表面做检查。

但是，刚上岸的时候可不只是这点程度。毕竟那些海龙人的攻击都稳稳刺穿了我，伤口可以用回复魔法治好，流出的血却变不回去。不过，这事就先摆一边吧。

「真是件令人赞叹的精品。修得好吗？」

「重做一件可能还比较快喔。」

……总之就先维持原状好了。

虽然会变得像是半鱼人不死者，但反正效果还在，我也没打算在此地久留。

我想我不会再有机会扮成半鱼人潜入魔王军了。顶多再用到一次吧。

起初我还在担心事情会如何发展，不过能认识佐兰可说是我来到此地最大的幸运。

佐兰是个变态，但他的本领相当了得。今后的战役也会需要他对魔导具的高度造诣。感谢佐兰太太的存在。

「我有件事想追加拜托你。」

「嗯？什么事？」

正在用放大镜检查半鱼人装甲的佐兰抬起头来。有点讨喜的胡子脸上，一双棕色眼睛看著我。我装出不引起戒心的笑脸开口说：

「我下次想扮成黑暗眷属……例如邪神装甲之类的……你做得出来吗？」

「……你下次又想搞出什么名堂？」

佐兰抬头皱眉看著我。那当然是讨伐魔王的辅助工作了……不过，看来好像还是不行？从伦理观念来说也不行？我是觉得如果扮得像的话会非常有效耶。

由于佐兰被我吓到了，不得已，我换了个话题。这才是正题。

「还有，你对修女之类的有没有兴趣？我知道一个女生，务必希望能介绍给佐兰认识。」

容我一再重复，佐兰是个变态。虽是变态，但也是天才。我希望他别尽做些人鱼装甲之类的怪玩意，务必要莅临我们教会本部。

既然有能发明全新魔导具的技术，旧有魔导具的分析工作想必只是小事一桩。

我已经摸透他的个性了。用正当手段挖角他是不会来的，但我有秘密法宝。

佐兰听我这么说，眼睛闪出一道精光。他怯怯地向我问道：

「你、你说的那个修女……可爱吗？」

「长得不错，不输给我带来的爱蜜莉亚。」

佐兰扶著头，面带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迟疑不决。我悄悄补上一个新情报：

「还有，她胸部很大。看来你得做件新的人鱼装甲了。」

「……再、再多跟老夫讲详细点。还有呢？还有什么卖点？」

佐兰一再追问。上钩了，晚点我就跟克雷欧联络。我点个头，交出了最后的情报：

「……是个超级冒失鬼。」

来到海底神殿入口阶梯正下方的大厅，莉蜜丝神色紧张地与水之精灵面对面。

对方是个呈现女孩外形的精灵。就连魔术素养较低的我，都能用肉眼清楚看见那个力量凝聚体。

那就是水系高等精灵。正是一般民众称之为温蒂妮的存在无误。

赫亚尔前来取藤堂的性命虽然出乎我的预料，但也因祸得福。

看来是在对抗赫亚尔时并肩作战收到了好效果。为了达成原本的目的，莉蜜丝改日再来造访海底神殿时，精灵立刻就出现在她的眼前。

（插图011）

她并未在先进入神殿的我面前现身，可见应该是在找莉蜜丝他们。

水系高等精灵对莉蜜丝露出笑容，视线中有著纯粹的善意。

反倒是莉蜜丝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忸忸怩怩地把玩著魔杖。

陪同过来的阿丽雅在催促身旁的莉蜜丝。藤堂似乎身体不适，没有出现。

在与精灵缔结契约时，最重要的似乎是精灵的意愿。水之精灵表情开朗，没有一点凶气。

这下缔结契约之事肯定会顺利进行。即使我不是精灵魔导师或类似职业也看得出来。

莉蜜丝虽然困惑，但还是慢慢走向了水之精灵。

我从转角悄悄静观其变的同时大大做个深呼吸，放松了肩膀力道。

这下来到涟恩的目的总算是达成了。莉蜜丝他们的战力得到提升，赫亚尔这个大人物也收拾掉了，而且还获得了魔王军的少许情报。

克雷欧身为勇者召唤的负责人，对这个结果一定很满意。

但愿下次的旅途，也能像这次这么顺利。

就在我阖眼向秩序神静静祈祷时，莉蜜丝焦急的声音传进了我耳里：

「欸？啊，石榴石！不可以攻击她──唔──它不听我的──」

先是爆炸般的声响与惨叫，然后一阵高温与强光涌来。我急忙抬起了头。

只见身缠辉煌火焰的人形存在，也不顾场地于己不利，正在攻击水之精灵。水之精灵惊慌地东逃西躲。

我厌烦透顶地一边替自己施加耐火祈祷，一边踢踹地面冲向炎之魔神。

§　§　§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受到召唤？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藤堂一再反覆思量的这句话重新在她脑中盘旋。

她──名唤藤堂直继的少女就一般观点来说还算优秀。她在学校的成绩一直很好。她喜欢从书本或经验中学习新知，也擅长运动。而且交游广阔，度过了充实的人生。从客观角度来看，她比起同年龄的平均水准来说堪称高人一等。

唯一令她不满的是──世界并不公平。恶势力横行，弱者受到欺凌让她看不下去。而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看开，她却是会挺身面对的人种。

受到召唤来到这个世界，藤堂一听到理由的瞬间就感觉这是命中注定，但就算没人请她这么做，藤堂恐怕也会立志讨伐魔王吧。

在涟恩的旅馆，藤堂看著放在桌上，留下明显裂痕的盾牌。

「光辉盾牌」是在藤堂中选为勇者之际获赐的武具之一，这面盾牌至今多次保护过藤堂的生命。葛瑞格里欧的攻击在盾面留下裂缝，尽管勉强撑过了巨魔像山谷的战斗，这次赫亚尔的水流长枪却将裂缝扩大成了深深的裂痕。恐怕已经不堪使用了。

应该说以那种状态能挡下魔王军干部的一招魔法，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裂痕以外的部分也没好到哪去──曾经散发蓝色光辉的表面如今伤痕累累。藤堂抚摸著盾面，怀著感伤叹了口气。她看看立在一旁的圣剑，以及圣盔甲。虽然不过只是武具，但它们无庸置疑地是藤堂在这世界上的宝贵同伴。

「真是事事不如人愿……」

她看看没能刺穿赫亚尔盔甲的圣剑。

圣剑艾克斯。能够斩裂万物的勇者之剑。在那一瞬间，藤堂的确以为攻击必能奏效。

不，在大坟墓──皮里夫被葛瑞格里欧的旅行箱挡住时，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是刀锋不够锐利，人们都说圣剑艾克斯能够斩裂万物。况且她还有神灵庇护。

藤堂是得天独厚之人。因此，答案只有一个。

「是我……太弱了……」

乾枯的声音在无人的室内空虚回荡。

她有种强烈的无力感。她需要力量来保护她想保护的事物。

藤堂握紧拳头。等级应该已经确实有所提升，但自己又有多少改变？

魔王军干部超乎想像的力量、在海底遇见的恐怖半鱼人，还有菈比隐而不显的实力。

藤堂感觉无比空虚。面对现在的自己无力招架的强者，她连懊恼的心情都产生不了。

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世界总有著太多不尽如人意的事情。

她阖起眼睛，细细体会这句话──现实的涵义。她没有流泪，泪水早就流乾了。

因此，她喃喃自语，就像要将这句话刻于己身。她至今已经做过同样的动作无数次了。

「我要……变强，要拯救世界。我是──勇者。」

为何是自己受到召唤？这种事其实无关紧要。

她不怕死。不，其实她怕──但这对藤堂直继而言不会形成一大障碍。

这是因为藤堂直继──早已死过一次。

她在绝望之中死去，但获得了第二次机会。藤堂虽然并非在这世界出生，但她无论如何都得拯救这个世界，必须贯彻公理正义。

就算这么做毫无意义。就算这么做无法让自己得到任何好处。

就算以后再也无法使用勇者的武具，她用尽任何手段都要贯彻公理正义。

藤堂再度用强硬的口气喃喃自语。不是讲给任何人听，是对自己本身宣誓：

「绝望，能让我更坚强。下次，我不会输的。」

她握紧拳头，用力咬住嘴唇。刻下深深伤痕的盾面，映照出蕴藏坚强意志的漆黑双眼。

「……我们回来了。」

「你们回来了。好快喔，还顺利吗？」

看到回来的阿丽雅与莉蜜丝脸上的表情，藤堂皱起了眉头。

她们的那副表情就像是累坏了，又像是憔悴不堪，或是作了一场恶梦。

「嗯，算、算是吧，只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不知该从何讲起才好。」

莉蜜丝深深叹一口气，粗鲁地把自己整个人扔到椅子上，眼神都死透了。阿丽雅看起来也浑身沉重，只有古蕾莎的臭脸成了唯一的疗愈。

「这、这样啊。那就先休息一下再说没关系……」

「嗯……我休息一下。对了，那小直你呢？身体好一点了吗？」

这次换藤堂叹气了。她勉强露出苦笑，大大摇了摇头。

「……不行，我已经……穿不下『圣盔甲弗立德』了…………胸部太紧，塞不下。之前还能将就著穿，但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今后只能靠圣剑了。」

第四卷 Special story 小气僧侣、狼与兔子

「这次的老大弱点在于小气巴拉。真没想到讨伐干部的奖金会是红萝卜……」

在旅馆的一个房间，菈比一边小口啃著经由教会订购的最高级「黄金红萝卜」一边说道。

「危险度高到绝望又不肯多给钱，简直把所有佣兵当笨蛋。」

「可是菈比，你不是很喜欢红萝卜吗？」

「……这跟那是两回事。真羡慕桑妮亚你这么无忧无虑的。」

菈比尽管嘴巴不饶人，表情却显得有些放松。桑妮亚也一副拿她没辙的样子。

兔子般的大红色眼睛紧盯著黄金红萝卜不放。无论外表看起来多正常，看来她仍然摆脱不掉兽人的本性。据说「黄金红萝卜」这种高级红萝卜过去的交易价格曾经与黄金相等，但还没高级到可以当成击败魔王军干部的报酬。

而她却可以兴奋成这样，真好应付。

「每杀死一只魔王军的干部就发给你一根做奖励，打倒五只加赠一根。」

「……老大，你该不会是把我当成笨蛋了吧？」

「你不想要？」

「…………不、不拿白不拿。」

平常压抑著感情的声调，也显得有些开心。

听布兰说她是兔人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会选上兔子？」但这钱真是花对了。

看著这样的菈比，没能超越期待值的狼女孩略显不满地鼓起腮帮子。

「老大，我呢？我打倒干部的话呢？」

「你不是已经答应退钱了？」

我不是在模拟战里痛宰你了吗？我不用再付钱给桑妮亚了。

「嗄？就那样？那样就没了吗！你是认真的吗！」

桑妮亚错愕地睁大眼睛，用力砰砰拍桌表示抗议。

不是啊，因为……桑妮亚好像是个战斗狂，感觉没有报酬也会帮我打斗。

「对了，你怎么擅自跟人家讲价啊？师傅会凶你喔！」

「不是啊，因为……老大虽然强得跟怪物似的，但毕竟还是僧侣，我想说努力一下应该能赢……」

讲我讲得真难听。我们打倒的那些家伙才是怪物，我们是用智慧弥补弱点的人类。

见桑妮亚噘起嘴唇，菈比轻瞄我一眼叹了口气。

「怎么看都没有胜算吧。老大可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跟师傅打赌时二话不说选择打碎硬币的人耶？竟然什么事都想靠拳头解决，魔族都还比较理性──」

「之前只听你说杀价成功了……原来你还做了这种事啊，亚雷斯……」

爱蜜莉亚的视线很冷淡。讲我讲得真难听。

可是，就真的成功了啊……只要举著正义的旗号，任何不道德的行为都会被允许。

真要追究的话，错都错在教会不给我预算，不是我舍不得付钱。

不过身为老大，被说成小气鬼也挺让人不爽的。我想了一想之后说道：

「这样好了……桑妮亚每打倒一只干部……我就陪你打一场模拟战。」

「什么……对付老大不管是小刀、弓箭跟枪炮都没用耶。把我痛打一顿有这么好玩吗？老大就给老大当好了啦，我认输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明明完全认输，傻眼的感觉却比敬意强呢。干脆老大去打倒魔王算了。」

真的讲我讲得有够过分……我才没有那么刀枪不入好吗？

不过，兔子喜欢什么很容易想像，但问到狼喜欢什么就……我哪知道？

「……生肉？」

「……假如你是在说我的报酬的话，我真的要生气了喔？」

「……嗯，抱歉。」

「真的是在讲给我的报酬啊！喂，太过分了吧，老大！」

桑妮亚半睁著眼瞪我。

的确，桑妮亚虽然是狼族混血但终究还是人类。生肉是太过分了一点。

不过，狼族啊……她好像对金钱也不怎么执著，该拿什么当饵呢？

毕竟今后必须长期来往，务必希望能提升她的动力。

「如果是猫的话只有木天蓼一个选择……」

「那个……老大？你会不会太突发奇想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著桑妮亚瞧。她有著褐色肌肤、漂亮的银色头发与耳朵。还有柔韧的肌肉，与大小适中的胸部。

狼，狼啊……嗯──

我看向爱蜜莉亚求助，她却一副败给我的样子在那里耸肩。桑妮亚在摇尾巴。

魔王军干部可不只一人。虽然不是一定得由我们打倒，但从预算来说还是给不了太昂贵的物品……我是不是真的有点小气？

我烦恼了老半天，最后皱起眉头，交出了一个答案：

「……项圈？」

桑妮亚睁大眼睛，往后倒退一步。菈比连红萝卜都不啃了，一副被我吓死的样子。

「竟然想给桑妮亚戴项圈，老大你想做什么！没想到老大有这么变态的癖好……」

「老大绝对只把我们当成方便好用的宠物吧。小心我跟师傅告状喔？」

不，我没有啊……只是讲到狗就会想到项圈跟牵绳……啊，可是桑妮亚是狼。

看著脑子乱成一团的我，爱蜜莉亚想了想，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讲出惊世骇俗的话来：

「亚雷斯……光是史蒂还不够让你满足吗？你无论如何都需要的话……可以套在我的脖子上。」

「！」

喂，不可以说这种引人误会的话。那是防走失牵绳啦。

（插图012）

第四卷 后记

久违了，我是槻影。

感谢各位这次赏光买下拙作。

本系列终于也到了第四集，自网路开始连载算起来有两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快。

本作接续第三集，是将连载于「カクヨム」的《谁都可以暗中助攻讨伐魔王》的第四部经过大幅修改润饰后所呈现的作品。

这次的舞台从上一集整体呈现土褐色的巨魔像山谷，变成了水都涟恩。

代替笨修女史蒂芬，新加入了两名佣兵。

在海底神殿此一特殊环境下，数不清的问题形成了重重障碍。

再加上魔王军伸出的魔掌，使得这一集的内容比较丰富多变。

讲到水都就是大海！泳装回！……我是很想这样讲，无奈还有魔王必须讨伐。

什么情趣或是卖肉桥段都撇到一边，这次的重头戏在于主角大闹龙宫。

大概是至今旅程累积了太多窝囊气吧。

第四集的主题是「正义的定义是什么」。

恐怕当读者看完第四集时，这个沉重的主题就会自然而然闪过脑海（我也是在执笔中想到的）。

此外，这次在本书发售的同时，由贵岛炼瓦老师担任作画的漫画版第一集也将上市（※此为日本当地出版状况）。

漫画版依据作者粗略的背景设定，精彩发展出了有别于小说版的魔王讨伐世界观，希望读者可以同时过目。

而且很有可能会收录全新创作的短篇小说（现在正准备要写）。

话说回来，感觉魔王讨伐之旅似乎已经走了满长一段时间，但其实旅程才刚刚开始。

我想亚雷斯的辛劳也还得再持续一段时日。

还请各位多多支持网路版、书籍版与漫画版。

最后，容我一如往常地以谢词作结。

接续第三集，万分感谢插画家bob老师。我一看到封面的亚雷斯，心里立刻充满了感激。

致力于出版相关事务的和田责任编辑，以及鼎力相助的Fami通文库编辑部各位人士，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最重要的是，自网路连载以来始终不吝支持，或是从书籍版开始赏光阅读的各位读者，请让我借用版面向各位致上最深的谢意。

（插图013）

第四卷 插图